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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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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14,22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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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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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弦绝曲

Summary:

七载周瑜在柴桑战死后,被傩之力送回过去妹妹的身边。在这个宇宙的时间线里年轻的瑜广还没相认,刚即位不久的广回到广陵经历了一场危机,在这场危机中大鱼做了小广的谋士,然而危机背后的主谋是……(并没有什么权谋只是为了写车)

Work Text: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有人将琴弦拨弄三声。

意识自混沌中恢复清明时,周瑜正处于仿佛没有终点的坠落之中。

目之所及是一片灰白的虚无,耳朵最先捕捉到琴声、铃鼓声,然后是女人轻缓吟唱的歌声。

如果不是声音在四周盘旋,他甚至感知不到时间在流动。这首子衿成为了他度量时间和空间的尺。

在他灰蒙蒙的世界外,有人在举行一场乐宴。

乐师有三名,弹琴那名是位女子,她琴技纯熟,但不知为何弦音听起来十分紧张,又有股怪异的怨气。

那样的琴声就像是败军之将递上降书时脸上的笑意,笑脸下藏着屈辱的杀意。

而随伴奏吟唱的女子则毫不在意琴音中的怪异,她唱得婉转妩媚,仿佛表演的对象真是她日思夜想的情郎。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歌词将散落的记忆串成线,他想起现在是战时,不是安享宴乐的时候。

谁批准战时在军中请乐师歌伎的?!

他要亲手杀了提出这个主意的人,尽管手下的人越来越少,士气也越来越低迷,但是军纪不可废。他只是受伤了不是死了。

铮。琴音突然怪异地绷紧,尖锐长鸣,笙音急促,鼓音如雷。在疾奏的乐声中,灵魂不愿回想起的记忆被捶打进脑海。

他终于记起,他确实死了。

他已经死在了柴桑……完成了这具身躯的使命。

在妹妹逝去七年后,他再次见到了从七年前直接坠入那个混沌天地的她,那时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天命。出征前,他把妹妹托付给了孙策。

他死前最后一条军令是让亲信将断剑送还给她。就这样用一把断剑了却了所有残念。

可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歌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耳边。他已然坠入那场乐宴中。

他终于明白过来。是傩。

是他已经失去多年,临死时忽然复苏的傩起了作用。就像垂死的鸟雀最后的啼鸣,生命结束时最后的回响。

临死前他的灵魂被同胞妹妹的一丝不舍绊住,他在那个满是白沙的宇宙和她拥有了最后的片刻相聚,随即意识沉沦。在那之后,傩发动了。

到底是他的傩,还是她的傩把他送来了这里?他来不及思考,在坠落中思绪如琴弦一样断裂。

乐宴上,断弦为号,欢宴转为一场由静默开幕的刺杀。

所有奏唱纷纷停下,乐声化作刀兵撞击的钢铁咆哮,吟唱化作厮杀和低吼声,其间夹杂着女人小声的啜泣。

这是一场被精妙安排好地刺杀,乐师、歌伎、侍从没有一人慌乱逃窜,也没有人尖叫求饶。兵器交击、利刃割破衣服刺穿皮肤的声音为这首静默舞曲配好旋律。

或许嫌这场厮杀过于沉闷,在打斗声中,一个人清脆地拍起手来,代替鼓声,她把节奏放慢少许,自顾自肆意唱起来,歌声清脆而缓慢: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声音还有些稚嫩,令人难辨是少年还是少女。她唱得调子有误,但嗓音悦耳,一派悠然自得。

那个声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到过了。

……果然是妹妹。是比他所见到的七年前的她,还要更年轻一些的她。

神识中的迷雾突然被一点灵光点亮,光跃动成一条脉络将他指引向自己生命最初和最后身旁陪伴的那个人。

或许傩把他送来不是没有意义的,他是来帮她度过刺杀的。就像每一次生死之际的相伴一样,这一次的生死他也该陪在她身边。

刺客和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蛾缠斗在一起,蝉手持双刀,应付扑上来的漏网之鱼。

“阿蝉,天蛾,差不多了,留几个活口带回去审——唔噗!!!”

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他自己,重重地,砸落在了她身上。

砸得不轻。身下人发出了与雅乐十分不合的声响。

“嘶。”周瑜有些艰难地想从她身上爬起来。

很显然,傩出了点问题。幸好他的妹妹对于重物撞击有很强的抗性,如果是常人应该已经昏过去了。

“诶……诶?要留活口吗?呃……嗯,应该,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靠近。听声音很文静的少女,但她抽刀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周瑜后颈发凉。

妹妹在他身下面目狰狞地用左手擦着鼻血,右手迅速抽出腰间匕首对准了他的喉头。他没法起身,因为脑后还横了一把长刀。

“殿下!!”“保护楼主!!”“还有刺客!”

他的出现让原本平静的雅室内忽然人声沸腾起来。

“等等,我……”喉咙前和后颈上各抵一把利刃,仿佛一说话脑袋就会立刻落地。他小心翼翼推了推妹妹的手腕,至少她还有力气拿刀,总算是现在这个糟糕的境况中唯一的安慰。“我不是刺客,真的。我可以解释。”

眼前这个十分年少的妹妹视线失焦地打量了他一番,似乎确认了自己还安全,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啥情况啊?”天蛾在阿蝉旁边探出个脑袋,不解地挠头。“这人哪冒出来的?刚才在哪跟横梁上藏着的,我怎么没发现呢,明明事先排查过了……”

阿蝉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广陵王身上提起来。“不知道。楼主被他砸晕过去了。把这刺客一起带回王府,听候发落!”

“都说了我不是刺客……”周瑜任由几个人把他从她身上拽起来,消瘦的身躯跟几个年轻蛾使比起来几乎像只轻飘飘的风筝被随意推搡。

他有些狼狈地站稳,任由他们把自己的手反剪捆上。“天蛾,派个人先回去送信,让王府差人去请医师。留四个人把这里的尸体都收拾干净,从后门走运回绣衣楼,验明身份。阿蝉,拿手帕给她擦擦鼻血。”

“你这刺客怎么还发号施令上了?”天蛾犹疑地看着他。“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和阿蝉的名字?”

周瑜笑了笑,“不止你和阿蝉,绣衣楼大部分人的名字我都知道。“他看了一眼被砸得半昏半醒的妹妹,“我是她的故人,不会害她的。按我说的做。”

阿蝉正把她抱起来,纤长有力的手把人搂住,护食山猫一般警惕地盯着周瑜。“可疑。先押进监牢,等楼主审。”

-

在熟悉的王府地牢里打发了一会时间,他大致理清了思路。

他回溯到了妹妹继位不久之后,在这个宇宙中,她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而这个宇宙中的自己还没能和妹妹相认。

府兵把他押到书房。手脚上还戴着镣铐,他挥了挥重重的铁链,叫那两人尽管放心。

押送他的人安静退出,轻轻阖上门。绣了一整只孔雀的蜀锦屏风后,那人放下茶盏,叮当作响。故作老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骗他们说你认识我?可我怎么不认识你。”

“你没事吧?”周瑜问。

“……?”她没说话,因为看不到表情,大概误以为他的问题是在挑衅,屏风上模糊的人影略微动了动,好像在歪着头通过屏风观察他。

周瑜叹了口气,“我是说……我把你鼻子撞出了血,没事吧?找医师看过了么?”

“托你的福,鼻子还在。也没毁容。”她在屏风后换了个姿势,“谁派你来的,你何时潜伏在屋顶?”

“没人派我来,我跟那些刺客不是一伙。”周瑜朝前走了一步,镣铐轻响,亲卫立刻横刀拦住他。“我说你啊……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客气点?先以待客之名软禁起来,再——”

阿蝉把屏风折起了半扇,露出窗边的书桌。她正坐在书桌后看鸢报,一旁立着一个很新的金属鸟架,绣球停在上面休息。

发现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下,她倚着手,从情报中抬起眼,看着他笑了笑。

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一双眼,浅浅一瞥,仿佛让他看尽洛阳最繁华处盛至颓靡的无数个春日与雨夜。

上一次见到这双眼,是什么时候?若将每一次经历的世界都看做时间顺流而下的一整条脉络,那么上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妹妹还在一甲子之前。

那是多久?几乎是一个人一生的长度。而她不知道,在那样的一生里,他又经历过几次她的死亡。

……

他咬了咬牙,才没让眼睛里的热意涌出来。

“怎么,我只是把你铐起来你就这么多抱怨。你又是哪门子客?”

她摆摆手遣退押送他的府兵,起身背手走过来,略带着笑意打量他,围着他慢慢走,边走边说。

“江东口音,三十岁左右,认得几个绣衣楼的人,样貌尚可,口气不小。我们没搜到你的符传、文书,不是绣衣楼的熟人。让我猜猜……你难道是陆氏、朱氏家的长公子,或是袁氏门生?”

周瑜笑了笑。“那倒不是。”

他在心里念那首诗。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那是首久别之歌,也是首重逢之歌。妹妹……好久不见。

她转完一圈停在他面前,并不在意他的视线一直跟着她打转。“那你是本地陈氏、糜氏或者张氏的人咯?”

“也不是。”

她的眼神有那么一瞬的游移不定,“那你是左慈女弟子的露水姻缘上门要说法的?”

“……更不是。”看到她偷偷松了口气,周瑜也松了口气。

她猛地拽住拷住他手腕的铁链下压,让他不得不弯下腰看她。

“既然都不是,那本王怎么不能铐你了。告诉你,就算是张氏的长公子来了我也敢把他头压在外面水缸里。正烦着呢,你也想试试?”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缠上他垂在胸前的头发。

周瑜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动了动铁链。“让你的人都出去,关上门,我就告诉你。”

似乎终于察觉他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作为陌生人而言有些怪异,她面露警惕地后退了两大步,“虽然我们汉室好那口但也不至于是个人送上门我就收吧。”

“……”周瑜笑不出来。这是几千次的傩都没发生过的事,因为外表不修边幅而被嫌弃。

现在的他的确比还在洛阳当差时的妹妹大了那么十几岁,但几千次的傩让他对时间的感知变迟钝了,年纪对他而言也失去了意义,他几乎忘记了这回事。

忘记了自己现在已经不再是翩翩少年郎。被呕心沥血的工作、病痛和求死之心摧折七年,现在的他看起来说不定更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病骨支离的逃兵。“虽然这几年的确憔悴了,但也不至于……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身份是个秘密,不好被旁人知晓。”

她掩面而笑,清了清嗓子。“好阿蝉,帮我买点杏脯去,记得别被傅副官和周群瞧见。”

-

“至亲?”她瞪大眼睛,立刻又跑到门边确认了一下周围有没有人,看到没人才松了口气,又回到她面前狐疑地打量他。“……好吧仔细一看你还真长得和我有点像。还有别人知道你还活着吗?有能验明正身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周瑜警觉地后退两步。

根据以往的经验,一般他妹开始问这种话就是要灭口的前兆。匕首应该藏在袖子里,还好,用铁链应该能抵挡一阵,但万万挡不了两阵,因为她书桌下还有柄长剑,得尽快想办法。“知道我活着的人很多,但不是现在的我,事情有点复杂。”

“这样啊……那有点麻烦了。”她伸进左边衣袖摸了一把。

怎么就拔出匕首了啊!

她把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露出镇静的笑意。“所有人都以为先王已死,以洛阳现在的局势和我的处境,我不能让你活过来。但是弑父也实在难以下手,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养在王府吧。”

周瑜又后退了两步,气笑了。“真是……每次都一样,没说几句话就动白刃。我怎可能是先王?你不觉得先王长我这样有点太年轻了吗?”

她并不逼近,而是靠在了书桌上,手里转着匕首玩。“你长得很年轻吗?先王若还活着也不过不惑之年,朝中差不多岁数的世家子多的是你这样的。”

他猜测自己现在的样子大概和行军柴桑时差不多,军营里生活条件不比现在,的确算不上体面。

“别猜了,我当然不可能是先王。我是你的一个……亲信,只是在现在的时间节点,你还不认识我。我是从很多年后突然落入这个宇宙的,你从小在隐鸢阁,怪力乱神的事你比我清楚。”

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把匕首收了起来。“你的意思是很多年后你是我的亲信?就像阿蝉小鸦她们一样?”

“比她们更亲的那一种。我说了,是至亲,只不过相遇晚一些罢了。这个宇宙的我同你差不多年纪,现在的我从多年以后来,所以看上去比你年长。”周瑜拖着铁链走到她面前。“给我把镣铐打开,我帮你找刺客背后之人,我的时间可能不多。”

“哦~差不多岁数。难不成是那种至亲……所以你才从很多年以后来我们还不认识的时间看我?哈,像歌楼里流行的痴鬼还魂话本子似的。”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细短的银簪,隔空丢进他手里。“给,自己开吧。”

“还是不相信我?”周瑜来回端详那根看起来用得有些旧的短短的银簪。

他知道这支银簪,有很多次他把她关起来的时候,她都想方设法用它开了锁。无论多少次洗刷她的记忆,只要她想起自己曾辗转于风雨里、潜入过各种不为外人道的密室暗道与地牢,就永远能逃。

“既然不信,还要放了我么。”

“看你顺眼嘛。”她背着手,饶有兴趣地看他鼓捣那只小银簪。“都说了我们汉室好那口。”

又在扯瞎话,明明刚才眼神还很嫌弃……周瑜叹气。“我说的是真的。”他试了试用那根有些锈蚀了的银簪开锁,锁一动不动。“这个我不太会,你来吧,妹妹。”

“……?”她怔了片刻,“你叫我什么?”

周瑜信口开河,“哦,忘记告诉你,我们一见如故拜了义兄妹,所以私下里你让我叫你妹妹。”即便没使用过傩的时候,他也是说谎的高手,小时候为了让母亲安心,他编谎话信手拈来。

“还有,你说的那位张氏长公子,是我同窗,我和他也算有些仇怨。不过因为你……因为你,后来那些仇怨也算不了了之了。”后来大家曾在绣衣楼同桌吃饭,也在她死后曾经战场相见,这些事就不必提了。“用这些细小之物开锁怎么使巧劲是小鸦教你的,你也试图教过我,但我没学会。阿蝉……一直同你很好,过几年她的汉话会说得更流利,办事也知道变通了。”

“看来信了一半。”见她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周瑜满意地笑笑,把银簪递还给她。“帮帮我吧,殿下?”

-

沐浴梳洗剃面更衣之后,已经是夜里了。很久没用热水洗过澡,也很久没穿过熏过的衣裳,在失去她的那七年里,他和身边的人慢慢也失去了尚未真正经历灾难时还称得上体面舒适的生活。

广陵的夜是晴的,没有灾雨,没有哀嚎,王府一隅的小院安静得能听到草木沙沙的响声。

广陵王从门外进来,用小鸦做的小木车拉来了成堆的文书。

周瑜一边在屋子里晾头发一边将文书分门别类,依次处理。为了打消她的疑虑,还要时不时分心回答她越来越多的小问题。

如果放在以前,他或许会推脱几次,再讨价还价问她要些好处,才会心甘情愿被妹妹压榨。但这次……他的时间或许真的不多。

本来就是已死之人,就连这样的时光也是种奢侈。

“比起刺杀的事,这些更让人头疼。回一次封地,要处理的事情多得做不完,还要一天到晚应酬。”她有些闷闷不乐地托腮坐在一旁,吃着杏脯,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两下他落下来的头发。“你知道我那么多过去的事,甚至我身边的人喜好习惯都清楚,再多给我讲讲以后会怎么样嘛。”

“你想窥探未来?”周瑜抬眼看了看她,把一份文书卷起。他没有坦言真实身份,没有说太多将来的事,怕自己把这个宇宙搅乱。

她用少年人好奇又清澈的眼神看着他点点头。

他已经是个死人,终究会离开,而这个宇宙的周瑜本该还没和她重逢。“那可不行。人是无法未卜先知的,我告诉你的事,未必真的会成真,若我让你以为自己预知了未来,反而是害了你。至于那些微末小事,何必先知,到了时候你自然会体会到。”

她检阅他看过的文书卷轴,发现批文滴水不漏,又一卷卷放回去。“所以关于你自己,你果然没说真话。至亲?”

“关于我的事,若是告知你全貌,也会对这个宇宙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但我是从十几年后来的,这一点我没说谎。你可以去信给左慈求证,但最好不要。一旦仙人插手这件事,未来的不确定性又会变得更高。”

“行,我信你。毕竟你连自己想蹭的发簪首饰放在哪都一清二楚,想必日后的确是我亲得不能再亲的亲信。”她笑嘻嘻地递一枚果脯到他唇边,“更何况有谁会只为了打工穿越到十几年前呢,除非对你来说这就是时光回溯后还最留恋的事。嗯嗯的确有做我至亲的潜力。”

“我不吃这些。你也少吃这些甜掉牙的东西,小时候怎么还没吃够。”周瑜摇摇头,把蹭到他嘴边的一点点糖霜抿进嘴里。“好了,带回王府的文书都处理完了,今天就先这样。封地的人大多不受你约束,果然还是贪墨太多了……”

“这也不甜吧……还没壶关君做的灵花酥一半甜。”她嘟囔着,看向窗外的月亮。

周瑜舒了口气,也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看着月亮,最后视线又落在她侧脸上。

十七八岁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可是她却在这样的年纪不得不学朝堂上那些四五十岁故作高深的老东西,收敛起少年的锐利,察言观色,在杀机中搏生路。

月亮把她的眼睛与脸颊照得很亮,头发恍如仙人一般变成银白。“你想念隐鸢阁那些老……老前辈了?”

他下令将断剑送回那夜没有月亮。

中军大帐里营火把一切照的发热,可是他只觉得自己的暖意一寸寸被抽走,最后眼里那束火熄灭的时候,颜色像妹妹的眼睛蒙上阴翳。或许那就是她收到断剑时眼睛的颜色。

“哈……人都是会想家的嘛。”她轻飘飘带过。“你……不太喜欢隐鸢阁?你好像也不喜欢我身边的天蛾、傅融,张邈你相处不来我理解,但你甚至也不喜欢陈登……你未来是怎么在一群不喜欢的同事之中当上我的亲信的?”

“你说呢?”他点点那些摞好的文书。“谁让我是那些打白工的里面最会打白工的一个。更何况……共事只意味着目标相同。可利用者皆为友,对于你我这种人而言,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

“喜不喜欢,很重要的。”她露出一个孩子一般十分单纯的笑,金橙色的眼睛映着闪烁的火苗。“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虽然用刀子指着你,但是恍恍惚惚中觉得莫名很亲切。虽然作为密探头子不可能只靠着‘觉得很亲切’行事,不过人终究是逃不过感情的。”

“是啊……是啊。”他呢喃着说。

在自己对“傩”还毫无觉察的那段时光里,他一度认为自己只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身份该图谋什么,但直到第一次目睹妹妹的死才知道自己也有那么浓烈的情感。

母亲留下的傩像一颗种子留在他身体里,那种力量疯长的藤蔓一般溢出身体,究竟是傩点燃了他的执念,还是执念催化了他的傩,他自己也说不清。

“……你怎么了,突然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

“我?身体不好,有点累了。”

无法告诉现在的她。他们曾并肩逐鹿天下,在静夜的烈火声里畅想着如何给天下三百年治世,畅想着苍苍老去后直至化为白骨,一同在坟墓里看星辰变换沧海桑田;又是怎样血肉模糊的痛楚和恐惧让他把那些曾经一同追逐、向往的一切视作了一个错误,不惜毁灭所有珍视过的东西,去纠正那一个错误。对于天道宇宙而言,那也不过是尘世中一个人的死,而为那一瞬的悲恸与懊悔,他拖着远比巫和仙更脆弱的身躯在漫漫时光里奔逃了千万年。

她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话,但只默默看着他。那双眼仍然那么亮,好像它就是火光本身。

周瑜拍拍她的肩膀。“去睡吧,三更了。我来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不离开这个院子了,明日有了刺客的线索,你再来叫我。你亲自来。”

-

 

他没想到自己能在这个宇宙停留这么久。

从暮春到了梅雨,广陵的花盛开又落,桃娘河的水不停地涨。

但他知道,他们不会有再并肩看下一次花开花落的机会了。今年的水会孕育明春的花,但同一株树上的花在不同的时间也是不同的。这个宇宙和她并肩的周瑜不会是自己。

如果没有遇见七年前的妹妹,他那日本该毫无牵挂地战死。他以为自己能轻松接受那个自己已经预见的结果,可一次意外纠缠,就惹来了又一次意外纠缠。

他的出现对于这个宇宙而言是个错误。时间越久,他越明白这一点。

看着窗外的阴雨,他不由地想到妹妹最后一次的死。

在那个宇宙中,他已经见证了她的每一次生死,直到傩之力用尽,直到这具巫子残躯再无能为力。尽管仙门的六阵重置过世界,最终她还是像许多次一样意外落水而死。那之后的世界天灾不断,雨变成了令人恐惧的毒药。幸好,现在的雨还只是普通的雨。

“余周,这份水利方案既然是你写的,那督工的事就交给你去办怎么样,我让陈登举荐你。”

她凑近来揪住他的耳朵,“喂——发什么呆呢,就这么看着窗外雨也不会停的。”

“嘶……轻点。你说什么来着?”周瑜揉了揉耳朵,反应过来,“哦,水利。不行,我不能当督工。我随时可能会消失,而且不便出现在人前,越少的人和我产生交集,对你而言越安全。比起水利,我更担心你一直待在广陵,洛阳局势对你不利。”

“确实该去洛阳了……等负责水利的人选择定我就走。”她叹了口气。“洛阳也一样是步步杀机啊。换季,要变天了。”

即便还能继续在这个宇宙活下去,他也不打算和她一起走。如果真的能活下去,他想去舒城老家看看,然后回到广陵的绣衣楼据点替她稳定后方。

总是忍不住走一步看十步,他已经谋划到了她从洛阳回来那一晚该如何接应。可是……这具身体真的还能在这个宇宙走到那一步吗?

周瑜合上了窗,沙沙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如远处的窃窃私语。“你打算动身回洛阳,看来,刺客有线索了。”

“或许吧。”她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石手串,“按你说的,顺着那名抚琴女子的身份去查验了。”

“她的琴音听上去不像死士会演奏的充场面的东西,更像是……跟你有私怨。所以呢,查到什么了。”他的视线不由地跟随她把玩的手链流转。那串手链他从未见过,看色泽也只是下品玉石,每颗成色不一,应该是用玉石的边角料打磨成的。

她正对他,端坐好,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灯芯。

为了任务方便,她今日穿着女装。蓝色的纱衣随着动作摆动,流水般的影子被烛光投在他身上。“你可知我在尚未继任广陵王时,初到徐州,曾救过一对逃奴母子?”

他笑了笑,用衣袖轻拭借来的绿绮,随手弄弦。“轰动一时,当然知道。连袁术都说你傻。”

“年少轻狂,为了逞一时侠义,害死了许多人。”她把那串手链放在桌上,看着他抚琴。“当日将病弱的母女二人救走时,几名狱卒被我所伤或杀死,活下来的也大多因看守不力受到牵连。”

“那名女子是你所杀狱卒的家人或子女,为了寻仇参与了这次刺杀?”琴音清雅,驱走了雨声的烦闷,如一缕沁人心脾的淡香。

她苦笑摇头,“她家人倒并不是我杀的,反倒是在那场混乱中活下来得人。但她的父亲因为那件事丢了饭碗,郁郁不乐,开始终日流连赌坊,败光家财后把女儿卖入歌楼。或许她因此恨我。那间酒楼中有我的‘蜂’,但歌楼本身并非绣衣楼据点,鱼龙混杂,常接待本地官员士族乃至外来使者。你知道,一个人再恨我也没法策划那样一起缜密的刺杀。”

“各方势力都能插手的地方,所以没法断定她到底是谁的人。”拨弦的手停了片刻,“不怀疑陶谦么?既然死士中有逃奴案牵连的人,那他的嫌疑很大。”

“如果你是陶谦,你会在徐州对我动手么?用一个明显可能是他指使的死士?”她问。

“那不好说,陶谦又没我这么了解你。”他续上了刚才的调,却将节奏弹得更轻快了一些,“我若是陶谦,我就赌你不会觉得他有胆量在徐州对你动手。天子日渐式微,你虽得重用却不是和他一心之剑,不过是用来平衡太后一派的棋子。不过么……让我想想,在洛阳想让你死在封地的人也多的是,何况徐州。刘协那派自不必说,就连何氏、袁氏也看你不是很顺眼,对那些手眼通天的人来说,在广陵放几个死士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想知道真相,得继续查。但以绣衣楼目前在广陵的人手,我的建议是——算了。”

广陵王沉默了一会,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你这人……”

周瑜一边弹琴一边说话的时候一般没人会打断他,等他从琴音里回过神来,发现妹妹已经脸黑得不能再黑了。

“我*你个仙人**哦。老子已经够恼火了你还说这么不中听的话。”她把绿绮抢走了。“我看我就不应该信你。什么至亲……你不是应该先安慰我‘殿下行侠仗义为一时善念得罪州牧士族已属不易绝非错事’吗,真是……我看你才是刺客吧,被你这张嘴气死。”

她蜀话官话夹杂着讲,大概因为已经离蜀太久,她说蜀话的腔调听起来有些滑稽。周瑜笑起来,“想听好听的?我记得你有个王府内侍叫蒯越的,说话最周全……诶,别抢我的琴,小心琴弦……以后你还用得上,好好珍惜。”

“古琴不借你了。烦人。”她气鼓鼓地白他一眼。“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几年确实得罪了袁氏……何氏还不至于想我死,但袁氏若想将来彻底控制朝廷,必然不能放任我逐渐坐大,功勋加身。袁氏本就耳目遍布天下,死士更是豢养无数……陛下这阵子身体又不好,现在朝中暗流涌动……”

周瑜有些不舍地看着绿绮琴被她放回琴匣,“除了那名女子,剩下的死士皆是没有身份姓名之人么?”

“嗯。那些死士都面目平凡,也难以从五官特征上分辨是本地还是外地人。只有那名女子查得到身份……可是她全家都已经被灭口了,这事发生在我回广陵巡查之前,灭口之人是谁也难以查明。所以,线索断了。”

“是么。既然查不到,就让蛾都撤回来吧。刺杀是常事,也不能每一次都浪费人力去查。”周瑜低头看那串玉石手串,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就算你查到是陶谦、袁氏,或是更高的人,既然能提前三四个月就布局,那这背后之人也不是你现在的力气能动摇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她点点头,上身探过桌子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俯视他,笑眯眯的,眼含杀气。“但是你这张嘴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

-

“你这是做什么。”

她伸过手指的时候衣袖熏过的香风先至,荔枝合香恬淡清雅的味道沁入鼻息。虎口扼住他的下颌,偶尔穿女装才会露在外面的温热手指带着作弄的意思缓缓揉按他的嘴唇,指尖把暧昧的意味顺着唇齿揉进舌尖,滑入肺腑。

“有点好奇,”她换个姿势坐在矮桌上,居高临下。“你这张嘴是不是淬了毒,说话这么不中听。”她涂了口脂,颜色艳丽,朦胧的阴雨天里,危险的笑意藏在绸缎般流泻的长发下,如水上艳鬼。“如果尝一口会把我毒死吗?”

周瑜挑挑眉,捉住她的手腕,“别闹了。我回到十几年前不是来干这个的。”

“你之前说是来帮我查刺客的。可是现在你又说不必再查,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他的额头。“一个白身谋士,知道我那么多事,很奇怪啊……所以我只能猜测,我们未来有什么别的关系,让你想回到还没相识的时候看看。是想要挽回什么吗?”

“我挽回不了什么。”他说,“或许只是因为想念吧。在坠入这个世界前,我在带兵打仗,很久没有见过你。”

他闻到口脂的香气,红玉一样的赤色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

“又在说谎。”

“不是说谎,只是不能和盘托出罢了。”他屏住呼吸,以免颤抖。烛火摇曳不定,好像他从来薄弱的意志。“不该探究的事就止步,统领密探组织应该晓得这个道理。你总不能还没学会——”

她带着有些顽劣的笑意,堵住他的说教,只是轻触即离,刚好把他的理智也一起抽离。

她的诱惑、要求、耍赖、坚持,他一向难以抗拒。

“啊,居然没毒。”她的手还放在他脸颊上,肆无忌惮地笑着捏了捏。“好吧,你不想说,我便不问。既然是故人重逢,不想再亲近些吗?”

坏了,她是认真的。只是目光轻轻掠过她的眼睛他就知道什么时候她只是在耍人玩,什么时候她是轻飘飘在发出真正的邀请。对一个心防高筑的人而言,有时他会对双生子间过于通达的感应产生某种畏惧或者说厌恶,偶尔他也希望自己没那么容易就读懂妹妹,这样能避免很多突发的情绪泛滥。

就继续吧……就继续吧。一个声音诱惑他。

反正他这一生有多少功勋就有多少罪恶。反正他从出生到死亡对她来说都是错误。反正他或许下一秒就要变成宇宙罅隙间的尘埃。可是……他还是想保住她,保住她在的这一个宇宙。

他苦涩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闭上眼。”他扶住她,以免她从桌子上跌落。

“为什么,害羞啦?”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拉开一点距离,湿热的气息仍然萦绕在他唇边。金橙色的眸子燃着少年人浓烈的、不需要遮掩的欲望之色,像是狐锁定猎物一样锁定他。

她食指轻轻滑过他的嘴角、瘦削的脸颊和下巴尖,“你不就是为我而来的吗?既然是像朝露一样随时会消失的时光,有什么可推脱的。别告诉我你第一次见面就直勾勾盯着我,现在又突然想起自己学过儒家的礼义廉耻了。”

他笑笑。对他而言,礼义廉耻,道德教化,早已随着一次又一次重活,被他忘在了宇宙之外。“让你闭眼,是为了忘记。视线的纠缠是最难忘记的,尤其是——至亲之间。说不定纠缠太深会害你沉入另外的世界。”

周瑜摘了自己打仗打到最后仅剩的几枚戒指。他爱用的几枚不是在战场上被撞碎,就是因为自己一天天瘦下去圈口太大不慎丢失。手上剩的那些,在这几个月重新变得大小合适,不太好取。

摘完戒指,他用右手盖住她的眼睛。“听话,闭上眼。你不是好奇以后的事吗?我会告诉你一件未来的事。”

她闭上眼,嘴角露出期待的笑,“你说吧。”

“我会比你所认为的更爱你,更了解你。这是无数瞬息万变的未来中,唯一的定数。”

他把妹妹从桌子上一把捞下来,让她跌坐在自己怀中。她似乎有些意外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

 

……灯油不知何时一盏一盏燃尽了。

身体纠缠至天光黯淡、夜幕低垂,比起欲望乍燃焚尽理智的成年人,更像是彼此不断试探又试探、克制又克制,直到被自己的体液弄得湿涔涔、骨头涌出某种酸楚的痛觉后,还是只敢用吻来表达爱意的年轻人。

黑暗中,他把她翻身按在榻上,像两只前爪相拥滚在一起的狐狸在雪里滚了半圈。

外面的雨声时强时弱,混杂在一起的喘息低吟完全被昏沉雨幕锁在这间屋子里。

贴在一起的皮肤像是淋了雨般湿漉漉,偶尔被衣物拂过的地方,都像忽然被冰雪舔过一样颤栗。

那当然不是冰雪,是她藏在薄杉下的指尖。

妹妹死后,他几乎失去情绪,与欲望长别,与痛苦长别,甚至不再买琴。那是一场漫长的死亡仪式。

现在他渐渐觉得自己像是在重新活过来。

他亲吻她,亲吻把已死的欲望重新填回他躯体的河流,他舔舐她,舔舐自己千载光阴中从未愈合的恐惧与慰藉,他吮吸她,吮吸还未布满许多伤痕的平滑腰腹与甜蜜皮肤下旁人无法共享的血脉。

她低声呜咽着想要并拢腿,但周瑜预判到她每一个动作,他按着她的小腹和一侧大腿,舌尖和指尖探得更深,温热的体液喷溅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和胸口滴落。

痉挛中她用脚背踢了踢他的肩膀,周瑜把手指抽离,好似要放过她,但他只是将食指和中指并拢,一起送进湿漉漉黏糊糊的甬道。她尖锐地低鸣,像在哭泣,又像狐狸幼崽讨食吃,纤细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颤抖地攥着发丝。

……这个年纪的妹妹太好取悦,也太好预判了。掌控她的快意比掌控江上来去的风更能让他感到愉快,他的指尖牵扯住她的浪潮,潮水难平,一波又一波,被搅弄成白色的浮沫。

她一边又满足又嗔责地叫他的假名字,以及相处的短暂时日里她取的那些不明所以的狎昵外号,脚掌轻轻踢他的后腰——然而那只会让他更沉溺于唇边这弯细窄的湖泊,毕竟她真正拒绝时下脚绝对没这么温柔。

“你……够了,这么快做什么……赶场子啊你。”她用了些力气,把他埋在腿间的头拽起来。

窗外灯笼投入的黯然灯火把他的鼻尖和眼睛照得发亮,水痕映着朦胧的暖光,情欲把憔悴的脸染上动人的生气。他用手背轻轻擦拭嘴角,笑了笑,“我没有快,是你快。”

“……”她默然片刻,原本有些羞恼的眼神看到他那凌乱的样子又重新被笑意取代。

她放开他的头发,用膝盖顶了顶他的下颌,示意他起来。“为什么用左手?”

“啊……要弹琴,右手的指甲,颇有些不便。”他伸出指甲略长的右手给她看,指甲尖端轻轻划过她胸口正中有些潮湿的皮肤,把衣襟拽落。“感觉到了吗?这种长出指腹的指甲,弄不好会伤到你的。”

“还有点体贴嘛。”她半眯着眼,笑着用脚和小腿勾住他的腰,“过来呀。难道你自己不想快活吗?明明……都这样了。”她把他的手弄出去,从层层散落衣衫间抬起大腿,蹭了蹭他。

“……还以为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会更喜欢少年人一些。”周瑜慢条斯理地找出她散落的手帕,擦干手指,去整理她鬓边湿漉漉的头发和歪歪斜斜的鸢羽发饰,端详她凌乱衣物下的身体。这个年纪的她还没那么多伤痕,皮肤如抚摸过千百遍的玉珏一样光滑。

她坐在他腿上,由着他动作。“不同年龄各有风情,何况你虽然不是少年人但也不老啊。”

周瑜笑了笑,“不做到那一步了吧。你现在还小。”

“这算什么借口。”她露出有些不忍的眼神,“难道你其实……不太行?”她嘀嘀咕咕伸手过来摸了一下。“好像没什么问题吧……”

……隔着衣物被抚弄有种奇异的迷幻感,快感把世界模糊成千万个重影,他看到千万个曾于欲海中沉溺的妹妹,和映在她眼中的自己。他忽然想要抽一口烟醒醒神,但口边只有令人昏沉的湿气。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仰着头,长长呼气,“军务太忙,很久没做过这种事了。”

“那,试试?”她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隔着衣物用掌心轻轻蹭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反应,像好奇的小兽。

他给不出什么她想要的反应。第一次活就习惯了隐藏所有情绪的人,没可能在活了几千次之后还做出少年人动情的沉醉神色。绯色出现在白玉般的面容和所有关节撑起的皮肉上,更像是经历了一场半醉的应酬。

尽管那种感觉的确令人有种魂灵要从头骨中逃逸般的快感。他轻轻扼住她极纤瘦的腰,发烫的轻薄肌肉随着蹭弄他的动作涌动。“谁教你这么做的……”

“你不知道?不应该啊,都那么了解我了。”她贴着他的嘴唇笑着呢喃问道,不知从哪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哈……我知道。当然……”这种感觉真糟糕。知晓一切却无法扭转什么的痛苦,居然还能在他麻木的心脏上留下刻痕。他不得不承认,再重来多少次自己都会厌恶曾陪她长大的人。

身体严丝合缝结合在一起的一瞬,有某种令他惊骇的破坏欲从那道痛苦的刻痕里溢出来。

只那一瞬间,他把额头抵在她湿湿的额头上,身体被灼烫的快感烧到痉挛。他脑海里涌现千百个疯狂的念头。如果就这样一直留在这个宇宙,如果把一切都告诉她,如果他去把世上另一个自己——和她一样尚且稚嫩年少的自己杀死,把所有已经在威胁她的东西尽数毁灭,包括她爱上过的错误的人,和所有还未发生的背叛……毁灭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

仿佛某种警告,外面惊雷乍响,一次又一次,闪电照亮他濡湿的皮肤和眼睛。

“……”她坐在他身上,眼里的情欲被某种不可思议的惊愕冲刷,闪电的白光里她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你、你是……不对,不可能……不可能吧……”

被发现了……果然。无论如何,双生子之间都很难摆脱那种感应。这样近,近得没有一丝缝隙,她当然会发现。

但她的眼睛让他冷静下来。他不能真的毁了这个宇宙,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毁灭,他已经在那次毁灭中死去,他必须接受那次毁灭,她才能正确地跟他重逢。

“别说。不要说,不要想,不要问。”他用颤抖的手捂住她的嘴。“我谁都不是,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白身谋士。”

她怔怔看着他,没有惊惶或反感,只是单纯地陷入一种无法理解所得情报的困惑状态。

“忘掉那个念头,忘掉它。”周瑜遮住她的眼睛。“是我不好,我来让你忘掉。”他抽出一根衣带,蒙住她的眼睛。“把我当成别的什么人吧,什么人都行。”

雷声终于平息,她不安地扭动了两下,但很快那种不安被他近乎窒息的亲吻撞得粉碎。

她轻轻咬了一下周瑜的嘴唇,像打闹的犬科动物一样力度介于让对方无感和疼痛之间,足够把他逼退片刻。两人都发丝凌乱而潮湿,闪电把她的一只眼睛照亮,里面有某种顽劣的笑意。“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怕。在怕的人是你吧?兄长。”

“或许吧。”他轻声应答,不打算解释更多。害怕这个世界的你被傩的乱流席卷,害怕你在宇宙寂静中被磨灭。

-

后半夜,雨停了。外面难得出了月亮。周瑜把窗打开,让深夜雨后微湿的凉风卷走一室杂糅的香气。他草草收拾书房,催促了几次让妹妹回去睡觉。

她披散着头发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屋外,似乎想问他,最终还是遵守他们的约定,没有问出口,只低头把玩他串了玉珠的腰带。

“在后悔么?”他把自己的腰带拿回来。“我就说了不要做……”转而他心虚地想到自己根本没想推开她。“抱歉。”

“倒是没有后悔。”她托腮看着他,突然笑了笑,抓着腰带另一头,向后扯了扯,把他拽到面前,借着他手里那盏烛灯端详他的脸。“你叫什么呀,这个能问吗?”

他看着她因为缺水有些干燥的嘴唇,不禁觉得自己也喉咙干渴。

周瑜把自己的衣带从她手里抢出来重新系好,倒了两杯水。“……你答应我别去查,我就告诉你。”这时候的自己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她每天在洛阳奔波的日子哪有闲情记住一个千山万水外在军营打拼的少年的名字。但绣衣楼只要去查,就能查到,毕竟他那时已有官职。

她点头道:“好吧,答应你。一个合格的密探,不该好奇的事就不好奇。”

“我叫周瑜。”

她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会。“原来假名和真名是前后倒转啊……真是随意。”

她又动了动嘴唇,眼睛骨碌打转,似乎又有第二个问题,但被周瑜打断。“好了,名字也说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她用毛笔做簪,随意松垮地挽起发,拍拍他的手,“一起去?反正以后也会一起睡吧。”

周瑜点头,又摇头。他有种预感,自己会像夜露一般在黎明过后就消失。他不想再在她眼前消失。“那就等以后吧,以后,我会陪你很久的。”

妹妹突然耍赖似的抱住他的脖子,她的红宝石耳坠在月光下闪着夺目的光,像死别之人哭红眼睛后噙在眼角的泪。“可是以后就不是你了,对不对?”

他只好把她抱起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哽在喉咙里,他说不清那是不舍还是嫉妒还是迷茫。“当然是我。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是我,有点复杂……但愿他不会成为我吧。”不要成为这个没能信守承诺送回一把断剑给她的周瑜。

“是吗……”她打了个哈欠。“在洛阳的时候经常无法入睡,有时好不容易有些空闲时间,却因为已经习惯了那种在夜色掩护下执行密令的生活,躺下了也睡不着。想到自己没能庇护好的人,想到自己没办好的事,想到很多很多不得不砍下的头颅……道法啊,侠义啊,理想啊,好像都很容易被夜色搅成一团理不清的浆糊。但是你在身边的时候,我好像可以安睡……”

血脉真是神奇的东西。他想。当年还在广陵和江东奔波共谋事业的时候,他也总觉得只有在她背后那扇屏风后面才能安稳睡上一觉。

“睡吧……睡吧。”他把她抱得更紧。“哥哥会陪你到最后一刻的。”

-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好。

没有突如其来的公务,也没有礼官盯着要挑她睡姿的错处。

只不过……她似乎做了一个梦,被阿蝉叫醒的时候,梦里发生的事忽然像烟花崩散后,只剩朦胧烟尘。

第二日是广陵难得的大晴天,早已计划好宴请两府官员的筵席,有人在暗中将她行程的情报传递出去。这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安排好了,却又总觉得漏了什么非常重要的引线。

阿蝉在她身边无声停下。“楼主,都安排好了,车马在等着,我们走吧。”

她有些恍惚,点点头,总觉得还沉在昨夜混沌的梦里,梦里有船,有沉凝的湖水,有呼号和惨叫,有很多很多个自己,还有一个好像说自己是鱼却长着狐狸眼的男人,玉一样微冷的手覆盖住她的眼睛……啊,难道是昨天和陈登去钓鱼中暑了,才做了这种梦吗?

她轻轻吐息,揉了揉太阳穴拜托那些杂乱的画面。“我们走吧。”

歌楼里,筵席已经准备好,她的人都埋伏在暗处,一声令下黄雀就会扑食螳螂。

雅乐声中,歌女在吟唱诗经中的一首,她似乎听过——这不奇怪,很多歌楼都会唱这一首。但是她听过有女孩用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情绪吟唱这首歌。

绣衣楼主是蛛网上静待捕猎的蜘蛛,对于每一条编织好的线了若指掌,可她总觉得哪一条线断了,却怎么也想不到那种怪异感是从哪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明明是心怀情思的歌曲,乐师的琴声却十分凌厉,弦裂帛般断裂,她顾不上思考,拔出佩剑,蝉,开始行动了。

有天蛾和阿蝉在,现场很快处理结束,毕竟他们早有准备。阿蝉压着那位女琴师带到她面前。

她愕然,“居然,记得留活口了啊……”

“嗯,昨天,楼主特意嘱咐过。因为她的身份。”

她看着琴师那张琴上的断弦,还是有种混沌的茫然感,思绪乱糟糟的,像是小时候被山里精怪魇住了魂灵之后的后遗症。“我昨天嘱咐过?什么时候……”

阿蝉讶异了一瞬,往常很少有什么事是她忘记了需要阿蝉提醒她的,通常都是反过来。“夜里,将近子时吧。”

“……”子时,她在哪里?明明应该在和一条鱼滚在一起……不对,她的确见了阿蝉,同她说了今日的秘密安排,那时书房只有她们两人。

奇怪,昨夜的记忆和梦境好似混在了一起,明明常在夜里工作,却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那时是不是在下雨?”

阿蝉有些担忧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不是,楼主。我们回来这些日子一直晴天。”

“……是这样啊。”真是怪异。像是吞下一口自己最爱吃的食物,却转瞬忘记了自己究竟吃了什么那样的怪异。

“先把人押回去。”阿蝉将还在挣扎的琴师双手绑好,收缴了她身上的两个匕首和备用的琴弦——那恐怕并不是用来换弦的,而是用来杀人的。“她究竟在给谁传递楼主的行踪,我们也查到了。要杀回去吗?”阿蝉拿出一串青玉手串。

“……!”她抢过那串手链,那根断掉的丝线似乎隐隐在她脑海中连上。“你查到了?”

阿蝉露出一丝困惑的神色,先让其他人将所有刺客死士都带走。“楼主,你今天看起来不得劲。不是你让我去查的吗?”

“……我让你去查?”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算了,查到了什么。”

“她在给一个江东密探组织递送消息,叫斑子队。”阿蝉附耳道。“好像是新成立的,首座好像叫……周瑜。嗯,官话应该是这么念,我没记错。楼主到底哪里惹到他了,还要再查。”

“原来是他要杀我吗……”她不记得自己招惹过这个人。

……周瑜。她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的名字,想起在闪电和雷鸣的雨夜里看到的那张和自己相似,却憔悴苍白如午夜幽魂的脸。按理说,他好像应该在她身边,可是又从未出现过。

在黎明时分,天光朦胧照进窗里的时候,她好像听到叹息似的声音在耳边说话。“那个要杀你的人是我,但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你,那时候也知道自己的势力根本做不到杀你。其实,每一个要杀你的我,都是为了救你……对不起。”

明明是拥着温热的身体睡去的,最后醒来时却抱着一把剑。那根断掉的,没有握在她手里的线,遗落在了被天道修正的那段时光里。

“阿蝉,查到这里就可以了。”她把那串玉石手串放回她手里,“放了那个孩子吧,给她一些钱,让她离开广陵去别的地方生活。”

 

后记

已经断断续续写瑜广两年,这次写了我很喜欢的七载剧情的后续if线。
总觉得在七载相逢里,周瑜离魂离开前说了一番非常洒脱的发言是安慰广的,最后流着泪说对不起则是真情流露的遗憾,也是让另一个宇宙的妹妹目睹自己死亡留下的愧疚。
他的傩本来就是为挽救遗憾而生,所以这次写了一个七载宇宙的周瑜和另一个世界还没成为最终形态广的故事,当然这个世界的周瑜也作为刺杀事件的幕后操盘手一直存在于线索中,也会存在于这个广的未来里。
想表达不管哪个世界的周瑜都在试图做出努力弥补和妹妹的遗憾,以及不同宇宙的人交织在一起会产生阴差阳错的有趣故事。
希望这次大家也看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