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宣布模拟训练终止的警报并不悦耳，四处堆叠、不成形状的肉块也称不上风景。或许有人会在这间混着血腥味的训练室驻足片刻，将眼前的残局当作某种艺术欣赏，都市不缺这样那样的怪人物。
没有外勤，今天的日常工作完成了。
离开训练室后，贾环走向走廊尽头用于装卸E.G.O装备的休整室，他需在无聊的数据检测证明一切妥当后才能回到自己的房间，N公司一天的任务如此结束。
他推开了面前的门。
一片漆黑。贾环伸出左手，他没有找到开关，确切地说，他触碰不到墙。
一座房间的墙，围绕四周，用来划分边界、限定室内室外空间。没有墙的房间，还能称作“房间”吗。
贾环回头，刚刚亲手打开的门也无影无踪，仿佛在他寻找开关的时候悄悄遁入暗处。这里不再是熟悉的休整室。
原路返回行不通，他向姑且是正前的方向走去。
很快贾环便有了发现。眼前稍远一些的地方不只是进门后见到的清一色的黑——但这些正在地面摇头晃脑的彩色激光灯也没好到哪去吧，红色绿色各种俗气颜色的光柱应和着节拍——不知何时出现的声音，或许是自他看到这些物什开始，由弱至强打破了最初的死寂。
天花板——或许正如没有竖墙那样这里也不存在顶部，暂时先这样指代——悬着一块逆时针缓慢旋转的金属球体，它的表面由成百上千片规格一致的细小镜片覆盖，本身不发光只是周围投来的彩色光线，再顺着旋转的将光斑撒向更多黑暗的地方。镜面球，或者更流行普遍的称呼，迪斯科球。
在迪斯科球下，贾环看到了似乎正在柜子边翻找什么的仇甫。
省去不必要的交流。今天所有E.G.O装备的新九人会成员都被安排了单人训练，说是需要精确测试个人适配度，看来这人比自己更早结束更早前往休整室。
结果他们都遇上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看向同事鼻梁上架着的酡红色眼镜，平常它实在怪得可以，现在——悬挂在他们头顶投下的旋转彩色光点相继倒映在面前的镜片上——反倒合适。
“呵，你的眼镜倒是和那个转悠的蠢灯球很配。”
仇甫推了推略有滑落的鼻托像是回应，“你需要的话，这里还有。”
“什——”
抽屉顺着拉开的动作发出吱嘎的呻吟，两个人的眼睛随即被涌出的奇形怪状五彩斑斓的眼镜吵醒了，它们无一能提供更清晰的视野，却足够让戴上它们的人瞬间融进周遭的炫目灯光，成为同样喧嚣的。满溢的色彩和音乐一齐折磨连日工作后刚得下班的，两位的神经。
贾环不耐烦地推回抽屉，但里面的东西实在多还凌乱，几副方才随屉身拉开蹦出的眼镜卡在中间，他拣出竖得张牙舞爪的五角星眼镜扔到地上。
经不住猛烈撞击的廉价塑料在坠地后就四分五裂。但像是触到了什么开关，地板上浮出一行鲜艳的花体字。
“被选为舞者的二位，请在迪斯科球下随意跳舞！”
“啥？”
“……先找找其他离开的方法吧。”
两人分头寻找出口，很快他们便意识到这个先前被称作“休息室”的地方真的没有边界，除去那颗明显到晃眼的迪斯科灯球四周有些光亮，最多的便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不见五指也无法触摸。探索转为诉诸武力，但挥动长剑或是朝任意方向射击也都无济于事，没有劈裂的触感和中弹的炸响，没有边界，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向虚无。
“行了。”不知何处传来贾环的声音，“看来就没想让我们这样离开。”
“以这盏灯为中心，或者不是中心，延展趋近无限的空间，不会主动攻击……新的异想体吗。”
“异想体？前几天收进公司的那批？”
“看来监管出现问题了啊。”
回到先前的位置，地面上的字迹还没有消失，反而更加荧亮了。
“如果我们不在它下面跟着轰轰响的噪音跳舞，就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根据目前的发现，的确是这样。”
不该问的。贾环自踏进那扇门后就没放松过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跳过舞吗。”
“当然没有。”
在都市里有一种被称作“迪斯科”的舞蹈，跳舞的场所就和眼下这片空间类似，昏暗中照亮只有斑斓的光线散落的光点，人声与音乐鼎沸，这里的人们伴着动感音乐扭动自己的身躯，或许血肉与义体在不大的舞池里无害地相触相撞相融。惊心动魄地以忘却一切有碍于人放开手脚狂舞乱跳的大多正常生活的方式来铭记某个夜晚，这个夜晚。
啊，按照贾环进门的时间计算，现在还不到夜晚。
“铛”，长剑触到地面发出凝重的响声，贾环放下了一直握在手里的武器，仇甫见状也把自己手中的火枪放倒在地。不需要握住武器，解开谜题的显然不是战斗，战斗残留的血迹凝固了他们还没卸下身上的E.G.O装备——这本是两人进入此处的目的，可惜这里不再是熟悉的休整室，而是可能由某个异想体打造的完全陌生的“房间”，没有如往常等候此处的实验人员，没有其他人。
没有其他人吗？
贾环不满地啧了一声，“声音什么时候越来越吵的？”
或者应该说它的来源在哪。房间每时每刻被由变化的嘈杂声音填满，电流交汇，节拍强劲得像引导人挥臂踏步的醒目标记，每个音节如出一辙重重敲在金属球下每个人的心脏上又恰好与心脏于喧闹中本来不安稳的搏动同频——在都市，一些人认为这是激情的音乐也迈出肆意的舞步仿佛在扭头转颈中的暂时超脱所有都能遗忘——自然不是二位，一个嫌恶的表情没从脸上消失过一个记不清自己在发现无法离开后扶了几下眼镜。但这听上去能把玻璃震碎的音量，四周却没看到传声的音响。
两人顺着声音集中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有除去斑斓灯光和黑暗之外的模糊轮廓进入他们的视线，随后是影影绰绰、正在摆弄什么的人型，与此同时愈发的声音几乎要将耳膜震碎。
这是打碟机和混音台，音乐变化，至于此刻正在操作的人——
“亚细亚？”
亚细亚摘掉了头上的监听耳机。
“所以，需要跳舞的是你们。”
暂时的——舞厅的人们会把这里掌管音乐的人叫做DJ——亚细亚用手拨弄几下些许凌乱的刘海后将方才摘下的耳机戴回，“我看到的字是‘演奏音乐，直到舞者才能离场’。在操作这些设备的时候遇到了其他人，他们都不是。”
“其他人？他们在做什么。”
“在做各自对应的，离开此处所需的事。”
只是它不能和工作等同，何况今天不严格来说已经下班了，脱离掌控的事让人恼火。它或许和食指那些摸不着头脑却必须遵循的指令类似，细小仁慈的区别可能就是这里不按地面的字迹行动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但目前看来似乎会被永远困在辽阔却无用的空间里。
“It's sad now how the glass looks rather empty / Why don't you try to know it
The formulation of the elements makes you yearn
What's done is done, and there'll be no redemption / You don't have things to FORGET
Just periodic tables to be learned/Discard your mind
But don't be a ——”
清晰的唱词越发模糊了，节拍和鼓点倒是一直强烈。
谁举起了手臂——迪斯科舞中堪称经典的姿势，可以在舞厅之外的地方见到它，比如一部不错的老电影，巢内没被借下泛黄海报上可以看到主人公岔腿举手的标志动作——伸出中指指向上方的金属球。
你有没有感受过，音乐，只是音乐从左耳膜跃动到右耳膜。不是伤害人的尖锐噪音或是人探出异想体探出可以贯穿头颅的尖刺，只是纯粹的节奏从左侧窜至右侧，从头顶坠至脚底，它可能不太清楚——闷闷的，有些烦躁，催促你的身体跟随其后，但顺从它的旨意摇摆、特立独行的反拍还是仅仅停留原地，什么样的选择全交由你自己。
你没有感受过吗。
那你现在可以感受一下。
他们周遭的全部空间突然开始旋转，时而顺时针时而反向甚至上下颠簸，再沉稳立足的人也不得不屈服于近似胡闹的运动变幻而头晕目眩。就像是遵循源于它自己的整蛊，那个“不跳舞就无法离开”的奇怪要求，罪魁祸首也跳起了……肉眼不可见只能以身体会的迪斯科。
它自然是意外的起始和舞池里最耀眼的存在。
在不知方向的旋转中贾环和仇甫似乎撞到了坚实的边界——墙面，随后兴许是源自异想体的未知力量如同拒绝般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推出了房间。除却喧闹彩灯与它们的折射外，缺少照明的室内再一次将漆黑缓缓渗进早已熟悉昏暗环境的视野，但没有太久。眼中的景象再一次明晰，两人回到了公司惨白规整的走廊。
有关方才经历的记忆没有消失，四周却也没有被困的其他同僚。
他们的面前有一扇门，贾环和仇甫自然不能再熟悉它，它原本通向休整室。只是刚才出现了小小的——也不算小的意外。
现在他们可以再试一次，打开门，走进房间，如愿的话卸下身上的E.G.O装备交给负责分析的研究员，结束工作。
先伸向门把手的是贾环，就如每一次训练之后那样，他往下按。
门被打开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