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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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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6,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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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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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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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轩睿】雨季不再来

Summary:

家教吴嘉轩×高中生杨博睿,写给永远潮湿但又永远干涸的青春期。
可是你为我下的雨,从来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降落在分隔了我们的,一份从来不真实的幻想上,我只能站在原地,观看它轻轻地淋湿虚伪的我和你。

Work Text:

“嗯嗯,知道了,”吴嘉轩坐在出租屋里,“不用给钱,我找了份工作。嗯,毕竟是我自己的决定,也成年了,没有还跟你们要的道理。”

“好,注意身体。”他起身拉上窗帘,同时摁下挂断键,这是同学帮他找的小房子,开间,入门即是厨房,再往里走就是床,卫生间只够站一个人,马桶对面就是淋浴头。

他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不免感觉很新奇——吴嘉轩一向乐观过头,从来不认为自己会遇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现在手头有一份工作,算是实习,开得不多,但是比较垂直,对以后工作有帮助。为了交这个小房子的房租,喂饱他自己,再加上申学乱七八糟的费用以及雅思的报名费,他算了算账,决定再找一份兼职。

“直接来试课吧。”教育机构的老板对他很欣赏,“正好我手头有个学生缺老师。”

高二的男孩,跟家长通了电话,据说脑子挺聪明,就是不好好学,叛逆期。吴嘉轩客气几句,这种家长对孩子的评价一般都有滤镜成分,他没做什么预设,先认真备了一遍课,一些很基础的东西,准备自己探探底。

学生家住的小区不次,出这个价请他一对一也很难是没钱的家庭,他乘电梯上去,没进门就听见一阵琴声,天空之城,之前大学有节选修,老师放过这个。吴嘉轩倚在门边放空了一会,他对古典音乐兴致缺缺,但还是能听得出来演奏的人心浮气躁,舒缓的音乐被弹出狂暴的音色,像风雨欲来的前兆。

他做了下心里建设,抬手按了门铃,钢琴的声音戛然而止,里面人声争吵了几句,他没听太清。

“这个是小吴老师,高材生,你好好跟着人家学。”母亲挤出笑脸帮他介绍,那小孩站在琴房门口,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抬头瞥了他一眼,怔愣了一下,嘴里含着的话都咽下去了,什么也没说。

“一点礼貌也没有,这孩子,我说话你听到了吗?”女人有点急,瞪他,小孩才胡乱点点头,应了一声,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钻回自己屋里。

“唉老师你见笑了,平时家里都惯着他…”吴嘉轩扯出温和的表情,“没事没事,青春期嘛,我当时也这样。这样,我先跟他聊聊,互相了解一下,再跟您谈,好吧。”

他背着包敲门,这门没有锁,一下就开了。他没乱看,先冲着刚忙着收拾屋还有点慌乱的杨博睿阳光一笑:“我能进来吗?”

“嗯…请进。”杨博睿脸有点红,还挺好面子,吴嘉轩不动声色地观察他,迈到他跟前。房间里没什么异味,下午的采光很好,阳光打在刚扯平的被子上,能看见乱飘的尘土,床单花色很朴素,枕头上还歪歪扭扭地铺着枕巾,应该是家里有老人收拾,怪不得这么干净。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吴嘉轩,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喊哥也行,当然中规中矩叫老师也没问题。”他冲他眨眨眼,“不过你也不像那么没意思的学生,对吧?”

杨博睿抿着嘴乐,能看出来家里就这一个孩子,老人又宠着,没什么眼力见,吴嘉轩给自己安置好椅子,又示意还傻站着的杨博睿坐过来,“杨博睿是吧,我直接叫你博睿可以嘛?”

“可以。”杨博睿点头,声音听着有点软,看起来挺乖的,吴嘉轩稍微放了心,他刚还以为会很难跟他沟通来着。

他掏出几张教案,上面是他挑的例题,简单梳理了一下知识点,再一做题就很顺了,脑子确实挺机灵,上课也是真没听,很多点都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吴嘉轩一点一点补,耐心得很。

教这种有脑子的还是轻松,两个小时过得飞快,他说得口干舌燥,杨博睿脑子估计也转不动了,复盘的时候问了几个问题都有点迟钝。吴嘉轩叫了停,下课前习惯性夸他,小孩脸又红了,没看出来脸皮这么薄。

“我…我能加你个微信吗,哥?”他试探性地叫他,吴嘉轩挑挑眉,“当然可以啦,我本来也准备加你呢。”他偷偷指了指门口,脸上挂着点苦恼的神情,小声道,“不然还要通过你妈妈交流。”

其实他挺擅长应付这个年纪的家长的,事实上他擅长应对各式各样的人,天赋也好后天教育也罢,总之会妥帖地处理好和人相处有关的一切事。

显然他跟杨博睿处得就挺好,哄小孩比他想得简单。“琴弹得很好。”他最后提了一句,随后推门出去跟他母亲讨论今天的情况了。

杨博睿加人例行要发表情包,他认真挑选了一番,然后眼巴巴地等着吴嘉轩回复。过了半小时他都转去刷抖音了才弹出消息来,吴嘉轩也给他发了个表情包。这我该说点啥?杨博睿自认算健谈,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嘴在吴嘉轩跟前变得这么笨。他很是抓耳挠腮了一通,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也没什么吧,人家只是来教我一段时间,可能连寒假都等不及就再也见不到了,他趴在桌子上,盯着无聊的语文作业发呆。

枯燥的高中生活里遇到一点新奇的东西都能让他兴奋不已,更何况是吴嘉轩这种,这种踩在他审美点上的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琴哪里弹得不错了?我都不喜欢那首曲子。杨博睿焦躁地摁着摁动笔,弹簧收紧又弹回,像在摁动自己的那一颗心脏。

好烦啊。

手机锁屏亮了,他懒懒地投过视线,发现是吴嘉轩,“有不会的题可以随时来问我,我下班有时间就会回复你的。”他一下子直起身,好字打完又删掉,又打了一个好的,就觉得不行,于是又删掉,最终回复了一个嗯嗯,加一个冒爱心的笑脸。

这样会不会显得可爱一点?还是说会显得太恶心了?杨博睿纠结半天,最后被他妈推门的动作吓一个激灵,“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

“我这就睡。”他没心情吵,敷衍了还在唠叨的母亲几句,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本来思绪万千的脑袋在黑夜的笼罩中逐渐放空,安然地坠入梦乡。

虽然我说可以随时找我,但是这也太勤了吧,吴嘉轩对着对话框里的20条未读感到了一丝苦恼,往上翻了好几下,请教他的问题被淹没在更多的小孩的生活日常中,作业好多不想写,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楼下新来了一只流浪猫,或许在他第一次给他发与学习无关的东西的时候他就应该选择不回应。

加油学,看起来确实不错,小猫好可爱,他逐条回复完,最后又把那道算不上难的题目点拨了下思路,这能加钱吗?吴嘉轩平躺在硬硬的床板上,感觉身心俱疲。

今天第一次被领导骂,他自诩勤奋认真,从小到大并没有惹得谁对他失望过,也还算得上心境通透,知晓这顿贬低并非是他真有什么过错,只是依然感到一阵落差,自己从玻璃房子里走出来,踩到地面上,难免会为沾染上灰尘而烦忧。

先这样吧,毕竟是出来赚钱嘛,吴嘉轩想,还没有轮得到他自己来选择生活呢,他躺在出租屋里,没被情绪绑架太久。人走出泡沫之后,总会直面本就存在于世界中的深渊,然而他还有梦想,有向往,因此抬起头,除了蒸腾起来的对于坠落的恐惧,更多的依然是渴望明天。

如此比起来,这个自来熟的杨博睿倒还算他这段时光中路过的一道比较可爱的风景呢,他这样想着,翻身坐起来,开始为明天的课程做准备。

又在练琴,吴嘉轩站在门口,每次打断流淌出来的琴声都令他感觉自己像是一道硬塞进杨博睿生活中的休止符,应该挺烦我的吧。他想,数学跟音乐比起来,怎么想也是音乐好点。然而杨博睿的笑脸从门后露出来,他只好打消这个念头,看来我确实还是招小孩喜欢,他决定把这个归结于自己的亲和力。

他给他上了几节课,家里有人的时候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他们两个,他看着杨博睿写题,周末的午后总会让人感到昏昏欲睡,他因为刚建立起来的师德强撑着,杨博睿就不一样了,总是写着写着就把头埋低,几乎要磕到桌子上。这时候他就会敲敲桌子,小孩立马就会坐直,挂着不好意思的表情,整堂课都不会再犯困。

杨博睿的房间采光不错,太阳斜斜地挂在他们一扭头就能看到的位置,影子落在木制的衣柜上,和暗纹暧昧在一起。杨博睿低着头的时候脸颊的弧度显得更钝,肉感很足,青春在他脸上持续侵蚀出一个一个的斑点,拼凑成酸涩的感觉,吴嘉轩不仅感叹事实真是如此,旁观的时候能更清楚地体味到这段时光远没有幻想中应有的绚丽,而是一片五味杂陈的惨白。

此刻青春本身就在他旁边坐着,把他短暂地拉回那段简单的岁月,他得以看清曾在玻璃房子里的自己,浮躁的心也变得平静一点,原来从那时候到现在他已经走出这么远,其实永远都只需要继续迈步就可以,一切的一切说到底都是这么简单的道理。

他看着空白的纸面被杨博睿的字体占满,和他的侧脸一样,那手字停留在了比实际更小的时期,显得格外稚气,吴嘉轩帮他检查,总是会因为马虎错几个,又因为基础不牢错几个,他便借着题目帮他把以前落下的东西捡起来,顺便引申一下,这样一些难题杨博睿也能有思路了。

吴嘉轩是个好老师,杨博睿自己能感觉到,他母亲对着他进步明显的成绩单也这样评价,他感到一阵得意,却不是因为自己的进步,而是,因为吴嘉轩的被认可。

他总是忍不住感到兴奋,在和吴嘉轩共处一室的时候,注意力不可控制地飘过去,落在手指关节,青色的脉络顺着手臂线条向上,领口露出的一截脖颈,扭头第一眼就能看到的瘦削的下颌线上,以及温润的眼神。他喜欢听吴嘉轩叫他的名字,最后一个音节显得很圆滑,从空气中弹到他的耳膜上,让他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涟漪。

课程结束以后如果吴嘉轩不急着走,他就有机会提议给他弹一首曲子,他每一周都精心挑选过,以求能在这不知道会不会有的时刻流畅地弹出来,有的时候是最近练的曲子,更多是流行歌,在他学了即兴之后这些变得很轻易。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不太好意思唱出来,后面好一点了,还是会在意吴嘉轩凝视着他的眼睛,心脏抽紧,弹到最后手都要抖,还好吴嘉轩总会在他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立刻献上夸赞,向上托他一下,尽管他明白这只是吴嘉轩的客套话。

他好像从来不吝于夸奖别人,带着微笑,杨博睿从楼上向下望,那一抹小小的背影,双肩包坠在一边肩膀上,随着建筑把他的身影隐去,又要等到下一周才能再见他。

吴嘉轩现在在干什么呢?杨博睿在课间会想起这个问题,不由得认真地思考起来,上班会穿西装吗?坐在高高的写字楼里,会因为工作而烦恼吗?会不会也跟同事们开一些让人无语的玩笑?这些离他好远好远,他被校服捆缚在灰色的教学楼里,天空被栏杆切割成一片一片蓝色的塑料。他抬头看着窗外发呆,或许高中永远都没法毕业,高考永远都不会来,我就只能一辈子都这样朝着终点靠近,却不会真的结束。

下课铃声比上课铃声还要刺耳一点,他趴在桌子上,同学们纷纷略过他,离开教室,他深吸口气,依然不想离开,却没法不去面对。

人数少的时候还好一点,他可以蜷起来,这样大部分的淤青都会留在无伤大雅的背部,大腿上,但是人多了他们就会把他架住,腰腹这类柔软的地方就会遭殃,要是他没忍住还嘴了,那么脸上也会挂彩。周末爸妈好像不回家,他躺在地上喘息,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两句没白骂,方才挨的几下很厉害,他到现在还在耳鸣,口腔里也弥漫着血气。

肚子也痛,估计接下来两周都恢复不了,杨博睿又躺了一会,慢慢爬起来,藏在书包里的手机震动着,他掏出来接了电话。

“到家啦?待会小吴老师就到,我给你加了堂课,记得好好学。”

操,他亲妈真会给他找事。杨博睿应了一声,匆匆打了辆车,他低着头,躲过司机的视线,校服上蹭脏了一片,他苦恼地想,我放他鸽子然后被老妈暴打一顿更难受还是接受他异样的眼光更难受呢?

或许他会可怜我吗?杨博睿托着脑袋,问我是怎么弄的,他幻想着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会透出湿漉漉的怜惜,可是会吗?我给他发那么多消息,他也只是淡淡的,礼节性地回复。还有永远停留在添加好友的日期的朋友圈,估计早就把他扔进某个分组里,将他与他的生活分隔开,把他当成一个有点烦人的学生。

他走出电梯门,吴嘉轩正在他家门口低头发消息,工作上的事,可能是刚下班,身上还套着西装外套,得体的剪裁包裹住他利落的肩颈,皮鞋上一点灰都没有,杨博睿看了一会,转身逃跑的欲望膨胀到他无法呼吸,在终于要爆掉的时候吴嘉轩注意到了他。

“杨博睿?”他叫他的名字,脸上待着显而易见的惊诧,“怎么弄得?”他的眉毛皱起来,这个表情他没有见过,不过也很好看。

“那个,我摔了一跤。”杨博睿扯了一个很平淡的慌。他顶着吴嘉轩的视线去开门,来不及做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径直跑进房间里。

匆忙间瞥了一眼镜子,嘴角紫了一块,右脸泛着红,好狼狈,他揪着卫衣的领子,有点想哭,于是眼睛也红起来。

吴嘉轩关好门,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淡淡的抽气声。离开也不太好,但是这个状态要他听课也不现实,她在脑子里回顾了一下今天要讲的东西,要不还是算了?吴嘉轩有点纠结,门把手轻轻转动。

“想聊聊吗?”他轻轻开口,再投过去的视线便和往常一样了,多余的情绪都被隐去,杨博睿感觉自己松了口气,这样也很好,一切如常就很好了。

可他高估了自己,嗓子被哽住,发不出声音,想装作若无其事都做不到,杨博睿只好哭丧着脸冲着吴嘉轩,怎么在他面前就轻易委屈起来了呢。

吴嘉轩看着杨博睿,叹了口气,“要去医院吗?”看见意料之中的摇头,又问,“那要去海边吗?”

吴嘉轩每天通勤时间基本上四十分钟起步,于是斥巨资买了一台二手电瓶车,充满电能跑个百十公里。杨博睿坐在后座,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心却渐渐平静下来。街景不断向后倒退,他们驶上了一座桥,世界突然变得极开阔,白色的柱子在视野里反复出现,连成了线状的物体。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吴嘉轩的后背,香水味散在轰轰作响的风里,他把头贴到再靠近就会被感知到的位置,鼻尖轻轻蹭在光滑的面料上。隔着肩膀他可以看见后视镜里吴嘉轩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显得很冷,原来吴嘉轩有这么多样子,他默默地把这些情景都印在脑袋里,几乎为终将记不起这些的将来而感到一阵疼痛。

湿润的味道涌入鼻腔,随后才看见和天空连接在一起的海面,这片海滩没什么人来,为了吸引游客旁边修了一条木头栈道。杨博睿下车感觉大腿一阵酸麻,偷偷跺了跺脚。

确实不知道聊什么,完全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感谢互联网送来的烂梗让他们不至于尬住,杨博睿笑得脸僵,原来吴嘉轩也蛮抽象的。

太阳逐渐被海面吃掉,淌出橘红色的液体,他看着这种颜色,幻想它是甜的,可能还会是果冻一样的口感,时不时有几只海鸥飞过去,是不是变成一只小鸟就能品尝到这种味道了呢?

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杨博睿抱着小小的幻想,蹲下去捡起一只贝壳,拿起来才发现缺了一块,切,怎么这样,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吴嘉轩的声音被风刮下来。

“对了,再给你上一周课,我就要走了。”

“去哪里呀?”杨博睿呆呆地问了一句。

“美国,我要去留学了。”

“哦。”杨博睿还蹲在地上,没抬头,阳光的色调变得更暗了一些,红得发涩,“今天的课我会补在下周,可以跟你妈妈说一下我身体不舒服所以提前下课了。不过最近你进步很多,其实也不差这一节,或者我直接给你少算一节课的钱也可以,你觉得呢?”

杨博睿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最后一节课,我可以再给你弹一首曲子吗?”

他仰着头,鼻尖也被太阳染成红色,瞳孔有一半缩在上眼睑里,把脸部柔软的线条中和成更青涩的,粗粝的质感。

可他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吴嘉轩无端在这种注视中感到心软,于是只得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当然。”

一周过得好快,以前有这么快吗?是不是只有在想留住时间的时候时间才会飞速地从指间划走?杨博睿选来选去,这个不好,那个又太直白,到底怎么才能在他脑海里刻下一笔,他躺在床上,思绪乱成一团,马上他就要来了,给我讲无聊的数学,我给他弹一首曲子,然后就结束了,ending,原来我的生活里真的会有结束这种东西存在。

杨博睿感觉自己像是浮在半空中,真的面对它的时候反而情绪都逃跑掉,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就这么放空了一会,熟悉的敲门声传来,他便翻身下床,把吴嘉轩迎进来。

一切如常,吴嘉轩掏出平板,讲课的时候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为什么吴嘉轩讲的东西他就能听懂,数学老师讲的怎么也不往脑子里去。

他集中不了注意力,不过还好吴嘉轩这堂课本来也是做个总结,他只需回忆起以前每一次和吴嘉轩这样坐在一起,隔着一小段距离,把无聊的定理和解题思路当成音乐来听的那些时刻就好了。

杨博睿时不时走神去思考自己待会的小演出,为唯一的观众而感到焦虑,无论如何都想更好一点,纠结间忽然想起来被自己搁置在记忆一角,他更小的时候练过的一首曲子,当时他和母亲去参加音乐会,旁边有人因为它落泪,彼时年幼的他尚且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能在音乐中感到悲伤,于是回来把那支曲子练了几遍,依旧没什么感觉,后来就把它抛在脑后了。

肖邦的Tristesse,他坐在钢琴前面,舒缓的节奏带来轻微的震动,经由他的身体放大,变成和心跳同样响亮的东西。手指抵在琴键上没有一刻停留,音乐却是连续的,完整的,像一条自由自在的小河流。他在这些音符间感到安全,第一次在给吴嘉轩弹琴的时候一点都不紧张,甚至连他试图抓住的悲伤也没有。

杨博睿弹得很流畅,有没有错音不知道,吴嘉轩也听不出来,他只能感觉到是首悦耳的曲子,和他们初遇那天的那首比起来,能明显体味到杨博睿的平和。吴嘉轩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和他预料的也差不多。

一曲结束,他和往常一样,简单夸了几句,无非是好听,弹琴的时候很帅之类的,哄人用的。杨博睿转过来对着他,像是很不满意,瘪着嘴,“哥…吴嘉轩,我喜欢你。”

唉,果然还是小孩子呢。吴嘉轩预设过这种场景,自以为没有很困扰,但张开嘴吐出的话还是有失分寸,最后一节课已经结束了,失去老师和学生的身份,他为什么还要维持这层温和的表面呢?

他厌倦哄小孩了。“杨博睿,其实你没有真的喜欢我吧。”

杨博睿明显哽了一下,随后像是为了更有底气,很大声地辩解道,“可是你夸我琴弹得好,脑子很聪明,带我去海边的时候,我都是真的有在喜欢你啊!”

这一连串的话一出来吴嘉轩的气就消了,干嘛跟他较劲,礼貌地说谢谢,然后体面地道别不好吗?为什么非想要杨博睿难堪,好让他看清自己的心呢?

“可是,爱不仅仅只有快乐和惊喜啊,”吴嘉轩慢慢地讲,方才裂开的缝隙正在飞速复原,那层温柔的皮逐渐变得完好如初,“爱里还有很多令人绝望的东西。”

他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杨博睿,你都没有为我伤心过,怎么会爱上我呢?”

原来是这样吗。杨博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无言以对,沉默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满,让杨博睿再也没法往前走一步。

不过他本来就没有尝试过,不是吗?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半晌,杨博睿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干涩的陈述句。

“再见。”吴嘉轩冲他挥了挥手,因为没有问题,所以答案也就不存在了。

高考没他想的那么恐怖,艺考结束,剩下的就跟等待放置在微波炉里加热的剩饭一样无趣,或许结局本来也是如此平淡的东西,杨博睿瘫在床上,被他老妈发语音臭骂一顿,不得不起来收拾房间。

放假本来就是要休息啊,一天什么也不干怎么了。他撇着嘴,还不如没高考呢,在家里还能被当大爷一样供着,他收拾一半,非常想去打游戏,悠长暑假真的应该浪费在这些刺激的东西上。

他心不在焉,小时候练琴用的旧谱子被他失手掉到地上,摊开来,内容是他考级时最烦的一首,肖邦的革命,许久未想起的事情涌进脑袋,他拎起琴谱放好,走到落了灰的钢琴跟前坐下,抬手把回忆复现。

旧时光落在他身上,压得他胸口疼痛一片,一如久不消散的淤青,可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他想,这算伤心吗?那我是不是,爱上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