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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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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1
Words:
6,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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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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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瓶邪】半城烟火半城仙

Summary:

半城烟火弥漫,半城人间是仙,山水相逢,恭迎佳人才子。
泉州古城跨年小记。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胖子举着手机在我眼前晃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鸡拌食。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全是红红火火的画面,人挤人,街上挂满了灯,各种小吃热气腾腾。

  “天真,瞅瞅!泉州,过年那叫一个热闹,咱今年别窝这儿了,出去过个元旦!”胖子嗓门大,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抓了把谷子撒地上,母鸡们扑腾着围过来。“不去,人多,累得慌。雨村清静,挺好。”

  “清静个屁!你都清静得长毛了!”胖子不依不饶,把手机往我眼前又怼了怼,“看看这氛围,西街!花灯!姜母鸭!面线糊!你就不馋?”

  我瞥了一眼,是挺热闹,但想想那人挤人的架势,头皮就有点发麻。转头看了眼闷油瓶,他坐在廊下,默默地目视前方,好像我们说的跟他完全没关系。

  “小哥,你说呢?”我把难题抛给他。

  闷油瓶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胖子手机屏幕上闪动的画面,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嘿!”胖子一蹦三尺高,“你看,小哥都同意了!二比一,吴同志,服从组织决定啊!”

  我张了张嘴,看着闷油瓶,他眼神平静地回视着我。奇了怪了,这人以前对这种事儿从来没表态的。

 

  胖子此次行动力惊人,当天下午就捣鼓好了车票和住宿,第二天中午,我们仨就站在了动车站门口。

  胖子一坐下就开始研究泉州美食攻略,嘴里念念有词:“半城烟火半城仙……哎天真,这话挺适合咱们啊。你看,我俩负责烟火,小哥负责仙。”

  我正靠着闷油瓶肩膀犯困,闻言抬了抬眼皮:“你最多算个炊烟。”

  给这么一搅和我清醒了些,边打哈欠,边把头往窗户上靠,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灰绿田野和模糊的村落,有点出神。这些年,像这样纯粹为了“去一个地方看看”而出行,似乎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目的地都绑着目的,拖拽着过往或明或暗的线头。

  旁边传来很轻的磕碰声。我转头,见闷油瓶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不大的保温杯,拧开,递给我。杯口冒出细微的热气。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水温正好,泡的好像是罗汉果,淡淡的甜味压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药草气,是我前几天有点咳嗽他弄的方子。我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开。

  “谢谢啊,小哥。”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喝了两口,接过杯子自己也喝了一点,又拧好放了回去。

  胖子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哟,这就照顾上了?胖爷我也渴了。”

  闷油瓶没理他,目光转向窗外。我有点想笑,踢了胖子一脚:“自己买水去。”

 

  龙岩到泉州也就一个半小时,一出站,空气味道都变了。雨村是湿润的草木泥土气,这里则混杂着海风的微咸、城市的热度,还有隐约的香火气。天色将晚,西边的云层镶着金边。

  打车到西街附近的民宿,是个老房子改的,天井里摆着花草,木楼梯走上去吱呀响。胖子订了两个房间,先跟来我和闷油瓶的看了看,房间在二楼,对面有个小小的公用露台,走出去一看,暮色里,开元寺的东西双塔静静矗立在不算太远的前方,塔尖融入青灰色的天空,沉稳,安宁,仿佛已经看了千百年的烟火人间。

  “这地儿选得不错。”胖子凑到栏杆边,“有味道。”

  我心里也挺满意。闷油瓶站在我侧后方,也望着那双塔,我偷偷瞥了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放松的。

  晚饭就在西街解决。果然像胖子查的,一路都是吃的。面线糊热气腾腾,加了醋肉大肠,撒了胡椒粉,呼噜噜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了。土笋冻胖子非要试试,吃了一口表情古怪,说像凉粉但又有嚼劲,最后大半进了我肚子,清凉爽口,确实不错。姜母鸭香味霸道,整条街似乎都飘着那股浓郁的老姜和麻油炖鸭的味道,我们切了半只,鸭子端上来,黑亮油润,用筷子一夹就脱骨。姜片煸得焦香,嚼起来居然不辣,还有点回甘。

  我吃得鼻尖冒汗,闷油瓶默不作声地给我夹了个鸭腿。他吃东西还是那样安静,速度却不慢,显然也合胃口。

  饭后慢慢逛西街。西街游人如织,各种小店亮着暖黄的灯,卖灯笼的,卖蜜饯的,卖木偶头的,卖佛香锡箔的,还有年轻的男女穿着汉服或改良旗袍走过,笑语喧哗。我们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着,胖子一会儿窜到这边看捏糖人,一会儿跑到那边试吃桔红糕。我和闷油瓶落后几步,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走在这样热闹的街上,依然有种沉静的气质。我心里忽然有点痒。这种格格不入的安静,在这闹哄哄的地方,反而格外抓人,就好像所有人都在河里淌着,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岸上看水。

  唉,这水淌久了也挺累,谁不想被他伸手拉上岸呢。我晃晃悠悠往前走着想。

  泉州这边信仰非常盛行,街上随便一家店里都供着香火。经过一家卖神像和香炉的旧货店,门口挂着些褪色的彩绸,闷油瓶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店里昏暗光线下那些或慈眉善目或怒目圆睁的脸孔。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有些触动。

  闷油瓶看过太多不是神佛的东西,那些被漫长岁月和人为欲望扭曲的“神圣”。这些民间朴素的信仰,在他眼里,又会是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停留了那么几秒钟,就继续往前走。我赶紧跟上。

  天色渐暗,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我们按导航抄近路回去,拐进了一条小巷,两旁是些老宅子,门楣上刻着“衍派”“传芳”之类的字。有一户人家门虚掩着,能看见天井里摆着几盆花,一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打盹。

  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空了一下,好像这种安安静静的烟火气离我挺远的,好像不该是这样。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我轻轻牵住了闷油瓶的手,直到回到民宿。

 

  第二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早上是被隐约的钟声和喧闹的人声唤醒的,推开木窗,清新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香火和油炸食物的味道。街上已经很多人了,多是朝着开元寺的方向去。

  “快快快,去开元寺抢头香……哦不对,是去摸狮子头讨彩头!”胖子比谁都积极。

  开元寺里果然人山人海。古榕参天,香火鼎盛,大雄宝殿前烟雾缭绕,诵经声和游人的嘈杂混在一起。我们绕过正殿,去看那对著名的宋代石塔,仁寿塔和镇国塔,仰头望去,石雕繁复精美,历经风雨,苍黑厚重,自有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度。

  至于胖子关注的什么石狮,我们在弘一法师纪念馆门前停了一会儿。石狮子那里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笑嘻嘻地伸手去摸狮子的头、牙齿、爪子,尤其是母狮子身边那只小狮子,被摸得锃亮。据说摸狮子头是“鸿运当头”,摸牙齿是“财运亨通”,摸小狮子大抵就是什么“望子成龙”的意思吧。

  “来来来,都摸摸,新年沾沾福气!”胖子自己先挤上去,蒲扇大的手把狮头狮身狮爪挨个摸了一遍,嘴里还念叨,“保佑胖爷我发大财,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

  旁边有游客善意地笑起来。

  我也跟着摸了摸冰凉的石头狮头,触感光滑,是无数人的手掌磨出来的。心里没什么特别的祈求,就是觉得这习俗挺有意思,带着点天真又执拗的民间盼望。不求神佛,却信这冰冷的石头能传递一点温暖的念想。

  摸完了,我回头看闷油瓶。他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望着那棵高大的榕树,没有上前的意思。

  周围游客的谈笑声,殿里隐约传来的诵经声,都好像隔了一层,变得模糊。只有他站在那里的侧影,清楚得有点不真实。

  我的心忽然动了一下,很轻,但很明确。好像这一趟,就是该来的。不是为了什么烟火,什么神仙,就是为了这一刻,看着他站在百年的榕树下,安静地仰头。那些过往的惊心动魄,生生死死,都被这浓厚的、安稳的世俗烟火气暂时包裹了起来,变得遥远而温和。

  我朝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很轻。闷油瓶察觉到了,目光从树冠移下来,落在我脸上。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渺远好像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清晰,映着近处温暖的光,还有我的影子。

  “小哥,你也来摸摸?”我叫他。

  他摇摇头。

  胖子不干了,窜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哎我说小哥,这可不兴搞特殊啊,新的一年,都得沾福气!你看你,长得就跟那神仙下凡似的,不摸摸这人间烟火气的石头,怎么接地气?”说着就连拖带拽地把闷油瓶弄到了石狮子跟前。

  闷油瓶没怎么挣扎,或者说,他对胖子这种程度的胡闹,容忍度向来比较高。他被胖子推到母狮子和那只小狮子旁边,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气质格外沉静的年轻人,我干脆也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

  “摸这个,这个!”胖子指着那只被摸得发亮的小石狮子,挤眉弄眼,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嚷嚷,“小哥,摸摸这小狮子,明年准能生个大胖小子!”

  “噗——”旁边有个大姐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我他妈震惊了,要是有水我现在喷得更远。这死胖子是真活腻歪了,连小哥的玩笑都敢这么开?

  我看见闷油瓶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脸上还是神情平淡,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瞥了胖子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但胖子立刻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

  闷油瓶就在这哄笑声和无数道善意的目光注视下,伸出手,很快地、轻轻地碰了一下那小石狮子的头顶。一触即收,好像那石头烫手似的。

  随后他立刻转身,拨开人群走了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哎小哥,别走啊,还有那边……”胖子还在后面喊。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赶紧追上去,见闷油瓶已经走到一处人少些的回廊下,背对着喧闹的人群,看着庭院里的放生池。池水绿莹莹的,几尾红鲤鱼缓慢地游动。

  我走到他身边,肩膀碰了碰他的肩膀,还在笑:“胖子那张破嘴……你别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很低地“嗯”了一声。

  我又想笑了。他这反应,比直接给胖子来个过肩摔还让我想乐。

  “其实,”我看着放生池里聚拢又散开的鱼影,小声说,“胖子就是瞎咋呼。不过……摸一下也没什么,说不定,沾沾这人间最普通的愿望,也挺好。”

  闷油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阳光正好照进他眼睛里,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我知道,他不反感。或许,他也正在慢慢学习,如何接纳这些毫无道理、却又温暖实在的“人间规则”。

 

  我们在寺里又随意转了转。去了甘露戒坛,看了那尊刻着千佛像的莲花座之上的卢舍那佛,抬头仰望时,只觉得肃穆庄严。又去看了那棵据说开过莲花的千年桑树,树干虬结,满是岁月痕迹。香火的味道始终萦绕在鼻端,诵经声时远时近。这里的神佛,享受着最鼎盛的供奉,也聆听着最琐碎的心事。

  再经过大雄宝殿时,胖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三炷香,非塞给我和闷油瓶一人一炷。

  “来来来,都拿着,来都来了,拜一拜又不吃亏。”他煞有介事地说着,自己先对着正殿方向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进了香炉里。

  我看着手里细细的香柱,烟雾袅袅升起,有点恍惚。我该求什么?好像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又好像想要的太多。

  想了想也没必要太较真,我默默将那些平安喜乐健康的词背了一遍,便把香插进香炉,烟雾腾起来,模糊了一下视线。

  转头看闷油瓶,他拿着香,站得笔直,看着宝相庄严的大日如来和升腾的烟雾,眼神很静,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他也只是举着香,对着大殿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动作简洁得几乎看不出来是在行礼,上前把香插好。

  他的香挨着我的,两缕青烟很快缠在了一起。

  胖子拜完,凑过来撞我肩膀:“天真,求了什么?是不是求小哥明年多笑笑?”

  我踹他一脚,“我求他明年少搭理你。”

  胖子嘿嘿笑,又去逗闷油瓶:“小哥,你求啥了?是不是求天真少折腾?”

  闷油瓶更没有理他,似乎嫌这烟雾太浓,他很快往旁边退开了两步。

  我的目光跟着他转,转过香火,人群,喧闹,无尽的、滚滚向前的世俗生活。半城烟火半城仙。这“半城仙”,是不是就在身边?

 

  从开元寺出来,已是下午。胖子又惦记着去吃别的,我们便继续在古城里闲逛。穿过小巷,路过香火同样旺盛的关岳庙,门口鞭炮屑厚厚一层,空气里满是硫磺味。又走到清净寺,那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花岗岩的门楼带着异域风情,简洁而沧桑。我们没进去,就在外面看了看。不同信仰的痕迹在这里交错并存,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走累了,就在街边找家茶馆坐下,喝一杯清茶,看街上人流如织。胖子开始计划晚上去哪里看烟花。茶馆老板说,元旦晚上几个地方都有烟花表演,最好的当然在滨海公园,但这里江边也有。

  “去人少点的地方吧,”我说,“清净些,看得清楚。”

  闷油瓶点了点头。

  胖子咂咂嘴:“行吧,听你俩的。反正有烟花看就成。”

  傍晚,我们在客栈露台随便吃了点东西。天色渐渐暗下来,古城亮起暖黄的灯火,远处的东西塔也打了光,在天幕下勾勒出清晰的剪影,比白天更添一份静谧的神性。街上的人声似乎更鼎沸了,兴奋的浪潮在空气里涌动,都在等待着什么。

  我们离开民宿,没有往最热闹的江边或广场去,而是凭着感觉,往古城地势稍高、民居更密集的巷子里走。绕来绕去,找到了一段残留的旧城垣,不算高,但位置僻静,没什么人。爬上去,视野还算开阔,能看到大片黑瓦屋顶的轮廓,更远处,是江的方向,隐隐有城市的霓虹闪烁。

  冬夜的空气清冷,呵气成霜。我们并排坐在粗糙的城砖上,胖子从包里摸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橘子和花生,分给我们。橘子很甜,汁水冰凉。下面巷子里偶尔传来零星的笑语和脚步声,更显得我们这里安静。

  “几点了?”胖子问,搓了搓手。

  我看了眼手机:“快八点了。”

  话音刚落,仿佛约定好一般,远处江边的方向,“咻——嘭!”第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最高处猛地炸开,绚烂的金色光芒如菊瓣般散落,照亮了下方的江水,也照亮了我们眼前一片鳞次栉比的屋顶。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的光点呼啸着升空,炸裂成各种形状和颜色,红的,绿的,紫的,银的,星星点点,瀑布流苏,照亮了半个夜空。闷雷般的响声连绵传来,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味。

  “嘿!开始了!”胖子兴奋地指着。

  我们都不再说话,仰着头看。烟花不断升起,绽放,熄灭,短暂的光芒一次次点亮夜幕,也一次次映亮我们的脸。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胖子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嚼着花生,闷油瓶静静地望着,侧脸在光与暗的交替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柔和。而我能感觉到自己嘴角是上扬的。

  这一刻很安静,只有遥远的轰鸣和近处我们轻缓的呼吸声。只有此刻,眼前璀璨又易逝的光,嘴里清甜的橘子味,身边两个重要的人。

  又一波密集的烟花升空,齐齐绽放,几乎将夜空铺满。金色的光雨倾泻而下时,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闷油瓶。

  他恰好也微微转过来看我。绚丽无比的光芒在他眼底炸开,又熄灭,留下一道深邃而平静的暖意。我们都没有移开目光,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寂静里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在下一轮烟花升起前的短暂黑暗中,我感到手边一暖。是他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我的手。手掌干燥,温度熨帖,力道不轻不重,只是稳稳地握着。

  我心头一跳,随即反手握了回去,更用力地攥紧。

  胖子似乎瞥见了我们的小动作,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扭过头,更加专注地看向夜空,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朵够大!嘿,还是双响的!”

  烟花的表演接近尾声,最后几发特别巨大的升上高空,绽开成几乎覆盖整个视野的盛大图案,华光流彩,将古城的轮廓、双塔的剪影,都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而后,光芒渐次熄灭,余烬拖着细微的亮痕滑落,没入黑暗。最后的轰鸣声回荡着,慢慢消散。夜空重新归于深蓝近墨,只剩下人间灯火,星星点点,温暖地亮着。

  四周突然变得很静,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音。硝烟的味道被夜风吹散了些。

  “过瘾!”胖子长长舒了口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这趟值了。”

  我也站起来,手还被闷油瓶握着。他随之起身,很自然地松开,但那温度好像还留在皮肤上。

 

  我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巷子里比来时更安静了,偶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远处似乎还能听到江边人群散场的喧闹,但被层层叠叠的房屋过滤,传到耳边已很模糊。

  回到民宿的小露台,东西塔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轮廓沉默地伫立在夜色里。古城大部分区域也暗了下来,只有街巷里的路灯还亮着,蜿蜒如河。

  “早点歇着吧,明天再去吃顿好的,然后就打道回府。”胖子打着哈欠回了房间。

  我和闷油瓶在露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我看着他安静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热闹的街市,香烟缭绕的寺庙,冰凉光滑的石狮子,夜空璀璨的烟花,交握的手……无数画面和感觉在脑海里浮沉。

  最后定格下来的,不是哪一尊宝相庄严的神佛,也不是哪一朵具体形状的烟花。

  是那股混杂着香火、食物、尘土、硝烟和海洋气息的,独属于这座城的味道。是无数平凡人最朴素愿望的汇集。是鲜活滚烫的,也是宁静悠长的。

  而我最难忘古树下那个安静的身影,和身边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小哥。”我叫他。

  他转过身。

  “新年了。”我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在泉州。”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随后走过来,很轻地碰了碰我的脸颊,手指有点凉。

  我们回了房间,闷油瓶关好大门,又检查了一下窗户。而后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我刚放下水瓶,想说明天是不是该去清净点的地方转转,比如那个什么清源山。话没出口,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把我往后轻轻一带。

  我的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紧接着,他的气息就笼罩下来。嘴唇相贴的触感温热而直接,没有任何缓冲,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闭上眼。他的吻不像平常的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点力度,吮吸,深入,舌尖抵开我的齿关。

  我的脑子有点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混合着一丝外面带来的、清冷的檀香味——可能是路过哪个寺庙沾染的,还有泉州夜里特有的微咸的湿气。我能听见胖子隐约的鼾声,能感受到身后墙壁的坚硬,但所有感官似乎又都集中在他紧贴的唇舌,和扣着我手腕的那只手上。

  闷油瓶亲了很久,直到我有点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他才稍微退开一点,但额头还抵着我的。呼吸交错,很近。壁灯的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缓了几口气,抬眼看他,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有点麻,我舔了下嘴角,找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显得有点低哑:“……你今天特别安静。”

  从在西街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逛街,吃饭,听胖子胡闹,在寺庙穿行,一直是这样,沉默地跟在旁边,做着一切。但那种沉默,和放空似的、与周围隔绝的沉默不太一样。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一种感觉。

  闷油瓶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目光从我眼睛往下移,掠过我的鼻尖,停在我的嘴唇,然后又往下,停在我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上。

  接着,他低下头。

  不是用手的。是用牙齿。

  微凉的唇瓣蹭过我的脖颈皮肤,随后,我感到坚硬的齿尖咬住了那颗小小的塑料纽扣,轻轻一合,一扯。

  “嗒”一声轻微的响动,扣子弹开,可能是掉在了地上,滚动了一小段。

  领口顿时松了,凉风钻进来,激得我皮肤起了一层细栗。我的呼吸滞了滞。

  他还是没说话,维持着低头的姿势,鼻尖几乎碰到我敞开的锁骨皮肤,温热的气息喷在那里,有点痒。过了几秒,他伸出舌尖,在那片刚刚暴露出来的皮肤上,轻轻舔了一下。

  湿润的,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地从锁骨窜开,直冲头顶,又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腿肚子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下,下意识绷紧了后背,抵住墙壁。

  “……靠。”我低低骂了半句,剩下的气音被堵了回去——闷油瓶又吻了上来。这次更急躁,手也从我的手腕移开,顺着我的胳膊往上,抚过肩膀,最后插进我脑后的头发里,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我的头皮。另一只手则落在我腰间,隔着布料,带着灼人的热度。

  衬衫的扣子一颗颗被解开,这次是用手了。他手指灵活,动作却并不粗暴,甚至有种有条不紊的缓慢,但那种缓慢里蕴藏的力量感,让我心脏跳得更乱。微凉的空气越来越多地接触皮肤,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去……去里面。”我趁着换气的间隙,含糊地说。胖子就在隔壁,这墙的隔音可未必好。

  闷油瓶没应声,但揽着我腰的手收紧,半抱半推地带着我,离开了冰凉的墙壁,挪向属于我们的那张床。脚步有些凌乱,我的拖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了。

  卧室没开灯,只有客厅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我被带到床边,腿弯碰到床垫,立刻向后跌坐下去。床垫很软,弹了一下。

  他随即覆了上来,膝盖抵在我腿间,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困在他和床铺之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牢牢锁着我。

  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亲密的事做过不止一次。但在雨村,总是更温吞,更家常,像是漫长平淡日子里自然流淌的一部分。像现在这样,带着某种明确且强烈的、近乎攻击性的渴求,很少见。

  我把闷油瓶的脖子拉下来,死命地亲他,我从来没说过,这种尽情肆意的亲密接触让我爽得浑身发麻。

  他像带着庙里缭绕的、不容分说的烟,又像裹着夜里炸开的、不管不顾的火,就这么压了过来。半城仙,半城烟火……明明这老神仙正在反客为主地啃我脖子摸我屁股,我却颠三倒四地想,原来都是他。

Notes:

后续新年第一炮让他们自己打响吧!🥹
作者非泉州人,但对那里比较熟悉,半城烟火半城仙确实是对泉州很美好的概括。欢迎大家到泉州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