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报纸上的讣告令我伤心,于是我干脆将它扔进了火炉里。我的新仆从是个英国人,带着一口考克尼口音,做事喜欢将一只手搭在腰后,不时握拳轻轻锤两下,她说她的儿子下个月就要到巴黎歌剧院表演了。我好奇他要演什么呢,他总得演些什么呀。我的“呀”字口音是跟隔壁苹果太太学的,她烤得一手精妙的苹果派,深受邻里爱戴,绰号出自甜点出炉时她总会尖声喊叫“有谁要吃香甜松软的苹果派呀”。《浮士德》,仆从说,我的儿子要在巴黎歌剧院演《浮士德》。她又开始锤揉自己的腰部了。我真想去看看,夫人,你知道他一直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他从小就生了一副好嗓音,这我是知道的。夫人,您听过《浮士德》吗?
我大半个身子都埋陷在摇椅里,盖着厚厚的羊绒毯,热气把我的骨头也熏得暖暖的。我说我知道呀,我知道大名鼎鼎的《浮士德》。啊!过去的美好时光,这些宝石是多么漂亮!红黑金三色交错,我的眼前一片眼花缭乱,只能看到层叠上升的剧院包厢,那些探出的脑袋、那些戴着饰花宽帽子的女人,丝绸在我的皮肤上缓缓滑动,谢幕时总有人优雅地向我致意。他是不是在同我说话呢?我又要开始恍惚了。这时她清了清嗓子。夫人,夫人,您吃过药了吗?先生再三嘱咐过我的,这次您非得吃药不可。都怪我,夏尼先生,我的神又飘到巴黎歌剧院去了。不过我还从来没去过那么大的地方呢。他们说那都是富贵人去的地方!可我的儿子马上就要在富贵人的台子上表演了。他那么英俊,又肯下功夫努力,肯定是会有所成就的,我相信。夫人,我把药放在这里了,等会还得去外面除草呢。
药是苦的。也许有些药会是甜的吧,但那种好东西可不会落到我手里。医生总说,夏尼子爵太太,您吃的甜食也太多了,您怎么这么大了还跟小姑娘一样呢?快把糖放下吧,这可不能和药一起吃。有一次我把药藏在糖纸里而将糖吞了下去。拉乌尔推着我的肩膀说克里斯汀,克里斯汀,你这个狡猾的小坏蛋,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坐在炉火边玩我的头发,他说我和苹果太太学了扎辫子的技巧。我的头发已经失去光泽了,变得干瘪而粗糙,像一捧枯败的干草。胡说八道,他说,这些小精灵还和几十年前一样柔顺漂亮。他给我扎了一对羊角辫,让仆从端来镜子,那时我们雇佣的还是一位从南美洲来的女人,皱纹在她的皮肤上生长,整理我的衣服时总让我觉得痒痒的。她从一场瘟疫中死里逃生,跳上开往马赛的偷渡船,船舱堆满一袋又一袋的香料,乘客无时不刻做着发财的梦想。后来的事她就不记得了,因为这时她要开始干活,而等她空闲下来后,她就又要从潮湿的丛林和咳嗽声开始讲起。我从不打断她。如果让我开始叙述,我也会从一个固定的时间说起。虽然我已经是半截身子骨要入土的人了,但我的记忆还是停留在那一瞬间,所以我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拉乌尔对此很不理解。他总提醒这件事你早就说过了,而且我现在还记得浆果丛里窜出一条蓝金色的大蝰蛇,几秒钟就把你的儿子毒死在草丛里。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把衣服叠好。是啊,先生,那条蝰蛇我现在还记得……好吧,拉乌尔说,我道歉。她并不停下。换了是我,我会说,是啊,先生,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巴黎歌剧院,他要在巴黎歌剧院演出,是《浮士德》的梅菲斯特。我见过那个小子一两次。他长得很清秀,睫毛又密又长,像女孩梦寐以求的瓷娃娃,当年还在替老板们跑腿,有几个女孩尤其钟爱他的蓝眼睛。我问他你喜欢唱歌剧吗。喜欢,夫人,我非常喜欢。那封信是悄悄送去巴黎歌剧院的。梅格给了他一个机会。你喜欢唱歌剧吗?喜欢,夫人,我非常喜欢。
油墨在火中散发出奇异的气息。我心想这下再没有人能阻止我回巴黎歌剧院了。其实拉乌尔问过我一次想不想念巴黎,一场拍卖会正在这座不分日夜的城市举行,许多老物件都列在清单内。他带回来一只猿猴音乐盒。我第一时间没想起来,不过当它开始演奏时,雨水立马浸湿了我的脸颊。隔壁的苹果太太恰好在阳光里尖声喊道有谁要吃苹果派呀。我把拉乌尔推出去。我说去拿一点,去拿一点。我怕他再晚走一步就要看到我哭的样子了。来自南美洲的女人哭的时候只有声音而没有眼泪。她的皮肤总是湿漉漉的,可能她在流不出泪的同时也在无时不刻地流着泪。我们埋葬了她,可怜的女人,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人们只能从她昂首挺胸的姿态中瞧出年月剥夺了她登台表演的机会。太太,你睡着了吗?仆从说。她颠颠地走进来,身上有草腥气。太太,你要不要吃苹果派呀,太太?
苹果太太的葬礼上只有五个人。五个人,围着墓碑摆成半圆,捧着五束简陋的花束,花瓣已有枯黄的痕迹。我再也听不见她用尖细的嗓子叫喊苹果派了,这使我很伤感。那之后我坐在窗前小睡。梦里我仿佛又参见了一场葬礼,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冷石板上是没有字的,我手里也没有花。我捧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俯下身来。那么刺骨的寒风,我一点也不相信夏天到了。有的地方不论春夏都一般寒冷,这种地方我是去过的。
拉乌尔把一杯热茶推到我眼前。他捂住我的手。克里斯汀,你都快冻僵了!快,快点给太太拿卷毯子来。那会我听到的还是南美洲女人苍苦的声音。她抱着被子来了,整理衣服时将我弄得痒痒的。报纸上的讣告令我伤心,可我已经看见它被火烤成灰烬了。我想人死后无非也就是被阴冷烤成一具骷髅。几百万年后考古学家会偶然挖出一颗埋在地底的头颅,但他们再也无法分辨这个人生前是美的还是丑的。当死神高高扬起镰刀时所有人都是极美的也极丑的。奇怪的是我们抗拒承认这一点。可我要说死亡哪有美的呀?睁开眼睛看那,艺术家们,死亡哪有美的呀?
拉乌尔静静地躺在那里。他不会再说话了,泪水濡湿我的脸颊。仆从握住了我的手,太太,她说,请你不要太过伤心了。我望着他的嘴唇,再无法将其与记忆中鲜艳的色彩相联系。可是他又是多么幸运呢。他可没有半边脑袋都暴露在空气里。
他们劝我请不要太伤心了。从某一时刻起我从个体褪色成了千遍一律的模板。我看见山坡上的女人们,头戴黑色面纱,坐在花载的院子里,惆怅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天空。那样遥远的事终究也是发生在我身上了。可我害怕,我想比起直面真相那还不如让我沉在这样单调的忧伤里呢。我就这么坐在扶手椅上。我摆弄着他留下的东西,假装我全心全意想着他。如果我全心全意想着他,我的生活也早该容易些了。那些女人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她们年轻又漂亮,一边织毛衣一边唱歌。我窥见她们哀愁之下的心绪,就像惊讶地发现原来雕像也会呼吸,而且那么像人。大卫啊,你看着人的时候,可也曾想象你瞧见的无非也是一群群面目模糊的雕像吗。如果我叫她们把面纱摘掉,把防御性的神秘扔掉,把那些诱人遐想的面具也都烧掉,他们可还会欣赏这些肃穆的雕像吗。你胆敢承认她们也会呼吸吗,先生们。
我喝了一口水,温温热。仆从把苹果派端上来。她转身侍弄着花瓶,而我则凝视火炉。报纸已经烧得见不着影子了。我真的做过一次,不是吗。我真的做过一次不是吗在那无论春夏都一般寒冷的地方《浮士德》唱完了我心里回想起魑魅的声音把面具摘下来摘下来他捂住了脸空气里混有蝰蛇的毒液过去的美好时光这些宝石多么漂亮一遍又一遍从固定的时间说起你喜欢唱歌剧吗啊我想起来了是胜利的唐璜在巴黎歌剧院我一把掀开他的面纱你胆敢承认他也会呼吸吗他杀了人可怜的我可怜的。只有一个人参加他的葬礼我在梦里赴过约了白花花的婚纱挂在我手上还有未刻一字的墓石怎么能有人如此孤独。如果挖出一颗埋在地底的头颅但他们再也无法确认美的和丑的死神高高扬起镰刀所有人的面庞都像湖水一样冰冷。只有声音没有眼泪因为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把这里那里都剖开你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了。假装我全心全意地想着他其实我心里装了其他的人。拉乌尔我要怎么开口呢如果你像我一样把面纱也给揭开你会发现我是多么的肮脏堕落和我们嫌弃的也没有什么两样。所以你胆敢承认他也会呼吸吗先生们哦可怜的埃里克我相信我相信你其实是会呼吸的啊。
我开口问她你想不想去巴黎歌剧院听他表演呀。那地方又华丽又气派,真是一处消磨时间的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