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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悟死了,死在寒露的那一天。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正行走于江户荒郊那堵破败的城墙下,抬手点燃了一根烟。山崎从地平线的另一端跑过来,惊慌失措,仍然改不掉五年前的习惯,边趔趄边失声高呼“副长、副长”的。我本该斥责他才对。可他一开口,不知怎的,眼泪就从他脸庞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而听清他口中之言时,我手一抖,烟灰也随之掉了下来,落在掌背上。
返回临时驻地的途中,要经过一片翠绿的山林。今年的气候尤为古怪,十月中旬,秋色却未染上枝头,往常应是一片金光灿灿的银杏林,如今依旧如同盛夏那般繁茂而充满生机。植物均是有灵性的,我虽不信神佛,但还是有选择地相信自然与人之间的循环共生法则。譬如,冤情的降临总伴随着生灵的枯萎,自白诅到来后,江户城顶常年被乌云所笼罩;而新生的希望总会携带着拂面而来的微风。在从前的武州,我故乡的乡人认为:每逢大恶人丧命,大自然便会焕然一新,连山脚下那棵将要的樱花树都会乐得开花。
“要有一天我真死了,土方先生就过上好日子了吧?”
在真选组还未成为非法组织之前,总悟就拒绝在出任务前写遗书。他嫌这事麻烦、多余,装出一副懒惰小鬼的模样,声称自己宁愿去睡觉也不会花费时间考虑自己死之后的事情。“人都死了,还哪有功夫考虑这个世间的事情,那都是留给活人去想的吧?土方先生,这不是您的一贯的宗旨吗?活人就该现实一点啊!”
他说这话,主要是为了和我对着干,为了气我,而刻意把自己伪装成武士道教育的扭曲模样。分给他十叠信纸,无一不是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土方去死”四个字。他说,写遗书这种沉重的负担,还是留给土方先生来背负吧,毕竟您最擅长给人制造一堆无缘无尽、无形无相的困扰了,想必您死了,肯定也不会愿意放过仍存活在这世间的可怜人吧。
我说,“用不着你来提醒,我自然会做。”
在某个大战的前夜,我伏于案前,彻夜写了五页的遗书,从局中各项事宜到队士每日的饮食起居一网打尽。最后,在临停笔之前,我决心留出一行的空位给那个吵吵嚷嚷的小孩:总悟,日后,绝不可辜负副长之位。
到了近藤先生入狱之后,真选组彻底瓦解之后,我又在某个深夜,提笔重写了一封新的遗书。到了这个时候,命令的语气已经有所减缓,我深知无法强求他人为虚无缥缈的事情而卖命,只能写:愿你们对得起手中的刀与心中的道。对总悟,我则希望这小孩永远不会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
总悟知道此事后,狠狠地嘲笑了我。他从我旧制服的口袋中翻找出这封信,摊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那时,他已经开始蓄发,过肩的发尾随着他的大笑而一下下晃动。我躺在床上,很想揍他一拳,让他住嘴。但那天我肩膀很不幸地脱臼了,连抬手捂起耳朵都做不到,只能靠在一旁任人宰割。那个过程太耻辱了,毕竟在那小孩的嘴里,一切黑的都会变成白,而白也会变成一片乌黑。
“土方先生真是个超级自大狂诶!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像您一样,每天都想着自己会死,想着自己会死得其所,想着自己死后还能驾驭他人的生命吧?您放心,不管您死没死,我都只会服从自己的本心而活着。”
他说完,打算把那封遗书揉皱、撕碎,但想了想,又说留下来当笑柄刚刚好,还是不要浪费了。
“你......你懂什么!”那天,我也是失心疯了,竟然会想跟他较真。我如数家珍地念出历朝历代诸多名将的姓氏,他们无一不在生前留下一封写予家人与属下的书信,这是武士的责任感,能成大事者,必先有勇气与诚心肩负起死亡的重量。
“那又怎样?”总悟听得直打瞌睡,“我又不打算像您一样,成为那种老掉牙的武士。”
总悟确实不是武士,他死后没有留下一封遗书,也没有留下一个字,就这么轻飘飘、无声无息地离去了。当然,并非由于他忤逆写遗书的命令,才不配成为武士,而是因为他过于年轻。他的灵魂与精神都更似那束飘忽不定的火焰,也许一天之内某几个时刻能够安稳而凝固,但大多数时候,只会在烛芯上随风摇曳。
回到临时驻地,木屋中点着两根白蜡烛,屋内无风,火光宁静而沉默地充盈着整个房间。
总悟也来过这个房间,两个月前,带着一头凌乱不已的散发。他的头绳在打斗的过程中坏掉了,披着散发跟人刀剑搏斗了一路。“土方先生,这回我真是卖力过头了,连头发都被人削了一束下来诶。”他趴在我身边邀功,长发散落在我的侧腰间。
我说好笑,是谁早早地劝你把那头该死的头发给剪掉的,天知道整个江户还有哪个武士留着那么麻烦的头发。后来,我们按惯例那样,你来我往地骂了几个回合。再后来,我翻出一把武州时期的旧木梳,让他端坐在我跟前,一根一缕地帮他把那头早已打成死结的头发梳整齐。本来,他还坐在地上挺直腰,没过几秒就腰杆就弯了下去,再过几秒,干脆直接趴在我腿上,一动不动,安驯得像是睡着了一样。有好几次,我都怀疑,他是为了故意增加我的负担,使唤我给他梳头,才会坚持不剪这头可笑的长发。但我始终没问,我并不想知道他的答案——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都好。
“队长,哦不,冲田先生,他是死于......”山崎闯进房间里,本想履行他通风报信的职责,但很快又闭上了嘴。也许因为我没有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拾起一根香烟,塞进嘴里。而烟灰,再次落到我的指尖上。
那把缠绕着总悟发丝的梳子,还放在我身后的衣橱里。而这房间的某个角落,或许还散落着他的发丝。我只顾想着,什么也没有看,眼睛直直地望向窗外,一个漆黑的夜晚。
总悟正是死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前一个夜里,他在郊外与几方势力混战,用一把长刀数十人的头颅。在众人都倒下之后,他收刀入鞘,擦拭脸上那条细小的伤痕所渗出的血丝。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条小小的伤痕要了他的命。不知是哪个贼人的刀锋上涂有毒药,一经伤口渗入体内,不到一个小时便会呼吸衰竭,心脏随之停止跳动。
窒息而亡,在这个乱世之中,似乎并非一桩很坏的死法。在临终之前,他双手捂住脖子,跪倒在地上,没有挣扎,很快又躺倒在原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累了,又或是像往常那样耍起脾气来,可他再也没有起来过。静静地躺在那里,鸢色的长发覆在他脸上,只有柔顺而整洁的发丝随风飘动。
他并不是一个武士,也并非以武士的身份离开人世的。武士免不了染血的荣耀,而他的刀法很干净,很利落,几乎很少沾染上他人的血,也鲜少被他人的利刃击中。“那是当然啊,土方先生,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当一个武士啊?您以为谁都会信您那一套吗?”冲田说。
那你告诉我,总悟,你又是为了什么立在这片战场上的?那天,我气势汹汹地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听命令,不守规则,说他乱来,罔顾自己与身边人的性命,这种行径才是真正的自大。
“自大,那不就对了吗?跟土方先生您一样,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向您学来的。”他还是一如既然地糊弄过去。
“冲田先生......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一个出色而无人能出其右的剑士啊。”山崎感慨,悄悄抬眼望向我,“如果不是使出那种阴招,根本无人有办法带他走。”他像是在安慰我,也或许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两句安慰,以缓和如今肃穆的氛围。但我没有说话,低头抽了一口烟,烟灰再次跌落,散在衣袖上。
总悟的遗体是在次日傍晚送来的。穿过临时驻所前那片青翠欲滴的山林,带着微风与碎叶,停留在驻所的大厅里。这个地方阴暗,逼仄,房间中央放置棺木后,便难以出入走动。按照惯例,他的遗体上盖着一块白丝绸。我经过大厅时,腰间的佩刀撞上了棺木,发出一声闷响,于是我停住了脚步。我本不打算揭开白绸看他,想起我们相识多年,经历如此多的风波,我以活人的身份俯视一个逝去的、年轻的他,这种行为实在过于残忍。但又由于我们相识多年,经过过如此多的风波,我不去看一个永久凝固在此时的他,同样也是相当残忍。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只是等待,尽管什么也不会发生。我想起来,总悟曾开过这种死亡玩笑,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我的面前,用可食用的劣质果汁伪装出来的断喉。第二次是在早些年的愚人节,他与屯所的队士合力开了一个盛大的玩笑,甚至不惜斥巨资筹办一场子虚乌有的葬礼。
第一次,我惊慌失措,感觉仿佛是自己身上的肉被割下一样无法接受。他对我的反应满意到不得了,以致于过后半个月也没来折腾我——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愧疚之心。那段时间,他心情大好,总爱拿出这件事情来看玩笑,嘲笑我的轻信他人,嘲笑我虚妄而自大的英雄主义,嘲笑我在看见他倒下时那副狼狈的、悲痛的、泣不成声的样子。一开始,我不愿搭理他,不想助长他的威风,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回嘴道:“够了!任何一个人在我面前倒下,我都会这么做!有什么问题吗?你的同伴在你面前倒下,这样的反应不是再正常不过吗?”他摇摇头,脸上挂着嘲弄的神色。
大概是还没玩够吧,于是又有了第二次。那天的情形也是相当吓人,我出差半个多月,连时间是几月几日都忘记了,只感觉自己的世界一片混沌,回到屯所一看,尽是肃静的惨白,奠旗与丧服铺满了真选组那半亩地。现在想来,队士们的演技也是十分拙劣,谁会那么夸张地哭天抢地大喊着:“队长死了”啊?就跟死了什么大罪人一样,生怕这讣告传不进世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语气根本就与“悲痛”二字毫无关系。但可笑的是,我竟然信了,再次上了他的当。那天对于我而言,确实是一个晴天霹雳,短短一分钟里面,我脑海闪过无数事物。诸如,一番队该怎么办,今后还有谁能统领他们;又如,究竟谁能取他的性命,估计今后真选组再也没有身手如此了得的剑士吧?再譬如,他还这么小,连二十岁都没到,在世间存活的岁月仅是常人寿命的三分之一。心中百感交集,很难分清究竟是悲伤、哀痛、愧疚、失望还是平静占据了上风。总之在旁人看来,我只是呆呆地站在灵柩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死者”的脸,如同我注视每个逝去的队士那般地面无表情。但区别仅是,我在那里站立了许久,久到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也许该给这帮游手好闲的队士布置任务,就算有人死了,真选组也不能停摆。久到总悟终于憋不住气了,从灵柩里跳了起来,一把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被他吓了一跳,当场给了这个“死而复生”的小孩一记猛拳。
“感觉土方先生很不希望我去死,所以又活过来了!现在,您有何感想?”他也没还手,指出我方才双眼通红,并声称再次掌握住我的笑柄了。
“......感想?”我说,“我的感想是为什么我没能早点把你给一拳揍死!”
在真选组还驻扎在江户城中心的那段日子,“死亡”是个微不足道的笑话,挂在我们每个人的嘴上,一有不顺,便立刻祝愿别人能尽快到下面去问候阎王。因此,我总是没来得及当着他面第一时间生气,没能及时问他说:“你把死亡当作是什么了?”没问出口也罢,反正那家伙也不傻,正是因为认为死亡有着避无可避的沉重,才拿出来充当试金石;又正是认为死亡寻常可见、不足以挂齿,才不畏将其翻出来当作玩笑。
“土方先生放心好了,如果比您先走一步的话,我就没办法目睹您的死相了。那我肯定很不甘心,也一定会回来缠着你的。”
“这算哪门子放心啊!局中法度死后不可以成鬼,你忘了吗!”
晚上,我躺在偏房的床铺上,凝望着跟前那黑暗的角落,不禁冒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总悟,会幻化成魂灵,重返人间吗?会徘徊在外头那具冷冰冰的尸体旁边吗?如果我见到了他的魂灵,我是会惊讶、恐惧、痛哭流涕、祈求原谅、表达不舍还是祝愿其能安然离去呢?我不知道,思考这个没有意义。那天晚上,我盯着黑暗许久,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也没有见到不属于人世间的白影。
我常说,这世上并无鬼神。没能等来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反而眼睛因休息不足而干涩、酸疼。我坐起来,点燃了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抽上几口,又开始凝望着那片黑暗,半截烟灰落在我的指尖,尚未凉透,仍带着火温的余烬。
一挥手,灰烬散逸而去。离开屯所之后,临时驻地并没有那么完善的配置,桌面上缺少一个烟灰缸。总悟对此很不满,抱怨整个房间都是烟灰,散发着致命的烟臭味。讨厌的话是一句也不会少,但实际上一有时间,那家伙还是雷打不动地来到我的房间,趴在那张矮桌旁边。偶尔,我弹在桌沿的烟灰会飘落到他的脸上。这种时候,他又不抱怨了,任由灰烬在脸上停留,凝神屏息地注视着我。我想假装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放下笔,叹了口气,拂去他脸颊上那一小撮灰烬。
成长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当我还在武州乡野的街头四处找人干架时,根本不会想到十年之后,我早已不对输赢一事过分在乎,也不再每晚睡前细数有多少人倒在自己的手下。我时常难以想象总悟长大之后的模样,尽管他就站在我的面前,却让人感觉似乎自始至终未曾改变,他身上仍然凝结着那种孩童般顽劣的天真。尽管他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却没办法描摹出他未来的模样,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后都好。从前,我认为这是我过分现实的性格所致,只关注眼前的实相,而不去斟酌未来的幻象。毕竟谁也说不清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也许下一秒我就离开人世了。但现在想来,或许我在冥冥之中预感到那家伙早夭的命运。像他那样聪慧,天赋异禀,贪图享乐的人,注定在这世上活不长久的。
“土方先生,您说您死后会下地狱吗?您可是杀了那么多人诶,不到地狱,感觉说不过去吧?您说,地狱会专门分出一块地儿,用来关这帮武士吗?”
江户城沦陷之后,总悟不再把死亡的诅咒挂在嘴边,转而开始构想死后的世界。我望着他那被过长刘海遮掩的眼眸,里面折射出一丝不安与彷徨——不知这是否源于我的过度想象。他紧紧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道:“土方先生,我陪您杀了那么多人,有一天死了之后,会下地狱吗?”
“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要害怕吗?”
他也习惯了我这种没什么怜爱之心的态度,继续说,“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到了下面还要见到土方先生这张脸,未免太讨人嫌了,到死了之后也不放过,这算什么啊?”
“这个世界上没有地狱。退一万步,就算有,跟你也没有关系,那是留到死了之后才去考虑的。”我说。
这个回答让他感到相当不快,便又缠着我说,“死人还怎么能做到思考”“土方先生是害怕了吧,是害怕才不敢去想吧,胆小鬼”“您是从来没考虑过杀人要偿命这件事情吗”,最后他说,“如果您跪下来哭着求我,我会考虑跟您一起下地狱的。”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满脸通红的他,面对这种像告白又不似告白,像诅咒又不似诅咒,像命令又不似命令,十分具有冲田总悟风格的话,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想起来,自那段时间起,他变得缠人了许多,很像预感到危险而寻觅庇护所的动物,在临时驻所里面,他会坚持窝在我的房间里,甚至会躺在我身边,偶尔会搂住我不放。我到最后也没能习惯这种距离的接触,只能在心里进行自我劝导:他只是一个小孩,要尝试宽容与爱惜一个小孩。
我想象不出他五年十年后的模样,但也未曾设想过他会离开人世。他并不是一个武士,凭借那高超的剑技与小聪明,应该能够在战场上存活许久。我猜测,大概他也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死,因此自然没有在死后留下一封信、一个字。他只是开玩笑般地说,在自己死后一定会变成鬼魂回来缠住土方先生的,又说,他死后一定会变成灵力爆棚的鬼魂,把土方先生的世界折腾得鸡犬不宁,还说,因为他的怨念极深,所以一定会尽早把土方先生拉下地狱的。
可实际上,世间并没有鬼魂。那一年江户发生了许多奇事,气温反常,战火蔓延不绝。而临时驻所前方的那片山林自始至终都未曾发黄、枯萎,始终保持着青绿的状态,仿佛自行坠落到一个永恒的繁茂的夏季之中。
我再也睡不着了,起身提着灯,坐在矮木桌前,叼着一根烟,开始修改那封长长的遗书。我从头读到尾,目光停留在结尾处写给总悟的那句赠言。我本该划掉这句多余的话,毕竟接收者早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思忖片刻后,我没有动手,决心把目光投向别处去。而灰烬再次从嘴边的香烟坠落,落在最后一行那“永不后悔”四个字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