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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殿宇深重,死寂里浮动着尘埃和某种东西烧焦后特有的苦味。慕容冲独立在那御座之侧,玄衣赤带,端戴着十二旒天子冠冕,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处的精致贡品。
宫门外,是另一种喧嚣。是他的士兵,在这座已然烧掠一空死城里做最后的翻检。咒骂声、争抢声、偶尔兵刃相击声,隔着高大的宫墙,闷雷似地滚进来,反而衬得这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大殿愈发诡静。
部下东归的恳请与劝谏,他已听了数日,部下将领们的言辞从恳切到几乎压不住火气。
“长安已破,苻秦已亡,此地已成绝地,再无粮秣,士卒思归,请速速决断,还都邺城!”
“陛下!关中诸坞壁复叛,姚苌老贼在西北虎视眈眈,我军孤悬于此,若等彼合围,悔之晚矣!”
东归。回他们鲜卑慕容氏的故土去。
可他只是挥手拂退众人,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他在看什么?是看那根蟠龙柱上深刻的剑痕?还是看那片被扯得七零八落的纱幔?
他如愿了。
踏着亲族的血,踏着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代价,踏着对那个人最彻底的背叛,他终于坐上了这未央宫的主位。他曾被囚于此地,折翼藏羽。如今,他用烈火与锋刃洗刷。
可这焦臭的风,这空荡得能听见鬼魂私语的宫殿,这手下人因贪婪而日渐猩红的眼睛——就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
指尖所触,御座扶手上的触感冰凉,直透骨髓。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踏碎了大殿的死寂。一步,一步,穿透重重虚掩的殿门。
慕容冲没有回头。谁呢?一个来催促启程的将领?一个侥幸未逃的旧秦宦官?或是……他懒怠去想。
直到——
冰冷的锐器,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刺入。
极锋利,极快。他甚至先感到的是一阵奇特的穿透力,然后才是血肉被撕开的剧痛。那痛楚尖锐地炸开,瞬间抽空了他肺里所有的气息。
一截雪亮的剑尖,从他胸前透出,那血珠沿着剑尖锋利的边缘汇聚,滴落,在他衣袍的蟠龙纹绣上洇开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斑痕。
眼角余光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似乎穿着他们燕军中的衣甲。那人呼吸粗重,握剑的手似乎抖了一下,旋即稳住,更深的痛苦贯穿而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视野开始昏聩,殿宇的梁柱、破碎的帷幔……现实的景象疯狂地坍缩又重组,他仿佛看见巍峨的长安宫檐在火光中复原,飞溅的火星与瓦砾尚未落下。将士们狂热的嘶吼、未央宫夜宴的笙歌、阿姊温柔的笑容——
烟焰张天,杀声震野。他率众登城,靴底踩过漫溢的血洼。就在最高的垛口,他猛地对上了一双愤怒的、深紫色的眼睛。这座孤城的主人甲胄染血,亲自立于墙垣之上,一枚箭镞深深嵌在他的肩甲与锁骨之交,箭羽犹自微颤,鲜血已浸透半幅战袍。可那人仿佛感觉不到痛楚,此刻仍死死紧握着崩了缺口的天子剑,稳稳定定地指向他。那人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紧绷,和慕容冲记忆中的神情无半点相似,声音却沉如寒铁,穿透喧嚣的战场:
“白虏奴寇何敢如此!尔等寡义背德,天地不容!”
每一声怒吼都似乎牵动伤口,让那紫色瞳孔中的火焰更加炽烈。他以为那不过是困兽最后的哀鸣,不屑一顾,只报以冷笑。
最后的感觉是那柄利刃被猛地抽出,带走了他最后一点温度。视野彻底暗下去,殿外的喧嚣褪去,世界寂静无声。那震耳欲聋的怒吼也逐渐地淡去了,褪色成更久远、更温柔的底色——
取而代之的,是很多年前,在邺城灿烂的春日下,那个男人站在他身后,宽大的手掌握着他的手,引他拉开沉重的弓弦,低沉含笑的嗓音拂过他耳畔:“凤皇儿,肩沉平,气要稳。看,朕的凤皇儿果然一学就会。”
那身影看着他滑落御座,静默一瞬,转身快步没入宫殿更深的阴影里。殿外,抢掠的喧嚣仍不知疲倦地持续着,无人察觉这座核心殿宇内刚刚发生的叛弑。
只有血腥味丝丝弥漫开来,混入这片焦土尘埃,再无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