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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2-31
Updated:
2026-01-22
Words:
19,273
Chapters:
10/?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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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26

【攸诩】三十四年

Chapter Text

“这都十二月底了,”秃头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龇着黄牙笑,讲话时口中带出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反正你也早赶不上今年的高中入学,再干一年呗,多攒点钱,离了这儿哪家厂子还要你这种小孩。”

“哥,是这么个理儿没错,可家里人病得厉害,催我回去呢。”

“呦,没听你提过家里啊,家哪儿的?”

“主管,就在武威市区,离这儿不远,等过俩月我再回来干。”

中年男人吊着三角眼,紧着眉头,上下打量眼前一脸谄媚的少年,片刻后松了口:“成吧,去找财务把这半个月的钱结了,先说好,你这算是临时提的离职,要扣钱的。”

少年点点头,微微过脸躲老男人喷出的烟臭味,取下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就着汗水胡乱蹭了蹭手上的灰。他同工友们道了别,又去财务支了最后一点扣无可扣的工钱,裹着破棉袄出了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而后在离开的公交上掏出不知几手的破烂手机,打开秃头主管的微信界面:

【哥,有件事我平时不好跟您说,但您平时这么照顾我,我实在不好意思瞒着您】

少年面上不复方才的老实和讨好,眯着眼盯着屏幕,眸中清亮又狡黠,像只野生的狐狸。

【什么事?】

【就是,关于之前您竞争总负责人失败,我有一点猜测】

而后,他不再等待回复,息屏,把手机揣进棉袄兜里,倚在公交车座位上闭幕养神。约莫十分钟后,他抿着嘴,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一长串新消息提醒,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不好意思哥,刚没看手机。就是……我之前路过厂长办公室,听见隔壁厂房的X主管跟厂长说您坏话】

【也没说啥特别的,就是吧……】

〖狗主管 向您转账 200元〗

【哎呀哥,我真不能说那么细,以后说不定还回来干呢】

少年麻利地收了钱,把聊天设置成免打扰,小声地“呸”了一口,又不干不净地嘟囔两句。这厂子要说好是算不上好,差也不见得多差,就跟大西北千千万万的小破厂房一样。只是这主管见他只有15岁,干活利索又年纪小好欺负,整天找各种理由克扣工钱,还总爱说些栽培来照顾去的鬼话指望他感恩戴德。

拜托,他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蠢。

少年抓了两把下颌,那里新长出来了不少胡须,毛茸茸的有些痒。他任由自己随着公交的颠簸前后晃荡,百无聊赖地轻倚着车窗。

甘肃武威的街头总是笼着灰黄色。冬天的太阳惨白,随手一抖棉袄,就看得见光线中飘起一片细细的烟尘来,把阳光也染成灰黄色。

他骗了狗主管,扯谎于他而言跟吃饭喝水一样信手拈来。哪有什么家人,他最后的家人也早在两年前就死得不能再死了。老酒鬼的妈,有记忆以来就压根没见过的爹,虽然不克扣他饭食但在义务教育结束后就摆摆手将他一脚踢出门的孤儿院……明明他成绩相当不错,考得上最好的高中……大人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待在孤儿院那会,听其他大孩子和老师提起过,有个匿名捐赠者委托了基金会,每年都给武威的所有孤儿院捐上一大笔钱,不然哪里养得起这么多小鬼。

闲聊时也常有孩子好奇,这人怎么偏偏来此大发善心。揣测他说不定家庭不幸福,所以想领养小孩;或者也许他特别有钱,衣锦还乡指缝里漏下点金子,碰巧砸在大家头顶上罢了。

孤儿院的老师们倒是年年都以此组织活动,以教育孩子们感恩。少年与其他孩子一道写词藻热烈真挚的感谢信,排演话剧小品诗朗诵,背地里却默默计算孤儿院究竟能有多少开销,是不是真的连公立高中的学费都担负不起……果然,好不见得多好,但差又不算太差。克扣了,但又没克扣到活不下去的地步……只是恰到好处地致使他没钱去念高中而已。

大人真是没一个靠得住的。

少年下了公交,被混着沙子的北风糊得一激灵,裹紧了破棉袄,盘算着能不能在附近的地下通道凑合着先过一夜。

但显然,此处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是个摆摊的神棍,穿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系一根看起来破旧却飘逸的红色腰带,身侧挂着一块布满裂痕,磨损严重,看起来不怎么值钱的玉佩,底下坠着一串杂色布条。乍一看倒确实有点世外高人的意思。

“留步。”

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这点倒是不像什么世外高人了。少年本能地转头向后看,但稀稀拉拉的行人只是急匆匆地从两人身边经过,无人驻足。

“文和,留步。”

少年一惊,此刻才确认喊的确实是自己。地上坐着的黑衣人微微仰起了头,压低的兜帽和口罩之间露出一双澄澈的,看起来过分年少的眼睛。

“你怎么……”

“算出来的。”神棍指了指摊子上堆着的杂物,用过分直白而诚恳的目光注视着少年。那双眼睛颜色有些特别,在地下通道暗淡的照明下看不太真切。

“好吧……好吧,不管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不信这个,”贾诩顿了顿,为表诚意又补上一句,“而且我没钱。”

“我知道。”对方并没有因此显得沮丧,他打开摆在一旁的帆布兜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肉包来递给少年,“吃吧,这次我请。”

贾诩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包子很扎实,重得压手。是鲜肉的,加了点葱花,还热乎着,油花和汤汁略微沁染了包子皮。“……谢了。”

“你很缺钱。”

贾诩正倒腾行李好空出手吃包子,闻言掂了掂自己满是沙子的破背包,苦笑:“……这还用得着说吗?”

“去北京吧,我算过了,在那能遇到你的贵人。”神棍自己也掏出个包子来,席地而坐,悠闲地咬了一口。那架势好像他们待的不是地下通道,而是什么老友聚餐的饭馆包间,“就算没碰到,北京的工作也更好找些。”

末了,对方又很了解他似的,下了定论:“反正你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被那双琉璃般的眼睛注视着,他鬼使神差地买了去北京的绿皮车票,而后在北京无头苍蝇一样地转了三天。什么贵人,什么工作,除去有好心人给了两顿饭吃以外一无所获……

三日后,当贾诩垂头丧气地裹着破棉袄,抱着全副家当在24小时麦当劳过夜,仔细清点兜里的钱还够撑上几天时,有人立在桌前挡住了灯光,伸手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抬头,是那个神棍,依然是前些天的那身打扮。

“呦,半仙,又来骗我,怎么连个衣服都不换一身……”

对方眯了眯眼,虽然只隐约看得到一双眼睛,但不知为何能让人意识到他在笑。他从玉佩下的那一串杂色破布里扯下一条,像前些天递包子一般随手递给贾诩,而后买了一份套餐推到贾诩面前,从当中抽出一根薯条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早晨九点左右,坐地铁往东北,去望京,会见到你的贵人。

“那我怎么知道哪个……”

“你不需要知道。”

贾诩暗暗地避着对方翻了个白眼,但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也顾不得客气,蹭蹭手就抓着吃起来。待到一顿饭潦草吃完,对面的人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次日,贾诩依言搭地铁,在望京下车,坐在地铁站台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等。直到快十点钟时,有个不起眼的人随人流一道下了地铁,却并未如其他人一样匆匆出站离开,似乎是留意到了什么,踟蹰片刻,还是走近前来。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身北京极为常见的黑色冲锋衣,背着个磨损毛躁但还算干净的通勤电脑包,身材并不高大,面上顶着黑眼圈和约莫一周没刮过的胡茬,有些疑惑又克制地绕着他打量了一会,而后停在他面前,弯下腰,问他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随着来人的动作,少年嗅到一股淡淡的,安心又温暖的洗衣粉味。

贾诩心说,这就是我的贵人吗,多少有些平庸乃至寒酸了。虽如此想着,但面上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老实神情:“我是孤儿,没地方可去……地铁站里比较暖和。”

眼前的大叔却似乎当了真,眼眶有些泛红,沉默片刻,朝他伸出手,又觉得手有些潮湿,慌忙收回在衣服上蹭了两把再递上来:“那你愿意暂时住在我家吗?……抱歉,突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是孤儿,父母在六岁那会就去世了,所以多少会……”

“好啊。”

如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少年抓住了眼前人的怜悯心。那只手有些颤抖,昭示着内心较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波涛汹涌,大概匆忙捡回家一个孩子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负担。

“大叔,你有孩子吗?”

“没有。”

“那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知道你可能有些顾虑,但……都没有,我一个人住。”

“那大叔——”

“我叫荀攸,字公达。”那人并不太强硬地纠正了他的称呼,“你可以叫我荀叔……”

“公达。”

在人流中牵着他的那只手略微紧了紧,身前的人微不可察地垂下了眼睛,但并没有出言反驳。

而从始至终,那人都没有问过少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