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机器猫降临我身边
12月24日下午四点，在给泊进之介布置惊喜生日会的时候，诗岛刚突然宣布：“我要谈恋爱！”
诗岛雾子大吃一惊。弟弟长到现在这么大，从来没有展现出任何对恋爱的兴趣，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在美国期间从来没有过一丝和人暧昧的迹象，现在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一时间让她觉得很是意外。但是毕竟诗岛刚已经二十多岁了，有这种愿望也是正常，她斟酌了一下，试图开口：“刚……”
“不过姐姐，恋爱到底是什么样的？”诗岛刚继续说道，动作迅速地给气球打了个死结，“感觉你和进哥也没有——”
诗岛雾子啪地捏爆了一个气球，手忙脚乱地去收拾被带倒的茶杯和小蛋糕。虽然已经交往了两年多时间，但是她还是没能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和泊进之介的恋爱关系，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很难坦然开口：“刚！”
诗岛刚冲她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去帮她捡地上散落的瓶瓶罐罐。姐姐从小就显得比自己成熟且严肃，现在聊起恋爱话题的手足无措都属于少见状况，以至于他经常想要多和姐姐说些这样的内容。不过鉴于姐姐现在相当难为情，诗岛刚还是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晚上我们会喝酒吗？”
诗岛雾子平复了一下心情，帮诗岛刚贴好一束装饰干花：“我打算放些罐装啤酒自由取用就好。刚，你……”
诗岛刚站直了身体：“姐姐？”
“关于你……”诗岛雾子思考了一下措辞，“想要恋爱的事。难道已经有喜欢的人……”
诗岛刚的耳朵突然可疑地红了起来，语气也有些飘忽：“没有，其实我、但是我觉得……”
诗岛雾子点头。这是弟弟想要掩盖什么时的状态，小时候用零用钱买汽车模型被自己发现时也是这样极力否认的表情，所以——
“没事的，刚。”她拍拍诗岛刚的手臂，向他点了点头，“无论你做怎样的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停顿了片刻，她又有些担忧地补充道：“但如果对方不同意的话，就不要再……”
诗岛刚欲言又止片刻，在诗岛雾子关切的眼光中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哀叹：“不是那样的！”
平心而论，对方应该并没有“不同意”。泊进之介的生日会（“并不兼任圣诞聚会！”）举办得相当圆满顺利，诗岛刚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他从冰箱里开了瓶可乐，满怀愁绪地坐在了电脑面前。屏幕闪动了一下。有一条新消息通知，来源是网络聊天室。
【在吗？】
来自星标联系人Chase。相当中规中矩的对话开端，放在现在的网络时代未免显得有点无趣，但是诗岛刚迅速地坐直了身子，噼里啪啦开始输入：“我刚回来！今天进姐夫生日，我一直在姐姐那边帮忙。你今天怎么样？”
Chase的默认头像和一旁的机器人图标一起亮了一下，几乎片刻之间便有了回复：“一切正常。工作也很顺利，已经提前结束了。”
诗岛刚搓了搓脸颊，刚才在寒风中跋涉带来的凉意被揉散了，现在他的脸和耳朵一样热了起来。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丢脸，但事实确实如此：他，诗岛刚，陷入了和聊天机器人的恋爱。对象正是对面的Chase。好吧，这在如今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更不应该为之羞耻，爱上虚拟人物甚至狂热到宣布和对方结婚的也不在少数，他大概不必为此感到抱歉。但是怎么和姐姐讲呢？虽然姐姐说过支持自己的一切行动，但是和聊天机器人网恋还是有些小众，不知道姐姐到底有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诗岛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Chase说些废话，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这件事情。首先的问题就是，怎样介绍Chase？
开始和Chase聊天纯属意外。那时诗岛刚还在放暑假，年轻气盛一身反骨，热衷于网上冲浪，到处注册新开发的软件和网站，这个网络聊天室就是其中之一。和其他交友网站不同，这个从交互界面到名字都有一股复古风味的网站居然声称支持高精度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对话，一向对高新技术跃跃欲试的诗岛刚立刻点击注册。不过他并不完全是想要体验，事实上，他一开始是抱着找茬的心情来的——然后他在公共版的讨论帖下遇到了头上顶着机器人标记的Chase。无视网站弹出的“请注意甄别对话机器人发言内容的真实性”弹窗并和对方拼尽全力吵了一天之后，诗岛刚惊恐地发现对方真能和自己聊得有来有回，虽然一看就是标准的初级语言模型，但是偶尔还真能说出些有意思的话来。不知网络聊天室的开发部门是怎么做到的，但是Chase有一整套严谨的背景设定，对话中也能遵循之前提供的信息做出应答，对话沉浸感做得相当不错，即使挑剔的诗岛刚也无法从技术层面上提出任何指责。有句话说得好，高频率的交流最终就会衍生出感情，等到诗岛刚意识到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总而言之，抛开还是偶尔的斗嘴和一些时候呆得像木头之外，现在他觉得和Chase聊天真的很好玩。
“圣诞快乐”，Chase这时发来了新消息，诗岛刚瞥了一眼屏幕角落，零点整。太精确了，诗岛刚飞快地打字回复，圣诞快乐，你现在也要过圣诞节了吗？
“是的，我现在所在的地区时间是12月25日凌晨00时01分，属于圣诞节。”Chase的回答仍然很Chase，诗岛刚哼哼笑了两声，手上消息已经发了出去：“你是说东九区时间吗？你的地址？”
“是的，”Chase标准回复出现在对话框中，“根据相关规定，这是我们应当使用的标准时间。”
非常标准。诗岛刚发了个意味不明的小狗转圈表情，然后很有兴致地看着Chase的名字后面浮现出正在闪烁的输入中图标。即便是对话机器人，Chase很多时候也会陷入分析状态，或者说属于Chase的思考状态，诗岛刚对此乐在其中。
出乎意料，Chase这次回复的居然不是那个表情的事。“刚，我可以知道你的住址是哪里吗？”
“东京都中央区〇〇路✕✕公寓012室，”诗岛刚想也不想地甩上一串地址，“有什么事吗？”
Chase正在输入中。好吧，互相了解住址应该也是网恋的重要一环，但是AI也有住址吗？还是说Chase刚才说的应该是服务器所在地？网络聊天室的开发公司确实也在东京都内，他还要接着问下去吗？诗岛刚考虑了一下，决定装傻。一条新消息浮现出来，大概是Chase终于思考完毕了：“新年的时候我想去找刚，可以吗？”
好贴心也好拟人的对话，诗岛刚心想，接着不禁涌上了一点心酸。还是网络聊天室的设定太强大了，就算知道自己的住址，Chase难道能降临现实吗？这太强人所难了，但是对聊天机器人直接挑明这一点又太残酷，他长出一口气，抓过键盘开始打字。理论上来说Chase能通过他的IP接入查询到他所在的都道府县市区町村，但实际上对方却对人类的住宅地名称一无所知，大概是开发者的一点正义道德。不过诗岛刚不介意对Chase透露自己这个临时住所的详细地址，这是赛博恋人的特权。
Chase之后再也没问过诗岛刚的住址之类的问题，大概是已经存入数据库，无需反复确认。两人的对话大部分仍然是诗岛刚孜孜不倦地分享自己的生活，Chase进行一些很有Chase风味的回答，小部分是一些Chase的声明，最近比较忙，不一定能随时上线。诗岛刚很难不感慨网络聊天室的严密设定，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出于假期期间服务器分流的缘故，Chase的算力支撑不足，在线时长也随之下降，证据是他的账号大多数时候都挂着休眠状态的提示，只有午夜时分才会出现。这样一看有点像什么昼伏夜出的蝙蝠一类的生物了，诗岛刚拉开可乐拉环，检查了一下学校邮件，给自己的导师哈雷博士发了一段新年祝福，这才把自己一整个塞进人体工学椅。
今天是大晦日，他一大早就去了姐姐家帮她大扫除，又被也来帮忙的进姐夫塞了一包上到正月装饰下到零食饮料无所不包的新年大礼包，临走的时候和他们约好了明天早上一同出门，一直晚饭后才回家。姐姐仍然很在意他上周没头没脑的那句“我要谈恋爱！”，进姐夫不在的时候，姐姐悄悄问了他几次，但都被诗岛刚搪塞了过去，最后也没能把事情告诉姐姐。虽然自认为已经做好准备要对姐姐声明自己的恋爱对象并非人类，但是事到临头，他还是罕见地犹豫起来，胸口总有些微妙的不安盘旋。虽然他自己头脑一热对Chase告白的时候并没有想太多，但是姐姐的心情他不能不考虑，毕竟会让姐姐难过的事情在他二十岁之后就再也不会做了！但无论如何在这里反复犹豫也太不像自己了，诗岛刚啪地放下可乐罐，有些烦闷地刷新了一下电脑。
网络聊天室这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诗岛刚盯着早上出门前给Chase发送的“晚上见！”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相当不爽地发现自己确实是没有收到任何回复。Chase到底在干什么？他点开Chase的主页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毫无活跃痕迹的页面，默认头像，未知性别，空白简介，没有任何地方能体现出Chase一直无法回应的原因。网页上也没有任何聊天机器人正在维护之类的提示信息，完全就是信息黑箱。微妙的担忧又升了起来，诗岛刚无意识地点开今日新闻推送，然后震惊地坐直了身体。东京都内某科技公司于今日早间十时左右遭遇火灾，具体损失仍在裁定中。是网络聊天室的开发公司，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诗岛刚已经跳了起来，正在往身上套他出门的棉服。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是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现在必须出门，否则——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诗岛刚一边穿鞋一边哐地拉开房门，没好气地探出半个身子：“我现在有事，你……”
“你好。”一个低沉的声音截断了他的叱责，“请问诗岛刚在吗？我的名字是Chase。”
刚想发脾气的诗岛刚僵住了。有一只鞋刚穿了一半，但是他暂时没时间管那个。为数不多还清醒的脑细胞正在指挥他认真观察对面这个男人：半长的头发，有点冷淡的表情，瘦削的身材，最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半句话。Chase？
“你是——你是——”
自称Chase的男人一丝不苟地点头。诗岛刚结结巴巴半晌，终于找到了声音：“你是活的！？Chase？”
Chase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是的。”
诗岛刚大声嚎叫起来：“你是活的？你是活的！”
Chase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刚？”
诗岛刚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重塑了，一直以来坚定的信念动摇了：“你不是AI？也不是机器人？”
这下轮到Chase疑问了：“这是什么意思？”
诗岛刚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从荒谬的现实中清醒过来：“我一直以为你是AI！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AI的人？科幻小说里也不是这样写的！我不接受！”
“其实我不是人。”Chase答道，“我是机器人。”
诗岛刚定在原地，缓慢地拧过半个身子看着他：“什么？”
Chase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一阵冷风吹来，诗岛刚过热的大脑终于开始恢复正常，他看着Chase不苟言笑的脸，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Chase，你……难道是在开玩笑吗？”
Chase坦然点头：“Medic教我的。”他停顿了一下，相当认真地靠近了一些：“她说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机器人的话，就这样和对方开玩笑。”
诗岛刚彻底失语了。他知道Medic是“Chase设定里的姐妹”，也确信面前的人一定是网络聊天室的Chase没错，但当对方真的从天而降并且用Chase的方式念出这句冷笑话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冲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番混乱之后，两人终于在诗岛刚住处的小沙发前坐下。这处地方的空间并不大，诗岛刚对居住条件要求不高，况且他只有在放假期间回国才会住在这里，白天大部分时间也会出门，更没有必要为一个不经常住的地方费心。但是现在Chase的突然现身暴露了一些坏处，这个客厅太小，角落里还堆了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以至于两个成年男性坐在一起的时候膝盖总是打架。在第三次被Chase碰到的时候，诗岛刚无处安放的腿狠狠地撞了他一下。Chase很识趣（也可以说是很不识趣）地将自己收得更紧了一些，诗岛刚错过了开口的时机，只能干看着。房间里沉默的空气越来越焦灼，终于到了诗岛刚难以忍受的临界点，他猛地抬起头来：“你——”
“我……”
Chase闭嘴了。诗岛刚咬了咬牙，脱口而出的是：“你怎么突然来了？”
Chase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像两个摄像头。诗岛刚瞪着他这张其实很帅的脸，莫名其妙有点生气，有点想给他一拳。他也确实这么做了，Chase的左胸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表情一下子变得有点茫然：“刚？”
诗岛刚收回拳头，一时间有点懊恼。其实他是想告诉Chase自己很高兴见到他的，没想到开口的时候就变了个味道。也许他确实有一点生Chase的气，也许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Chase和他想象中不一样这件事，但是安静下来之后，诗岛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高兴一些。Chase出现在他面前，没有受损，一切正常，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诗岛刚突然感到胸口一轻，从上午到现在一直心神不宁的感觉消散了不少。唯一的问题可能只是他明天要向姐姐解释的内容有所变更，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关Chase的事，他想说的话太多，想问的问题太多，从胸口堆积到喉咙，一开口就面目全非地蹦了出来。诗岛刚盯着Chase有些卷曲的发尾，声音闷闷的：“我是想问……你难道不用其他社交软件吗？我一直以为你没有，为什么不说？”
一只有点苍白的手递到了面前，是Chase，握着他的老款智能手机。诗岛刚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然后看到Chase十分严肃地、换句话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因为……刚从来没有问过我。”
诗岛刚复杂的心情被冲散了大半。也许他没必要在这里想东想西，毕竟他早就知道Chase是个一根筋认死理的机器人！他摸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添加Chase的好友，接着被他极简到无法更极简的个人账号噎了一下。和他的网络聊天室账号如出一辙，空荡荡的个人简介，默认的头像，时间线里更是没有任何内容，除了已经更改的个人ID之外都像默认账号。没被当成三无小号清理掉真是谢天谢地，诗岛刚恶狠狠地给Chase备注“Chase”，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的网络聊天室账号为什么一直被标记为机器人？”
“刚一直在说机器人的事。”Chase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为什么？”
诗岛刚语塞：“这……”他看了一眼Chase的眼睛，忍不住略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总之你的账号上一直有一个机器人标注，网站本身又确实支持人工智能对话，再加上你……这样！”他说着说着理直气壮起来，视线也重新回到了Chase脸上：“我才一直以为你是网站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
Chase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有些迟疑地答道：“那个大概不是机器人图标……”
“什么？”
“是用户未完善信息的提示。”Chase答道，“可能会触发对话风险提示。”
诗岛刚被这个过于直白的人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连疑问都被冲散了：“那你为什么不换？”
“不知道换什么……”Chase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窘迫，诗岛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的状况倒好像他在逼供。他决定换个话题找回主动权，停了一下，又抬头看向Chase：“你今天也没有休假吗？早上给你留言到现在都还是未读，我还以为你——”他没能把后面几个字说出来，但是不能让气势输了下去！所以他停在了这里，等待着Chase回答。
Chase垂下眼睛思考了片刻，老老实实抬头道：“今天工作很忙，没来得及登录聊天室。”
诗岛刚的看着他脸上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黑灰，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仔细问过Chase的工作：“所以你的工作是……？”
“消防员。”Chase说，“东京都中央消防署任职，今天没有轮休。”
诗岛刚脑海中嗡地一响，线索终于连缀到了一起：“难道你今天去的就是……”
“是的，”Chase显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是网络聊天室的开发公司。”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初步裁定是轻度受害，但是核心数据库和服务器都还处在安全状态。”
诗岛刚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Chase的数据……不对不对，他甩了甩头，Chase就在自己身边坐着啊！看起来也很安全，不像受了什么伤。诗岛刚上下左右看了看Chase，总觉得想说的话有些别扭，但还是出声问道：“那你自己呢？”
Chase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问题，”他低声答道，“因为和刚约好了一起跨年，所以下班之后就赶过来了。”
诗岛刚呆滞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他们前些天在网络聊天室的对话，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你是说你专门……”
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他之前定的“和Chase跨年”的闹钟，很不合时宜，但很合时宜，好像还是有点不合时宜，但是——
“新年快乐，刚。”Chase的声音和手机闹铃一起响了起来，诗岛刚低了一下头，才发现他也定了闹铃。什么嘛，他一直以为这是接入互联网时钟的聊天机器人定时发言，没想到也是Chase手动定了闹钟的！他挠了挠头，没忍住又给了Chase一拳，然后在他抬手的时候顺势揽住了他的肩膀。
“新年快乐，Chase，”诗岛刚在他耳边小声说，“其实能见到你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