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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地獄的登機口。
年輕女性正在廣播,溫柔嗓音經過電子設備後,有些微的失真。
「現在開始辦理登機手續。」
「搭乘S024航班的旅客,灰原雄、夏油傑、七海建人、夜蛾正道。」
「請至登機口。」
01
死亡只發生在一瞬間。
沒有後悔,沒有遺憾,沒有不甘,沒有震驚。同樣也沒有任何感官上的感覺。
彷彿只是輕輕眨了一下眼睛,重新睜開眼,一切都變了。
腦袋不再充滿雜訊,前所未有的清明。陽光恰到好處地穿透登機口的落地窗,金粉般地撒在空氣之中。
空調溫度正好,五條悟低頭,發現自己正穿著高專時期的制服。他的小圓墨鏡順著低頭的動作,滑到鼻尖。原來是這樣,他想——
他死了啊。
幾乎在幾秒鐘間,他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熟悉的親友接連出現在身邊,每個人都是少年時的模樣,如此青澀。如此熠熠生輝。他們像以前那樣說話,像以前那樣笑鬧。
恍惚間,五條悟有一種錯覺,好像他們從未長大,他只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現實裡,沒有土地神,沒有星漿體,沒有苦夏,沒有叛逃,沒有百鬼夜行,也沒有澀谷事變。
「綾呢?」五條悟問。
登機口不大,等候搭機的人不多,他張望了一會兒,找不到記憶中的少女。
那個會悉心打理自己,把柔順的長髮綁成麻花辮的少女。
有著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笑起來十分甜美,總是跟在他和傑身後。
死在一個蟬聲鳴躁的夏天的,十七歲的笨蛋。
「搭了前一班飛機吧。」灰原雄說,「我來的時候就沒有見到遠山學姊了。」
畢竟她是他們之中,第一個離開的人。
「這樣啊。」五條悟的聲音很輕,語氣淡淡地,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地獄機場的廣播就在這時響起。
「差不多該走了。」七海第一個站起身,灰原立刻跟了上去。夜蛾朝兩個問題學生招手示意後,也往登機口走去。
「我的機票呢?」五條悟看著夏油傑從口袋中掏出機票,才後知後覺地問。
「嗯?你找找看口袋?」夏油一邊側頭對摯友說,一邊把機票遞給空服員。
五條的視力一向很好,他快速撇了一眼,只見摯友手中的機票上寫著:
-航班:S024
-時間:12/25 00:00
-目的地:南
-乘客姓名:夏油傑
登機櫃台後的空服員仔細查驗了機票,撕下一半,將另一半還給了夏油。然後露出和藹的笑容,對夏油說:「預祝您旅途愉快。」
夏油先一步登機了。
五條悟也掏了掏左右兩側的口袋,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張紙卡。他輕浮地在空服員面前晃了晃那張機票,逕自向前邁開了步伐。
空服員突然伸出手臂,攔住他,面無表情地說:「五條先生,您走錯地方了。」
「哈?」他滿臉的不耐煩。
「這不是您的班機。」空服員一邊說,一邊向五條展示,那張邊角被壓得反折的機票,上面的資訊果然不太一樣:
-航班:N024
-時間:12/25 00:00
-目的地:北
-乘客姓名:五條悟
「我和他們是一起的。」五條悟指了指機身,機艙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關閉了,「是這張機票印錯了吧,這是你們的疏失欸。」
「請您和相關人員確認吧,請往那邊走。」空服員客氣地指了指某處,五條悟看見那是一條長長的通道,也不知道通往何處。
當他再回過頭時,空服員已經消失了。S024班機正在跑道上滑行,準備起飛。
他一直盯著那架飛機,直到飛機已經隱入雲層。良久。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半似無奈,半似不耐煩,可能還有一些微不可察的惆悵。總之,他雙手插兜,舉步踏入通道。盤算著找到服務櫃台,狠狠地投訴這家無良航空公司。
02
昏暗的通道內沒有點亮一盞燈,他完全憑藉著敏銳的五感在前進。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甚至在心底默默吐槽,沒可能在地獄機場還能碰到鬼打牆?終於,遠方出現了依稀的光點,光點持續擴大,直到他的身影被光芒吞沒。
視線短暫模糊了片刻,能重新視物時,映入眼簾的是機場大廳。大廳的裝潢樸實無華,米白色的油漆,大理石磚的地板,櫃台桌是流線型的設計。空氣中隱約有股清香,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湧上心頭。沒有見到其他旅客,不是吧,地獄此時不應該人滿為患嗎?他惡劣地想。大廳正中央的櫃檯後方,隱約可見半張白皙的側臉,只露出了好看的下顎線條,飽滿的紅唇,小巧的耳朵。耳垂處有一顆精巧的水晶,剔透,似曾相識。
他一掌大力地拍在櫃台桌上,有種討債集團的味道,故作兇惡地說:「喂,你們就是這樣服務旅客的嗎?」
「五條前輩,損壞公物是要賠償的噢。」櫃台後方的人一下子站了起來,及肩的髮辮從肩頭滑落,似流淌的蜂蜜。
「好久不見。」你無奈地癟癟嘴,對他說:「還以為您會變得成熟一點呢。」
03
你有兩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一,你暗戀著五條悟。從看見他的第一眼開始,你就無可自拔地被他吸引了。歌姬前輩說他人渣,硝子前輩說他屑,就連愛錢的冥冥前輩都說,哪怕給她一百億,她也不會嫁給御三家的封建餘孽。
在最強還不完全是最強以前,你也曾和他一起出過幾次任務。忘了放帳,害公共設施毀損,把報告書丟給你寫,自己跑去買地區季節限定甜點,都是家常便飯。
他是芳心縱火犯,行走的費洛蒙香水,走到哪裡都會被年輕女性團團包圍。對她們拋媚眼,引發陣陣尖叫,交換聯絡信箱,讓你替他和那些女生們拍照。
孜孜不倦。習以為常。
可是你從來不因此而放棄愛他。你很清楚,他的自由,他的放蕩不羈,本就不會為任何人事物而停留。你就是愛著這樣的他。無所謂他知不知道,他最好不知道,你打算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裡。
事情也這麼發生了,你甚至不覺得意外。你本來就只是三級咒術師,咒力平平,所以他也時常搭著你的肩,用高高在上的口吻說:「你太弱啦,不過頭腦還算機靈,畢業後還是去當輔助監督吧。」
當他的輔助監督,為他鞍前馬後,祝他武運昌隆。你的力量注定不足以與他並肩,至少為他做點什麼,你想,至少你可以替他掃除改革路上的一些阻礙。那些瑣碎的,虛以委蛇的,明槍暗箭的世故之事。
然而,你死了,死在了十七歲,你什麼也沒能做到。
剛發現自己死亡時,你痛苦非常,你在登機口的休息區坐了十天十夜,眼睛乾澀地流不出一滴淚。你錯過了向南的班機,你把機票撕碎,丟進了廢紙簍。
然後,你擁有了你的第二個秘密。
04
「總之,我現在是機場的工作人員了。很特別嗎?嗯,還好啦,您不是常說,我雖然很弱,但頭腦不錯嗎?」少女穿著一襲簡單的黑西裝,淺笑,說話的語調是恰到好處的嬌俏。
「五條前輩,您確實走錯登機口了,可是您的班機已經起飛了……怎麼辦才好呢?」你緊皺眉頭,快速地移動鼠標,在電腦內部系統上瀏覽資料。
「沒關係吧,我也和你一樣,當機場的工作人員不好嗎?」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恕我直言,您沒有資格噢。」你抬頭朝他看了一眼,眼神無辜。
「為什麼?能招攬我這麼帥的空服員,是地獄的福氣吧。」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浮誇。
「您太缺德啦。」你面不改色地,亂七八糟地回應,「職業測試的第一關就是人品考核,五條前輩馬上就會被刷下來的。」
話音剛落,還沒等到他無能狂怒,櫃台電話鈴聲搶先一步響了起來。
你接起電話,與對方交談幾句。是的,情況有點棘手。嗯,好的。我知道了。請交給我處理吧。
掛斷電話以後,印表機開始嘎嘎作響,幾秒鐘後,一張嶄新的機票,被交到了五條悟手上。
-航班:N025
-時間:12/25 05:00
-目的地:北
-乘客姓名:五條悟
航班時間往後延遲了5小時,五條悟抬起頭看了一眼機場大廳正中央的電子掛鐘,上頭寫著2018/12/25 03:00。距離登機時間,還剩下兩個小時。
「五條前輩,還有一點時間,我們可以聊聊嗎?」你放下手上所有的雜物,對他露出了你最拿手的笑容。
05
你帶他到員工休息室,請他坐在沙發椅上稍等,轉身打開小冰箱。
「想喝點什麼呢?橙汁?可樂?還是蘋果汽水?」雖然這麼問,你的手已經摸到了汽水的瓶身上。
「噢,這牌子的蘋果汽水已經停產了,好懷念啊。」他笑著說。
「從前體訓課後,大家都會買來喝呢。」你答腔。
轉開瓶蓋,二氧化碳頓時嗶嗶剝剝,氣泡翻湧,你遞給他的時候,略略碰觸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體溫差點燙傷了你。
「綾,你還是一樣血液循環不好啊。」他搶過了你手上的另一瓶汽水,「手也太冰了。」
你難為情地摸了摸鬢角,把幾根細碎垂落的髮絲勾到耳後,耳垂上的水晶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說:「像雨珠一樣啊。」
於是記憶逆流。盛開的紫陽花,下著細雨的午後,潮濕的泥土,鄉間公路,剎那間歷歷在目。那是你們唯一一次單獨離開關東,到九州出任務。也是你們最後一次一起出任務。當地某座山巒中的一級咒靈很快被消滅,你全無用武之地。
天空的雲層很厚,幾乎像要壓到山頭,壓到你身上。山路陡峭,車馬不通,五條悟可以順移,但他還是慢慢陪著你下山,走在你前頭。下雨了,雨勢忽大忽小,對他來說沒什麼大不了,開無下限就好。他停住腳步,回身拉住你的手腕,把你也納進保護傘內。
走到山腳下的小公路,你們在破敗的巴士遮雨棚,等著輔助監督來接。雨停了,陽光漸漸從雲後透出幾束光。雖然沒有淋成落湯雞,身上難免還是有些水氣。你打理起自己的外表,遮掩內心的悸動。他忽地側頭,看著你髮絲上的雨滴滑落,在耳垂的微微凹陷處停滯。
他隨口一說:「噢,像水晶一樣啊。」
那年初夏,你請硝子陪你到澀谷打了耳洞。從此,你一直都戴著像雨珠般的水晶耳環。小小的,不起眼的,然而精雕細琢的,像極了你對他的愛慕。
強忍著淚水,你拉扯嘴角,盡可能露出最拿手的,燦爛的微笑,對他說:「前輩,您差不多該去登機口報到了。」
「欸,不能再多待一會嗎?」他喝完最後一口氣水,投籃似地把空瓶丟進休息室一角的垃圾桶中。
「錯過就不好了。」
「有什麼關係?你是工作人員欸,再幫我多訂幾張機票也不難吧。」
「請不要造成我的困擾,前輩。」你打開休息室的門,「我送您吧。」
06
地獄的另一個登機口。
年輕女性正在廣播,機械式的,沒有情感的聲音。
「現在開始辦理登機手續。」
「搭乘N025航班的旅客,請至登機口。」
空服員已經在登機櫃台等候。
你跟在五條悟身後,一個不近也不遠,不會造成壓迫感的距離。不斷在心裡默念,對不起,請原諒我吧。對不起,前輩,我愛你。
再三步,他就能把機票遞給空服員。你好想衝上前,搶走它,撕碎它。擁抱他,占有他。
但你還是得送他搭乘這架班機,這是已經籌謀好的,整整十年的計畫,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突然,他停住了腳步,轉頭對你說:「綾,你要一起走嗎?」
你愣了一瞬,旋即搖搖頭,只是說:「前輩,對不起。」
「這樣啊。」他露出了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這很新鮮。你再次感受到,你沒能參與的十年光陰中,他確實變得更加成熟。他學會了溫柔,就算這種溫柔依舊是不被大眾所肯認的,那種非典型的溫柔。
心地倏然感到一片溫暖,柔軟,卻也帶有一絲不甘心的痛楚。
「綾,你完全沒變啊。」他伸出手,揉亂了你的頭髮,「笨的無可救藥。」
「是這樣,前輩。」你說,「笨蛋也有笨蛋的好處嘛。」
07
五條悟登機了。
在他的身影消失時,眼淚溢出,你蹲坐在登機口,像個孩子,放聲大哭。
哭著哭著,卻又笑了起來。
你人生中的唯二的秘密——多麼可悲,又多麼幸運,被他人知悉,而知悉之人,恰恰就是秘密本身。
第一個秘密,你不曉得自己是哪裡露出了破綻。
而第二個,你原先就知道這是一個經不起推敲的秘密。你放棄搭乘向南的班機,放棄轉生,放棄輪迴。你和看不見的存在建立了束縛,你竄改了機票,你在這裡等著他。一邊期待著他不要出現,一邊又發瘋似地想念著他。
十年,對你來說猶如一千年般漫長;可是一想到他不過比自己多活了十年,又無法自抑地痛恨著命運的宰主,教他多慧早夭。
讓他向北,代價是你的自由,你的靈魂。
向南是尋找自我,是舒適,是安定。而向北是蛻變,革新必定伴隨痛苦,不破不立。你喪失了任何選擇的權利。
但是沒關係,你只希望他活著,活的再久一點。
並非因為世人需要他,而是他該為自己而活,他的前半生已經盡數奉獻犧牲。你只期盼他活著,他體驗,他快樂,等到千帆閱盡,再向南而行吧。
08
新宿決戰,最終是咒術師一方慘勝。
沒有人知道五條悟如何在瀕死之際,透過反轉術式起死回生,便歸功於奇蹟。
09
2019年,8月,夏天。早已不是繡球花盛開的季節了。
前一晚下了一場大雨,地面潮濕,不得不放慢車速,五條悟開了三個小時的車,沿著蜿蜒的山路行駛。山頂有座私人墓園。他捧著一束新鮮的,滿開的藍色繡球花束,指尖輕輕地,輕輕地揩去墓碑上的雨珠。
10
他知曉了她的秘密。他為她保守。一切都靜謐無聲。彷彿清晨時分的一隻蝴蝶振翅飛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