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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些总来店门口讨食的流浪猫全都不见了踪影,但那刻夏放在小碟子里的食物却依然每天被吃得精光。绿发的青年虽然有点纳闷,却并没有多想,只当是猫咪们又找到了新的栖身之所,不再睡在店门口过夜。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有一天,那刻夏需要比平时更早地去接收货物。
灰白的清晨下着蒙蒙细雨,秋末微寒的风开始钻进单薄的外套,那刻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风吹得他眯起了眼,本就有限的视野在黎明前昏黄的光线里变得更加模糊。路灯忽明忽暗,给这位店主本不算远的路途平添了几分挑战。
那刻夏租下这个店面已经快三年了,自从因为健康问题离开研究所后,那刻夏终于发现了这家离家不远、却从未被他留意的便利店。旧店主也是在提前退休后才开了这家小店,如今他太过年迈,仅仅几面之缘就把店面转让给了这个和他曾经一样迷茫的年轻人。转让的价钱很合算,即使算上重新装修的花费也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更重要的是,对于习惯了连续熬几个通宵、晕倒后再爬起来扑向另一个实验的那刻夏而言,这份单调、琐碎、又偶尔忙碌的看店生活,即使不如他期望的那样忙碌,至少也能让他不再继续无所适从下去。等他渐渐习惯了平静无波的看店生活,他甚至从中找到了乐趣——譬如投喂那些常来光顾的流浪猫和其他可爱的客人们。
冷得发红的手揉了揉鼻子,这个曾经只装了数学公式的脑袋如今在盘算着为即将到来的冬季调整进货。那刻夏一边思忖着,一边走在烂熟于心的路上,突然,他的脚步在店门口的台阶前猛地停住了。
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门廊前。一身毛发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这只小狗努力蜷起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地想从门口的擦脚垫上汲取一丝温暖。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那刻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然后急忙冲上门廊。但他的出现惊动了这位临时的避难者,小狗从湿透的毛丛中抬起脑袋,警惕地转向入侵者。
令人惊讶的是,它似乎认识那刻夏。湿成一条的尾巴竖起,无意识地摇了几下,又突然僵住。在人类探究的目光下,小小的身体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想要逃跑。但那刻夏的动作更快,轻易捉住了这位避雨的小客人。小狗稍稍挣扎了一下,发现他没有松手的意思,很快又蔫了下去,异常温顺地待在那刻夏怀里。那刻夏略略挑眉,感觉手中的生物似乎有着可疑的智慧,足以勾起一位研究者尘封的好奇心。然而,身后越来越大的瓢泼大雨提醒着那刻夏,无论时间还是地点,现在都不适合展开探究。
摸出钥匙艰难地单手打开门,他带着这位奇特的小朋友进了店,涌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让他为小狗舒了口气。把湿透的雨衣挂上衣架,那刻夏打开灯,翻出一条毛巾给那只一直乖乖待在旁边的小狗擦水。在被那刻夏触碰的瞬间,小家伙的身体又紧张地僵直,但他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它流浪生活养成的警惕,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
等到雨水和泥污被擦拭干净,展现在那刻夏眼前的是一只白色毛发的小狗。然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它左眼上的伤疤,以及刚才帮它擦身时摸到的、隐藏在毛发下的几处伤口。小狗抬头看着他,完好的右眼充满生气地骨溜溜转,而受伤的那边则显得空洞呆滞。这种鲜明的对比让那刻夏有了不太乐观的推测,但他仍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狗脑袋。
雨势转大,滂渤远超天气预报的预期,送货方只好打来电话推迟时间。那刻夏轻轻叹了口气又送了口气,他看着雨水从外面的雨棚倾泻而下,又看了看挂钟的时间——日出时间已过了好一会儿,天地间却依然阴沉昏暗,预示着这不会是个舒适明亮的晴天。
“好吧。”年轻的店主忽然转向一直默默跟在脚边的小狗。“小家伙,你想吃什么?”
……
那刻夏以前连养好自己都难说,更别说养宠物了,他花了整个上午给风堇发信息——他的学生兼前同事——询问领养流程和注意事项。得知他打算收留的是只流浪狗后,风堇建议那刻夏暂时别急着带回家,可以先安置在店里,等带去看看兽医检查再说。这很容易理解,流浪过程可能携带许多细菌和病菌,而且那刻夏的家里也完全没有为迎接新成员做准备。
拿到兽医诊所的联系方式并预约好后,他谢过风堇,不再打扰她。一整天下来雨势都没有变小的念头,店里也很冷清,那刻夏忽然闲了下来,可以观察他的新客人。似乎感觉到人类并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小家伙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既能看到他,又不会打扰他,安静地趴了下去,时不时用水灵灵的右眼同样观察着那刻夏。看着小家伙乖乖待在近旁,那刻夏暗下决心。
晚上十一点关门前,那刻夏找了个纸箱,铺上他一直在用的薄毯,然后放在门廊的一角。在他的示意下,小狗怯生生地走过来,乖乖地钻了进去,它抬起眼睛仿佛在问自己做得对不对,让那刻夏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温顺的白色脑袋。
“暂时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带你去检查。”说完那刻夏忽然笑了,觉得自己也被传染了傻气,居然以为小狗能听懂他的话。
站起身拉下卷闸,他又俯身揉了揉它的头,催它回窝,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或许是因为有些忐忑不安,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那刻夏就急忙起了床。随意束好薄荷色的长发,他迅速收拾好自己出了门。他的脑海里已经设想了许多场景:乐观的是他到了,小狗会跑出来迎接,然后他们可以按计划去看兽医;其间也夹杂着一丝不安和几缕悄悄冒出的念头——小家伙可能已经跑掉了,当然,这些想法会被那刻夏有选择地甩开。
说出来很奇怪,但他有种坚定的信心:小狗会等自己,尽管它可能只是一只碰巧在他店门口避雨的小流浪。他想,或许是因为某种缘分,就像风堇常说的,主人和宠物之间有时会有特别的联结。
但想象力再丰富,那刻夏也绝没料到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景象。
店门前,那个他放置纸箱的地方,此刻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占据了。一个白发少年蜷缩在那条熟悉的毯子里——正是那刻夏昨晚留下的那条。然而,用来披肩的毯子根本遮不住那副健壮的身躯,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露出了不少皮肤。
一瞬间,那刻夏脑中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他慌乱起来,握紧了手机,准备对方一有过激行为就立刻按下紧急呼叫键。然而,当那颗白色的头颅抬起来,用那双深色的眼睛望向那刻夏时,他瞬间呆住了。灵动的右眼和浑浊、带着一道纵疤的左眼,这难以置信的巧合让那刻夏愣住。接着,疯狂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那双藏在发缕中、原本耷拉着的白色毛茸耳朵突然竖了起来,而在灰色毯子下隐约可见的,是一条正试图摇摆的尾巴。
震惊、讶异、难以置信,各种混乱的情绪在脑中盘旋,让那刻夏不免有些失措。直到少年打算站起来、露出光滑赤裸的身体时,他才猛然惊醒,惊慌地冲了过去。一手抓住少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开门,赶紧把这个大块头推进店里。那刻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庆幸一大早还没人经过。他抬头更仔细地观察对方:第一印象无疑是那过于高大的身高,让那刻夏不得不后退一小步才能看清他的全身,同时内心也升起了疑问:为什么他能用双手完全抱住的小狗,变成人形后会如此的庞大。
说实话,直到现在一切仍像一场幻梦,仿佛他掉进了某人荒唐的恶作剧,又或者他根本还没起床,一切只是他着凉发烧的幻想。像是为了再次确认,那刻夏试着快速眨了眨眼,对面的白色脑袋不解地歪了歪,也跟着他眨了眨眼。四目在沉默中对视良久,直到那对白色的耳朵局促地偷偷动了动,那刻夏终于憋不住笑了出来。
“能听懂我说话吗?”
少年缓缓点了点头,反应似乎不太敏捷。看到这样,他又接着问。
“那说话呢,你能说话吗?”
专注盯着他的眼眸流露出迷茫,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少年努力张嘴,开合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出一个词。
“A…A… 那…刻夏。”
那刻夏不由得皱起了眉,感觉一阵剧烈的头痛向他袭来,因为眼前的少年……呃,小狗,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他揉了揉鼻梁,不情愿地在早上七点打扰他的学生兼前同事,但他除了风堇实在想不出还能向谁求助这种童话般的事情了。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间隙,他拉着少年进了店铺后面的休息室,暗自希望自己放在这里的备用衣物能有几件适合这位同行者的巨大身材。
令他没想到的是,听完他过于离奇的故事,风堇表现得相当平静,并且毫不怀疑地全盘相信了,甚至还真的发给了他一个偏僻的地址和另一张名片,这让那刻夏反而开始怀疑自己的世界观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好身边的少年。
“嗯……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刻夏又转头问道,可惜这次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尽管他敏锐地察觉到少年似乎有些局促地瞥着他,并非是因为不想说而回避。店主轻叹一声,最终他还是踮起脚,努力伸手揉了揉那头白色的乱发,就像昨天对小狗做的那样。
打车带着少年来到风堇给的地址,那刻夏眯起眼看了看那块旧招牌,以及这家——按招牌上写的——兽医诊所极其隐蔽的位置。但既然来了,又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只好硬着头皮按了门铃。开门迎接的人穿着一件白大褂,干净整洁,容貌并非令人印象深刻的那种。对方目光扫过他,立刻停在了那刻夏身后那位高大、怯生生的身影上。幸好刚才他找到了一件超大号的兜帽外套(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从哪来的了)和一套足够宽大的衣服给少年穿,遮住了那双不寻常的耳朵和尾巴。
但对方似乎并未被瞒到,而是干脆地瞥了一眼少年的头顶,然后侧身请他们进去。少年被带进去检查,而那刻夏被要求在外面等候并填写一张表格。就像在普通兽医诊所一样,他被理所当然地默认是少年的主人。这让他有些犹豫,没错,他昨天是打算收养那只小狗,但必须强调,那时对他而言,对方是一只迷路、小巧、白色、四条腿的小狗,而不是一个已经成年的高大健壮的少年。所以,要填写主仆关系一样的信息让那刻夏浑身不自在,他放下笔,把表格推到一边。
“哦,你不填吗?”
刚才引那刻夏进来的人经过时突然停下,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合适。”他略带犹豫,决定说实话。“他……不是我养的宠物。”
对方突然笑了起来,看起来饶有兴味地解释道:“你可以把他看作一个人,或者一只小狗,尽管有两种形态、却还是同一个生命体啊......如果你已经打算收养那只小狗,那便是主人……看来你不太喜欢这个称呼,那我换个说法,家人,如何?填写表格有助于我们管理这类特殊个体,也方便为他办理证件。当然,如果你没有收养的打算,我们也不强迫,你可以回去把他留下,诊疗费也无需支付,我们会负责到底。”
看到那刻夏脸上明显的犹豫,对方会意地走开,留给他考虑的时间。“我等下再过来,不急。”
那刻夏抿了抿唇,盯着表格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了起来。等到那位医生再次经过时,所有空白处都已经被填满,对方笑了笑看着他,但没再说什么,只是拿着文件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少年被带了出来,耷拉着的脑袋一看到他便急忙抬起头,这让那刻夏心中尚未平息的烦恼忽然柔和了下来。尽管可以预见到会有一堆麻烦要处理,但那刻夏暂且接受了,这种他听过不止一次的、所谓的奇妙缘分。
“好了,那么最后……”
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第三次突然出现,不过他已经不在意了。反正,小狗成精,看起来像非人类秘密组织的诊所,只要不被灭口,今天大概没什么能再让他惊讶了。
“这只小狗需要一个名字来办证件,你觉得呢?”
那刻夏瞥了一眼那个高大却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身影,试探着问:“你以前有过其他名字吗?”
白色脑袋连忙摇头,看来那刻夏拥有完全的命名权。他想了想,脑海中冒出一个名字。
“白厄?”
在等待身份证明(那刻夏真心怀疑风堇介绍的这家古怪诊所的合法性)时,他被拉过去听了一份并不乐观的检查结果。
“左眼视力几乎为零,已无治疗可能。身上的疤痕都是旧伤,幸好只是皮外伤。但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喉咙受损相当严重,他仍然可以说话,但会很困难,发音也有障碍。”
翻完一叠厚厚的病历,另一位医生看着那刻夏叹了口气。“请耐心些,因为刚开始他可能很难适应人类生活。”
“没人打算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只小狗能变成人,以及他为何伤得那么重吗?”
“Dr.Anaxagoras,”对方轻轻推了推眼镜,用那个很久没听到的名号称呼他。“有时并非所有奇迹都能用科学解释。那些伤痕是他处于动物形态时留下的,关于流浪动物可能遭遇什么,我想我无需多言吧?至于变成人嘛……”带着神秘的微笑,他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谁知道呢。总之……”
医生合上病历封面,目光扫过那刻夏和他身后的少年——后者正开始揪着他外套的下摆,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小心点,你的小狗有点过于敏感了。”
离开诊所时,那刻夏仍觉恍惚,仿佛这一整天都像坐了一趟高速过山车。疲惫涌上心头,而导致这种局面的大麻烦此刻正乖乖跟在旁边,偷偷打量着他。那刻夏没办法,牵过他抓着自己下摆的手,决定直接打车带少年回家。
……
白厄,好吧,那刻夏不清楚这个名字是怎么冒出来的,但现在,他的小狗是一个名叫白厄的少年了。
带着白厄走进家门,他又陷入了一堆需要操心的事。那刻夏只为迎接一只小狗做了心理准备,而非一个同住的人。他的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简朴的客厅,显然不适合接纳一个体型是他一倍半的新成员。
那刻夏轻叹一声,打量了一下那个大块头,又估量了一下沙发,马上接受了同床共枕是最优方案的事实,然后下单急送了一些最基本的必需品——比如内裤,但愿他眼度为尺的本事没有退步。
自从开始梳理混乱的事实,一切似乎都比预想的轻松,那刻夏终于松了口气。他拉着白厄坐下,足够冷静也更加仔细地端详这位拘谨的新室友。据诊所的人说,如果足够幸运,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自己学会隐藏尾巴和耳朵,外表上看起来和人类一模一样,只在过于激动时才会暴露特征——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那刻夏还是买了全是带兜帽的上衣。
接着是左眼,他不禁怀疑这是命运的吸引,由于他辞职之前的一次事故,导致他的左眼视力也严重下降、几近失明。这过于相似的共同点,那刻夏不由得心生怜爱:或许一个能遮住疤痕和左眼的眼罩,会让少年感觉好些?
面对那双深得近乎紫色的眼眸,那刻夏忍不住又伸手揉他的头,顺便搓了搓那对雪白的耳朵。
“既然你听得懂我说话,白厄...”看到对方愣愣地点头,他更正式地重复道。“从今以后,你叫白厄,我是你的……家人,阿那克萨戈拉斯。”
怕少年没听懂,他又耐心地示范多一次,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指着他自己。“阿、那、克、萨、戈、拉、斯。”接着指向他。“你,白、厄。”
少年乖巧地也抬起一只手,学着他的动作指向自己。“白…白…厄。”然后学着指向他。“那…那刻夏。”
“对啦。”
那刻夏微微笑了笑,并不跟一只大狗狗计较名字,而是再次轻拍白色的脑袋表示鼓励,白厄也磕磕绊绊地跟着他露出笑容。
生活的轨道真是奇妙,变故可以令它暂停或改变,但时间流逝,新的轨道又会形成。那刻夏曾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被白厄的出现搅得天翻地覆。然而,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简单轻松,一旦习惯起来,生活似乎没什么改变,除了身边多了一个总是形影不离的家伙。
风堇来过一次,神神秘秘地打量那刻夏和他的新朋友,然后咯咯直笑,却不肯透露原因。那刻夏早已习惯了身边人偶尔的古怪行为——怎么能指望容得下他的研究所有什么正常人呢——所以他也没太在意。
白厄逐渐学会帮那刻夏做事,搬货或清点物品都很快得心应手。少年聪明得让他惊讶,记忆力也极好,给那刻夏帮了大忙。如果说还有什么是白厄努力了也不擅长的,大概就是和那群流浪猫亲近了。
有一天听少年磕磕绊绊的讲述,那刻夏才知道那群猫突然消失是因为他的出现——那时他还是一只流浪狗。白厄困惑地说,自己特意只在半夜来觅食,却不知怎的还是惊扰了猫咪们,他怕那刻夏难过,又不见猫咪们回来,所以只好努力把食物都吃完,就这样循环往复。
大概是因为最近那只“可怕的狗”最近变成了人,小家伙们又涌了回来,可只要白厄一露头,它们就一哄而散,与亲昵缠着那刻夏脚边撒娇的模样截然相反。几次下来,少年也知道自己还是不受欢迎,只好蔫蔫地坐在玻璃门后,默默看着那刻夏倒食物、和猫咪们玩耍。
但那渴望的眼神哪里藏得住,不过那刻夏也发现了,只要他回头记得伸手揉揉那白色的脑袋,少年立刻就会重新开心起来。
白厄很喜欢被摸头和夸奖,这点毋庸置疑。
啊,其实那刻夏还是有些困惑,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问题。目前,少年还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起初还好,因为那时他脑子还乱糟糟的,加上对“这是只小狗”的印象占了上风,所以那刻夏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只是和一只大块头小狗一起睡而已。
然而渐渐地,和白厄相处地越久,固有的小狗形象就越从心中淡去,那刻夏不得不将少年视为与自己平等的独立个体——一个“人”。于是,每天都在温热坚实的胸膛中醒来、几乎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还要面对那双小狗般依恋追随的恳切眼神。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会被磨软,更别说那刻夏这样一个受寂寥之苦的人。
他本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很快便接受了自己对白厄情感变质的事实。但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除了不确定少年如何看待他,他还担心自己混淆了想要照顾一个人(或动物)的情感与爱情。
又一次在清晨,当被睡意朦胧的白厄习惯性地紧紧搂住腰、还把头埋进他胸口时,感到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的那刻夏觉得,已经到了必须理清自己感情的时候了。对于一个习惯了逻辑思维和案例研究的大脑,他选择的方法很简单:做对比实验。
最近,那刻夏的邻居家迎来一只毛色雪白的萨摩耶。奇怪的是这小家伙也很喜欢那刻夏,每次在走廊或散步时遇到,总扯着绳子想自己跑过来跟他玩。但有过一两次后,那刻夏察觉到白厄有些失落的眼神,从此便识趣地避开了大团子。现在为了实验,那刻夏主动向邻居提出晚上帮忙遛那只萨摩耶。
“真的不一起去?”
出门前他又问了一次,得到的依然是摇头和一双盼望他也留在家的眼神。若不是那刻夏足够坚定,他差点就要答应了。默念着需要验证的结果,硬起心肠避开那恳切的目光,随着门“砰”地关上将他们隔开,那刻夏轻轻抚了抚胸口,压下不适感,去按邻居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位女士,他们是一对已婚夫妇,和那刻夏邻里关系不错。接过狗绳和对方连声的道谢,他开始带着狗狗下楼。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又好久不见,小家伙显得很兴奋,蹦蹦跳跳地绕着圈,让那刻夏不得不几次解开缠在身上的狗绳。白色毛团欢快活泼的样子让他心情稍松。然而,当萨摩耶扑到他身上,或钻进他怀里时,那刻夏还是确认了那明显的不同。不一样的,即使它的毛发再柔软,扒拉人的力道再兴奋,也不像白厄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或从背后紧紧抱住他时的那种感觉。对这只雪团子,他只有对乖巧可爱动物的宠爱,而对家里的少年……是心跳加速,是脸颊不自觉的发烫,是呼吸突然错拍......
现在,答案不言而言了,那刻夏可以确定自己的感情,只是不知道白厄和他对世界那份天真,是否也怀着同样的悸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大力搓了搓那团和某人头发一样雪白的绒毛以泄愤,然后独自笑了笑。算了,慢慢来吧……
……
结果已经明朗,但既然答应了帮忙遛狗,那刻夏还是遵守约定地带它逛了一圈(或者说被它带着跑了一大圈)。当然,从第二天起,他没忘记拉着白厄一起去,免得回家时迎接他的是少年幽怨的目光,以及因为他身上沾了别的小狗味倒而小声嘟囔的不快。几次下来,白厄发现那刻夏真的只是帮忙,并非更喜欢邻居家的狗,少年也缓和了些,甚至愿意主动和那只小萨摩耶玩了。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平顺下去了,没想到最后一天把狗还给主人时,那刻夏突然被叫住了。
“阿那克萨戈拉斯先生。”
“嗯?”虽然有点不解,他还是礼貌回应。
“您觉得……收养我家这只小狗怎么样……”
感觉不太妙,那刻夏条件反射地瞥了一眼自家门口,暗自庆幸白厄已经进屋了。耳边传来邻居的解释:她最近发现自己怀孕了,又查出轻微的呼吸道基础病,医生建议孕期最好不要养宠物。看到那刻夏如此热心又受萨摩耶喜爱,想问问那刻夏能否收养这个小家伙,或者帮忙养一年左右。
那刻夏婉拒了邻居,理由是自家也不方便,然后返回家中。白厄正把自己缩成一团,抱膝坐在长沙发上。他轻轻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拨开几缕垂落的额发,露出藏在后面的脸庞。
“怎么了?”
白色脑袋急忙摇头,但眼睛仍直直盯着他。
“真的没事吗,白厄?”那刻夏微微皱眉,追问。
这次少年主动了些,伸手覆上他的手,然后把脸颊贴进那刻夏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那刻夏……”
他说话仍然缓慢迟钝,但那刻夏从不觉得厌烦。
“怎么了?”
“我……喜欢……那刻夏……很喜欢。”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那刻夏微微一滞,他不知道是白厄察觉了自己的心思,还是有其他原因。最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回避了那双深邃眼眸中,正渐渐熄灭的闪烁光芒。
被雷声迷迷糊糊地惊醒,那刻夏本能地伸手向旁边摸索,却猝然睁开眼——手下的触感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他猛地弹坐起来,急忙开灯环顾四周。卧室里没有白厄的身影。不祥的预感迅速涌上心头,但他仍强作镇定,下床在屋里不停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在客厅转了两圈后站定,那刻夏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能慌乱。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思索着原因。他确信白厄不是那种会在风雨交加的深夜无故跑掉的人,更何况,他还能去哪儿呢?那刻夏努力回想是否有任何异常,然后在想起傍晚的对话时微微一怔。他当时轻忽了,以为白厄只是撒娇,因为他得先回家等着自己而已,但如果……如果少年听到了邻居请求他收养萨摩耶的话,并以为那刻夏答应了,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诊所医生那句充满暗示的警告突然在脑中回响,让他不由得咬牙自责。
他本该更注意到白厄有多敏感,以及他有多傻,还把自己定位为他养的“小狗”。想必那个呆呆傻傻的脑袋会这样认定:如果主人收养了另一只狗,就意味着不再需要自己了。
他甚至顾不上清醒地找雨衣,随便抓起一把伞就冲进了雨中。他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他们常散步的路、两人经常去的公园。住所周围所有地方他都搜寻了个遍,一边走一边呼喊,不顾越来越大的雨声将呼喊淹没。但回应他的从来只有呼啸的风声,和绝望般寂静的夜。
就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刻,那刻夏猛然想起一个他还没去找的地方。他匆忙冒雨掉头,心中暗暗祈祷。
当看到那个蜷缩在店门台阶上的黑影时,压在那刻夏胸口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他不顾自己也浑身雨水,放慢脚步走到少年面前。少年明显抖了一下,还是扔凭他坐在自己身旁,被那刻夏毫不费力地拉起那颗总把自己藏起来的白色脑袋,迫使白厄面对他。
然而,当看到那双深色眼眸中涌出的泪水,那刻夏愣住了。
“那刻夏……”曾经艰难吐出他名字的少年,此刻流利地呼唤着,沙哑的嗓音掩不住委屈。
那刻夏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擦去那针一样刺入他心扉的、断线珍珠般的泪水。
“半夜三更,还下着雨,怎么自己一个跑出来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少年抿唇不答,想再次低下头却被那刻夏拦住。
“你这个家里的笨蛋,我没有收养那只萨摩耶。”既然已经猜到原因,那刻夏也不再拐弯抹角。看着那张悲伤的脸瞬间震惊地瞪大双眼,仿佛难以置信,那刻夏的心一下子软了,怒气也消了一半。“我已经有白厄了,不是吗?但是……有件事必须问清楚。”
捧住少年的脸颊,他不允许白厄逃避。
“你说喜欢我,是小狗对主人的那种喜欢吗?”
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肌肤,在那刻夏的手掌下瞬间变得滚烫如火。白厄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吐出几个字。
“不……不是……那种。”
“如果不是,那是哪种喜欢?”那刻夏略略挑眉,仍不打算放过。
看着那张嘴开开合合,却吐不出更多话语,那刻夏忽然觉得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于是他倾身上前,在那仍微微翕动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一触即离,然后再次追问。
“是像这样的喜欢吗?”
这下白厄连脖子根都红透了,烫得那刻夏不由得担心他是不是真的在害羞,还是小狗应激了。但看着那颗总是怯生生的白色脑袋终于鼓足勇气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事必须现在就说清楚,免得某个笨蛋又胡思乱想。
没有丝毫犹豫,那刻夏再次倾身吻上少年的唇,用足以传入白厄头顶那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色耳朵的声音,低语道:
“听清楚了,我也像这样喜欢你,白厄。所以,没有赶你走、去养任何其他小狗这种事。”
瞥了一眼少年身后那条欢快摇动的同色尾巴,那刻夏不禁露出了笑容,虽然气还没全消,不过……回头再算账吧。反正,他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现在,回家吧,家里的小笨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