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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31
Words:
10,128
Chapters:
1/1
Kudos:
5
Hits:
148

【公钟】引水

Summary:

比起生命,我更爱你。

Notes:

*全文1.1w+,原著背景的if线
*是nnnnn年前@Levelo的点梗,我太拖延了,果咩
*祝俺们村最帅的老神仙生日快乐

Work Text:

人的一生唯有找到一间永远不受风雪侵袭的小屋,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平静安宁地度过余下的时光才能被称之为幸福吗?
雪仍在下。阿贾克斯站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冷冷地望着眼前的盗宝团成员扶着树干弯下腰,像濒死的野猪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兴味索然地收起纯水武装。本以为这个凶神恶煞、五大三粗、肱二头肌硬得跟白铁似的匪徒一定很擅长打架,结果却是个连三招都接不下来的废物。世界还是一如既往的讽刺,充斥着浮夸、虚伪的笑料,就连强盗和骗子都徒有其表。
“就这点本事吗?”阿贾克斯失望地开口,“无聊。”
少年冰棱似的声音带着一点青春期特有的沙哑,被林间空地上厚实的雪层吸收,尽管音量不大,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和残忍,因而更使人心底发寒。
“可恶!”没想到会被一个来路不明、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屁孩逼上绝路,传出去还不知道要怎样遭人耻笑,盗宝团成员恼羞成怒,满眼通红地直起身,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向前猛冲了几步,不留半点恻隐之情地朝少年的脖颈用力砍去,铁了心想将他置于死地。
少年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身手矫健地躲过男人的突袭,同时手中化出一柄水刃,借势向匪徒的心脏刺去。
盗宝团成员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大惊失色地急急向后退去。激流腾涌的水形剑带着要席卷天地的戾气疾速逼近,眼看就要刺破他的胸膛,纯水幻化而成的短刃突然“啪”地一声炸裂开来,飞溅的水花转眼便结成无数闪烁的冰晶,劈里啪啦地掉进雪地。
阿贾克斯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令人脊髓发凉的风声,某种危险的东西带着凌厉的杀气破开空气,直直地奔向自己。他本能地向一旁躲去。下一秒,一柄金光闪闪的长枪尖锐地呼啸着、贴着他的发丝从眼前飞过,“铮”地一声扎进深可没膝的积雪里。
“谁在那里?!”阿贾克斯立刻转过头,警戒地朝长枪掷来的方向架起弓箭。
漫天的飞雪落尽,远远的,银装素裹的白桦林尽头站着一个神秘的男人,身姿挺拔,高大威仪,酷似伊萨基辅广场上那尊勇武的英雄雕像,只是那件几乎垂到脚踝的棕黑色长袍款式陌生,不像是至冬本地人的模样。
眼见局势发生了变化,侥幸捡回一条小命的盗宝团成员连忙看准时机,踉踉跄跄地逃走了。阿贾克斯想把人追回来,却又忌惮来路不明的访客,只得发出一声低低的咒骂,把注意力放回到白桦林里的男人身上。
“你是谁?”阿贾克斯火药味十足地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缓缓地向他走去。
“站住!”阿贾克斯命令道,拉紧了手中的弓弦。出乎他的意料,男人竟然顺从地停下了脚步。
阿贾克斯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仔细看去,这个男人长着一副异乡人的面孔,年龄应该和他的大哥相仿。不知其他国家的审美是否和至冬有所出入,但以阿贾克斯的标准,这个人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五官俊美,仪表堂堂,特别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金灿灿的,像祖母珍藏的胸针上闪闪发亮的黄宝石,眼尾还有一抹鲜亮的橘红色眼影。不仅样貌出众,男人的穿着也十分显眼,且不提那些精美华贵的饰品,就连阿贾克斯这样涉世未深的孩子都看得出,他身上的一颗纽扣都能当作工艺品卖出大价钱。衣服的材质则更是高级,纹路细密,泛着金色的光泽,摇曳的衣摆下方还绣着栩栩如生的龙鳞。 比起冰天雪地的桦树林,这样的人更适合待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阿贾克斯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阻止自己。
“你来做什么?”阿贾克斯充满敌意地问。
“你会要了他的命。”这是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低沉的嗓音让人无端地联想到厚实的土地,儒雅的气质与刚刚那一枪中裹挟着的刺骨的寒意截然不同,仿佛那柄能贯穿万物的长枪并非自他手中掷出。
阿贾克斯轻蔑地笑了一声:“你就不怕我要了你的命?”
男人凝视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回答:“你大可一试。”
好啊,那就让他看看这养尊处优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本事。阿贾克斯握紧手中的水刃向男人的面门袭去。“看招!”
男人站在原地分毫未动,一道耀眼的金色屏障凭空出现,环绕在他的身边。阿贾克斯的水刃砍上去,如同砍到坚硬的石块,瞬间碎成无数水花,急雨般洒落在地。他微微一怔,很快调整攻势,将水刃合成长枪向男人的护盾刺去。但无论他怎样发起攻击,那坚如磐石的屏障始终完好如初,连一丝裂痕也不曾显现。阿贾克斯不甘心地想要开启魔王武装,男人却忽然闪身上前,牢牢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人影。
“够了,阿贾克斯。”男人淡淡地说。
阿贾克斯身形一顿,再度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认识我?”
“你该冷静下来了。”男人答非所问。
“我在问你的话呢!”阿贾克斯皱起眉头,不客气地说。“你到底是谁?”
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神秘人显然认识自己,可他却没有一点印象。阿贾克斯甩了甩手,试图挣脱男人的桎梏,可是没有成功。
“放开我!”阿贾克斯挣扎道。
“你可冷静下来了?”男人镇定地问,语气里透着一股强烈的威压。
阿贾克斯盯着他的脸飞快地思考起来。虽然暂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和来意,但他似乎对自己没有恶意。阿贾克斯嗤了一声,愤愤地收起武器。
男人松开了他的手腕:“回家去罢。”
阿贾克斯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在你回答完我的问题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我没有见过你。”
男人的目光在少年的脸上逡巡着,沉默良久,缓缓地说:“你可愿与我签订一个契约?”
阿贾克斯又是一愣。这个男人为什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什么契约?”
“若你能战胜我,我便将全部的真相告知于你。”
“好!”阿贾克斯一口答应下来,不如说,男人的提议简直正合他意。刚刚的交手虽然短暂,但他能感觉的出来,这个男人的强大超越他的想象。“那我们开始吧。”
“你还不是我的对手。”男人说,“我会传授你武艺,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在你打败我之前,只准同我一人切磋,不可四处挑衅,更不可伤害他人。”
“我也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
“你能教我用弓吗?”
“自然可以。”
“那我答应你。”阿贾克斯毫不犹豫地说。反正其他人都弱像粘土玩具,一摔就碎。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契约既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阿贾克斯困惑地挑起眉头:“这是什么话?”
男人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璃月的一句俗语罢了。”
“你是璃月人?”阿贾克斯好奇地问。
“正是。”
“你们吃石头吗?”
“何出此问?”
“我哥哥告诉我,璃月人都吃石头。”阿贾克斯说。
“哦?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你叫什么名字?”
“你可以唤我‘钟离’。”
“好奇怪的名字。”阿贾克斯不客气地评价道,“不过我也没什么资格说你。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过招?”
“现在已近午时,令堂想必已经备好餐饭在家中等候,你该回家去了。”
阿贾克斯不情愿地拉下脸:“可我不想回去。”
“这又是为何?”
阿贾克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明天一早,我还在这里等你。”说完,他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朝家的方向走去。

鱼、土豆、洋葱、卷心菜、胡椒、面粉、鸡蛋、黄油……生活就是由这些毫不起眼的东西组成,没有任何乐趣可言。阿贾克斯提着柳筐,手里攥着妈妈写给他的纸条,来到苏哈列夫市场采购晚餐需要的食材。他讨厌小贩抻长变调的叫卖声,也讨厌涌入鼻腔的鱼腥味,一切平凡、日常的景象在他眼里都像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遥远又不真实。难道他这一辈子只能这样?和这些水果蔬菜、臭鱼烂虾共度余生?
“请给我一袋面粉。”阿贾克斯对坐在柜台后面戴花头巾的大婶说道,隔壁飘来的烘焙松饼的香气,甜腻得令他作呕。
“一百五十摩拉。”
阿贾克斯从兜里掏出钱袋,余光中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彼嘉!”他兴奋地想叫住他。但那个穿蓝色马甲、头戴小羊皮帽的男孩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飞也似地扒开人群逃走了。
阿贾克斯悻悻地放下正在和他打招呼的手。彼嘉——他最好的朋友——居然看到他掉头就跑,实在太叫人伤心了。阿贾克斯刚想追上他好好说个清楚,就听到背后响起一声野兽的怒号。太好了,原来彼嘉害怕的不是他。
阿贾克斯转过身,一只成年的兽境猎犬呲着獠牙向他扑来。阿贾克斯一箭射中魔物的眼睛,紧接着召出水刃割开了兽境猎犬的喉咙,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魔兽哀嚎着化作几缕黑烟,身穿蓝色马甲的男孩躺在地上,浑身抽搐,血如飞溅的喷泉从撕裂的喉头涌出,瞬间染红了整片雪地。是彼嘉。阿贾克斯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怎么会是彼嘉?!
倏忽之间,人群一股脑儿地围了上来。奥西普和休金站在最前面——他们也曾是他的朋友。无数只手恐惧地指着阿贾克斯的鼻子,无数张口愤怒地吐出恶毒的话语。
“是你杀了他!”
“你是个恶魔!疯子!”
“滚出海屑镇!”
“你就该下地狱!”
“我没有杀他!”阿贾克斯心急如焚地解释道,“我杀的是一只魔兽!”
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他。尖利的石子砸到了阿贾克斯的头上,紧接着是口水、菜叶、生鸡蛋和腥臭的鲱鱼。阿贾克斯一边躲闪,一边环视着周遭的人群。除了他的家人,镇上所有的人都来了,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曾经,他们看到他会露出微笑。现在,他们像患上疯病一样高喊着“杀人犯”,想要除掉他,永绝后患。
既然如此,既然他们都觉得彼嘉是自己杀的,既然他们都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自己杀掉,不如现在就让他们如愿。怒火在阿贾克斯的胸口燃烧,他气得眼眶通红,挥舞着长枪不管不顾地朝人群扫去。
当——又是一柄长枪,泛着淡淡的金光,拦下了他的攻击。强劲的力道震得阿贾克斯的虎口发麻。他向后退了一步,怒气冲冲地瞪着来人。
“醒醒。”钟离和蔼地说,“天亮了,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乳白色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屋内,仿佛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糖霜。远处的树林里传来金眉鹀清脆的叫声。原来他只是在做梦。
真奇怪,他怎么会梦到钟离,他们昨天才刚认识。阿贾克斯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下床洗漱。他和钟离约定好,早上在护林人小屋门前的空地上见面。

阿贾克斯背着母亲偷溜出家门来到约定地点的时候,钟离已经在雪地里等他了。
“早安,阿贾克斯。”男人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阿贾克斯直奔主题:“我们能开始打架了吗?”
“你吃过早餐了吗?”钟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没。”
“那你应该先用些早膳。”
“没有这个必要吧?”阿贾克斯十分不屑,“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
“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很难懂吗?”
面对阿贾克斯近乎挑衅的话语,钟离并没有生气。“饿着肚子战斗如何能发挥出最佳状态?这种道理,我不说你也应当明白。”
“切,真麻烦。”阿贾克斯抱怨着,绕过钟离,走到他身后的小屋前。这座二层楼高的小木屋属于河岸街的老巴沙,他是海屑镇的护林人,最近到至冬城里去了。为了方便附近的猎人,老巴沙临行前把小屋的钥匙留在了门外的地毯下面。阿贾克斯从其他人嘴里听说以后,就经常来这里练习射箭。
阿贾克斯轻车熟路地弯下腰,掀开看不出颜色的毛毯,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钟离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厨房。阿贾克斯想让他快点做完,就替他生起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看他忙活。本以为只是简单地吃顿早餐,没想到两个小时过去了,钟离还在给胡萝卜雕花。
“还没好吗?”阿贾克斯不耐烦地问。
“稍等,再有半个时辰就好。”
“半个时辰?!”阿贾克斯难以置信地叫道,“璃月人做饭都像你这样复杂吗?”
“也不尽然。”
“为什么你这么慢?”阿贾克斯突然有些好奇,“璃月是个怎样的国家?”
“繁荣、和平、公正、守信,是百姓安居乐业之地。”
“无聊。”阿贾克斯评价道。
钟离没有显出半点被冒犯的神情。“那么,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有趣之事?”
“战斗。”阿贾克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钟离微微一笑,没有纠正他的说法,只是低下头继续雕着手里的胡萝卜。
“我不吃胡萝卜。”阿贾克斯说。
“我身边有位故人常说‘真正的战士不会挑剔食物’。”
“这和挑食没什么关系吧?”阿贾克斯不认同地撇了撇嘴。
“嚼得菜根,百事可做,且不说为了营养,吃下不喜欢的食物本身便可磨练心性。”
“你在给我讲道理吗?”
“并无此意。”
又等了大约能钓上二十条鱼的时间,钟离终于把早饭做好了。
阿贾克斯望着桌子上各种叫不出名字、精致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的异国点心,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钟离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阿贾克斯把每道菜都看了一遍,用叉子戳起一个半透明的饺子,整只放进嘴里。他发誓,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味道如何?”钟离问。
“还行吧。”阿贾克斯没有说实话。他一边忙着往嘴里塞美食,一边用余光偷看钟离拿着两根小木棍优雅地把一块金黄色的米糕夹进自己的盘子里。这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来历、目的都是个谜。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怎么了?”钟离注意到他在盯着自己。
“呃……”阿贾克斯不自然地收回视线。
钟离说:“你可尝出这蒸饺里掺入了胡萝卜?”
“你骗人。”阿贾克斯又叉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我完全没吃出来。”
钟离凝视着阿贾克斯稚嫩的脸庞,眼中流出温暖的笑意。“处理得当,任何食材都能变成美味。世间的人事物均是如此。”

吃完“早饭”已接近晌午,阿贾克斯放下刀叉便迫不及待地冲出小屋,在空旷的雪地上与钟离比武。正如他设想的那般,钟离的实力强得离谱,阿贾克斯很快便节节退败。刚开始,他还觉得格外兴奋,可一次又一次落败,阿贾克斯渐渐变得烦躁起来。不甘心。为什么他还是没有长进?在深渊里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赢过师父,现在他好像也永远无法战胜钟离。无论强攻还是偷袭,钟离都能精准地接下他的攻击,甚至连呼吸都不曾紊乱。一箭射空,阿贾克斯恼火地收起弓,转身离去。
“不打了。”
钟离没有表示意外,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收起长枪,不急不恼地跟在他身后。
阿贾克斯走到卡梅申河边。这条闪亮的小河是沃瓦河的支流,当地人都称它为“蓝河”,因为天气好的时候,河水就像流淌的蓝玻璃。阿贾克斯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到这里来。
“怎么了,阿贾克斯?”钟离终于开口道。
“没怎么。”阿贾克斯赌气地说,弯腰捡起岸边的石子用力扔向河中,把封冻的冰面当成了出气筒。
钟离心下了然。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经历了他本不该遭受的噩运,又屡屡受挫,发脾气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璃月有句俗语,胜败乃兵家常事……”
“你不懂。”阿贾克斯打断了他。
钟离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即否定、安慰、敷衍他或者干脆口若悬河地扯起自己的长篇大论,而是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问:“可否为我指点一二?”
阿贾克斯没想过有人会这样问,怔了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地说:“……不中用的家伙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我或许可以理解为,你认为自己是无用之人?”
“也不用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吧!”
“抱歉。”钟离诚恳地说,“只是在我看来,你的武艺天赋远超常人,唯一不足便是资历尚浅。”
阿贾克斯绷着脸,心底却不禁升起一丝骄傲。
“胜不骄,败不馁。不妨将每一次失利当做历练,不断挑战自我。人的一生看似短暂,实则路途修远。日新则盛,细水长流,切莫心急。”
阿贾克斯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我也会变得和你一样强吗?”
“你比我更具潜力。”
听到钟离的话,阿贾克斯的脸色慢慢由阴转晴。
钟离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普通的金属戒指,样式朴实无华。
“这是什么?”
“一位故交的贴身之物,就当做我送给你的礼物罢。”
“为什么突然送我礼物?”阿贾克斯露出不解的神色,没有立刻接过去。
“这枚戒指的主人出生在这里,是一位年轻的愚人众执行官,也是不辍向强者发出挑战,持续精进的战士。有朝一日,你也会踏上他走过的路。”
钟离的语气透出些许怅惘,但阿贾克斯的关注点完全在另一件事上。“他比你还要强吗?”
“他曾战胜过我。”
“那我打败了你,能跟他过上几招吗?”
“恐怕要令你失望了,他已经离世。”
“对不起。”阿贾克斯马上道歉。
“无妨。”
阿贾克斯从钟离手中拾起那枚戒指,戴在手上试了一下,食指有些紧,小指又太松,怎样都不合适,或许要等骨骼再发育一段时间才能老老实实地待在手上。
“谢谢你,钟离先生。”阿贾克斯解下脖子上的方巾,小心翼翼地把戒指包裹起来,收进上衣口袋,浑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对钟离换上了敬语。

遇到钟离以后,阿贾克斯的时间像是按下了加速按钮,每天都过得飞快。他时刻念着与钟离比武,一眨眼,冬天就临近尾声。
阿贾克斯的武艺突飞猛进,自然心中想找人比试的念头又开始按捺不住,于是他趁夜溜出小镇,把一伙暂时歇脚的盗宝团成员打得落花流水。本以为能瞒过钟离,结果第二天,消息就像飞扬的雪片不胫而走。有个进城做生意的商人说在附近的驿道上见到了他,镇里一传十,十传百,都一口咬定是阿贾克斯所为。
阿贾克斯当然没有什么可叫屈的,但他去见钟离的时候,还是隐隐有那么一点心虚。
钟离站在白桦树下,负手而立,面上没有愠色,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令人呼吸困难。阿贾克斯感觉教堂塔楼顶上的那口铜钟似乎掉下来,砸中了他的脑袋。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后背一阵一阵发凉,相处了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钟离这么生气。
钟离看着阿贾克斯走到自己面前,什么话都没有说。阿贾克斯还没反应过来,金色的长枪便带着凛风向他袭来。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旋即使出水形剑应战。钟离的招式与以往不同,横扫突刺,咄咄逼人,阿贾克斯没过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坚硬的枪柄打在他的胳臂、臀部和大腿上,钝痛传遍了他的全身,不用看阿贾克斯也知道自己身上一定到处都是淤青,可他明白钟离击中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部位。
枪柄带着呼啸的风声一下一下地落在阿贾克斯身上,他咬着牙,不停地闪避,最后索性放弃抵抗,任由钟离惩罚。见他如此,钟离终于停住了动作。
阿贾克斯收起元素之力,吃痛地“嘶”了一声,捂着自己的一条胳膊试探性地问:“你生气了?”
“回答我,你为何战斗?”钟离沉声道。
“变强。”
“何谓你口中的‘强’字?”
“嗯……”阿贾克斯语塞。他只知道不变强就会被世界吞噬,可他为什么战斗,阿贾克斯答不上来。假如他不战斗,他又能是谁?爸爸妈妈的孩子,弟弟、哥哥,还是其他的什么人?谁也不曾看到他眼中的世界,又如何能为他的人生指出明路?
“水能撑船,亦能覆舟,全凭选择。你既得水神庇佑,掌握了元素之力,便应担起与之相对的责任。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方为真正的强者。战斗的意义为何,你好好考虑清楚,我们再继续罢。”钟离说完,拂袖而去。
阿贾克斯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阿贾克斯回到家,吃完妈妈做的鱼冻和奶油炖菜,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种挥之不去的空虚感始终形影不离地跟随着他。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他并不信任钟离,可他现在跟谁也不愿意跟他吵架。只有钟离才能让他放心地战斗,只有钟离才能理解他最真实的想法,只有钟离才能不带任何偏见的眼光看他……或许他和钟离相处得太久,已经太过依赖钟离。阿贾克斯辗转反侧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身,磨磨蹭蹭地打开门。他要去找钟离道歉。
阿贾克斯知道钟离住在镇上的旅馆里,他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走进夜色里。此时,家家户户都点起了蜡烛和煤油灯。阿贾克斯踩着沿途的玻璃窗映出的明橙色方块,走过一条狭长的红砖石路,又穿越镇中心的伊萨基辅广场来到一条热闹的商业街上,最终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古典建筑前停下了脚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钟离的住处。前台哈欠连天的接待员告诉他那个扎眼的外国青年住在二层走廊的倒数第二个房间。阿贾克斯按照她的指示上了楼,径直走到钟离门前敲了两下。
还没等他组织好开场白,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呃……”
“请进。”
钟离的神色如常,阿贾克斯拿不准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老老实实地进了门,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钟离在他对面坐定,才垂着头说:“对不起,钟离先生。”
“你可想清楚了?”
阿贾克斯的拳头在膝上握紧又松开。“所有人都把我当成眼中钉,觉得我是个麻烦。我只是喜欢战斗,这有什么错?为什么打猎可以被允许,我却要受到别人的白眼?既然没有人理解我,我就只能让他们闭嘴。”
“你为何想让他们闭嘴?”
“因为如果他们是对的,那我就是错的。每道题都有正确答案,不是对的,就是错的。既然人人都向往和平,只有我向往争斗,那一定有一方是错的,可我不认为自己错了。”
“因此你才寄希望于用武力改变他人对你的看法?”
“也许吧。我不知道。”阿贾克斯扁了扁嘴,“也可能是因为我不想总是一个人。”
不知道是烛光晃动了一下还是自己的错觉,阿贾克斯觉得钟离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阿贾克斯。”男人温和地开口,“你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了什么?”
“呃……床、桌子、蜡烛、茶壶……”阿贾克斯莫名其妙地回答,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细数着屋内的事物,“窗户、壁炉、衣柜、镜子……”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钟离身上,眼睛一亮,忽然明白了什么。“你。”
钟离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了微笑。
“可你不也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钟离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窗台上取下一个装枫达的空瓶,递给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不明所以地接过空空如也的玻璃瓶,手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现在,把它放到眼前,再描述你看到的东西。”
“为什么?”阿贾克斯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整个房间还有钟离的身影都被挤进了小小的饮料瓶里,不成样子。“这有什么好看的?”
“隔着玻璃瓶视物,世界必然扭曲变形,而你感到种种烦忧,正因你人在瓶中。人各有志,所向不同,无需强求旁人认可,也不必纠正他者异见,只要做到言不失仁,行不失义,追随本心,便可抛却万千愁绪,尽享天高海阔。 ”
“……有点难懂,但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
“若我记得不错,你有位好友唤作彼嘉?”
阿贾克斯的肩膀一动:“你认识他?”
“听闻你曾将他误伤,心中常觉愧疚。”
阿贾克斯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谈论过彼嘉,就连母亲问起的时候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彼嘉的事?”
“阿贾克斯,”钟离再一次回避了他的问题,“你的心会告诉你,刀尖正确的朝向。”
阿贾克斯沉默了半晌,似乎明白了钟离的苦心,顺从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天晚上,阿贾克斯回到家,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无边的雪原上独行,目之所及,尽是单调的银白。沉默的月光照亮了远方的地平线,却没有告诉他该往哪儿走,阿贾克斯没有任何事可做,没有人愿意与他同行,也没有动物从雪地里钻出来与他作伴,寂静的夜空里唯有积雪挤压发出的咯吱声在他的耳畔回响。阿贾克斯感到很孤独,或许他注定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要被所有人丢弃在这片雪地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钟离,远远地,像一尊神像,站在洒满银辉的雪原尽头。天地之间,只剩下这道身影格外清晰、格外令人安心……
自此,阿贾克斯与钟离再无罅隙,日日在一起习武、烹饪,变得愈发亲近起来。不知不觉间,春日的阳光驱散了沉眠的黑暗,坚冰和冻雪化作潺潺的溪流滋养着新绿的草地。阿贾克斯带回了一张传单。
“钟离先生,我买了好吃的回来!”阿贾克斯回到他们的秘密基地——老巴沙的小屋,一边挥舞着手中的传单一边冲钟离喊道。
“你手上拿的是?”钟离的视线敏锐地扫过传单正中微微凸起的几何纹样,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愚人众的征兵启事。”阿贾克斯放下盛满水果和甜点的篮筐,兴高采烈地回答。
“你对此有兴趣?”
“嗯。”阿贾克斯点点头。“听说是一个叫做‘公鸡’的执行官在招人。”和钟离在一起的时日,他已经不会因为碰不到像师父那样强劲的对手而感到烦闷,也不会再到处寻衅滋事,迁怒于人。正如钟离所说,镇上的人只是没有办法理解他,而不是他的敌人,他之前搞错了这一点,但现在,真正的机会摆在了他的眼前。
钟离看着他手中的传单,不知为何,前所未有地露出了复杂又压抑的神情。“阿贾克斯,你为何想加入愚人众?”
“我想守护我的家乡,还有那些重要的人。”阿贾克斯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好的答案。”钟离颔首表示赞许,眼中却难掩忧伤。
这一次,阿贾克斯没有错过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关心地问:“怎么了,钟离先生?”
钟离盯着他的脸,许久没有说话,似是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兀自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
“钟离先生?”阿贾克斯耐不住性子,轻声催促道。
“阿贾克斯,你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当然记得。”如果他能打败钟离,钟离就会告诉他真相。虽然阿贾克斯早已不在乎钟离的目的,但直觉告诉他,这与他的命运息息相关。
“随我来。”
“去哪里?”
钟离只是一言不发地披上外套,默默地走出小屋。一切都太过反常。阿贾克斯满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尽管已经到了该用晚餐的时间,天空依旧明亮如昼,只有天际线边缘镶着一点淡淡的金边。阿贾克斯跟着钟离穿过热闹的城镇,走进森林深处。白嘴鸦在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嘶哑又响亮的啼鸣,阿贾克斯没来由地感到某种不安的情绪像一群焦急的冬蚁在他的心上爬来爬去。
终于,钟离在蓝河河畔停下脚步,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阿贾克斯困惑地走向自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钟离先生?”
“我本怀着一丝希望,或许你会远离愚人众,抵达不同的终点。但既然你已做出于你而言最正确的选择,那我也该放下杂念,履行契约。”
钟离的话音刚落,一柄岩枪便杀气腾腾、毫无预警地向阿贾克斯的眉心袭来。阿贾克斯本能地闪到树后,惊愕万分地探出头来:“你怎么突然——?!”
没给他抱怨的时间,钟离再次发动了攻击。阿贾克斯连忙召唤出弓箭,用弓臂勉强挡下呼啸的长枪。他瞥到身旁分杈的白桦树,脚下一个横扫,趁钟离闪避的工夫踩着树干跳到高处,反手射出三支水箭。钟离轻松地躲过其中两支,将另一支打落在地。阿贾克斯从树上跳下,手中的弓箭化作水刃向钟离的胸口砍去。
阿贾克斯的攻势猛烈,丝毫不加收敛,钟离也见招拆招,出手越发狠厉。满天的树叶扑簌而下,两人身影交错,如此往来数十回合,阿贾克斯的节奏渐显凝滞,终于落了下风。
就在钟离突然从他背后出现,一手紧紧地攫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即将要取下他的神之眼时,附近的草丛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只硕大无比的棕熊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横冲而来。钟离分神对付棕熊的瞬间,阿贾克斯一箭射向他的肩头。钟离用枪柄击中棕熊的吻部,回身闪躲,激浪形成的水矢擦过他的手臂,划破了那件昂贵的外套。
钟离见状,平静地收起长枪。“是你赢了,阿贾克斯。”
“你放水!”阿贾克斯不服气地大喊,仅仅是这样,也太看不起他了。
“阿贾克斯,机缘已尽,该是我离开此地的时候了。”
阿贾克斯傻傻地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你说什么?”
“我该走了,阿贾克斯。”钟离温柔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明白。”阿贾克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为什么要走?”
“离合有时,聚散如常,现在便到了分道的时刻。”
“可是……”阿贾克斯急切地说,“可是我还没有完全掌握用弓的本领,你还有那么多东西没有教我,你不能走!”
钟离看着阿贾克斯焦灼又受伤的眼中映出的自己模样,思忖片刻,最终决定和盘托出:“初见时,你问我为何会知晓你的名字,因为命运会使我们在未来相遇。”
阿贾克斯的脑袋像卡壳的机器,完全陷入了混乱。“你怎么知道?”
“我曾亲眼见证未来。”
“那你为什么必须得现在走?”
“我凭借一己之力在地脉异变时来到这里,本身便可称作奇迹。如今你已向我展示出未来的轨迹,可供我使用的力量也所剩无几,不得不回归原本的时间。”
阿贾克斯飞快地思索着:“所以你是想改变什么吗?”
“正是。”
“那你做到了吗?”
钟离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或许我来时便已预料到如今的结果。”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钟离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阿贾克斯的面孔,似乎想将他的样子一笔一划地刻进心里。“权当做我只是想见见故人罢。”
“我以后还会再见到你吗,钟离先生?”这是阿贾克斯最关心的问题。
钟离点点头。
“那我们多久以后才能见面?我要去哪里找你?”
“五年后的璃月港,送仙典仪前夕。”
阿贾克斯还想说些什么,眼前的空气突然像被两只看不见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刺眼的蓝光蛮横地将他与钟离分隔开来。
“再会,阿贾克斯。”钟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安慰的笑,脚下却已踏入时空裂缝。
“钟离先生!”阿贾克斯想追上他,熟悉的玉璋护盾阻止了他。他愤恨地捶打着岩障,一遍又一遍呼喊钟离的名字,有什么东西随着激烈的动作从口袋里掉了出来。阿贾克斯看到钟离送给自己的戒指窸窸窣窣地滚落在草地上。为什么钟离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他一看到愚人众的传单就立刻变了脸色?为什么他特意从未来过来寻找自己?一切突然串成了线。
“钟离先生,你的那个朋友,是我吗?”阿贾克斯出奇冷静地问。
钟离默不作声地凝视着他,眼中浮动的金光几乎让阿贾克斯以为他正在流泪。
裂隙如愈合的伤口缓缓收束,钟离的身影隐没在蓝光之中,碍事的屏障终于消失,阿贾克斯伸出手,却只抓到微凉的西北风。
原来是这样。阿贾克斯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手里,魂不守舍地回到空荡荡的护林人小屋。
至冬的天空似乎总是吝啬展示自己的身体,夜幕笼罩下来,阴影填满了整个房间。阿贾克斯不得不点起油灯。跳动的火苗照亮了装满食物的篮筐,最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分享这些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阿贾克斯把竹篮推到一边,油灯忽闪了一下,在摇曳的光影中,他看到了那张传单,愚人众的标志端端正正地印在画面中央。既然钟离说过自己是执行官,那么只有走上这条路,他们的生命线才得以相交。
阿贾克斯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水要是不动,就会发烂发臭,用钟离交换一个平稳安定的余生,怎样也称不上幸福。正是前者潜移默化地教会他,人生不止有一种标准答案。阿贾克斯拿起传单,心底的愿望确凿无疑。假如激流注定要被礁石击碎在岸,那就让土地把他的生命埋葬。哪怕幸福的终点是危险的巢穴,他也要义无反顾地找到钟离,向这平淡的人生吹响反叛的号角,向那无情的命运掀起纷争的浪潮。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阿贾克斯交出了自己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