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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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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31
Words:
7,72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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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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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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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飞戬】我爱你

Summary:

这些美好的事物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而它的名字叫做——
“我爱你。”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观众朋友们晚上好,下面让我们一起关注天气。今天下午5点,B市气象台发布暴雪蓝色预警:预计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本市将出现大雪,西部和北部山区有暴雪。大部分地区累计降雪量可达6~12毫米。”

火麟飞进门的时候,温婉的女声正在播报天气。于是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出去又忘记关电视。

“需要特别提醒的是,由于降雪出现在夜间,路面温度较低,将导致部分路段出现积雪和结冰,对明天的早高峰出行会造成不利影响,请计划出行的朋友务必提前安排,注意交通安全。”

他把怀里的快递小心地搁到茶几上,回头走到鞋柜前换拖鞋,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快递很大一包,一头沉,另一头轻。火麟飞已经非常习惯于取这种快递,两手托着重的底座,让轻的一端不要被磕碰到。他拿了把美工刀将纸箱上的透明胶带割断,打开箱盖,把里面的泡沫柱抱出来。

电视里的声音被按停了,房间突然沉入一种蓬松的安静。雪花的气味好像已经提前渗进了窗缝,他并没有真的闻到,只是在干燥的暖气里感觉到一种凛冽的预兆。在他和龙戬还在上大学的时候,B市的雪好像下得更慢些,他们有时在东湖的长椅上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龙戬的呼吸总是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正在落下的雪。火麟飞那会儿也不讲话,语言的骨骼太硬,会硌破那一刻薄瓷般的黄昏。微光洒在龙戬的睫毛上,再一寸一寸地退到他的颧骨,退到脖颈,很慢地被毛衣领子没收了。

泡沫柱内侧还有一层珍珠棉。他一层一层地剥开,很期待这份巨大而沉默的礼物是什么品种。

一盆白色的蝴蝶兰。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也是植物盆栽。深绿色的叶片很宽大,往上是细细的、挺直的茎,只有三朵已经开了,其余的都是花苞。

他洗干净手,将它托出来,粗陶花盆触手生凉,根部的土被保鲜膜仔细裹着,湿漉漉的,护着这团沉静的生命。

龙戬隔一段时间就会寄来这些活物。有时是一盆文竹,有时是两株薄荷,去年的秋天有一盆结着小果的枸杞。

像龙戬这样的人,喜欢养花实在太正常了。

火麟飞将盆栽在茶几上摆正,和之前的几盆放到一起。郁郁葱葱,很有生机。他一边哼歌一边浇水,水雾在叶片上凝成细小的光点。他拍照发给龙戬:“到了!这次的我认识,是蝴蝶兰。”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B市要下大雪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的却不是对花的嘱托,而是一张照片——火麟飞昨天寄去的玫瑰。火红的一大捧,插在龙戬书架旁边的陶罐里,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照片的一角露出翻开的日历,上面用红笔圈起的今天的日子。

“N市也下雨。你是怎么做到的?上一束刚刚要枯萎。”

火麟飞笑了起来。

 

02

南方的冬天很潮湿。

龙戬的公寓朝北,呵气成霜的几个月里,光都是淡的,像一把卷了刃的钝刀,慢吞吞地在地板上割出明与暗的疆界。冷意顺着砖缝爬进卧室,不声不响地堆在墙角,变成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灰。

他把投影仪关掉,那片投在墙上的、流动的、载着歌声的大海消失了,只剩下窗外萧萧的暮色,和屋内家具沉默的轮廓。

他没有动,仍然倚在沙发里, 出神地盯着前方,如同一艘刚刚靠岸,缆绳还未系牢的船。

电影看完了,可是有些东西没有随着字幕一起滚完,它们留了下来,沉在胃里,或者更深的什么地方。不是断裂的桅杆,不是寂静的海洋之心,或许是一种更庞大的、关于“离散”本身的气味。海水灌进来,把一切都扔进刺骨的大西洋。一种过于完满,而让他感到有些疏离的悲剧。可能他只是思考了一下永恒,然后发现自己还是更适合呆在土地上。

泰坦尼克号这种片子,他只喜欢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看。火麟飞太跳脱,悲伤还没追上来,就被他一枪击垮了。

龙戬脱了鞋,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蜷成一团,不想出来。

今天是周一。他的生活很有条理,条理本身是对抗世界无序的一种方式。周二和周三去省图,周四到周六做实验,周日读书,周一放假。放假就是合法地当一条米虫,合法地在湍急的工作里偷懒。他想,或许这就是自由,在规定的日子里,享受不被规定的活法。

再有两天就是情人节。

床头柜上的百合开得正盛,美得惊心动魄,花瓣向后卷曲到极致,边缘已经变得很薄,像一场孤注一掷的告白。香气四溢,沉甸甸地压在潮湿的空气上。龙戬仰头看着,这就是它们生命的顶点了。

这很合理。花开荼蘼,枯木逢春,骤雨不终日,但是穷则变、变则通,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他的生命是一颗井壁青石,火麟飞是倏忽一飞而过的麻雀儿,横冲直撞地就到他的生命里来了。

“学长!龙戬学长,拿错了你的书,真的不好意思。”他们的相遇没有起风,也没有下雪,只有B市干燥的春天里,图书馆架间扬起的金色的尘埃。他记得火麟飞赤诚的笑容,把很厚一本外科学塞到他手里,那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带着热烘烘体温的入侵。就像此刻,那些关于爱与死的悠悠感怀退潮后,留下的竟是关于那个人的、如此具体而微的毫末:他大笑时眼角皱起的纹路,他争论问题时飞快的、喋喋不休的语速,他冬天从不戴手套、总是通红却温暖的手。

床褥在身下形成一个柔软的凹坑,温吞地消化着他的体重和室内的潮气。空调嗡嗡地响,在窗外无边无际的湿冷里显出一种滴水穿石的执着。

分别的前夕,火麟飞说,我要送给你花。他杵在高铁站汹涌的人流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开始了这场直白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远征。隔着一千公里,矢车菊,向日葵,满天星,桔梗......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外面那个被水汽晕开的世界。灰的天,灰的楼,湿漉漉的枝桠划破视野。

有刚放学的小孩子在楼下嬉闹。

 

03

“这次还给你寄了本书。”龙戬的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火麟飞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纸箱底部还有个扁平的包裹。拆开牛皮纸,是一本旧书——《种庄稼的学问》。封面泛黄,农林科技出版社,2007年。

他眨了两下眼,随即大笑出声,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龙戬接了,他倚在床上,似乎有点疲惫,眼睛却像沉静的湖水,温柔地看向他。

“我说龙戬,你送错了吧?哈哈哈哈哈,种庄稼的学问?哈哈哈哈,至少是新手养花100问那种吧!你要让我在阳台上种水稻吗?”

龙戬看着他笑,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又抬起。他的呼吸均匀而轻浅,却仿佛把整个南方雨夜里潮湿的安宁,都缓缓地渡了过来。

火麟飞被那眼神一撞,心尖发烫。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

龙戬翻了个身,披衣下床,把放在陶罐里的玫瑰捧到镜头前,给对面的人看,然后低下头吻了吻明媚的花瓣,目光重新落回火麟飞脸上,“花很精神,”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慵懒,“跟某人一样。每天聒噪,按时盛开。”

“喂!”火麟飞抗议,喉结随着音节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反正龙戬就喜欢他聒噪。

“夸我的花也没有用,”他理直气壮地说,把镜头对准那本旧书,指节敲了敲封面,“所以,你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是觉得我养花技术太烂?得从更基础的农业学起?”

龙戬微微摇头,把捧花搁在一边,又躺到床上,陷入枕头更深的凹陷。卧室的窗帘已经拉起,显得他此刻的神情更加安宁。他说:“不是给你的操作指南,”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一种说明。”

“什么说明?”

“......是给你的情人节礼物,但是似乎提前送到了。”

火麟飞震撼了,他睁大眼睛,而龙戬看上去甚至有点苦恼,他惊讶地问:“情人节礼物?!”接着低下头去翻动有些泛黄的书页,窸窣的声响房间里格外清晰。扉页是空白的,但内页的纸张已然松脆,边缘泛起细密的毛边,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陈年纸墨与南方潮气的、难以形容的旧味道。书里讲如何选种,如何辨土,如何应对倒春寒。语言是那种一板一眼的、干巴巴的朴素口吻,没有任何修饰。

他从头翻到尾,又倒过头来往前拨,如此浏览了好几遍,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龙戬眨了眨眼睛,“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对啊,”火麟飞把书往桌上一搁——没用力,却还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别过脸去,下巴微微仰着,发顶几缕不听话的头发随着他的小动作蹭来蹭去,“我觉得,以你的性格,肯定会把什么表白的情话都写在书里,然后等我不经意地发现!所以我要找找。”

龙戬一怔,心神微荡,随即一声低笑毫无征兆地逸出喉咙,那声音不像他平日的克制,反而带着点气音,像什么紧绷的东西终于清脆地断裂了。

“龙戬,你笑什么!”火麟飞挂不住脸,耳根一下子红了,那点不甘心的怨气烧得他面颊发烫。他凶狠地瞪过去,又在撞上对方含笑的视线时飞快地躲开,最终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毫无威慑力的:“......我说的不对吗?”

龙戬一只手挡住脸,另一只冲他摆了摆,肩膀还在颤抖。

“干什么啊......!总不会是你在整我?学长,你读研之后就变坏了!”

龙戬轻咳一声,笑声在呼吸深处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火麟飞,”他叫他的名字,总是连名带姓,却比任何亲昵的称呼都更让他心潮翻涌,“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04

脚步声在楼道里空洞地响了几下,停了。然后是大门被带上的闷响。

龙戬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捧着被浅色雾面纸包裹的玫瑰。防水袋上沾着零星的雨滴,闻上去是泥土的芬芳。

他没换鞋,在黑暗里摩挲着开了灯。然后用指尖找到胶带的接头,没用什么力气就揭开了——一团带着冷香的空气散开,然后是那捧红。是鲜艳的丝绒红,饱和度很高,挤挤挨挨地团在一起。他淡淡地笑了,火麟飞送花总是这样,品种选得张扬,颜色也带着点急不可耐的劲儿。

他将包装纸一层一层剥开。深绿的花泥湿漉漉的,凉意透过薄塑料膜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转身,进门。

卧室里弥漫着一份澄澈的宁静,暖黄色的光洒下来,这是一种清水洗过的织物、常常拂拭的书架、和雨后微凉的空气交织在一起的宁静,现在被这团新鲜的植物生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床前的百合已经走到了尽头。边缘染着一圈倦黄,被连绵的雨天抽走了最后一点气力。花瓣薄如蝉翼,晕出被光阴浸透的质感。空气中的气味已经淡得闻不见了,丝丝缕缕,勾连起某些关于东逝水的想象。

他把新来的玫瑰搁在书桌空着的一角,接着走到床边,捧起垂死的百合。动作很轻,可干燥的花瓣还是簌簌掉下几片,落在深色的被单上。

龙戬提灯下了楼。

小区的绿化很好,楼后僻静处,泥土湿润。他拨开枯木碎枝,挖了个浅坑,把蔫了的百合放进去,埋上土,落叶盖回去,然后拍了拍。

手指蹭上些湿凉的泥土。他起身,看了看那微微隆起的一小块,转身走了。

他取了一个干净的陶罐,打开留声机,给玫瑰剪枝,固定花泥。做这些时,他的思绪是散的,手指凭着某种惯性动作,目光却落在书架上,那里空了一本,留下一个窄窄的缝隙。手指被玫瑰的刺扎了一下,很轻微的刺痛,他缩回手,看到指腹沁出一颗浑圆的血珠。他静静看着,这点殷红慢慢变大,然后沿着指尖的纹路洇开一小片。

古典乐声还在响,心底那点没由来的思念,就是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山长水阔,两处茫茫。来N市读研,是他很早就计划好的事,但火麟飞总是他生命里的变数。他寄去那些盆栽,或许私心里,是想分一缕这样的安静气力过去,想让那个在北方干燥的风里、在快节奏生活里永远风风火火的人,也能触摸到一点青石的寒凉,心里留出一小块,盛放另一种光阴的流速——属于植物的,沉默的,缱绻的,等待的时间。

怎么又想到他。龙戬摇摇头,抽了张纸巾,按掉那点血迹。火麟飞的存在感太强了,纷至沓来的鲜花,深夜忽然响起的视频,那些天马行空、有时让人接不住的话,固执地在他内心的纷纷大雪里,留下数不清的痕迹。

他想象了一下,火麟飞估计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然后说:“这什么破天,冻死我了。”接着很自然地把冰凉的手往他后颈的衣领里一塞。

龙戬轻笑两声。他终于安顿好玫瑰,腰因为弯了很久而有点痛。

他走到窗边,城市不眠的灯火浸染夜色,楼宇的窗格错落地叠在深空里,街道上车流汇成喧嚣的光河,整座城市在一种辉煌而无声的节律中,缓缓呼吸。而他的生活也要继续。

他将垂落的头发在脑后一拢,用皮筋扎起来,开始准备他的晚餐。

 

05

龙戬的眼睛沉静如一片深色的海,此刻那片海面上,正缓缓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那你得给我点线索吧?不然我怎么猜?”刚刚的郁闷一扫而空,龙戬一点微不足道的认可,就能让火麟飞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光来。

龙戬在屏幕那边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说:“我们可以交换一下。”

“交换什么?”他跃跃欲试地问。

“一直以来我都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送花都这么......准时的?”龙戬身后的台灯洒下一圈温黄的光晕,把他整个人衬得有些柔软,“你第一次送我向日葵,我养了大概一个月,可第三个星期的时候它就已经有点枯萎的征兆了。”他的声音带了点惋惜,“但是三天之后,你送的郁金香就到了。郁金香的花期只有十天左右,我养到了两个周,然后在第......大概十二天吧,你又送来了铃兰。”

火麟飞快速地眨了下眼,瞳孔里掠过一抹得逞似的亮光,“嗯!这很简单啊,我上网查一下就好了。”

龙戬摇头,说:“理论和实际差太多了,而且你送的属于鲜花花束,花店先要采购,再培养到花蕾期或者完全盛开,而且还有路上运输的时间,这里面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一次可以是碰巧,但是每次都这样......所以我很好奇。”他迟疑了一下,“而且你还不懂花。”

火麟飞立刻坐直了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哪有!我已经非常懂了!”

“你很懂了?那你为什么把我送的海棠养死了?”

“哇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诶,而且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吧!当时还说什么‘没关系的,我再送你新的就好’,现在开始跟我秋后算账了!”

龙戬哼了一声。

“不对,你不要转移话题。”火麟飞接着说,“反正我有我的方法。”

“怎么了,你不肯告诉我吗?”

“至少不是现在!”

“那要什么时候?”龙戬追问。

火麟飞比了个休止的手势;“该我了!你得先说你为什么送这本种庄稼的书。”

龙戬妥协了,他往枕头里又陷了陷,讲道:“在S州一家旧书店的角落里看到的。那天下午下雨,没什么人,它就塞在最底下那排。”

“S州?”火麟飞想起他们几天前的一次通话,“你不是去出差吗,还有空逛书店?”

“等导师的时候,在附近走了走。”龙戬的语气很放松,仿佛在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店很偏僻,但是装修得还挺美的。这本,”他的目光落在火麟飞面前的书上,抚过它的封面,“就夹在两本《边城》中间。”

“然后你就买了这个?”火麟飞问。

“嗯......”龙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好像在回想当时的情形,“对,我觉得......神来之笔。正好我当时......我那一段时间都在想情人节送给你什么好。”他又重复了刚才的话,但此刻听来,似乎多了一层雨雾般的意味。

火麟飞盯着龙戬出神。他有时候会感觉自己不太懂龙戬,他的恋人太含蓄,跟他送来的盆栽一样。他一开始确实不会养,几乎是手足无措——不开花是不是阳光晒少了,茎弯了是不是浇水浇多了。但那些盆栽就安静地生长着,等他某天突然发现,那片绿意已经温柔地覆盖了他生活里的某个角落。

天色要黑透了,远处和大地相接的地方浮现出层叠渐变的霞光。

暖气很足,干燥的空气里,那本旧书的墨香、蝴蝶兰的清芬、还有他自己手中牛奶渐渐冷却的味道,微妙地一起漂浮着。

“N市现在冷吗?”火麟飞忽然说。

“还行吧,有空调。”龙戬调整了一下姿势,被子窸窣响动,“主要就是太潮了。”

“这个蝴蝶兰能开多久?”火麟飞又问。

“养得好,能开到春天。”

“那三四天不浇水会怎么样?”

龙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回答:“她很怕涝根,十天左右浇一次就可以。”

于是火麟飞笑了,他很得意。他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像一张挺括的白色信笺,在龙戬面前晃了晃。

镜头花了两三秒的时间聚焦——一张今晚九点B市飞N市的机票。

 

06

龙戬驱车驶入机场高架,路灯在他脸庞投下一层辉光,又将另一半神情没入更深的暮色里。他的心中一片茫然,脑海里还在想着刚才结束的通话。

“你今晚要来N市?”

“对啊,情人节当然要一起过啦。”

“可是你这两天不是课题结项吗?况且今天天气太差了。”

“凌晨下雪,我九点多走,抢先一步!”

夜幕在公路两旁无边无垠地铺展,被远光灯短暂地劈开一道流动的裂隙。导航机械的女声提示距离机场还有七公里。龙戬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些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重复地摇摆着,将细密的雨丝一次次抹去,又被新的一次次覆盖。

他的心被一股温热的真空包裹着,在寂静的车厢里面鼓胀。火麟飞最后在屏幕里晃动的笑脸,明亮得几乎能驱散南京冬夜的湿寒。他总是这样,用一个出其不意的决定,轻易搅乱所有的计划和预期。课题结项,暴雪预警,一千公里的距离,这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现实考量,在火麟飞那里似乎都可以浓缩成一句“不管了,我先来”。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最初分赴两地,是远比此刻更审慎而漫长的权衡,N市有更好的机会,而火麟飞需要留在北方。他们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最优解,甚至默契地不谈离愁,只用一束花、一盆植物来填满时间,维系一种具体而微的牵挂。

那本《种庄稼的学问》或许现在还躺在火麟飞的茶几上,龙戬的思绪飘回那个湿漉漉的下午。旧书店的熏香是木质的淡雅,他略过一排排书脊,直到触到它粗糙朴素的封面。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预谋,只是在那个瞬间,在所有风花雪月的散文与小说旁边,这本讲述土地、种子与等待的旧书,显得如此蕴藉。像一个安安静静的锚。于是他把它寄走了。

车子拐进机场匝道,灯火通明的航站楼在雨夜中像一艘静泊在海港的舰船。引擎的颤动平息后,他没有立刻下车。雨点敲打着车顶,密集而均匀。他想起火麟飞询问那本书时亮晶晶的眼神,想起他笃定地说“我有我的方法”。

方法。

龙戬推开车门,湿冷的空气瞬间席卷了他。他穿过通往大厅的玻璃门,像一步跨进了另一个季节,暖烘烘的空气包裹着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上滚动着航班信息,他抬起头,在LANDED一列里寻找来自B市的航班。

然后,他看见了火麟飞。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太厚实的红色羽绒服,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焰,在灰扑扑的旅行者中格外扎眼。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个纸袋,正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在接机的人潮中扫视。

当他的目光终于拨开人群,与龙戬相接的刹那——仿佛跋涉过整个无声雪原的行旅人,在抬头时,蓦然撞见了一枚寂静燃烧的太阳。

所有的雨,所有的思量,都在那张脸亮起的笑意里,柔软地塌陷成了不必再提的余响。

火麟飞几乎是跳跃着挤过人群,扑到他面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怎么样!惊不惊喜?”他嘚瑟地扬起下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龙戬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带着暖意,是麦当当。“吃饭了吗?”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在飞机上吃了点,难吃死了。”火麟飞很自然地挨着他往外走,胳膊蹭着他的,“快快,你们这也太冷了,我衣服没带够。”

坐进车里,暖气重新笼罩过来。火麟飞一边搓手一边打量他,说:“你开车来的?累不累?”

“还好。”龙戬发动车子,驶离机场。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鸣和雨声。从方才隔着屏幕那场冰冷的喧哗,到此刻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呼吸与窗外寒意的并肩,这中间的转换,短促得像从一场迷梦里抽身,却已径直坠入一种可以拥抱的、无比坚硬的真实。

“所以,”还是火麟飞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点星火,“我的方法,你想知道吗?”

龙戬目视前方,雨夜的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很想的,你说。”

“其实真的很简单,”火麟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静的认真,他转身,从后座将自己的背包扯过来,拉开拉链,拿出来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一枝被固定得很好的、正在怒放的玫瑰,“看,这就是我的方法!”

龙戬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动。

“每次给你寄花,我都自己偷偷留一枝,然后放在我的书桌上。”火麟飞轻轻摇了摇瓶子,湿润的花泥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每天都看它一眼。它什么时候颜色没那么鲜艳了,什么时候感觉要枯了......我就知道,你那边的那一捧,大概也到了该换的时候了。我就......我就赶紧订新的。但是你真的很会养花,所以我还可以晚两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把戏。可龙戬胸腔里却像被什么温软而饱满的东西不偏不倚地撞了一下——不尖锐,却震得心口发麻,泛开一片酸涩的暖意。

他原本以为,火麟飞是通过某些方法精确预测了花的生长周期,现在他忽然明白,从来没有什么神乎其技的计算,有的只是一个笨拙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去同步他的节奏。在刻度尽头,丈量思念的时长,然后急急忙忙地,送来一个新的开端。

这辆火车从来不会错轨。他想。他的理想与人生轨迹,确实就这样精确而稳定。而此刻,一种清晰的认知正缓缓降落——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够如此平静地,将另一人带来的所有大雪、风暴、泥石流与不可预测的四季,都视为旅途中必然的、难能可贵的篇章。这里有一种比任何诗歌都更为坚实的、近乎朴拙的真诚。

“傻子。”龙戬轻声说。

“你才傻!”火麟飞立刻反驳,神情却如同雪后初晴,“我多么聪明啊!”

龙戬不置可否地笑了两声。

“那你呢!送什么种庄稼的书......我还当里面有摩斯密码!”

 

07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的地库,停稳。世界瞬间陷入厚厚的、天鹅绒般的寂静。灯光闪烁,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

火麟飞解开安全带,却并没有立刻下车。他侧过身,面对着龙戬。他现在特别想吻他,因此他也这样做了。龙戬的嘴唇很凉、很柔软,他尝到一丝很淡的、属于龙戬的清澈气息。

这个吻很短。火麟飞退开一点,指尖无意识地蹭过龙戬的脸颊——仿佛要留住那转瞬即逝的触感——然后抬眼望向对方。车内昏昧的光线里,他清楚地看见他一贯平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像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有些紧张地说:“我很想你。”接着他又问,“那本书。该你了,为什么是那本书?”

龙戬也看着他。后方有车辆驶过,白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所有的回避、含蓄、潜藏的逻辑,在这一刻,在这个狭小静谧的空间里,似乎都到了必须显形的时刻。

他静默了片刻。这几秒钟仿佛被无限延长,填满了雨滴敲打土地的细碎声响、和仪表盘微弱的荧光。他的喉结很慢地滚动了一下,那双眼睛此刻正清晰地、专注地望进了火麟飞的眼底,里面没有犹疑,也没有冲动,只有一片下定了某种决心后的、清澈见底的平静。

“我不适宜肝肠寸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春夜连绵的细雨,落在火麟飞心上,却将每一个字都洇染得无比清晰,“如果给你寄一本书,我不会寄给你诗歌。

“我要给你一本关于植物,关于庄稼的。

“告诉你稻子和稗子的区别,

“告诉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

“春天。”

他仍旧凝视着火麟飞的眼睛,目光里沉淀着比语言更深的重量,缓缓地说出最后一句,每个字都像一句完整的诗:“这是我最近读过的一首诗。而它的名字叫做——

“我爱你。”

 

Fin.

Notes:

家产新年快乐!终于在2025的末尾把这篇完成了!!
写的时候思考了很多。。。
哎我感觉火麟飞这人,在龙戬欣赏大雪的时候不说话,不是因为很懂氛围啥的,他只是觉得:“我草龙戬长得太特么好看了。”就像他说,本拉登的基地被美国炸了,啥意思哥们,“戒烟是我做过最简单的事,我都做了一千次了。”这种吗?幽默可以解构严肃,而冲动是一种朴素的但是难能可贵的东西。永远年轻,永远自得其乐,永远意气风发。
但是龙戬就是会想很多的那种性格,抽刀断水水更流,通过思考或者说过度思考来生长。他在原作里信仰崩塌就想求死了,师父师兄族人被屠杀也是自己一个人疗伤,这样的人很独立,很有傲气,同时也太脆了,过刚易折。哎,但是和火麟飞在一起就会变成呆呆的白痴,心情很好的样子。
对我来说,火麟飞视角太好写了。。。但是我不太懂龙戬,真的不懂,我只知道他身上那种冷静又有些淡淡忧郁的气质很难得,我很喜欢。
我还很喜欢家产的那句对话:
“有话就直说,不要绕弯子。”
“嘿嘿,终于肯理我啦?”

写的时候在听:
一剪梅
情是何物
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