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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与夜之城
【日之影】
这是一个寻常的白日。你刚刚成为新的苏丹不久,许多棘手的事情需要你与你的支持者们处理。当你真正坐在王座上,你才意识到或许杀死前苏丹只是最简单的第一步。但好在曾经在游戏中聚集在你身边的人们,在这场新的权力游戏中,也依然坚定地支持着你。你知道他们有些人或许并不喜欢目前的职业与生活,或许并不满意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但是他们或者忠诚与你,或者忠诚于你与他们共同的理想,而正是这些不同的忠诚叠加着,支撑着你的王座。
盖斯在为每日新增的卷宗奔走;扎齐依在与法图娜进宫时总是会为你带来许多消息,尽管年轻人听到的许多建议来自于某些贵族们的刻意暗示,不过你不忍心告诉他;法拉杰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但是他的信件总是能按时到达你的桌前,一些以你为主角的乐曲和戏剧而偶尔能流传到首都;希尔希纳与奈布哈尼总是来找你报销酒水与玩乐的账单,偷走你金币的同时,与你共享生命;奈费勒依然每天目光锐利的出现在你的宫廷里,他知道他与你正面临多大的挑战;在黄昏之后,梅姬总是会在寝宫内等待你,她总是知道你需要的是一杯适口的睡前酒,或是一壶调配好的水烟,或者只是一个来自妻子的拥抱……在夜晚,你的妻子总是会抚平你白日的忧愁与操劳,带给你一个平静又祥和的夜晚……
你看着窗外刺目的阳光,一丝违和感忽然出现在你的心头。
花园里玫瑰丛投下的阴影,是否长久未曾有一分偏移?
【只有非凡的智者或超凡的灵媒能够窥见此间的真相,人间的君王,你是否具备探寻梦境的的权柄?】
——“你在瞧不起谁呢?”
你是结束了前苏丹与女术士的玩家,你是新王朝的君王,你是曾经与高原圣主立下约定的赌徒。虚假的时间在你面前撕裂。你的宫廷转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被停止了动作,被抽走了声音。未曾偏转片刻的日轮陡然倾转,它悬于地平线之上。在白昼与黑夜交汇的黄昏边角,你看见另一位与你遭遇同一场骗局的君王——他被禁锢于黑夜的国度中。
【夜之声】
你是阿尔图。你同样是终结了卡片游戏的玩家。你与这位同样被困在奇怪魔法里的阿尔图拥有相同的前半生,你们都曾在寂静的朝堂上站出来阻止游戏,而你们的故事就在你们从盒中抽取出第一张卡牌时发生分离,从此走上各自不同的艰险旅途。
与你一样,他同样推翻了前任苏丹的统治,用军队和旗帜打开了青金石宫的大门。
与你不同,他以弑君的名义起义,而你与奈费勒,在苗圃建立之后的许多个夜晚之后,你们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你们将它命名为“革命”。
在那个即将收获果实的夜晚,你晋升与自己共患难的妻子、晋升与自己秘誓结盟的政敌、从游戏之初追随自己的青年,你看向带着匪帮为自己助阵的女蛮人,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没有你为我提供的帮助,我的朋友,我觉不可能作为胜利者站在这里。作为回报,我要你可以成为真正的族长。
你将首都附近的三座山丘赠送给了芮尔,任命她为自己的宰相,赋予她挖出所有奴隶贩子肝脏的权柄,告诉她拥有砍断所有奴隶脖子上铁链的自由。芮尔的眼睛里亮着火一样的光芒。
但没过多久,你们的国家陷入了动荡。那些暴乱与反叛像是暴雨一样打在全国的每一寸土地上,冲刷着这个在沙漠中建立的国度。尽管在一次直逼青金石宫的暴动中,芮尔及时地带着她的族人们赶到,帮你坐稳了一点王座。
这称得上一个好结局。
【白日是更艰险的战场】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结局。”你对另一个阿尔图说,“芮尔的族人们支持我的改革,成为了我最坚实的力量,可是首都之外,大大小小的混乱并没有彻底平息。那些贵族们也并没有放弃。吊死一个奴隶贩子,吊死一群奴隶贩子很容易,可是让奴隶能够不再成为奴隶,却很难。”
蛮人们吃掉了反对派贵族与奴隶贩子们的肝脏,他们慢慢地汇集在芮尔的领地之中。但是许多获得自由的奴隶不知道如何守护自己的财产,而许多更聪明的贵族们知晓如何回避刀与剑的争斗,他们更擅长不没有那么“野蛮”的阴谋。他们总能用一份复杂的契约,一份土壤贫瘠的土地,换得那些还没有习惯自由的人们家徒四壁,感恩戴德地回归主人的怀抱。
正如你的追随者们有一大半听不懂你那个夜晚在向他们宣讲些什么,传达什么,这些承担了太久重量的人,也不你们想要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贵族们警惕夜晚,因为夜晚时总有人悄无声息地割断奴隶的锁链,放跑贵族们那些原本胆小无比的“财产”——这才意识到,那些任打任骂的玩意儿,竟然是长着腿的!他们竟然可以从他们的领地上跑到自由的土地上,像一个人一样生活!
而你们需要备战每一个白日。因为朝堂是贵族们传统的战场。栽赃、密谋、投诚……一出出熟悉的戏份在你们面前上演。你的宰相还太过年轻,芮尔有一天一定会成为作为领袖的母狼,可是她与你都还需要更多的时间与历练。
“所以奈费勒老师骂我。他也每天都要和芮尔吵架。”你说,“他骂我粗暴的治国方针,骂芮尔头脑简单的冲动行事。虽然宰相是芮尔,但是许多应该由宰相处理的政务还是奈费勒在处理。有些贵族将他称呼为‘暗相’——哈,还以为这样能够调拨芮尔和奈费勒的关系呢,他们才不知道,蛮族的小母狼对朋友的忠诚和信任……他们一定想不到,芮尔天天在我面前和奈费勒吵架,骂他是‘掉毛的野狗’,可是奈费勒听了,竟然会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奈费勒!在被骂了之后,你敢相信吗?!
“我白日的朝堂总是很吵闹。每当我们向前走一步,就有无数的手试图将我们向后拉一步。最夸张的时候,我一周遭遇了九次刺杀,简直比朝会还勤了!芮尔和她的战士们在夜晚拖出一个奴隶贩子的尸体,第二日就会有更多不满的声音朝我扔来,我确实偶尔会感到厌烦,想着要是第二天不用去上朝就好了……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被困在了晚上……”
他看向你,你知道他在看些什么。与他不同,你的腰间悬挂的不是黄金宝石制成的腰带,而是由动物骨头组成的配饰。除此之外,你也比他多挂了一把锋利的骨刃,那是来自蛮族朋友们的礼物。他的脸颊同样削瘦,上面有着与你相似的金纹,可是当他听见你阐述你们距离实现十分遥远的理想,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烁起你熟悉的光芒。
“那么你呢,阿尔图。”你问另一个国度的苏丹,“你为何会困在白日里?”
【黑夜是阴谋生长的摇篮】
随着另一位阿尔图的提醒,你的记忆终于复苏。
“因为我不愿白日结束。”你看着这位蛮人们的朋友说,“或许我确实做得不如你,我没能找到一个名为‘革命’的伟大构想。”
与许多朝代的开创者一样,推翻暴君的暴政就是你统治的正当性。但是直到你真正入主青金石宫,你才意识到你的准备是多么不足。
“在我杀死前苏丹的第二天,萨达尔尼与赛里曼跪在我的面前,请求离去。”你允许了他们的离开。因此这对曾经深陷权力中心的伴侣,终于有了远离人群的机会。他们登上了一艘远离你们国度的船只,你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里。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巴拉特与安苏亚在我继位后失去了踪迹。”你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是回到了他们曾经的故乡,或许是彻底远离了这片伤心地。你不担心精明的巴拉特,也不担心聪慧又坚韧的安苏亚。你曾往他们的故乡写了一封诏书,但可惜的是,你至今还没有收到信使回朝的消息。
“阿迪莱在一个白日向我辞行。”出身古老家族的屠龙少女,为了支持你而在宫廷里坚持了十几个白日,然后她站在群臣间,向你请求外出冒险的许可。她是一位优秀的战士,对自由与风浪的追随流淌在她的血管里。你无法拒绝一位朋友的请求,也无法看见一位朋友与你一样困在皇宫的牢笼中,因此你准许了她的离去。
“奈费勒在另一个白日启程。”你的政敌与你有着共同的目标,他坚定地站在你身侧,与你一同面对罗网般的困局。奈费勒曾以为他能在你身旁坚持漫长的岁月,你也从未怀疑这点,他有多么坚硬的脊柱,多么不可动摇的决心!可是一场阴谋悄无声息地卷住了他,当你知晓一场提前泄露的谋杀案细节,你突然意识到,你绝对不能在留奈费勒站在你身边了。奈费勒曾与你就此发生过争执,可是渊博的智者总该知晓最优的选择。你在朝堂上宣布他应当回到自己并不富饶的领地,他的车架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启程,那是一个适合远行的天气。
人们像赞颂前任、前前任、前代无数任君主一样,赞美你的光辉,以太阳与光明来形容你。但是你的光芒只能照亮有限的角落,更多的看不见的东西牢牢构成了组成你的牢笼。你开始不希望有黑夜降临。
你需要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被歪曲的政令与法令,藏在花团锦簇的赞美词之下的蛛丝马迹。你恨白日太短,黑夜太长,因此你消灭阴谋,砍去某些过多的枝叶的时间,远比阴谋诞生,和枝叶生长的时间更短。
【魔法的梦境比现实更完美,疲惫的旅人会期望丰盛的食物、柔软的床铺与温暖的篝火……两位疲惫的苏丹,你们的选择是——】
“这还需要选择?”戴着牛骨链的阿尔图说。
“这不需要选择。”戴着金链的阿尔图也说。
“或许我曾经动摇过。当我想要解放的人们,却因为收到了贵族们的挑拨,冲到青金石宫前,想要将我拖下王座时。说我心中没有一点失望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我的宰相当时也不知所踪。”蛮人们在城市里的朋友率先说说,在另一位阿尔图看来,他笑起来有一点芮尔的样子了,尤其是当他顺手抽出的不是长剑,而是一把锋利弯曲的匕首时,你们都曾经见过芮尔是如何用匕首划拉敌人的腹部,“但是我的朋友在我需要他们的时候及时赶到,他们从未拒绝对我伸出援助之手。我的朋友们还在等我。我们的国家并不完美,可是我相信它会一天比一天更好。新日之朝的苏丹,您觉得呢?”
“我的许多朋友离开了我,但是也有许多朋友依然顽强地站着我身侧。”新日君主说。他脸上的金纹比另一个阿尔图更加复杂,也更加明亮。他心里闪过很多人的身影:留在宫廷的法里斯,近卫并不喜欢政治纠纷,却依然在费心替新苏丹平衡近卫军中贵族出身的子弟,与那些出身更贫寒的士兵之间的关系;哲巴尔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提着一壶酒,来陪曾经一起夜猎过,打过拳的朋友喝酒,他不会回答对方“是当苏丹好,还是当苏丹的臣子更好”这个问题,却会次次满上二人的酒杯;伊曼为新君的继位送上带着鲜血的祝福,拜铃耶给苏丹留下来密教的雕塑;梅姬至始至终都在丈夫的身旁,而那些远离首都的人们,他们从未忘记过他们曾经的朋友,也从未忘记过曾经的理想。
为什么被这个魔法选中的会是你们呢?神明恶意的玩笑,亦或是神明的偏爱?但是你们两个阿尔图身上确实有着不可忽视的相似之处。在结束游戏、推翻苏丹之后,你们建立的国度都并不完美,你们都曾经且现在都在面临层层困难。
可是你们也有不同的地方。你们相互看着另一个阿尔图想。明明是同一具身躯,可是竟然也能从外表上区分。常年与蛮人打交道的苏丹体魄要更健壮些,而久居宫廷的苏丹举手投足的姿态更加优雅。你们明明都头戴金冠,可是一位的脖颈和腰间,悬挂着比宝石黄金更便宜的石头与骨头——它们甚至在贵族的语言里面和“低贱”挂钩,而另一位身上则点缀着层层珠宝,如同这一位阿尔图所承担的重量一样,以风光鲜亮的形式挂在他身上,出现在旁人眼前。
多么相似,多么熟悉,又多么不同的两个灵魂啊。你们曾经前往纯净教会祷告的房间,在那里见到了许许多多个阿尔图……年少的、年老的,善良的、邪恶的……他们都在期待你——一个新的阿尔图的故事。当你讲述完你的故事时,听众们热情地为你鼓掌。你总是有那么多不同的故事,人间的君王喜欢你为他带来的欢乐,天上的神明同样向你投下视线。无数卡牌,无数种组合呈现在你面前,你有无数种可能,成为许多个阿尔图当中独一无二的那一个。或许世界上不存在能够完全理解对方的两人,但是若是两个阿尔图相遇,哪怕他们来自于完全不同的故事,他们也一定能够相互理解的。而理解之外,他们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
【“我要求昼夜战斗的权力”】
阿尔图握紧了来自荒野上的匕首。那是一头狼的骨头。芮尔族中的一位老工匠,将它送给了他们这位可敬的朋友。他们曾经帮他驱逐暴动的人群,它也将为他斩断虚构的梦境。
【“我要求真实的痛苦与不甘。”】
阿尔图拔出了剑。黄金品级的宝剑才足以匹配君王。被困于囚笼中的太阳,曾遭遇数次企图熄灭日辉的阴谋。他的剑曾经品过君主与刺客的鲜血,他的剑也可以承担现实的力量。
【这里有两位向命运发起冲锋之人】
一位苏丹的怒火足以毁灭一座城邦。两位苏丹的决心足够劈开晨昏。日月旋转相容,天空与地面不再有区分,在被看穿的虚构世界中,所有非真实之物不再维持虚假的形象。他们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可是总有来自人间的路引,指引他们回到亲友们的身旁。
阿尔图看见一只小狼。它双眸锐利,亲昵地蹭着他的小腿,愿意为他指明方向。在走出黑夜的尽头,有无数曾经卑微到泥土里,流浪在荒原上的生命,在等待着他们的朋友。
阿尔图看见一只翠鸟。它声音清脆,停在了他的肩膀上,愿意为他指引前方。在白昼无法到达的地方,有人们依然坚守在黑暗里,守着微小的火种,等待火焰汇聚的将来。
“为了纪念我们的相遇,我们是不是应该交换点什么?”一个阿尔图说。另一个阿尔图看了看对方,摘下了自己的耳环,他送出去一只,拿回来一只。
“很高兴认识你,阿尔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