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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森陶德第一次见到迪克格雷森，是因为他的手部零件磨损错位无法自行解决。在这么一个崇尚科技的时代里，明明是高级仿生人，有着被大肆吹嘘的强大能力和无限趋像人类的样貌与思考能力，却不得不求助普通人类还是挺令人恼火的吧，反正杰森是这么以为的。
更别说理查德格雷森还有着韦恩企业高级仿生人初号机的身份，杰森几乎能直接看到他用那张脸冲自己翻白眼的样子了。
只是实际情况似乎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陶德先生吗？请进吧。”迪克刚打开门，半边身子还在门后，探出肩膀脑袋认出来人时很是热情。杰森冲他点了点头，注意到他扶着门的右手活动明显卡顿，细微的金属声也同时出现。
其实上门前杰森没想过这位大客户家的环境会是怎样的，毕竟他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可是当他走进客厅后发觉这实在是温馨得有些过头了，挂在墙上的画和手工制品都不太精致，似乎是什么初学者作品，沙发上靠枕玩偶堆得七零八落，茶几一半堆着零碎物事一半清出来放了些精细的零件和工具。
杰森拒绝了屋主人的好意，迪克仍旧对他展现出那幅如沐春风的笑容，现在他要相信韦恩企业营销时用的迪克的照片不是刻意摆拍了。“格雷森先生，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了。”杰森试图速战速决，尽管他的视线自坐在沙发上起就没有离开过迪克的脸。
“病号”迪克先生大梦初醒一般，嘴上喃喃着“对，对，对”，才撸起袖子将右手伸到杰森面前。薄薄的一层硅胶皮肤裹在腕子上，因为肤色过于均匀而显得不像活人，随然他本来也不是。不太够近，杰森抓住他手掌往前拽了一把，低头查看他的手腕。迪克贴心地给他指了自己检修时留下的刀口，干脆利落地将仿生皮揭开，打开金属盖板，露出内部精细的零件。他也低下头，试图用一根细螺丝刀把问题部位指给杰森看：“这，这个齿会磕哒响，但是上油没用。”
精密的零件错综交叠在一起，齿轮联动间咬得紧密，又能丝滑得带动手指伸缩，被指出的地方却卡顿不少。杰森叼只小手电，从工具包里拿了把顺手的镊子开始逐个拆卸零件。
沙发算不上什么合适的工作地点，但杰森也不太在意这个，顺手就行。他每一步都做得很细致，取下的零件都垫了纸巾在茶几上依次排开。实际上杰森很享受拆装零件的过程，工程师出身让他不由自主地研究迪克体内各种精巧的结构，迪克对他来说简直就像大体老师对于医学生。
修理过程有点漫长，不过杰森的耐心比海岸线还长，他从重重叠叠的零件里找到那个老鼠屎，直接换了个新的上去，顺带给拆出来的零件做了保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扣上金属板。至于仿生皮肤，实在是超出他的专业范畴了，这种事他只能用特质药剂糊弄，但鉴于迪克的特殊身份，杰森还是决定让这位客户自行处理。
杰森完工抬头的时候还蹭到了迪克的额头，讲真的他完全没料到迪克没撂下他不管做自己的事去，明明他把胳膊放松交给自己就好了。
迪克的额头比普通人还要柔软一些，温热的，这点倒是和人类没什么差别。擦过皮肤那刻杰森刚从工作状态中转换出来，愣愣地对上迪克无机质的蓝眼睛，望着他俏皮地眨眨眼，太近了连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不是，迪克就这样靠着自己看了两个多小时？杰森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用迪克笑弯的眼里那对冷冷清清的蓝色瞳孔说服自己这只是雇主监工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完工，结款，走人。
迪克出手够大方，杰森喜欢这个。
第二次见面，因为迪克说他的腹部出现了些问题，不过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
杰森其实不太明白他再次喊来自己的意义，毕竟韦恩集团不可能亏待这样一个世纪性的仿生人，要说迪克没有自己专属的维修人员杰森根本不信。电话接通的时候，杰森仍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尽管花了不少时间发呆，但对面似乎理解成报酬太少，把报价又翻了一番。这样也挺好对吧？这么理解可比因为接到意想不到的电话而呆住显得高明多了。
依然是上门服务，主人依旧热情，杰森没再推脱，看着迪克脸上得体的笑漾得更深，亲自磨了杯咖啡端来。
仿生人做手磨咖啡，哇哦，这个场面实在奇妙。杰森忍不住凑到他身边看他动作，迪克磨豆子很有耐心，不时跟杰森攀谈两句，净是些细碎的小事，莫名地令人亲近。其实杰森看不懂这些什么豆子手法的，但他看得出来迪克绕圈浇住的手稳得像云台，恢复地很好。杰森把家长里短拉回迪克身上，说话的时候带着自己注意不到的得意，迪克就跟他客套，称赞他的判断力与技术。
“我还是想问，为什么又来找我呢迪克（迪克让他这么喊的）？我想你有更好的选择。”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迪克保持着动作，注完水后正色看向杰森，说的每个字都坚固：“杰森，我很认可你的能力，你已经修好过我一次了，我相信你可以再做到一次。况且，我很喜欢你，杰森。”
咖啡液均匀地落下，成色漂亮。迪克把咖啡杯塞进杰森怀里，阻止了杰森继续恍惚的可能。“尝尝吧，”他的神情又恢复原本的放松，“我猜你会喜欢的。”杰森捧着那杯咖啡，迷迷糊糊的，被引着坐回沙发。后背被柔软的沙发包裹，手中的陶瓷杯捂热掌心，时间仿佛被揉搓拉长，给人带来莫名的安全感。杰森尝试观察迪克的态度，对方只是捧着报纸倚着沙发，对他探寻目光的回应是冲杯子比出“请”的手势。迪克看上去实在不着急，倒显得杰森像个急切的嫖客想要快点提裤子走人。
报纸、手冲咖啡……杰森以为自己或许已经了解迪克这种莫名复古的癖好了，所以他重新低头，凝视这杯清透的咖啡，氤氲热气上浮逸散，少有地扑上他的面颊。迪克这套酷似贵族的高雅行径改变不了什么本质，杰森还是尝不懂咖啡的风味，迪克介绍的豆子什么的全都被挥发的水汽带走了，他现在最多能尝出这杯较普通的美式酸味更突出罢了。
舒适的环境，杰森难得享受如此惬意的时光，放空大脑、身体舒展……有点太没防备心了，可就是很适合冥想啊。两个小人在他脑子里打架，杰森觉得这实在莫名其妙，他根本不会做冥想，可这就是发生了，就像他现在坐在迪克家的沙发上啜饮着迪克泡的咖啡一样。
瓷杯见底，杰森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回到正事上了。陶瓷与玻璃茶几相碰发出脆响，他尽力地轻放了，希望这动静不要太突兀……意料之外，他一抬头就撞上迪克的眼睛。
其实杰森更愿意朴素地形容这东西为摄像头，藏在类晶状体后的传感器收集数据，传输至中央处理。冰凉，全无感情的。但说到底，人类与仿生人殊途同归罢了，现在如此逼真的这样一个仿生人站在自己面前，他又该如何分辨自己与迪克的区别。触感、体温、动作，乃至思考，他们其实那么像。
“我猜我们要做正事了？”迪克反应很快，起身收拾出一堆工具。杰森被抢了话头就留在原地，盯着迪克动作。
杰森想迪克其实不需要拿这些东西，自己的工具用着更顺手，但迪克更多拿的是一次性手术刀，及碘伏等消毒物品。金属工具叮叮哐哐响了一阵，铁盘被迪克放在了茶几上。
或许是嫌掀衣服麻烦，迪克直接把上衣脱下，随意地仍在沙发上，直接坐在茶几上面对杰森。
讲真的，杰森其实一直不理解那些艺术家，搞得什么石膏像油画，艺术品什么的他从来都看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对此如此痴迷，明明就是最普通、最廉价的东西，肤浅、冷漠的人们在昏暗的路边招招手，再付出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钞票就能招到妓女或是男妓，你几乎算的上是可以随意使用他们的身体。
然而这个认知在对面迪克的身体后完全破碎了。
仿生人身体表面的人造曲线流畅的近乎完美，精瘦却不显瘦弱的身材想必被人仔细雕琢过，线条严格遵从人类的肌肉分布，标准的要命，哪怕放眼全世界都是极其少见的，不，他简直糊涂了，迪克本身就是独一无二的。只是更吸引杰森的，是这副人造皮下是无数金属零件相互连接，齿轮精密咬合，使迪克能够用他那个超级计算机脑袋细致入微地操纵任何动作。这对一个沦落成维修师的前工程师来说太过诱人了。
那么现在又出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场面，杰森是个修理师而不什么黑衣，他没法对着这么一个如此逼真的躯体下刀，至少他不确定自己动手划出的伤口是否合适。
迪克歪着脑袋望他，发出的轻笑打断了杰森为难的表情，他挑了把手术刀，在自己的小腹竖着划出条口子。与机械结构明显的手部不同，迪克的躯干模仿了人类的器官分布，杰森猜如果他现在点亮手电照进这道伤口，那么他将在纠缠但仍有条理的电线后看到一条金属脊椎。哇哦，金属脊椎，那可太酷了对吧？可惜这么做实在有点……冒犯，杰森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细看迪克柔软的人工皮肤，硅基材料分成两层，有足够的厚度，外层仿真肤触感，强度不易损伤，大体起隔热保温作用，内层厚度则大于外层，做了贴近人类脂肪的设计，足够仿生人在磕碰时的缓冲。
不过这并不是杰森的专业范围了，他进入工作状态很快，咬着手电伏身检查迪克给他指出的大概方位。竖开的伤口并不太好受力，杰森得把手肘撑在什么地方才合适。
“你之前出现故障时大概什么样？”
“大概就是，程序运行自动跳过这部分，强行驱动协议会卡顿之类的。”
“还有别的区域吗？”
“再深一点呢？有什么问题吗？”
杰森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决定再往里探一些，没准病灶在里面呢。这是个好想法，就是在缆线中继续深入意味着他得改变些姿势，身体压的更前。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唔额……”
这声实在是，有点微妙了。
杰森就这这个姿势，微微抬头望向他的患者的脸（尽管他不是个医生，但迪克也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人不是吗）。迪克当然能读懂他脸上的疑惑，只是这不太好解释，好吧他没想解释，杰森自己会发现的。所以迪克只是含糊着回答：“……没事，就是感觉，不太好？”
他看见杰森明显迟疑了两秒，又低下头去，嘀咕着好吧，那我就当你是这里出故障了。
敬业的师傅重新开始了他的工作，全神贯注的试图找出哪怕一点差错。迪克低头俯视他，这个角度很奇妙，脸当然是看不全的，但得益于杰森并不喜欢刘海挡视线的可能，迪克很轻松就能越过维修师额前那撮挑染看到他笔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眼睫随着下意识眨眼而晃动的模样。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杰森直到收工的时候仍在疑惑，这个家伙明明一点问题也没有吧？他收拾好工具，那边迪克已经用绷带把绕在腰上把伤口缠紧了，保持贴合伤口自己会重新粘合的，迪克这么朝他解释。
“你还有不对劲吗？”杰森问他，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迪克没道理一直弓着身才对，“……哦……”
“他们居然还给你写了这种程序……”
杰森暂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又回想起刚才自己的姿势，难怪胳膊能受力，他完全把胳膊肘架在迪克大腿上了，他就这么压在迪克腿间至少二十分钟。
老天啊。
事已至此，迪克完全放弃遮掩，大大方方的给人看，趁人发愣的时候又凑近了。
你不喜欢吗？杰森，看着我，告诉我你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杰森对着这张脸口感舌燥，他还能有什么回答呢？
“喜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