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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老豆不止一次跟我说,要我多孝顺我妈点儿,他生我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当年我头出来一半他就没力了,医生剖也不是不剖也不是,把旁边陪术的老豆吓了个半死。后来拖了一天一夜,我总算全须全尾从我妈肚子里爬出来,所有人都能作证,那是我老豆当龙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腿打抖。
我妈生我的艰辛,导致我老豆一直不怎么待见我,小时候管我管得少,与其说管我,不如说他管我妈更多一点。我妈还没出月子就要吃红豆冰沙,哭着吵着,好像不吃到那一口他立马就会死。我老豆当时气得差点掀了天花板,二者对峙之际,我躺在旁边婴儿床上放声大哭,无形中化解了这场危机。
后来我逐渐长大,学走路,是十二叔教的。据我妈说十二叔平时没什么正经事干,干脆让他来当保姆,那种辅助学步车,我往腰上一套,走在前面,十二叔就悠哉悠哉跟在后面。有时候看见飞进城寨的花蝴蝶,十二叔比我跑得还快,拢着跑到我跟前来邀功,让我回去跟我妈夸夸他,这样裤兜里的零钱能保住一点。但有一次十二叔忙着踩烟头没看住我,我顺着一个下坡滑了一跤,后脑勺磕了好大一个豁口,缝了三针,把那一片头发还给剃了。我妈因此有三个月没跟十二叔说话,此后至今每周五晚上他们牌局,十二叔都是丧眉搭眼回庙街的。
我国文很差,但数学还好,属于那种作业不认真写但每次考试成绩倒还看得过去的那种。我老豆说我这是随阿妈了,不过阿妈小时候写作业倒是很认真,往柜台上一趴,可以不知不觉算一下午。我现在条件算很好了,有自己的书桌和卧室,比阿妈当时要跪在椅子上才能够着柜台要好太多,我怎么有理由不好好学习呢?但我也知道大人这一招忆苦思甜对我来说是没用的,那我还说,我阿妈小时候学习的时候周围背景音肯定不是自己阿妈撕心裂肺的K歌声呢。每次我说到这个我阿妈就闭口不言,好似我家的族谱是个不能被触碰的邪恶秘密一样,和我老豆眉来眼去使眼色,真以为我看不懂。
我老豆,其实也是阿妈的老豆,这听起来很禁忌但真正放到一个家庭结构里也就还好,免去了很多无意义的婆媳纠纷。当然这种神奇的家庭构造他们不会从小就告诉我,开家长会的时候要父母都出席,也都是我阿爸阿妈挽着手去,看着感情特别好。我知道这件事还是有次我和老豆吵架,为什么我已经忘了,好像是他提前拼了我留到圣诞节才拼的拼图,那是个限量款,我生气了,和他吵起嘴来,单方面不认他了。那几天我叫他都不直接叫,叫阿妈的老公,结果有次困迷了喊成阿妈的老豆,我阿妈还应了,然后他们俩好似都很尴尬,再后来他们就挑了个合适的日子给我坦白了,说阿妈其实是老豆养大的,我们家里有一个老豆两个bb,以后我要多谦让阿妈,因为他也还是个宝宝。听到这里我翻了个白眼,被老豆打了一巴掌,更气了。
不过经过这件事,阿妈倒是把青春期爱的教育给我提上日程了,他说像他和老豆这种把恋爱和结婚当作一件事情的两个阶段来处的人不多,更多是把恋爱和结婚当作两件事的人,要我以后擦亮眼睛,别被人骗了,我说那又怎样,我是男的,又不怕被人骗啊,我阿妈遂哇哇大叫起来,说难道我就不是个男的了吗?我老豆在那边看电视,接了句嘴,说难道你就被人骗了?后来他俩吵出来个所以然没我也不知道,我早早就被赶去睡觉了。
据十二叔说,当时要给我起名字时我老豆和阿妈还吵过一架,关于我究竟该姓蓝还是姓张。其实在他们外人看来都是无所谓的事,关于跟谁姓姓什么,最懊悔的应该是我阿妈,懊悔于他自己没能姓张,这样他和我老豆就是名副其实的同姓恋了。他一搬出这个理由全屋人都笑得半死,最后我老豆没办法,让我跟他姓了。起名的时候虎叔给我掌了眼,说这个名字好,把和我老豆阿妈纠缠一辈子的九龙城寨给压住了,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但据我老豆说起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我阿妈名字里有信,那我名字就顺势带个诚,尾字安是他希望我阿妈生育我一切平安,别无他意。不管怎么说,我自己很喜欢这个名字,和同学们的家荣、嘉诚、家豪什么的都截然不同,好似我们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
今年我十三岁了,作为生日礼物,阿妈送了我一只牛皮笔记本,封口带锁,扣上自己设置密码就不会有人看了,阿爸送了我一支钢笔,我眼馋那支很久,开心得搂住他俩脖子一人亲了一口。然后我问阿妈,你小时候阿爸也给你送了钢笔和笔记本吗?阿妈就脸红扑扑地笑,说他小时候从来都不写日记,仅有的笔墨都用来写情书了,当然也没说最后送给了谁。
所以这个日记本的第一页,我用来写我的家庭,以上是我们家的大致情况,我的阿爸阿妈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九龙城寨里,不过很快就要搬走了。今年年初城寨开始拆,预计明年就会拆完,由于我们家是城寨福利委员会所在处,只得最后搬走,今年我阿妈很忙,他肩负起城寨清拆之后的公园设计参考顾问一职,三天两头北上。但由于阿爸要照顾我、兼顾城寨的街坊安顿工作,只能留守香港。阿妈对此不满,说这样就错过了他们蜜月的一个大好机会,阿爸说那能怎么办?难不成把张诚安再塞回你肚子里去?
干脆把他放到庙街去养几天嘛。阿妈很不满意。
阿爸说算了,虎叔带娃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和十二叔自己那个都够棘手,遑论还有我,我不带着虎仔妹飞檐走壁就要谢天谢地了。阿妈想了想,说倒也是,提及我脑袋后面那个疤又开始咬牙切齿,我常常是感觉我的头发在阿妈心里是重于我的性命的。于是这一年我们一家三口过上了聚少离多的日子,好在十二月底工作基本都进入尾声,阿妈也要回来算一年的总账,不再往外跑,我们一家得以团团圆圆跨个年,顺便给我过生日。
按照老豆说的,今天我也给我阿妈准备了礼物,因为我老豆一直告诉我,十三年前的这一天最辛苦的是我阿妈。我用压岁钱给阿妈买了只摩托车头盔,和刘德华在《至尊无上2》里的那顶是同款,等下我们吃完长寿面,阿爸就会按照计划把阿妈的眼睛蒙住,然后我从电视柜下面给他把头盔搬出来。到时候他会感动得哭吧!阿妈一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男人,哈哈哈。
好了,今天的日记先写到这里,阿爸叫我吃饭了,等回来再记。
02
张少祖把大大一个海碗放到儿子面前:“你的,不要葱花。”
然后又放了另一只海碗到妻子面前:“你的,不要香菜。”
最后他落座,从关二爷旁边拿了只小口杯,张诚安见状知趣跑到厨房抱了瓶药酒过来,给父亲斟满。父子二人做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忽略了蓝信一在一旁不赞成的目光。直到金黄色酒液和杯口形成了一面凸透镜,蓝信一才轻咳了一声:“差不多得了。”
“遵命!”张诚安在同一时间收回酒瓶,端端正正立在桌边,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他试探性看了眼蓝信一:“一筷子,成吗?今天我过生日。”
张少祖闭上双眼,抱臂,老神在在冥想。
蓝信一看了儿子一会,最终大发慈悲,从左手握着的一把筷子里抽出来一根,在酒面上蘸了蘸,递给张诚安。张诚安立刻跟喉咙里钻出来一只馋虫一样,张嘴把那根筷尖叼住了,然后“嘿嘿”笑起来,团回他自己的座位上。母子俩见张少祖还在沟通上帝,就齐刷刷从自己面碗里挑了根面头出来往父亲那只空碗里放,先落进去一小截白,不能夹断,一点点扯,结果越扯越多越扯越多,直到张少祖睁开眼:“我吃不完这么多。”
张诚安讪讪:“妈,你今天拉面又一根到底了,好功夫。”
他自己趴起来,把那截落在自己碗边的面咬断了,剩下的挑到张少祖碗里,紧接着他看见蓝信一有伸头去张少祖碗边的趋势,眼明手快扔了筷子,自己弯腰下去捡,一起一伏再抬头,蓝信一已经坐好了,嘴角湿淋淋带着水光,嘴里还在嚼什么,笑得脸颊一鼓一鼓。张少祖敲敲碗边:“好了,寿星说话,开饭。”
张诚安清嗓子:“首先,感谢这一年爸妈对我的教导和陪伴,你们辛苦了!其次,感谢天后娘娘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城寨顺利拆迁;第三,感谢我自己,今年一共打了十八场架,全无败绩,没给我们龙城帮丢人!收过两次租,遇见一次闹事,都以不见血收场,也没给我们城寨福利委员会丢人!最后,爸、妈,我爱你们,希望你们新的一年保重身体、天天开心!”说完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然后豪气干云地把碗磕在桌子上。
蓝信一小声:“你咋不鼓掌?”
张少祖:“现在是过年了吗?”
蓝信一:“口条这么顺,得鼓励一下吧?”
张少祖:“不是年年都这老四样吗?”
蓝信一:“你这···该鼓励还是得···”他扭头清清嗓子:“不错啊小张,明年开始龙城帮初一给天后娘娘上头香可以你去了,你比我和你老豆嘴皮子都灵活。”
张少祖慢悠悠鼓起掌来,蓝信一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自己也喝了一口:“妈也爱你。”
张少祖做了一桌子菜,蓝信一出力的部分仅限于拉了两根面条,还没拉断,一甩甩到底了,张诚安只要埋头进碗里就半天抬不起来,桌上一时间只剩下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张少祖最忙,一会给蓝信一夹两筷子,一会给张诚安夹两筷子,到最后自己都没怎么吃。蓝信一风卷残云一顿吃完,鼓着腮帮子看丈夫:“你怎么不吃?”
张少祖抿口酒:“老年人胃浅,吃得少。”
蓝信一挑眉:“夜宵那个点没见你吃得少啊。”
张诚安听不懂爸妈怎么突然就笑起来了,两三口扫干净战局,给张少祖使了个眼色,后者就把蓝信一脖子揽过去,说他眼睛底下有东西没擦干净,张诚安自己跑到电视柜底下拖出来一个盒子,还背着身,就听见蓝信一在那边嚷嚷:“又要蒙眼睛!年年都这样,当我猜不出来啊——今年是什么?”
张诚安把盒子往他腿上一放,趴在他膝盖头:“你快拆!”
张少祖把手掌从蓝信一脸上拿开,手心仍有他脸上的余温,看妻子笑吟吟把礼物盒上的丝带拆了,然后露出里头一只蓝白色的头盔:“哇·····居然是·····”
张诚安:“喜不喜欢?喜不喜欢?”
蓝信一眼睛亮晶晶:“至尊无上、刘德华!!!!!!”他欢呼出声,像个小孩一样抱住自己儿子,很用力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张诚安“嘿嘿”地笑,不忘给老豆分一半功劳,说其实礼物是爸爸选的只不过是他自己出的钱,从商店买了自己扛回来,放在自行车筐里还差点摔出去,当时好心疼。蓝信一揉了他脑袋一把:“你小子行啊!现在知道投其所好了!走!穿衣服!妈带你出去兜一圈!!!”
母子二人欢声笑语出门去了,留下张少祖在家收拾碗筷,嘴角也挂着一圈荡漾开的笑。后面电视里还在播明天的天气预报,柜台上收音机在叽里咕噜放新闻,窗台上还有张诚安养的一只小鸟,喳喳地吵,好像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到似的。张少祖数十年如一日都被吵惯了,此时倒也不觉烦,只觉安心。他正要把碗抱去厨房,已经出门的蓝信一又伸了颗头进来:“晚上早点睡呗?你先上床等我?”
张少祖微笑:“遵命,信仔。”
03
妈带我去兜风了!我们顺着坚尼地城那片绕了一大圈,还去看了海,海风吹在脸上软软的,和阿妈的头发一样香,新头盔他先给我带了,说自己要抽烟,带不了头盔,还要我不要告诉老豆。他们俩真是的,隔三差五都瞒着对方偷偷抽烟,好像我的嘴就很严似的。
回来路上阿妈差点忘记给老豆买糖水,又拐回去买,老豆老是说自己有糖尿病的嫌疑,要减少摄糖量,但阿妈说偶尔吃一次没事,给他要了少少份糖的杨枝甘露,我也喜欢吃。他说要我监督老豆明年只能吃三次糖水,端午一次中秋一次我生日一次,逐年减少,我说那如果有人非要他吃呢?阿妈就竖眉毛,说有他在谁敢给老豆乱塞东西?
好吧,我们家其实一直都是阿妈说了算的,至少在我教育的大小事上,我没见老豆发表过什么异议。由于老豆没怎么上过学,所以我的作业完成情况也是阿妈盯,只不过我偶尔会把考得不好的试卷拿去给老豆签字——他不会抽我脑袋,只会很沉重地叹一口气,然后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卧室走,说要帮我分散火力,大义献身。我想应该是给阿妈讲睡前故事吧?我小的时候,往往要老豆和阿妈轮换着给我讲故事,讲一个多钟头还不困,把他俩嘴皮子都说得干干的,很辛苦,老豆说我这个死样是遗传,那能有什么办法嘛。
不过今天回去的时候老豆已经睡了了,他今天下午出去了一次,晚上又做饭,应该是很累,最近年底到了很多人来拜访他,都提的我爱吃的东西,但老豆收下的很少。阿妈催我去洗漱,自己提着糖水进卧室了——他就这样,三令五申不许我在卧室吃东西,自己州官放火。我们家的门隔音都特别好,据说老豆按照一些武馆的设计,给我们卧室的门上都贴了隔音棉,这样就算他俩在卧室里打架我都听不见。不过我阿妈和老豆的感情好到从来不吵架,最多最多,也就是老豆惯着我,阿妈一生气连我们俩一块训,但那都是在客厅发生的事情。阿妈训我们的时候还要把大花笼全都打开,说要让街坊邻居都听听我们俩有多过分,一会骂老张,一会骂小张,我每次都很不服气——至于吗,不就是老豆给我抽了口他的烟吗,我只是觉得男人这样很帅,又不会真的上瘾。烟苦死了,不知道谁爱抽。
在外面遛车的时候,我跟阿妈说,今年跨年不想看烟花了,想出去玩儿,北上,去大陆,我还没去过。阿妈竟然认真考虑了一下,说他安排安排。老豆这么说一般是敷衍我,但阿妈这么说也许就是真的有谱了。其实也并不一定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啦,澳门我也可以的,提子说我阿妈出千很厉害,不知道在澳门赌场能不能所向披靡呢?我只见过阿妈在洛军叔家里大发神威的样子,每次洛军叔都被他坑得一直搓脑袋,好好笑。
不过如果去澳门有风险的话我还是不希望阿妈去了,阿妈本来就少了三根手指,如果出千被抓还要被人砍,那岂不是握摩托车车把就会很费劲?虽然家里也有车,但他不爱开,只有老豆偶尔出去买菜开一开,老豆那个车速···唉,像我养的那只小乌龟在爬。
老豆说,十三岁就可以开始学武了,我老豆是武林高手,据说城寨里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不知道放眼香港如何。提子说等我开始学武就不能再叫我小诚安了,要改叫诚安哥,我还有点不适应,提子怎么说也比我大十几岁呢!叫哥怎么行,帮里新来的那些小弟喊喊得了。不过阿妈说我是练武奇才,平时看着他和老豆在家里比划都能学个一招半式,揍些小鱼小虾不是问题,我听了这些很得意,没学尚且如此,学了岂不是要变成李小龙?那样或许就不用读书了,可以专职去当大侠,我可太期待了!我和阿妈吵架每次都是因为作业,我不想他再生气。
门缝外面的灯熄了,看来阿妈也准备睡了,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希望明天一觉醒来,阿妈可以做出决定,带我们一家人去外地过年。
04
蓝信一坐在床边,看张少祖端着糖水碗一口一口吃,好像在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一样, 目不转睛的,手上不闲,去抠他膝盖。
张少祖瞥他一眼:“现在是夜宵时间,我可以多吃点了吗?”
蓝信一笑嘻嘻:“平时也没人克扣你呀。”
张少祖“哼”了一声,勺子递过来,盛了大大一块芒果,蓝信一伸头过去吃了,舌尖在瓷面扫过,很慢很慢地收回去,粉红色的肉沾了点白色牛奶,勾引般舔舔嘴唇,脚上拖鞋已经踢了,很灵巧勾开床头柜抽屉:“一个还是两个?”
张少祖不动声色往他身边坐了坐,伸手环住他腰,揉了揉:“你是一家之主,你定。”
蓝信一被他揉得眼睛眯起来:“很有觉悟嘛···今天儿子生日,你当年没少出力,奖励你,两次吧。”他像条鱼滑到张少祖腿上,把舌尖沾的牛奶汁全都舔上他嘴唇,此时二人的吻法和平时在家亲亲的架势截然不同,先是嘴唇贴嘴唇的缠绵,然后不知道谁先伸了舌头,四片肉就同时水润起来,缠裹间漏出细细的喘。
信一很容易就被张少祖的上下其手摸到动情,但还没忘记下午的事儿:“下午狗哥找你,是···说什么?”
张少祖只是专心吻他:“夫妻生活时间,不谈工作,蓝主任。”
86年之后,龙卷风因伤辞去城寨福利委员会主任一职,由他的新婚妻子、也是头马顶上这个位置,蓝信一明显要比其养父更雷霆手段,有他年轻时候处理帮派事物的风姿,这么多年城寨里想占小便宜的人大大减少了,邻里街坊搬走的一应安置问题也被他算得明明白白,到88年,香港大小黑帮也洗白的洗白、上岸的上岸,夫妻二人才把张诚安从内地接回来养在身边。
“唔···诚安说,明天想北上,去内地跨年。”张少祖的手已经伸进他衣服里,食指和中指夹住一边乳粒,轻轻往上提,蓝信一整个身体也随之往上冒了冒。张少祖“嗯”了一声,在他脖颈啃咬:“也可以,正好去处理一下瘦狗的事,我晚上结束就去接你们。”
“那就再说···”蓝信一伸手去摸丈夫裆部,见那里已经顶出又硬又大的一包,不禁失笑,伸手去戳了戳:“哎呀,都退休了,还这么老当益壮。”他水一样从张少祖膝盖滑下去,跪在床边地毯,拉下裤子给他舔:“我夜宵吃这么好?”
头部被他含住,张少祖也喟叹出声,情不自禁挺了挺腰,就看见蓝信一嘴角溢下来一串银丝,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和脖子上的银链交相辉映起来。蓝信一给他口了几下,感觉那东西在口腔里愈发膨胀,心里也按耐不住了,手指摸到床头柜的套就要撕开。
张少祖按住他:“bb乖,用嘴给阿爸戴。”
二人再年轻一点的时候玩得更疯,那时候还没有孩子,家里大大小小什么地方什么姿势都被玩过了,张少祖甚至在大白天把蓝信一绑在花笼上背入过。不过自从蓝信一差点难产之后他们对夫妻生活就十分谨慎,尽量戴套,后来蓝信一更是分了一大半精力在孩子身上,欲求不满的人反而变成张少祖。他见蓝信一一副急色的馋样,有意要逗他,故意在他磨进半个龟头的时候用了下力,刚戴了一点的套子就偏开了,胀大龟头弹了一把蓝信一脸蛋。
信一含糊表达不满:“阿爸!”
张少祖拍拍他后颈:“有点耐心。”
蓝信一用嘴戴套的功夫是他手把手教的,第一次他还很生疏,喝醉了,眼前一片模糊看都看不清楚,主动请缨要和张少祖玩这个。那晚他跪在张少祖脚边,双手被领带缚在身后而张少祖衣冠楚楚,用皮鞋尖磨他的逼口,蹭得黑色皮革油光水亮的一片。蓝信一被他磨得跪都跪不稳,最后还是张少祖一手扶着自己的几把一手摁着头,才把套子戴进去。不过后面就逐渐入了佳境,蓝信一现在可以说是用嘴做各种前戏的高手——他把套缓缓撸到底,然后在张少祖毛发茂盛的根部嗅了一下。
“还洗了澡。”他很满意张少祖身上的香皂味,和自己身上的是同款,虽然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但这种同款香氛被赋予夫妻之名之后能给人带来的幸福感显然更强烈。张少祖掐着后颈把他提起来,舌头伸进他嘴巴,舔掉所有草莓味,同时掰开他臀瓣,一顶到底。
“嗯····!”蓝信一已经湿透了,两个人像泡在油中的木头榫卯,除了里面的骨架还硬着,剩下全是软的、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张少祖瞬间就感觉自己小腹被浇了一股温热水液,伸手摸了一把:“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来大姨妈。”
“这种时候···能···别这么损吗···”显然他这个冷笑话勾起蓝信一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回忆,也不搭理他,自顾自上下吞吃起来。一般他和张少祖的性事前期都是他主导,等他差不多高潮一次,张少祖才开始发力。于是张少祖微微靠后用手撑床,看蓝信一打开双腿,蹲在床上,以他为支点自己做活塞运动。不一会蓝信一就把自己玩得大汗淋漓,薄薄小腹轻微抽搐着,眼睛也半睁半闭向天花板翻,张少祖就伸了手指插进他嘴巴,夹住舌头:“想高潮吗?”
蓝信一索性闭上眼:“嗯···快了···”
另一只手摸上他已经湿滑的阴蒂,剥开花心,轻轻掐了一下,蓝信一瞬间要弹,却被扣在下颚的手指摁坐回张少祖身上。这一下吃得比他刚才自己玩得要深许多,手指还在自己阴蒂上又捏又掐,张少祖已经前后摆动起来,正好能顶在他敏感点做圆周运动。蓝信一“唔唔”了两声,不受控地环抱住张少祖脖颈:“我要···阿爸···快一点···”
“太骚了,宝宝。”张少祖叹息了一声,心里其实是满意的,他加快手上速度,捏住那颗豆子一样的器官开始高频搓动起来,他在心里倒数八秒钟。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蓝信一狠狠抽了口气,浑身绷紧一瞬,一股水液从阴蒂下方喷出来,顺着张少祖手指的缝隙正好喷在他鼻梁上,紧接着是阴茎,放烟花一般喷上自己小腹,挂在肌理凹陷中。张少祖掐了心里的秒表,下身顶弄的动作没停,把蓝信一揽进怀里,将脸上液体全都蹭在他胸上:“小阿妈,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有奶给我吃?”
蓝信一呼哧喘着,说不出话,一时也听不清张少祖在说什么,高潮的快感把他击穿了,恍惚间只感觉自己和丈夫换了个体位,自己被压在床上,一条腿高高抬起来,张少祖就这样把腿夹在二人身体中间操进去。每一次阴茎拔出来都能听见啵的一声,他低头看了看,几把上挂的全是水,美得让人着迷。他把刚喷完还充血的阴蒂全都用手掌揉开,让一瓣瓣花唇全都袒露在空气里,每撞一下阴毛就能戳刺到最敏感的部位,蓝信一就会一直尖叫。他堵住妻子的嘴:“儿子听到,还以为我在打你。”
蓝信一不敢叫了,贯彻和谐家庭风气,从父母做起,张少祖此时很贴心把床头那只小羊玩偶塞进他嘴里,蓝信一就叼着羊角,堵住喉咙里溢出来的呻吟。张少祖就着这个姿势又把他干喷一次,水已经把身下床单全都打湿,他随手扯了枕头过来垫到蓝信一腰底下:“趴过去。”
他已经没力气了,被张少祖翻面饼一样摊过去,肌肉记忆撅起屁股,就感觉那根滚烫的东西又顶进来,夹紧了腿。正入的时候他很少阴道高潮,更多要靠张少祖揉阴蒂或者自己夹腿,但后入就很容易。张少祖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像一巍峨的山,把他夹在床垫和爱中间,幸福得要喘不上气,每被顶一下就感觉要被操进床垫里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张少祖感觉自己在操一只水袋子,目的就是要将其戳漏,然后爆开让整张床都泡进咸腥海水里。他听蓝信一声音微弱就加快速度,小臂扼住他脖子往上拉,让他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也吞得更深。蓝信一扭头要过来和他亲,被张少祖一口咬住下嘴唇:“bb叫我··”
他知道张少祖准备射了,于是开始胡叫,什么老公阿爸大佬daddy甚至孩子他爸都出来了,猝不及防被张少祖扇了一巴掌:“最后一个不要。”
他想反驳什么,但被惩罚性操了一下,咽回去了,只好乖乖喊张少祖爱听的,逐渐他听见喘息声在耳边放大,像一条小蛇,顺着耳道钻进去,和血液一起涌到下身,心里也酸酸麻麻的。他恳求:“我们一起好不好···我想和你一起高潮···”
张少祖咬住他耳朵:“嗯,一起。bb最爱谁?”
“最··最爱你···”猛然地,蓝信一蝴蝶骨夹了一把,张少祖好像操进了一片未知之地,把他整个人都撞开了,一股冲上天灵盖的快感直扑上来。他感觉有滚烫鲜活的气息注射进他身体的每一个洞,浑身都发起抖来,腿上肉雪一般地簌簌抖起来:“射进来··”
“嗯,老婆、bb,爱你。”张少祖溢出来一声喘,最后冲刺几下,狠狠撞进最深处射了,同时蓝信一隔着橡胶套子也感觉有什么东西射出来,阴茎埋在他身体里跳,像怪兽要从内部把他吃了,尖叫出声。
这次高潮盘踞了很长时间,久到张少祖都已经抽出来擦干净,过来给他做aftercare,蓝信一都还在愣神。张少祖亲昵捏他胸口一把,躺到他旁边:“想什么呢?”
蓝信一脱口而出:“好爽啊···叼···怎么今天这么爽?”
张少祖失笑,撑起半个身子,看妻子被干到有点迷茫的神色,颧骨还飘着两团红云,爱怜地亲亲他鼻尖:“之前不爽吗?”
蓝信一瞥他一眼:“可能太久没做了,上次在浴室太着急了,差点被儿子发现···刺激归刺激,但没今天这么彻底。”他翻身过来,咸鱼一样趴在张少祖汗津津胸口:“那明天我们买票吗?来得及吗?”
“早上我让提子去买先,你睡到自然醒,你等会把要穿的衣服告诉我,我明天装。”张少祖一下一下顺他头发,感觉蓝信一有点困了,把被子扯过来给他盖上:“今晚洗还是明早洗?”
“明天吧···等会出去别把儿子吵醒了。”蓝信一已经昏昏欲睡,能感觉张少祖手掌隔着棉被在他身上顺,从胸口摸到腿,一下一下捋顺毛了。他用最后力气撑起头在张少祖嘴唇啄了一下:“再叫一下那个。”
“哪个?”张少祖不明所以。
“就是··那个呀,刚才最后你叫的那个。”蓝信一半眯着眼睛,只露半张脸,藏在被子后面看他。
张少祖挑眉:“哪个?”
蓝信一不跟他玩儿了,踹了脚被子:“不和你说了。”
到此时,张少祖终于“扑哧”一声,抱着他倒进床里,亲不够地嘬他脸蛋:“老婆,bb,乖仔,你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蓝信一哼哼唧唧:“明明都记得,还非要我说···”
张少祖最后很响亮很响亮地亲了他一口,颇似晚饭时蓝信一亲儿子:“阿爸最爱你,快睡吧。”
05
现在我们在飞机上,阿爸和阿妈把我挤在最里面,我们要去一个有雪的城市跨年。已经坐了两个小时,我睡了一觉,再睁眼云层就已经是白白的了。阿妈也在睡,他今年坐惯了飞机,阿爸倒是很紧张的样子,稍有颠簸就要把阿妈紧紧搂在怀里,我只能搂着我自己的小羊玩偶——阿妈早上给我塞进行李箱的,说是才洗过,要我抱着它一起旅游。
等下落地我们先去酒店,然后我和阿妈找餐厅吃饭,阿爸则去处理一些事情。刚才我半睡半醒的时候听到他们说了,是以前帮派里的一个叔叔,有辆大卡车,我们不火并的时候他就开车给城寨里运桶装水,或者牛奶饮料什么的货物。我小时候还去他的车斗里玩过躲猫猫。瘦狗叔叔生了很多年的病,他前几天找阿爸,似乎是知道自己挺不过这个年了,打算北上回老家再看一眼,处理一些事情,然后把一些债务和财产什么的交接给他的儿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出动我阿爸来处理这件事,他们聊了两句我就睡着了,但应该问题不是很大,因为还是我阿妈说得比较多。
一般来讲,阿妈说话比较多的场合就是事情不大,如果真的遇见大事阿妈是不会发表决定性意见的,都是阿爸处理,这种默认潜规则我还是知道的。世界上哪怕有天大的事,有阿爸阿妈在我身边,我也觉得都是小事,就像机翼劈开的浮云。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雪,阿妈在我身上套了一件特别特别厚的棉服,现在我好热。
今天是1993年的最后一天,不知道十年之后的今天我会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呢?飞机上几乎坐满了人,他们也是去旅游、或者回家的吗?逢年过节,遇见的人脸上不外乎是两种神色,要么忧心忡忡、要么喜气洋洋,其实我想他们不必这么担忧的,就算没有挣到钱,家也是永远的港湾,我想十年后就算我混得很落魄阿爸阿妈应该也不会责怪什么,顶多是嘲笑我一小下。
阿爸说,平静就是一生中最大的财富,胜过短暂的快乐、持续的忧愁很多倍。他就是一个很平静的人,除了我顶撞阿妈他抽衣服架子抽我那几次,我几乎没见过他出现过堪称生气的情绪,我觉得一个大侠就应该这样,像郭靖,那我阿妈应该就是黄蓉了。我嘛,应该不会像郭芙那么跋扈,像郭襄倒是很好的,以后还可以创办峨眉派,成为一代宗师。
听人说神雕侠侣也要翻拍成电视剧了,似乎现在在准备选角,不知道谁能演得出杨过呢?我看过阿爸年轻时候的照片,如果真的有杨过,那应该是阿爸那个样子的,可惜阿爸不会演戏,他连背我超过三百个字的课文都很困难,每次都被阿妈笑。
飞机又颠了,阿爸看起来真的很紧张,要把扶手都掰下来,他终于忍无可忍把阿妈叫醒陪他说话了。我继续埋在我的毛绒帽子里写日记,如果他们俩知道我在日记里取笑他们一定会揍我的,但还好,他们从来不会过问我的隐私。
明年今天我们应该就会在新家一起跨年了,阿妈选了一处风景很好的地方,楼下还带一间临街门面,说要给阿爸开飞发铺。我跟同学说我阿爸是给人剪头发的,他们都笑,但他们怎知道我阿爸不仅可以剪头发,还可以掷飞发剪取人性命呢?如果学校什么时候能开亲子运动会就好了,我很眼馋那个两人三足冠军的奖杯,是巧克力的,可以吃掉。
阿妈问我等下想吃什么,我一时也想不到,但是有点想吃辣的。香港能把辣菜做好吃的馆子很少,我家更是基本见不到。阿妈同意了,嘿嘿,真好。
06
张少祖把母子二人送上车,叮嘱两句,直到车子行远了才打电话。瘦狗已经提早一天到了,这会刚做完检查,正在医院门口等。二十五分钟后,他和张少祖见面。
十年前他在帮里帮忙很勤,和张蓝二人也算熟悉,但生病之后活做少了,关系也就慢慢疏远起来。他给张少祖递了根烟:“龙哥,好久不见,这次还麻烦你们过来一次。”
张少祖摆摆手:“不碍事,正好孩子想来。”把烟推了:“信一不让我在外面抽烟,你也少抽点,身体都这样了。”瘦狗腰间的挎包拉链开着,张少祖就从衣兜里掏出来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他包里:“你先救急用。”
“哎别龙哥——”瘦狗想拒绝,但张少祖手脚快过他,已经把拉链拉上了:“行了,兄弟一场,这都是这些年帮你房子收的租,还有退的押金。”他把瘦狗手里攥得皱巴巴报告抽出来看:“情况怎么样?”
瘦狗笑了声,声音干巴巴划破空气,有点凄凉:“跟我预感的也差不多,反正没多久了,长则两个月短则一个月吧,我就没想着再回香港。好歹也在这出生在这长大··龙哥,我家里没人,要是真眼睛一闭过去了,恐怕得麻烦您帮我把骨灰撒回山里去,我还是想回家。”
张少祖点点头:“这个你放心——你不是有个前妻、还有个儿子吗?我记得她们也在内地打工,没想着再见一面?”
瘦狗叹了口气,说前妻已经有了新家庭,何苦再去打扰人家,儿子倒是联系过,快三十了,没个正经工作,五年前因为酗酒导致工厂操作出了事故就被辞退,从此一直是无业游民,以酗酒和赌博为乐。他说到这里有些不齿:“他在外头欠着几十万的债,我前妻帮他还了一部分,我还了一部分,但我自己还欠了几万块用来看病,我现在手头上的···估计只够给我自己还债,也剩不下多少了。龙哥,我就是想问问你,我儿子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我死了之后,把债交给他还,多出来的那部分就当一点点遗产留给他,你觉得他,可不可行?”
城寨大大小小的家庭,张少祖心里基本都有印象,瘦狗那个儿子从小就孤僻,独来独往,行事作风很有个性似的,其实是个不着调的主。从他少年时偷钱被抓张少祖就劝过瘦狗,要么狠下心好好教训一顿,要么就别管,放任他自生自灭去。但彼时瘦狗和前妻还没离婚,前妻护着孩子,瘦狗也没放在心上,他儿子就一路堕落下去。他看着面前这个被疾病侵蚀成人干的光头:“你儿子,你问我?”
瘦狗很惨淡地笑一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龙哥,人活一世,死前连一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你说我来这世上一趟,是不是挺失败的?”
张少祖没接话。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这笔钱放到瘦狗个仔手上估计多半会被他拿去赌了,债多不压身,就算他老豆债全都再压到身上,他儿子也无所谓。刚才在飞机上蓝信一也这么说。但关键是如何向瘦狗解释呢?骗他,人之将死,这样或许太无情,但不骗他,他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否则不会拜托张少祖亲自北上一趟···
见他不说话,瘦狗又补充:“龙哥,这债我得还,不然我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冬阳刺骨,悬挂在二人头顶烧着,瘦狗背后是一棵光秃秃榕树,叶子都掉光了,落在地上的被风卷起来几片,撞在二人裤腿上。张少祖不说话,只是从瘦狗手里抽了根烟出来叼着,把烟嘴咬得湿透。
“现在还没到饭点,你想去哪玩?咱俩找点乐子去。”蓝信一牵着张诚安在街头游荡,孩子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很好奇。刚才他俩吃了一根冰糖葫芦,这会都还很饱,就是风吹在脸上冻得太疼了。
张诚安指着远处一块花花绿绿闪着光的灯牌:“阿妈,那个是什么?”
蓝信一眯着眼看了看:“没见过···好像是电玩城。”母子俩相视一秒钟,达成共识:“走!”
香港年轻人,有时间上电玩城的很少,是以内地产业竟然更发达,有好几种机器蓝信一都没见过。他和张诚安打了两把拳皇,获得全胜之后就有点索然无味:“要是你老豆在这肯定能跟我有来有回打几把。”
张诚安表示不服:“老豆都那么大年纪了,能搞得清这些按键都已经很难吧!”话音刚落就收获了母亲的哇哇大叫:“你说你爸老!我要跟他告状!!!”
张诚安选择闭口不言,从小到大他就知道,在张少祖任何事情上和蓝信一争论只会收获被胡搅蛮缠到惨败的结局,和他打拳皇一个路子。电玩城里又吵又臭,全是二手烟的味道,张诚安感觉自己眼睛前面都要蒙上层烟油了,蓝信一倒是如鱼得水,一直在前面拉着他:“哎呀,你真是生在好时代了,当初我小的时候,城寨里头的二手烟更是嚣张——闻一口能折寿十年!习惯了之后闭着眼睛都能走路了——哎,你怎么撞人不道歉!”说话间蓝信一也没回头,和一个有点矮胖的男人擦肩而过,被撞了一下,牵着张诚安的手差点松开。
那男人只是扭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便压下帽檐要匆匆走开。电玩城里灯光昏暗摩肩接踵,不经意就被脚底下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脚腕更是像被吸住一样,顷刻之间就没站稳摔了个大马趴。他一头大汗,扑在地上好久都没能转过来,一只脚紧接着踩到他腰上。
张诚安冷着脸:“问你呢,撞人怎么不道歉?”
他低骂了一声,竟然是广东话,蓝信一刚才拧起的眉毛皱得更深了,揪住他领子把人拉起来:“你叫咩名?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拉扯间那男的帽子被掀了下来,一张青青紫紫满面湿汗的脸露出来,额角、鼻梁都有伤,双目涣散,嘴唇颤抖。他把帽子一把抓起来要往脸上盖:“你多管什么闲事!!”但此时张诚安已经堵住他去路,拧了他两条胳膊到背后,脸摁到地上:“信一哥在问你话!”
蓝信一飞速瞥了一眼张诚安,有一丝笑意划过去,但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已经想起来这个人是谁——正是最近浮现进他和张少祖生活的有关人物——瘦狗那个流落在外,赌债缠身的儿子!
只是耽搁了这一下,三人身后就有嘈杂人声传来,似乎还有什么棍棒拖在地上滑行的声音,蓝信一还没来得及拽开张诚安,就有只铁桶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往孩子头上扣:“先打同伙!抓住这狗日的往死里揍!”
张诚安避了一下,但身法终究慢了一步,被铁桶把手剐蹭了一下手臂,身上崭新棉服呲啦一声就被划烂了。他身高不够,只能到一帮围殴人群的下巴,这么一慌又被推搡着挨了两三拳。他只感觉自己眼前天旋地转,在真正的群殴火并面前之前龙城帮去扫街简直就像过家家一样轻松,面前有好多只手、好多条腿,还有好多穷凶极恶的脸闪过去,无差别地、都想往自己身上落。他只能把手尽量举高:“阿··阿妈!”
一只拳头裹着风冲他面门袭来,指缝中甚至还有寒光一闪而过,张诚安想到提子讲过那些蝴蝶刀戳人眼球的阴招,背上惊出一层冷汗,只能闭上眼睛——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拽,本该落到脸上的刺痛感却未传来,转而是一声清脆的破空之声以及一声怒骂:“我叼你老母,谁给你的狗胆动我仔!”
张诚安睁眼,刚才还威胁着他的刀刃此刻被蓝信一捏在手里,清光泠泠地直指黑手,而那个人已经捂着左眼倒在地上哀嚎。他侧着身,一半被蓝信一搂在怀里,整张脸都埋在他被毛衣裹得软和厚实的胸口,散发着家里独有的香薰的味道。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害怕:“阿妈··他···他有刀···”
“哼,”蓝信一冷笑一声:“你妈我玩蝴蝶刀的时候他还没出生,搂紧,看着。”说完他就把张诚安往上一提,让轻飘飘的孩子挂在自己身上,然后立刻疾行而出,如电般在人群中游走起来!
一打十三。这是张诚安在人影憧憧中恍惚数出来的人数,蓝信一像个幽灵一样,在一帮混混里游走,所过之处不是见血就是哀嚎,但刀刀有分寸,没到致命的程度,还能顺脚踩几下倒在地上的罪魁祸首。张诚安双臂环着蓝信一脖颈,闻他头发上飘散出来的香气,感觉二手烟都没那么致命了——只不过杀着杀着从外头又涌进来了一波人,这回个个手上都有武器,面向也比刚才那几个业余古惑仔要更凶狠。
“阿妈,”张诚安嗓子有点抖:“又来人了···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放我下去,我帮你。”他能感觉蓝信一喘气声越来越急促,体力逼近极限了。
“你能顶个屁用。”蓝信一回了他一嘴,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我衣服兜里有电话,给你爸打一声然后挂掉,等会我边打边撤上天台,你顺着风箱爬下去,他知道在哪里接你。”
张诚安意识到什么:“···那你呢?”
蓝信一潇洒一笑:“你不是想当大侠吗?这就是大侠的宿命咯。”
张诚安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大哭,说不要,死搂着蓝信一脖子不放手,但又不敢真的哭太大声,怕扰了他判断别人的攻击节奏。他第一次意识到混黑社会是一件这么恐怖的事情,哪怕你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但它同时却也是世界上最脆弱的结构——只需要一个人来寻仇,那么这个结构就会受到致命的威胁。
泪眼模糊间,张诚安竟然没意识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刚才涌进来的那一批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以他和蓝信一为中心向外扩散,外层的人竟然像水一样莫名其妙蒸发掉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蓝信一又放倒一个人,然后在哭到缺氧的张诚安耳边轻轻笑了一声,吐出来一口气。
“好了,下来。”他把张诚安放到地上,然后拖了把椅子,竟然老神在在坐下了,张诚安黏着他不愿意分开,于是他只好用一只脚把那个晕倒的胖子勾过来,踩在地上。
“阿妈,怎··怎么了?”张诚安还有点忐忑,刚才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烂了,此时周围漆黑一片,只能听见呼啸风声和人体倒地的闷响,十分诡异。但蓝信一竟然在黑暗里笑得越来越开心,一口白牙露出来,很晃眼。
“来儿子,妈教你啊。”他此时已经平复呼吸,像刚才的恶战只是他出门遛了五分钟狗一样,把张诚安揽到怀里:“你听,风被卷成漩涡的时候,是可以听出来的。”
张诚安侧耳仔细听了听:“唔,好像是,和平时的有点不一样。”
“嗯,”蓝信一笑眯眯的:“记住这个声音,以后只要听到这样的风声,就不用再害怕了。”
“为什么?”张诚安不解,人体倒地的声音越来越少,而那风涡呼啸声却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那漩涡中包含着能摧毁很多事物的力量,但他却不觉得可怕,反而有一种···安心感?
蓝信一张口欲言却又闭上嘴,下一秒,那股风卷到母子二人身边,然后骤然缓下流速,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从天而降,把他们笼罩了个结实。
“阿爸!!!”和蓝信一身上味道如出一辙,张诚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少祖来了,他惊喜大叫出声,紧接着蓝信一才闷笑出声:“这就是咱们家的规则怪谈,我从小就知道,风涡来的时候,就是阿爸来了。”
张少祖胸口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刚运了功,身上滚烫,他先摸摸蓝信一脑袋,再摸摸张诚安脑袋,摸黑各亲了一口,然后众人眼前一花,应急灯亮了。
“龙···龙哥!!阿sir来了!”瘦狗气喘吁吁跑到三人旁边,看到旁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儿子,“哎”了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最后恨铁不成钢地狠踹了一脚:“真是···真是····不孝!!!给你们带来这么多麻烦··我···我真的····”
张少祖托住他要下跪的动作:“不用了,如果不是你,我也不能这么快赶过来,恰好遇见信一和诚安。”周围有警察把他们团团围起来,为首的是个十分干练的青年:“龙生。”
张少祖微微颔首:“小陈,这边的事就麻烦你处理了,我们都是来旅游的普通市民,这次幸好防卫得当没有出事。如果后续需要调查什么的,我们尽力配合。”
07
真是混乱惊险的一天。
经此一役,我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我阿妈阿爸的功夫实在是太帅了,我要从明年开始努力习武,争取早日成长起来能保护阿妈,这样就不用他一手抱着我一手揍人了。
第二,原来阿爸在大陆也有人脉,那个公安局的副局长,以前刚退伍的时候在城寨待过,受过阿爸的恩泽。听说那些闹事的人被关起来了,至少这个年不会消停了,阿爸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做人至少要留一线,心胸广阔,这样五湖四海才能都是兄弟。陈叔叔果然没留我们做笔录,我和阿爸阿妈晚上刚好赶上饭点吃了一顿完美的晚餐。
不仅如此,我们吃完饭还有车来接,带我们去大广场看了烟花。我第一次见到这么这么多人,阿爸把我扛在肩上,搂着阿妈,我们三个像一座堡垒在人群中移动,真的好有意思!
不过我们估计还要在这里逗留几天,瘦狗叔叔的儿子已经吸毒吸得神志不清了,据说是不具备什么···负债能力,阿爸说送佛就要送到西,打算明天和瘦狗叔叔去一趟公证处,把他的债务和财产什么的转移到自己这里,帮他还。瘦狗叔叔又要给阿爸和阿妈跪下,被拦住了,阿爸说这里是瘦狗叔叔老家,这几天就让叔叔当导游,带我们好好玩一玩,但其实我知道,阿爸和阿妈是想最后陪瘦狗叔叔一程,让他不要走得那么孤单。
阿爸还说明天要去公证处给他自己和阿妈、我处理一下什么遗产继承问题,被阿妈训了一顿···他估计晚上又要大义献身了。
最后···再强调一遍,我真的要好好学武,不能给这个家拖后腿。
好困。
原来我真的是郭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