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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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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广东话 粵語
Series:
Part 2 of Rain
Stats:
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7,816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72

Cage

Summary:

撈陳

Rain falling from my dark skies

舊作續作。

Notes:

為保證閱讀體驗,請確保你已閱讀本系列第一篇 《Say Goodbye》(感情線僅止於登單箭頭撈)

完整感情線會是撈陳。

非常重要:盧瀚霆是1(不代表陳仔不是1,但盧瀚霆是top)

自肥之作。好耐無追賽車比賽,亂9寫。

🎵Let Me Go - NF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見一面?」

已讀,隨後對方很快便傳來了地址。

盧瀚霆看著那個地址,位於新界的卡丁車賽場。他嗤笑一聲,指尖在按鍵上躍動,很快輸入了一句說話。

 

「咁幼稚?」盧瀚霆問。

「想睇下你有幾頹喪。」對方說。

盧瀚霆笑了一聲,「咁想見我。」

 

「係。」對方倒回答得很乾脆,隨後一直顯示輸入中,盧瀚霆等了一兩分鐘,對面卻再也沒傳來任何訊息。

他沈默了一陣,鬼使神差地,點開對方的頭像,他記得這裡的照片一直是陳卓賢捧著頭盔對鏡頭笑,穿著純白防火服,手捧純紅頭盔,對鏡頭很開心地笑,唇紅齒白,陽光從後方灑落,更顯得陳卓賢白得反光——點開的那瞬間,緩存的圖片消失了,只剩下一個灰色的默認空洞。

 

盧瀚霆看了一陣,熄了螢幕,放下手機,從沙發上起身。

他在客廳裡走了半圈,沒開燈,難得地開了窗簾,港島的夜幕在落地玻璃外閃耀,而他只是在客廳整面的獎杯牆前停留了一陣,隨後向著客廳另一邊的龍門架走去。

走過中間空地鋪著的地氈,黑色的龍門架釘在牆上,伸手攀上正上方的層架,做幾個引體上升,然後開始他的日常訓練。

十年如一日養成的習慣,從十三歲到二十三歲,退役後的三年也從來沒荒廢過。

 

他偶爾還是會啟動客廳另一角的模擬器,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座椅上。有時心情好些,可能開了虛擬地圖跑上幾圈。

一切如舊,他始終閉上眼還能背出每一站的比賽地圖。

什麼時候壓彎,入彎,出彎,速度和角度都依然精準到毫釐不差。

他倒吊在龍門架上,抱著後腦,不斷做挺身,夜晚很靜,除了他的呼吸聲,只能聽見中央空調微弱的風聲,他有時候還是覺得這是一場夢。

或許他從來沒入圍過,或許人生的那十年都不過南柯一夢。

夢醒了發現自己還在原地,平庸又平凡。發一個關於世界冠軍的夢。

 

終於得到了,又如何?

他坐在賽車裡,頭頂放著璀璨奪目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在頭頂炸開,他駕駛著賽車一圈圈地在終點盡頭轉圈,腦海裡竟然有一瞬間也想全力加速撞到圍牆上。但他最後還是停了下來,停了車,在喝彩聲或噓聲中跨出賽車,戴著頭盔,獨自走出了圍場。

車隊收藏了他奪下冠軍的那輛車,還邀請他在上面簽下名字。盧瀚霆嘗試推辭,但車隊經理太過熱情,他不捨得讓這個幾乎是看著他長大的英國人難過,最後還是簽了名,他站在展廳中心,車隊經理來擁抱他,祝他一切好運,說他們隨時歡迎他回來。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回來了。

頂級賽事的競爭向來激烈,名額一共就只有20個,他的離開,無非是為其他更有天賦的人讓出位置。

比他經驗豐富的大有人在,比他年輕又莽撞熱血的也大有人在。

世界冠軍看似是桂冠,實質是詛咒。

 

他做完了力量和速度訓練,抹了頸上的汗,下意識地,彷彿又回到那個雨後的下午。

數不盡的鏡頭和閃光燈,擋不住的話筒,一支支話筒伸到他面前,似乎要掏出他所有應說未說的話,他們想聽到什麼,聽到懺悔、自責,道歉、失落,想要他為此付出代價。

鏡頭捕捉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幀都是高清的,能讓人放大再放大,放大到他的眼角眉梢,放大看他的唇角面頰,所有表情都要經過放大鏡的審視,就連眨眼都顯得那麼造作。

淅淅瀝瀝的雨聲。

有時盧瀚霆還是會在雨中驚醒,以為自己又回到那個暴雨的午後。

他開著車,第三十二圈換了全雨胎,雨越來越大,但還沒叫停,於是他還在超過一輛又一輛車,加速入彎,壓彎,減速出彎,二號被他拋得很遠,耳機裡工程師向他報告,說他現在還是最快圈速,二號起碼要再多十秒,盧瀚霆點點頭,咬著牙膠,他聽到雨點滴在頭盔上,滴滴答答,雨聲似乎被放大了,又很快被引擎聲蓋掉。

輪胎輾過路面的雨水,飛濺起厚重的水花,其實能見度已經很低了,他全靠直覺在開車,這段賽道他開過不少於三百次,路況早已爛熟於心。他拐過五號彎道,入直道,五百米後是狹窄的六號彎,超過三輛包尾的車,工程師說前面七號彎沒有車,他點頭,減了速入七號彎。

二號和他的距離開始變小,盧瀚霆知道七號盲彎容易出意外,習慣會在這裡減速。二號也知道,在五號彎道開始加速,距離越來越小,八秒變六秒,直道保持,六秒變五秒半,過了六號彎,七號盲彎如果也順利,距離可以縮小到4秒,只差一兩次換胎策略,最後甚至有可能趁著暴雨出安全車縮小到兩秒半。

盧瀚霆不知道工程師和二號說了什麼,他出七號彎道時也壓著速度,雨很大,從七號彎入彎完全看不見底下的情況,上來也看不見坡上,工程師和他說他和二號差距只剩下四秒,二號現在到六號彎盡頭,過了三百米後準備入七號。

盧瀚霆如常減速出彎,上坡時刻意再降了速度,前面無車,他才入直道,過了三百米突然聽到巨大的碰撞聲,隨後工程師跟他說賽道出現嚴重碰撞意外,安全車會提早出來。

盧瀚霆過了一陣才知道二號出事了,三車連撞,盲彎下坡的時候視野不明,二號沒有減速,和排序在十八和十七號的兩位選手發生意外,二號傷得很嚴重。甚至出動直升機緊急救援,他沈默地跟著前車的尾流,跟著安全車緩慢地轉圈,耳機裡工程師說預計再過十幾分鐘才能解除緊急狀態, 但雨勢隨後也會減弱。目前盧瀚霆和三號差距在十秒,奪冠還是很輕鬆的事。

很輕鬆,一如往日,他率先衝過終點線,贏下冠軍,除下頭盔的時候才發現等待著他的是天羅地網。

輿論在完賽前的四十分鐘裡迅速發酵,甚至盧瀚霆冷靜問著自己圈速和天氣的錄音錄影都被剪輯出來逐幀解讀,說他明知隊友出事也依然冷漠,只顧自己的成績,說他和隊友向來惡性競爭,車隊只顧捧年僅廿三歲的盧瀚霆奪冠,二十七歲的隊友長期遭受冷遇,說工程師沒有勸阻隊友,說盧瀚霆在極端天氣仍然想衝擊最佳紀錄不減速,說盧瀚霆虛偽,冷血,說他也是半個兇手。

甚至說他為了一個世界冠軍,要用隊友的職業生涯來換。

盧瀚霆被問得啞口無言,片刻之間茫然的表情更是在新聞轉播後被印到報紙上,配字「楚楚可憐的準世界冠軍——機關算盡還是實至名歸?」

他看到都覺得好笑,但這樣的報紙還有厚厚一疊,有些用詞更鋒利刻薄,也更難聽。

盧瀚霆坐在休息室裡,經理人打電話和公關公司溝通,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身後是團隊工程師在忙碌,他的車的性能數據出現了一些問題,剛才入彎應該減速的時候轉向和懸掛系統有微小的錯誤,差點導致側滑出彎,盧瀚霆從生死線邊擦過才得到的分站冠軍,如今獎杯捧在手裡,彷彿比鉛球還沈重。

他靠經驗,靠能力,靠運氣,命運確實也站在他這邊,才讓他一步步走到現在,比分斷層領先,只需再鎖定兩個分站冠軍就能贏得今年的世界冠軍。

但面前的電視不斷滾動播放事故那刻三車連環相撞的畫面,盧瀚霆看著報導內容,救援人員從破碎的殘骸裡找出二號車手,將他抬上擔架,送上直升機。新聞主播說二號車手頸椎嚴重受傷,及時送院救治,暫時脫離生命危險。

隨後又在放另外一些角度的事故畫面,盧瀚霆看著片段裡的雨幕,又低頭看手裡的獎杯。

 

猶如夢魘。他一次又一次想起那場雨。想起前車尾流掀起的水花,想起雨點打在頭盔上,他咬著牙膠,車身很熱,他感覺到,雨水卻是冰涼,淋在防火服上,身體被汗水浸濕,又沿著頸部漫入雨水。他看著安全車的紅燈在雨幕裡閃動,工程師對他說著車隊裡的秘密指令,他點頭,等到安全車解除, 他一如既往超車、出彎,將前車通通拋在身後,贏得冠軍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吸氣,呼氣,直道加速,超車,壓線,過彎,他從十三歲到現在捧過那麼多個獎杯,但只有這個讓他感覺燙手。

 

他坐在賽車裡的時候可以什麼都不想,絕對的速度和聲浪掩蓋掉了一切來自外界的雜音。圍場裡很安靜,只剩下絕對的速度和技術的較量。但圍場之外不是。

隊友出事後的又一個分站比賽,他出現在訓練賽賽場上,在入場前就已經被媒體圍追堵截,毫無懸念的圈速第一,桿位發車,比賽前的採訪甚至有記者問他會不會覺得隊友出事後比賽變得更輕鬆更容易,盧瀚霆冷冷看著他,說唔會。

這段對話又被剪輯下來傳播, 被剪得七零八落,變成記者問他會不會為隊友的意外惋惜難過,而盧瀚霆冷冰冰地說唔會。

他開始拒絕記者採訪,因為無論怎麼答都是錯。

他又一次率先衝過終點線,將車開回P房,團隊的工程師熱情地圍上來,撫摸他的戰車,和從車裡跨出來的盧瀚霆爭相擁抱,他們離最佳車隊又近了一步,如無意外盧瀚霆可以讓他們蟬聯——這意味著每個人的年度獎金都異常豐厚,他們擁抱著盧瀚霆,為他打氣,盧瀚霆淡淡地點點頭,始終沒脫下頭盔。他除下外層的賽車服,裡面的防火服已經全濕了,緊貼在身上。鏡頭追著他,他獨自沈默地走回休息室,連頭盔也沒除。

於是報導說他問心有愧,不敢面對鏡頭。

說他拒絕訪問拒絕回應,自知賽果並不公正,自己的冠軍並不光彩。

甚至有網絡媒體說他的成功就是踩著隊友的頸椎往上爬。

如此荒謬。

 

他坐在休息室裡,人來人往,但他還是覺得難以呼吸。

盧瀚霆躲進了私人的更衣室,這才脫下頭盔,他抱著那個給他帶來過幸運的頭盔,上面還有他偶像車手的簽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仰頭看著臨時集裝箱的天花板,外面喧囂依舊,但沒有一個人願意放過他。

盧瀚霆閉上眼睛,希望自己是在發夢。但或許這註定是他難以逃脫的、層疊連環的惡夢。

 

他睜開眼,陽光明媚,陳卓賢又給他發消息,提醒他不要忘記他們的約定。

盧瀚霆拿起手機,覆了句「長氣」,在床上再躺了一陣,等意識回籠才慢慢起身。

他用了點時間適應自己不再住在比利時的山間別墅,雖然住在港島山間的別墅也不錯,但偶爾香港還是讓他覺得太吵雜了。

他不習慣聲音。尤其是來自「他者」的聲音。

 

陳卓賢是否算是「他者」?他費勁地想了一陣,慣常起身洗漱,然後倒吊在龍門架上做捲腹挺身,稍微活動了一下,才分了一點時間來研究今日的衣著。

他不想穿得太正式,沒有哪個人去這種遊樂場會穿上自己的選手服的。退役的時候車隊經理給他塞了兩套,讓他留作紀念,盧瀚霆想推辭還是收下了。從備用頭盔到量身訂製的全新車手服、貼身防火服,都還好好地留在他的衣櫃裡。盧瀚霆有半個衣櫃空著,只放了這些東西。 

他在衣帽間裡逗留了一陣,最後選了一套舒服的牛仔裝扮,水洗長褲,牛仔短外套,裡面加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袖衫——他還是保留著這樣的習慣,如果要上車,他不會輕易選擇短袖。

他簡單套上衣物,對著鏡理了理自己的髮型。

然後拿起頭盔,向地庫走去。

 

開家用車或許是不錯的選擇,但盧瀚霆習慣了騎重型機車。或許是更開放,於是更自由。又或許是吹來的風很紓壓,有時他能徹底放空,不再去想那些一直纏擾著他的事情。

或許只要夠快就能贏過夢魘,夠快就能躲過惡夢。

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發夢了,有時夜晚騎車會遇到紈絝子弟和他鬥車,絕大部份情況盧瀚霆還是會將他們遠遠拋在身後。至少在這些時候,他偶爾還是會笑。

發自內心地。彷彿只要他開得夠快,就沒有任何壞事能追得上他。

 

但他還是很守交通規矩,白天不會在公路超速,也不會在車流中橫穿亂插。他從來不想挑戰交通警的速度和技術,話曬被截停查牌是件很沒面子的事情。

他比預估的時間早到了一點,陳卓賢似乎已經到了,盧瀚霆停好車,長腿跨下機車,才剛從車上下來,衫袋裡的手機在震動,他拿出來一看,陳卓賢問他到哪裡。

「到咗。」盧瀚霆答,他一抬頭,看見個人影背對著他,正低頭覆著訊息。

盧瀚霆笑了聲,他從背後靠近,悄悄地,然後點了點那個人的肩膊。

 

陳卓賢回頭,右後方沒有人。隨後盧瀚霆出現在他面前。

闊別三年,盧瀚霆還是沒怎麼變,年齡完全沒在他身上流逝,還是和二十三歲時一模一樣。帶著點稚氣,面容清秀,甚至算得上是甜美,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輕輕眨著,看著他,琥珀般的眼珠轉了幾轉,似乎在打些鬼主意。

「做咩約我嚟呢度。」盧瀚霆淡淡地問,上午的陽光也淡淡的,落在那雙棕色的眼睛裡,映照得如同琥珀般澄澈,閃著粼光,他看著盧瀚霆,說只是恰巧回港,想見識下他的技術是否已經大退步。

盧瀚霆定定地看著他,隨後笑了一聲。

「咁你呢?」盧瀚霆問,「同班『模特兒』周遊世界玩厭了,返嚟搵我敘舊?」

陳卓賢聽了他的話,皺眉,眼睛看著他,回答卻似乎有些避重就輕,「見下舊朋友咁喈。」

「可以喺摩納哥開遊艇趴嘅舊朋友。」盧瀚霆說。

「都話冇咁嘅事,我係俾人拉上去嘅囉——」陳卓賢和他鬥著嘴,兩個人一言一語,向著卡丁車賽場的門口走去。

工作日的上午,賽車場才開放不久,沒什麼其他客人。陳卓賢提早預訂了兩個人的票,盧瀚霆看著他,似乎有些意外,他只是聳聳肩,遞過準備好的憑據。

老闆建議他們換上專用的賽車服和頭盔,盧瀚霆和陳卓賢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下意識拒絕。

他們並沒有打算開很快,而且這種貼身的東西,還是自己的最好——兩個人都從對方眼中察覺這種共識,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陳卓賢笑得眉眼彎彎,還是沒怎麼變。

和他十三年前認識的一模一樣。

 

陳卓賢是他初到歐洲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那時盧瀚霆只有十二三歲,獨自飛到歐洲參加比賽,盧瀚霆還記得那是個不算小的卡丁車比賽,專門選拔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孩,陳卓賢和他不在一個初賽組裡面,但兩個人都出線了,為數不多的亞洲面孔裡,只有他們兩個互相看對方多了幾眼,在那些幾個日本人韓國人之間,盧瀚霆和陳卓賢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小孩子的友誼很簡單,有些共同點就能做朋友,甚至沒有共同點,只是純粹在同一個地方相遇,也可以做朋友。

比賽持續了兩三日,盧瀚霆和陳卓賢就一路從初賽玩到決賽,盧瀚霆和陳卓賢的名次很接近,但最後的決賽裡盧瀚霆略勝一籌,攞了冠軍,陳卓賢在衝刺階段被白人小孩反超了,只拿了桂軍。

他們站在領獎台上,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盧瀚霆捧著獎杯來向他炫耀,又說要大發慈悲讓他感受冠軍獎杯的份量,陳卓賢扁扁嘴,說「唓你個冠軍杯好重咩,我個桂軍重啲吖——」

也不知哪句說中了盧瀚霆的笑穴,他看著陳卓賢,忽然面頰和耳朵紅起來,然後忍不住開始大笑。

陳卓賢捧著自己的獎杯,有些莫名其妙,但看盧瀚霆真是很開心,他又不忍心打斷他。

盧瀚霆和他說過自己的爸爸媽媽管教嚴厲,爸爸不支持他玩賽車,覺得這一切沒結果純粹白用功——但教練說盧瀚霆很有天賦,媽媽出資支持,但盧瀚霆只要出現失誤媽媽就會表現出失望。

陳卓賢倒沒有這種煩惱,玩賽車對他來說更像是愛好、娛樂和消遣,爸媽幾乎沒說什麼就支持他, 世界各地飛,參加各種比賽,不斷訓練,對盧瀚霆來說是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而對陳卓賢來說只是輕易可得的日常。

盧瀚霆很努力讓自己躋身各種比賽,當然也陸續贏得了其他贊助商的支持,陳卓賢不斷在各種比賽裡遇見他,一來二去,二人成了不錯的朋友,會約出來見面,聊天,盧瀚霆和他說說自己的煩惱,陳卓賢聽著,偶爾三言兩語給些意見。

直到盧瀚霆被選中成為青訓隊員,兩個人才開始慢慢錯軌,陳卓賢比盧瀚霆遲了一年幾才入選,而且還是青訓備選。那邊盧瀚霆已經能從卡丁車開到方程式,從F3到F2,從最後一名到第一名,盧瀚霆進步得非常快,十七歲做青訓,十八歲入圍F2,十九歲F2第一名,入圍F1正式備選隊員,二十歲已經在F1賽場入了前十,二十一歲有三個分站冠軍,二十二歲賽季積分排名第二,二十三歲世界冠軍。

如此年輕,如此天賦,他們雖是同齡人,但陳卓賢似乎總是比盧瀚霆慢半拍。他倒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只是偶爾,從旁觀者的角度,也會覺得那個世界,對盧瀚霆太殘酷了。

 

事件發生後他有嘗試和盧瀚霆說過話,但那時盧瀚霆很抗拒外界,陳卓賢和他聊天,盧瀚霆總是有些心不在焉,沒多久就傳出消息說他要退役。

他退役之後圍場又只剩下陳卓賢一個亞洲面孔,前五位一下消失兩位實力車手,他從第五位上升到第三,又在下一個賽季躋身總榜第二名,和第一名的老前輩始終有著二三十分的差距,一兩個分站冠軍的事,他努力過,卻始終天公不作美,總有些意外因素,後位車手炒車波及他、被賽道碎片影響比賽、被連鏟出局,他每次都會想,想盧瀚霆如果遇到這樣的情況,會是什麼反應。

但最後他也沒問。

哪怕他有盧瀚霆的聯絡方式。對圍場裡的所有人來說,退出的人就像是消失了,不再存在,也甚少被談論。除非你是偉大車手,不然根本沒人提起。

但陳卓賢不是這樣想的。

他只是單純覺得,盧瀚霆完全消失了,切斷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繫,證明他不想被外界打擾。

圍場裡一切更迭都是很快的,今年出新技術標準,下年出新車,再下年可能出新引擎技術,隨時都在洗牌,隨時踢人出局,車唔夠快,對規則或改變適應得唔好,隨時都會被淘汰。

他在圍場裡整整六年,忽然在這個賽季覺得厭倦。

不斷對著數據去調整自己,去適應性能或車況的改變,不斷讓自己「適合」這一切,彷彿迎合數據擬合預測就是全部——他在賽季中途提出他想休息一段時間。車隊本來就在主推比他年輕的天才車手,十九歲,開車比他快,風格比他更狠,陳卓賢休賽更能讓有限資源全都向他傾斜,更何況前面幾站他已經為車隊賺夠積分,今年還是有望衝擊年度車隊的,於是經理答應了。

他最後幾站不參加,飛回來香港休息。

 

盧瀚霆和他坐在卡丁車裡,看著不遠處賽道盡頭的小紅旗。

有限速,但規定速度和時間內最快到的就是贏家。

盧瀚霆看著那支插在終點的小紅旗,賽道他已經看過了,大概記住了彎位和走線,對世界冠軍來說這點小賽道並非難事。盧瀚霆察覺陳卓賢看著他,擰轉頭對陳卓賢眨眨眼,然後挑起眉笑了一下。

吹哨了,他們幾乎同時起步,但入彎的時候盧瀚霆比陳卓賢還是更快一點,走線幾乎完全壓在賽道中間,他幾乎沒機可乘,盧瀚霆似乎輕輕笑了聲,又似乎沒有,他們扭轉過了幾個彎,陳卓賢始終緊隨其後,入直道再過彎時看似有機可乘,但他很快意識到是盧瀚霆的陷阱——跟得太貼容易反應不過來,在盧瀚霆切線的時候因為扭矩過大失控衝入賽道一邊的輪胎牆,陳卓賢笑起來,跟著盧瀚霆駛入下一個彎道,他始終找著機會,但盧瀚霆防守嚴密,他們曾經訓練賽上有機會比試過,那時候開著卡丁車,十六歲的陳卓賢和盧瀚霆比試,最後還是盧瀚霆贏了。如今看來結果也類似——陳卓賢捕捉到盧瀚霆的失誤,打算趁機切入反超,但盧瀚霆只是笑笑,外線過彎,他還是比陳卓賢快,只差半個身位,又到直道,盧瀚霆一直在變道防守,不給陳卓賢任何機會,就這樣毫無懸念率先抽到紅旗。

陳卓賢投降般笑笑,盧瀚霆對他搖了搖手裡的紅旗,挑眉笑笑,「邊個技術大退步?」

陳卓賢不接他的話,盧瀚霆將旗仔拋到他手裡,說他這個現役還不如退役的自己。

陳卓賢不置可否,只是來了句,「咁請你做我教練囉。」

盧瀚霆看著他,只當他是在說玩笑話。順勢就要起身,從卡丁車裡出來。

 

「撈,我認真㗎。」陳卓賢說。

盧瀚霆聞聲停下來,那雙桃花眼直直地看著他。盧瀚霆不笑的時候還好,但認真起來有時反而顯得冷酷。他看著陳卓賢,似乎看穿他真實的意圖,隔了一陣,才淡淡地說,「我唔會再接觸相關嘅事。」

陳卓賢看著他,轉了轉手裡的紅旗,「咁你頭先做咗咩?」

 

「玩下喈。」盧瀚霆很輕描淡寫地說。

他邁出卡丁車,三兩步就要走出去,陳卓賢見狀連忙追上,扯住盧瀚霆衣袖的時候都沒發覺自己還拿著那支紅旗。

「撈。」陳卓賢說,「好多事唔係你嘅錯。」

他以為盧瀚霆會有反應,但盧瀚霆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在陽光下如此冰冷,彷彿寒冰,看得陳卓賢心一顫,下意識鬆了手,盧瀚霆一揈開衫袖就要走,陳卓賢行快兩步擋在他面前。

「其實你都仲鍾意賽車,點解唔返去——」陳卓賢說,說到後面話音漸漸也小了,因為盧瀚霆那樣看著他。

冰冷之下似乎也是無奈,只是轉瞬即逝的一抹,陳卓賢向來心軟,見他這樣,也不好繼續往下講。

盧瀚霆沒回答他,只是看著他,然後垂下眼眸。

 

陳卓賢以為他不會說了,但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盧瀚霆說,「唔係賽車嘅問題。」

他抬起眼眸,看著盧瀚霆,發現盧瀚霆正看著他。

「我過唔到自己。」他輕聲說。

 

説罷便要越過陳卓賢,向外走去。陳卓賢轉身跟在他身邊,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又似乎一切都是畫蛇添足,他最後還是沒說了,跟著盧瀚霆往外走,盧瀚霆走出賽場的大門,走向自己停好的機車,取了頭盔,陳卓賢還跟在他身邊,似乎沒有讓開的意思。

盧瀚霆看著他,似乎才發現今日陳卓賢和他穿著相似的牛仔套裝,牛仔褲搭牛仔外套,內裡也是同樣簡單的白色長袖,他看了他一陣,才說,「我只有一個頭盔。冇得車你。」

「⋯⋯我唔係咁嘅意思,」陳卓賢說,他到這時又覺得自己嘴笨,明明已經到嘴邊的說話無論如何就是說不出來,他看著盧瀚霆,盧瀚霆似乎也在等他,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他,看來在等他說些什麼,陳卓賢索性豁出去了,將手裡的那支紅旗塞到盧瀚霆手裡,「我係想講⋯⋯你有咩事都可以同我講,唔好再自己收埋——我哋唔係朋友咩,係朋友就可以同我講,咁多年我都知你好鍾意賽車,用盡全力想留喺個場度,就咁走咗去、讓個冠軍畀人根本唔值得都唔應該——我唔係想說教你我係,我係想話我覺得你,唔係,我想講,其實我想講,你專心玩賽車個樣係最獨一無二,喺我角度我覺得玩賽車係最最適合你,最最值得,仲有好多好多個世界冠軍等緊你,唔好送畀其他人——」

一下子說了一大堆話,遠超平日陳卓賢的語言額度,他看著盧瀚霆,似乎也有些氣喘,不知是心跳太快還是呼吸太急促,還是盧瀚霆看著他的目光令他感覺壓力;陳卓賢從來不是一個容易和別人相處的人,很多時候他都寧願避免自我表達,避免表達就能避免衝突,只要他不說話,就不會起爭執,也不會需要別人反駁,但他只是,只是覺得盧瀚霆靜靜看著終點紅旗的樣子,才是他記憶中那個盧瀚霆最初的樣子。

他說完了,看著盧瀚霆,又垂下眼眸,盧瀚霆看著他,轉了轉手裡的紅旗,將那支旗子塞回他的手裡。

「輪到你接我個世界冠軍,咪幾好。」盧瀚霆淡淡地說。

「我唔喺度,你仲喺度,」盧瀚霆說,「下個冠軍交俾你了。」

他說著,長腿邁過機車,就要將頭盔戴上。

陳卓賢看著他,盧瀚霆戴好頭盔,對他做了個再見的手勢,隨後踢回機車側面的支撐腳,一擰油門,從陳卓賢面前離開了。

 

陳卓賢看著他遠去,整個人伏在紅色的重型機車上,沒一陣就消失在視野裡,他回過神,自己手裡還拿著那支紅旗,旗面隨著微風輕輕地波動。

他嘆了口氣,走回自己的車,隨手將旗插在車門邊。

盧瀚霆還是當年那個盧瀚霆,只是外面的世界已經過了整整三年。

他坐在車裡,看著車外的日光逐漸強烈,快到中午了,竟也有些晃眼,他想起三年前他在人群裡看見的情境,盧瀚霆被記者圍追堵截,手裡還捧著頭盔,身上的賽車服才解開領口,毫無準備地被推到閃光燈之下。

那麼茫然,無助,他當時就應該過去的。

他只是在想,想盧瀚霆說的那句話。其實他也一樣。

同樣地,過唔到自己。

 

 

Notes:

一時興起唔訓覺四個鐘9up八千字⋯⋯結果出po出到天光先搞掂(很命苦了)新一年新的唔訓覺🥲,純粹是突然想到車手陳和車手撈的故事,於是將我很喜歡的這個故事寫了個後續。

前作因為很私人的原因不打算繼續寫,只想看撈陳,所以就從這裡開始吧。

一邊寫一邊在想這真的是一個很殘酷的故事。對盧瀚霆很殘酷的一個世界。陳仔人好心善⋯⋯

🚩:我應該去邊

老闆有沒發現自己支旗仔俾佢兩個你塞畀我我塞畀你就咁帶走咗🤣 以及陳仔因為太關心撈撈突然語言能力大爆發好得意,愛來自陳卓賢(非常好樹熊)樹熊已經用了成個月對話quota但很遺憾撈撈不聽⋯⋯

啲對話有時好似太奇怪,不睡覺的代價⋯⋯已盡力。

下一章似乎無限期,請勿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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