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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各位,今年年会的战况非常胶着,”晨会上,阿尔图扫了一眼会议室里萎靡不振的下属们,清了清嗓子,“说是咱们部门的生死存亡之秋也不为过。我刚打听到,隔壁销售一部的莎姬部长已经预约了摄影棚,要把他们唱的那首歌的MV整个翻拍一遍。”
“对,我在厕所隔间听到萨达尔尼说,他们销售二部这周末两天都要泡在练舞室。”娜依拉插嘴说。她正对着会议室的灯光欣赏新做的美甲。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盖斯说,“年会还有两个月呢。有这排练节目的功夫,还不如做好本职工作,多拿几个客户……”
“错!大错特错!”阿尔图用手中的签字笔点了点桌面,“盖斯,你还在试用期可能不清楚。在咱们公司,干销售,最重要的不是拉客户签单,反而就是伺候好老板!不如说,有了老板的支持才好签单!今年年会,就是咱们千载难逢的出头机会。”
众人面面相觑,默不作声。只有盖斯还好像不服气似的,继续反驳道:“再怎么说咱们这儿也是全国百强企业。董事长心里一定是有数的,哪些部门为公司盈利做出了贡献;哪些部门只知道铺张浪费,混吃等死。”
“盖斯,”阿尔图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到正襟危坐的绿发年轻人身后,“你是不是对老板的德行还存在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别说业务骨干了,就是亲兄弟亲姐妹,被赶出公司也是分分钟的事。大家还记得财务部的前部长吗?那可是老板的亲舅舅,根基可深了,据说在老板的上位过程中还出了不小的力呢。就前年,敬酒时几句话没说对,就被连根拔起,派驻现场了。那可是非洲啊,他一个财务,去了有什么用?明摆着就是把他排挤出去。”
阿尔图语重心长地拍着盖斯的肩膀,望向会议室里的两排脑袋,叹了口气:“想当年,我也是太冲动,不想看着大家的业绩被上面那些老登吞了,才在年终汇报的时候做了准备,站出来要求老板明查,发给我们应得的奖金。老板大手一挥,特批我成立了这个销售三部。那时我还觉得是个转机,带着你们集体出走单干。哪知道有今天,销售一部二部把我们当眼中钉肉中刺,合起伙来针对我们,好的客户好的项目都让他们挑走了,连口汤都不给我们留。再这样下去,大家今年的绩效都得垫底。”
会议室立即被愁云惨雾笼罩了。是啊,销售岗位的基础工资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某天晚上,阿尔图点了份夜宵,一开门傻了眼——送餐员竟然是从毕业就跟着他干的老下属快脚。他只好假装没认出口罩后的半张脸,客客气气地道谢关门。
唉,战斗还没开始呢,可不能说丧气话。阿尔图把他打听到的年后裁员计划咽了回去,强打精神,以至于语气都有点亢奋得不自然:“所以,大家集思广益一下,关于咱们部门的年会节目,还有什么点子吗?越新越好,老板就爱看猎奇的。”
2
“什么叫我们的节目和别人撞了?”
一周后的年会节目初审现场上,阿尔图差点就没控制住自己的拳头,往伊玛尼脸上招呼。不过他还是冷静了下来,收住了。
算了,人家也不容易,在老板手底下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还有几年就退休了,不至于故意给他们使绊子。
“前天节目征集才截止,东北大区报名的曲目和你们部门是一样的。”伊玛尼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她板着脸,把数据表滑下来,给阿尔图展示最后一行的那个单元格。
“那凭什么是我们换节目?我们先报的名,先到先得不行吗?”法拉杰那套从店里租来的小狗玩偶服才脱了一半,就奔过来要给阿尔图助阵,险些被窜过去的一条真狗撞倒——一看就知道是法里斯牵来的。他的马戏可是每年的保留节目,谁要是敢删了这个节目他跟谁急 。
“不行。为了公平起见,节目审查委员会要看过你们两边的节目才能下判断。综合考量,委员会觉得东北大区的节目完成度更高。只能麻烦你们换一个节目了。”
“节目审查委员会?”
“今年年会新成立的。今年不是咱们公司三十周年庆吗,董事长特意把他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请来了,本次年会的节目彩排由他全权负责。节目审查委员会的初审评分里,奈布哈尼先生一个人就占50%的权重,阿卜德副总和伊曼总监各占25%。”伊玛尼指了指舞台上正调试灯光效果的红发男子。
“法拉杰,你先去换衣服,我去找他理论理论。”阿尔图安抚好下属,就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舞台,来到那个奈布哈尼身后。
“顶光再小一点,对——”红发青年说到一半就注意到身边这个来势汹汹的访客。他摘下墨镜,露出后面的金棕色眼睛,笑着问:“您是?”
“销售三部部长阿尔图。我就是想请教您,我们的节目哪里不如东北大区的了?”阿尔图看着聚光灯下的那对神采奕奕的桃花眼,气势莫名其妙先少了一半。
“我记得你们。你们是穿玩偶服跳舞的那个节目。其实我个人挺喜欢你们的表演的,但是你们排练的时间不够,动作和队形的切换都很生疏。东北大区的节目明显更下功夫。喏,视频里拍得很清楚。”奈布哈尼大方地和阿尔图握了握手,说着又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还真没说谎。屏幕上赫然出现了销售三部员工们穿着玩偶服笨拙舞动的身影。奈布哈尼边播放,边点评。没一句是鸡蛋里挑骨头,句句都说到了点上。阿尔图有些汗流浃背了。
但他也没办法,多练一会儿节目,他的下属们就得少送一会儿外卖,少开一会儿网约车。他自己倒是拿着部长职级的工资,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哪里好意思勉强人家呢?
“不过这个跳C位的兔子我很欣赏。跳得够卖力,卡点和力度都到位,”奈布哈尼指着手机屏幕中央那只扭屁股的动物,“这肯定是你们部门的哪位美女吧?”
阿尔图的脸刷一下就红了。他拒绝承认自己每天下班还对着舞蹈动作分解视频练习好几遍,也许是有点用力过猛,竟然被奈布哈尼认成了女人。他只能寄希望于刺眼的光线能让奈布哈尼看不清他面红耳赤的样子。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这个误会,未尝不能成为良机?
阿尔图计上心头,赶紧对奈布哈尼发出了邀约:“奈布哈尼先生,您一番话,真让我醍醐灌顶。这样吧,您有没有兴趣跟我私下约个饭,咱们再深入交流一下……艺术有关的话题?”
3
“事情就是这样。这个美人计,有人毛遂自荐吗?”阿尔图趁着盖斯出去拜访老客户,紧急召开了临时部门会议,头一句话就把大家吓得够呛。
“……部长,这可是性骚扰。”铁头皱着眉头纠正他。
“又不是让你们真出卖色相,就是让你们演一演,说两句好话糊弄糊弄他。我找法里斯打听过了,这个奈布哈尼是有名的好色之徒,只要是个女的,在他那里都能自动加上二十分。”阿尔图叹了口气,委屈地说,“我这么爱惜下属的人,在你们这儿连点基础的信任都没有?要是他吃男的这一套,我自己早上了,都轮不到你们。”
“喀拉——”
大家把目光投向发出声音的法拉杰。但他好像只是不小心用力过猛,把无线鼠标甩到了地上,正红着脸弯下腰去捡。
“那……咱们部门一共就这么几个女员工。梅姬、小圆、还有……”快脚掰着手指一一数着。
“还有我,”娜依拉突然站了起来,悲壮地将她那头美丽的紫色长发拂到脑后,“我来演西施。”
“倒也没有西施这么惨,”阿尔图连忙补充道,“我的计划只是让你陪他吃顿饭,趁机在酒杯里下点药,把他迷晕过去。我再把他搬到酒店房间里,趁机拍下他的不雅照……”
“打住。阿尔图,我们是销售,又不是犯罪组织,哪能做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更何况,这位奈布哈尼先生和我们无冤无仇。”
梅姬的话对阿尔图还是有分量的。但阿尔图还是成功战胜了自己的良心,继续说道:“我又不打算把他的不雅照发到色情网站上,只是作为一张底牌,备用的Plan B。如果娜依拉能在吃饭时就拿下他,让他在节目复审中给咱们新排练的年会节目打高分,那咱们就不用走这步险棋了。吃完散伙。”
“不能就这么散了!您自己爱走便走,我可要好好享受一晚的。”娜依拉边说边舔了舔涂着鲜艳口红的嘴角。
可是阿尔图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娜依拉,你不是结婚了吗?”
“这您就别管了。使命我不会忘的,您老就放心吧。”
阿尔图点点头。娜依拉可是真正的豪门贵妇,进公司不过是为了找点事儿做。连她都能为了部门的利益挺身而出,他很欣慰。
至于她是不是有假公济私之嫌,鉴于这次的“公”也上不得台面,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4
“还没联系到娜依拉吗?”
阿尔图心急如焚地在部门群聊的聊天框里敲下这几个字,换来的只有一片沉默。
半个小时前,阿尔图和奈布哈尼准时抵达了餐厅。本来,娜依拉应该娉娉婷婷地登场,再由阿尔图引荐给奈布哈尼,说她就是节目里演得最好的那只“兔子小姐”。
按照计划,吃到一半,阿尔图就要借口有公务离席,留给二人私下相处的时间。如果奈布哈尼松了口,同意将他们的节目保送进复审,那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奈布哈尼坚持他的艺术追求和职业操守,娜依拉就会趁他上厕所的空挡,把安眠药倒进奈布哈尼的酒杯里。
问题就是,饭确实已经吃了一半,目标人物倒是和阿尔图相谈甚欢。可娜依拉人呢?连影子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就要错过下药的时机了。二十分钟前,阿尔图就紧急摇来快脚,让他去看看情况。快脚也够义气,这一单直接不要了,正带着别人的外卖骑着小电驴行驶在去娜依拉家的路上呢。
“手机那么好玩?”桌子对面的奈布哈尼不满地扬了扬眉毛,“比我讲的话有趣多了?”
“您这话说的。是工作上的事,需要紧急处理一下。”确实是工作上的事,这也不算说谎不打草稿吧?
“真那么急?如果真的忙,我们就改天再叙。”红发青年倒是善解人意得很,立马放下了手里的香槟杯,叠好膝盖上的餐巾。
“别啊!”已经赔了兵,可不能再折了夫人了。阿尔图急着要挽留奈布哈尼,竟顾不得这个动作有多暧昧,直接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叫道,“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想问问您的意见。”
“什么事?”
算了。就算娜依拉现在来了,再套近乎也来不及了。他心一横,就把请求奈布哈尼在复审中给他们的节目放点水的事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恳求,奈布哈尼撩了撩长发,沉吟了片刻,最后开口:“对不住了,兄弟。我不能保证给你们的节目通过。不好意思,失陪一下,等会儿再和你细说。”
也是意料之中。但是阿尔图还是有些失落,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恨爸妈没把他生成个女的,不然不早把奈布哈尼拿下了?
和奈布哈尼聊了半天,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对方产生了些许好感,但还不足以抵过他对手下的责任感。挣扎一番后,他还是倒下了那些粉末,小幅度地晃着奈布哈尼的杯子,让药粉快速溶解。
“久等了!”奈布哈尼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阿尔图赶紧放开了杯子,假装在整理桌布。
“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不想刻意给你们的节目打高分,但是我可以在下班后指导你们部门排练。如果你们需要我的建议,我随时奉陪。”
“啊?”
“我是说,我愿意帮助你们排练,把节目完成度提上来。这样,也不算对别的部门不公平吧?我可是听说,贵公司不找外援的才是少数,”奈布哈尼对着阿尔图眨了眨眼,“作为回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节目里的那位‘兔子小姐’是谁?”
阿尔图憋了好多话想说,他想道谢,又想为自己龌龊的念头道歉,还想告诉他那只跳舞的兔子就是自己。可他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看见奈布哈尼伸出右手,手指勾向那只危险的香槟杯。
他来不及思考,就抢过了桌子上的那只杯子,气血上涌之下竟一仰头,把里面还冒着泡沫的酒液一饮而尽。
5
暖洋洋的阳光晒得阿尔图有些想吐。
他按摩了半天疼痛的太阳穴,才勉强翻了个身,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然后正好对上了奈布哈尼那张放大的俊脸。
“卧槽!”
阿尔图吓得一骨碌滚到了床下。而给他提供晨间吓醒服务的美男子也从床上坐起身,笑眯眯地对他招了招手,向他道着“早上好”。
什么情况?他把奈布哈尼的安眠药喝下之后,不是应该倒头就睡,然后被奈布哈尼送回家或者酒店房间之类的地方吗?
为什么奈布哈尼自己也要住进来,和他同床共枕一个晚上呢?
奈布哈尼还怪好心的。他把阿尔图从地上拉起来,才开始解释起来龙去脉。
本来,他确实是要如阿尔图所说,把不省人事的阿尔图扶去酒店房间的。只不过,还没等他行动,就看见兄弟放在桌上的手机来了电话。
是快脚打来的。他见对面接了电话,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刚吃的新鲜大瓜。总之,娜依拉在聊天软件上的聊骚记录被她丈夫发现了,二人大吵一架后,娜依拉离家出走,顺便把手机关机躲避夺命连环call。所以快脚牺牲了一单赔偿,也没搬来救兵。
不仅如此,快脚还焦急地在电话里询问阿尔图,之后的安眠药和拍裸照怎么办。这下可好,不知不觉把部长也给卖了。
阿尔图是真的汗如雨下了。他只想跪下抱着奈布哈尼的大腿,请求对方不要告自己下毒、勒索和侵犯隐私(未遂)。但他刚趴回酒店的地毯上,做好下跪的起手动作,抬起头,却看见奈布哈尼伸了个懒腰,正听着某段熟悉的音乐划拉着手机,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对了,如果奈布哈尼已经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那他为什么不报警呢?
难道是……?阿尔图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检查自己的衣服。别说,他确实感觉有些异样,衬衫的纽扣好像比他平时习惯的穿法少系了一枚,裤子拉链也没拉到顶。
“别忙了。我那时很生气,想报复你一下。你不是要迷晕我然后拍我裸照吗?那我原样奉还,不是很公平吗?”奈布哈尼瞟了他几眼,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就好像里面住着什么绝世大美女似的。
确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所谓杀人的人,都要抱着被杀的觉悟。那想仙人跳别人的人,也应该抱着被别人仙人跳的觉悟。听起来没毛病。
想着想着,差点忘了正事。阿尔图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土下座姿势,正准备哭天抢地一番,请求对方删除自己的不雅照,一个手机屏幕就怼到了面前。
那是奈布哈尼录下的年会排练视频。暂停的这一帧中,跳舞的玩偶兔子因为动作太过激烈,头套掀起了一点,露出了耳根的一颗小小的痣。
下一秒,奈布哈尼的呼吸就扫在了阿尔图的脖子上:“你自己也看不见吧?就在这儿。”
话音刚落,一根手指轻柔地点了点他耳后的皮肤,兴许是触碰到了脑袋后面那层透明的绒毛,痒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