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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正站在一个奇怪的祭坛前,祭坛上堆放着一层叠一层的骨瓷碟,每一个瓷碟里都多多少少地盛放着鱼的鳞片和蛇的蛇蜕,越往下内容物的腐败程度越高,腥臭气扑鼻。
他打量着这些贡品,神情晦暗不明。身后齐刷刷跪了一众男男女女。角落里,脸上纹了青黑色图腾的老者半身焦黑,双臂已被齐根斩去,剥落的左臂还在血泊中不住抽搐。
老者的眼睛里刻满了阴毒与怨恨,他死死地盯着法正的背影,张口低声呢喃诅咒的密语,随着血口的张张合合,分岔的舌尖各自弯出诡异的弧度。
法正没转过身,只是抬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蓦地,幽绿色的火焰凭空在老者身上燃起,几个呼吸间,那让人不安的嘶哑碎语转为沉寂,老者残躯尽数化为黑灰色的余烬。
法正转过身,眼神中的阴鸷一闪而过,转而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下一个,谁有话说?”
死寂持续到他彻底丧失耐心之前。
“孝、孝直大人……”
一个年轻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因为恐惧,他已经无法控制好变形。斑驳的蛇鳞在他的脸上浮现,从额角爬上下颌,一路向对向的脖颈蜿蜒,怪异而触目惊心。
法正表情冷漠,无动于衷地看过去。
“您也是蛇族的一员,为何、为何如此杀戮同胞?为了区区一介凡人,您真要在圣主神龛前……”
“区区一介凡人?”法正粗暴地打断他,“谁允许你这样称呼的!”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神情:“在场谁没有两百年以上道行?供奉邪祟为圣主,称呼真龙为……‘区区凡人’,我看蛇族当真是落寞了。”
幽绿色的火焰再度燃起,这次,不只是触怒法正的年轻人,连他身后的祭坛也被那业火重重包围,顷刻便化为灰烬了。
目睹了这场异变,蛇族都毛骨悚然。
“你真是疯了——”
“他、他毁了圣主神龛!!”
“杀了祭司大人……还不够吗?!”
惊怒声四起,法正站在一片混乱之中,却第一次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他从口袋中取出一只铜绿色怀表,低头看了看指针,满意地点头,再抬起头来,眼角眉梢都爬上了森然的、充满邪性的笑意:“别急,时间还早,我们可以一个一个算账。”
“……诀官大人,吴侯恳请您,劝劝他吧。”
诸葛亮慢悠悠地摇着羽扇,听了这话,银色的眼眸眯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
他银色的眼睛很好看,闪耀着如同星辰的光辉,幽深而静谧,纯净而温柔如水,让人有种想沉溺进去的感觉。
跪在他身前的白衣人却在一瞬间感受到了令人无比恐惧的威压。
“翼侯,”诸葛亮顿了顿,重新开口,声音也是温柔如水的:“箓师大人身为坛主辅翼,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能使坛主顺利回归。这份心意,亮,圣君,诸君护法,也都是一样的。”
“他染指吴侯的地盘确实不对,但吴侯当年既然敢算计坛主,就该清楚,在坛主回归,亲口下令禁止追讨旧日恩怨以前,总会有人按耐不住心思。这种事,就算派人来跪亮也于事无补。”
“更何况,吴侯不也有自己的心思?”
诸葛亮笑了起来,垂眸耐心地看着白衣人,仿佛在等待对方的回应。被他一双银色的眼眸盯着,白衣人的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那抖动的频率与幅度在极短时间内变得极其夸张。忽然间,他的身躯化为白纸,蓦然崩裂。
一片片破碎的纸,被微风从廊下吹出。一见到庭院中的日光,顷刻间便化为乌有了。
诸葛亮收起笑,闭上了眼睛。
“又是纸人啊……”
原本温柔如水的声音,已变得冷肃,仿佛冻结上了一层清霜。
再睁开眼睛时,场景倏然变换,诸葛亮已经来到了另一处静谧的所在。
眼前庙宇有着硬山式的屋顶,以中柱分心隔成内外两间,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分立于大门两侧。中轴线外,有一座照壁,几株榕树于庭院中相映,夕阳余晖正从其古老的枝丫间倾泻而下。
庙宇大门中开,朱红大匾上赫然刻着“汉昭烈庙”四个金色大字。
随着诸葛亮身影的出现,天上白色的云逐渐遮蔽住了更白的太阳。深浅不一的云不断聚集、变换,云端颜色愈发接近于墨色,不过几个呼吸间,原本高远的天空几乎要垂落大地,天际酝酿着一场暴雨,将落未落。
天昏地暗之时,不见一抹亮色,仿佛有玄而未决的力量给整个人间盖上了一层幕布。正此时,几道金光穿过黑沉沉的云层,依次降落在震、离、坤、坎四个方位,繁复而古老的金色纹路自行从空气中缓慢浮现。随着纹路越发清晰,光芒大盛,惊雷劈开地砖,一株灵树顶开泥土、青石,在庭院正中盎然生长,环绕着其周身,清净之气四溢,三昧真火熊熊燃起,无根之水从天际倾盆洒落。
无数身披甲胄的人影,不知从何时出现,林立于天地间晦暗的光影中,似远似近,非虚非实。狂风肆起,好似传来了衣袍猎猎,战鼓鸣响,金石相击之声。
诸葛亮再次闭上眼,又缓慢地睁开,一双银色的眼睛向天上望去,在旁人眼中的无边黑暗里,他却看到了赤红如血的太阳。
昔日人主行将回归,天生异象。日盘挂在苍穹的西方,而东方,一抹苍青色的月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上升。诸葛亮知道,它最终同样将变成一轮赤红的圆盘。
云端之中,九星连珠。雨落如注,雷响八方。
一位长髯壮汉从诸葛亮身后迈步直行至巨树前,饱满而绿得发黑的叶片似有所感,随着美髯公的手抚上树干,纷纷从枝桠垂落,散发着微光的落叶婆娑。
一朵朵春玉却渐渐缀满枝头。
他面露欣喜,神情中却也存在一丝怅然。
“圣君,何故……”,诸葛亮主动开口。
被他尊称圣君的男人却只是摇摇头,出言打断道:“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
“当年关某和大哥相聚于桃园,把酒言欢,抒平生之志。大哥醉酒从不上头,也不耍酒性,只是笑着,拉我、三弟,一齐躺到树下,粉白花瓣落了我们满身。”
“那样的春光,终于能再见到了。”
一抹幽绿色的火焰凭空于两人身侧燃起,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想必今日后,人间四时,千年万岁,都能与坛主共度。”
诸葛亮和关羽双双看向声音的来处。
“怪不得无端端冒出业火,原来是箓师大人。”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算是打了个潦草的招呼。关羽却不以为意,眼神已重新望向身前的桃木。
“吴侯来使跟我说,他们十万士卒……在你的业火中灰飞烟灭。”
“哦?”,法正勾起嘴角:“动了不该动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一个人得罪我,我就烧他一个,一族人得罪我,我就灭掉整族。他吴侯的十万纸人又算得了什么?”
诸葛亮侧目,摇了摇头。
“暗地里对仪式动手脚的——”,法正突然笑了笑,“蛇族,动手脚?真可笑——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你这边怎么样?”
诸葛亮没提醒他这句话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吴侯居心叵测,想必已与秩序监察司联手,最晚亥时,两家定有奇袭。证据之一便是,我联系不上元直了。”诸葛亮沉思片刻,幽然道:“他遭受了袭击,最后的留言是甘当弃子,要我们在仪式结束前警戒好外围。我派了右护法和子龙前去镇守,若有异动,就用传音铃与我联络。”
法正闻言,挑了挑眉,神情若有所思。
“千年的狐妖,也会有失算的一刻,他们真是被你小看了。”
“我前日去……叨扰吴侯,无意间得知,监察司新改造的能场感应仪……”
“……不光能监测,还能拦截我们的传音。”
被两人语焉不详所提及的秩序监察司,此时正在不远处,表演一场轰轰烈烈的背叛。
曹操身穿西式立领黑色戎装,军帽压住了他桀骜的额发。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解下了黑呢大氅,身旁的干事毕恭毕敬地接过,又立刻垂头伫立,眼观鼻鼻观心。
曹操从内衬暗袋中取出一物,此物被他贴身珍藏,竟也是一只铜绿色的怀表。
“司令大人,能场感应仪所感应到的两只妖物,已进入NEPN范围,随时可进行狙击。”
一位于腰侧佩戴一柄三尺长剑的高挑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曹操身旁。他进行着严肃、重要的敌情汇报,语气却悠然而随意:“为防止他们中途撤退,副部长大人正在带人前往埋伏。”
曹操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啪嗒”一声打开怀表。
与他身上所携带的其他泛着冷厉金属反光的物件格格不入,这只怀表的指针是原木所制。而随着怀表外扣弹起,一两朵生长在指针上的桃花花苞重见天日。
在距离汉昭烈庙外围尚有百米的此处,短短几息,原本蔫蔫的花苞却重新变得鲜活、饱满,紧闭的花瓣细微地抖动两下,传来了绽放的讯息。
“奉孝,”曹操抬头,原本紧绷的神情有所缓和:“通知妙才,转移NEPN辐射范围,和PLZ磁能炮一起瞄准吴侯阵地。”
“……吴侯原意要把那位……当做送您的大礼,没想到却是自己狼入虎口。”
郭嘉低低地笑了起来,呼吸因兴奋而逐渐急促,这使他苍白的皮肤立马浮上一层薄红:“身为您的参谋长,为了达成您的心愿,我请求脱离此次作战,前往支援妙才部长。”
“可以。”
“谢大人。我把调度权限移交给荀主任?”
“不必,交代他务必活捉桃府联络官徐庶,其余我自有安排。”
郭嘉闻言微怔,侧头探究地看去,曹操却已将身转过,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位面容年轻的司令官嵌有金属的皮靴从地面积水上踏过,传来的响动却并非水声,而是有从容韵律的“嗒嗒”轻响。
一圈圈涟漪围绕着他依次荡开。
郭嘉静默地看着那水痕,心想,如果那位……不是以行走人间的龙的化身身份回归,自己眼前这位紫徽星的分身,还会轻易放弃打断仪式的机会吗?
不知过了多久,瓢泼的大雨已敛去肆虐的来势,变得温和。天地间,雨丝飘飞。
阴沉的浓云消散,只是仍有白茫茫雾气笼罩世间。地平线升起的微光不够明亮,尚且只能氤氲在这无边水汽里。
身穿银铠的青年疾步穿过庭院,走进人群簇拥的中心,衣摆上的云纹随着他的步伐蹁跹。形形色色的同袍感受到他的气息,纷纷主动分立两侧,为他让路。
随着距离的缩短,青年的脚步越迈越大、越走越急。
人群中心,昔日他誓死追随的主公身着墨绿色长袍,铠甲上,龙与桃花交相辉映——正侧对着他与众人说话。男人的长发被粗木簪挽起,侧脸俊朗恬静,耳垂有着柔软圆润的弧度。
这副模样熟悉得让赵云心神恍惚,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追在他身后的魏延没来得及收步,一个猛子撞到他身上。赵云虽然武功出众、下盘极稳,但他此时神思不属,经此变故,猝然竟踉跄向前摔去。
他被一双有力、温暖的手接住。
“主……坛主。”
“子龙来了?”男人目如点漆,专注地看着他时,赵云只能强装冷静。
以往他会控制不住与刘备对视,甘之如饴,但此时,他难以自抑地盯着刘备的左侧额角,整个人都怔住。刘备倒是笑吟吟地还在和他话平常:“孔明说你和文长可能被曹公困住,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他要人了。”
刘备身后,诸葛亮摇起了羽扇,看向此处的目光温柔如水。法正则抱臂侧立在旁,试图用业火帮刘备烤干衣袍。距两人仅一步之遥的罪魁祸首魏延只好走上前,一把将仍没回神的赵云拉起来,目光却同样会聚在刘备的额角。他疑惑地伸出空闲的手,点了点自己额头相同位置,问到:“坛主,你这是……?”
被围观的刘备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解释道:“无碍,这只角不太听话而已。龙游天地,雨驾风臣,反过来也是同样。等这场雨停了,它自然会消失。”
说完,他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事,桃花眼旁弯出了几条浅淡的鱼尾纹,他笑着说:“能再和大家淋同一场雨,吹同一场风,备真的很高兴。”
赵云也随之真情实意地露出笑容。他本就长得纯,这下竟像个少年郎一样,可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立刻端正了神情,严肃道:“坛主,其实我和文长……是在外围被监察司困住了。是曹操出现后下令放了我们,我问他代价是什么,他说……只要我们替他向您带三句话。”
关羽闻言,皱起了眉头,刘备却面不改色地示意赵云接着说。
“第一句是,此间的腐朽,得由你亲自摧毁才有意思。”
迎着刘备眼神中的探究,魏延会意地接过话,可他想到要说什么,面色不虞,冷哼一声,再开口语气竟有些咬牙切齿:“第二句话是,我承认你的人有些门道,但你总不能指望狐狸,长虫,扁毛畜生和狗带领你成就大事。”
众人侧耳倾听,神情都逐渐染上怒色,眼神也变得越发有攻击性。这些目光没让刘备觉得如芒在背,他接着问:“最后一句呢?”
“最后一句是,”赵云顿了一下,隐忍着怒意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第三句是,别忘了你的天命是什么。”
面对着众人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刘备没有第一时间抚慰其中的好奇、担心与忧虑,转而自顾自抬手抚上了额角。坚硬的龙角于他无知无觉之时便隐匿不见,触手可及的是温热、柔软的肌肤,一如千年前风华正茂的彼时彼刻。
天光业已大亮,晨曦和煦,微风送来一阵阵桃花香气。
刘备又笑了起来,他心想,你明明知道,我的本职工作,就是和你对着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