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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12,292
Chapters:
1/1
Kudos: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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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174

【摄殓/宿盲】天蓝色的彼岸

Summary:

*宿醉(13)x盲区(11)
*大家都是好孩子
*主要角色死亡
*推荐bgm: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SUMMARY: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白昼将尽,暮年仍应燃烧咆哮;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狄兰·托马斯《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Notes:

灵感来源于同名小说《天蓝色的彼岸》,真心建议大家去阅读一下这部小说。其实是儿童文学,我小时候看的,给了小小的老子极大的震撼,让我至今都念念不忘。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一篇日记:
亲爱的日记:
你好!
前几天,我在河岸边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猫,它没有妈妈,好小、好可怜。我把中午没喝的牛奶给它了。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我不想要任何礼物,我只想把它带回家里养,希望妈妈能同意我的请求。明天见!小猫!还在岸边等我哦!

伊索·卡尔
五月十日晚
——————————————
“喂!小孩儿,到你了!把单子给我!”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单子是什么?伊索循声好奇地抬头,面前是一个高大的登记台,而自己只能堪堪露出头,依稀能看到台子后面有个拿着印章和签字笔的白衣秃头大叔。
“别愣着耽搁时间,后面好多人呢,”他啧了一声,撑着短粗的手臂在桌台上,不耐烦地站起来,俯视不知所措的伊索,“就是你手上那个,给我。”大叔伸长手,一把将白纸抽过去。
咦?什么时候在我手里的?伊索都没发觉,自己手里多了点东西,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就已经被人拿去,他顿时感觉有些委屈。这里好奇怪,只有一张登记桌,还有一列长长的队伍,排满了聒噪的人,周围白茫茫一片,而伊索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以及自己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伊索·卡尔……是吧?”对面的人用笔头快速地敲着桌子,发出密集的“哒哒”声,一手撑着脑袋,眼睛随意地扫过单子,一副焦躁的样子。伊索赶忙点点头,生怕他又大发雷霆。登记人又是一段沉默,他紧皱着眉,看着伊索的登记单。这里虽然吵吵嚷嚷的有很多人,但空气里充满紧张与焦虑,依稀能听出,等待的人们口中说着什么“死了”“上天堂”“转生”类似这样的字眼。难道这里是死后的世界?我什么时候死了?我怎么不记得?妈妈还在家等我过生日呢,我的小猫还没有抱回家……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这么死了。
“先生!……”疑问还没说出口,先被登记人打断了,他把登记单抖到伊索面前,左手拎着表头,右手拿笔尖戳着最后一行,“你的死因呢?空着这行给谁看呢?”不安恐惧还有疑惑混杂到一起,他心里还压着很多疑问,似乎是被周围的环境渲染,伊索也开始焦虑起来,“我连我死了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的死因?”说出这句话,伊索连脸都憋得涨红,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如果是场梦的话,那赶紧结束吧!
他似乎听见登记人暗骂一声,单子被甩回来,“回人间,好好调查你的死因,不然你就没办法进入天蓝色的彼岸,也没有办法转生。”伊索刚想继续问他,问一问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结果伊索刚接过单子,周围就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急速瓦解,光线不再从头顶落下,而是从周身各个方位渗出,整个过程没有眩晕感,只有一种深沉的被置换感,就像被人抛到空中,仿佛整个世界被连根拔起。

再次落地时,入眼的是熟悉的河岸边。已是黄昏时分,摇摇欲坠的落日挂在地平线边缘,将河水晕染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澄红。伊索一转头,便发现自己的书包,还在脚边,他刚想背起包回家,惊觉自己每次要碰到书包时,只能握住一团空气,而包纹丝不动。他再次尝试,包带子就像一道不会散的烟,无论如何都抓不住。难道自己真的是死了?他泄了气一般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蜷坐成一团,注视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河流。也没有看见昨天那只小猫,现在这么晚没回家,也不知道妈妈会怎么担心地找我。
伊索正埋头烦恼,这时感觉身边空了一块,书包被拿走了,是妈妈吗?他抬头望,却看到一个陌生人——最扎眼的,是一头明亮的浅金色长卷发,此刻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乱,贴在来者的脸侧;孩童的圆润尚未从脸上褪去,但下颌与鼻梁的线条,已经隐隐约约显露出未来的锋利,伊索推测,他可能就比自己大一点点;深邃的眼窝里,有一双蓝色的眼瞳,颧骨周围有一小圈红晕。那人把伊索的书包提起来,打量一会儿,便带走了。
“不行!”伊索“噌”地一下追过去,但自己的声音,别人似乎听不到。他跑到那个金发的小人儿面前,但他连看都不看伊索一眼,径直从他身体里穿过去了。欸?伊索下意识认为,他们会相撞,结果自己在那人面前,像空气,他毫无凝滞地从伊索身躯中穿过,继续走他的路,没有痛楚,也没有痕迹。伊索更加地确认,自己已经死了。

———————————————

捡到一个野生书包,就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周围没有人,也不知道是谁放的。约瑟夫思考片刻,决定把它带回家,明天再为它寻找主人。
约瑟夫回到家,准备为这个无主的包找找线索。书包本身很有质感,是棕色的哑光皮质手提包,款式不算太新,应该用了很多年,但能看出,它的主人曾精心养护过它。他抽出几本课本,毫无例外,上面的个人信息全部都被钢笔印记涂抹掉了,封面有些折痕,但书的主人有在尽力地抚平那些磕碰的痕迹,就像它们的所有人一样,沉默的保守秘密。他有些遗憾地把书本放回包里,却摸到一个软皮的笔记本,本能告诉约瑟夫,这可能是别人最私密的地方,也许会有线索。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不能这么做”。
约瑟夫还是把笔记本拿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开,指尖摩挲柔软厚实的封面,发觉封皮有印花的凹陷,他把本子拿到台灯下对着光看,果不其然,封皮印着细微的暗纹,有点像欧利蒂斯学院的校徽。和自己是一所学校的,那么明天就能还给他,这真是太幸运了!他轻巧地掀开封面,本子的前几页随着封面一起被掀开,最后停在了某一页,最后一行,落着署名:伊索·卡尔。找到了,任务完成!
只需要这几个字。他本该合上的,但手指却没有动作,目光落在开头最醒目的几个大字上——亲爱的日记。一种强烈的、不礼貌的冲动,混杂着担忧,钉住了他,约瑟夫想起黄昏时分,河边孤零零的书包,昨天的日记里说,今天是他的生日,他还要带小猫回家。那么现在,这个人在哪里?不安感席卷过约瑟夫。
就看一眼,只是确认他是否平安。他往后翻一页,是空白的。也算是意料之内,毕竟日记这种东西,肯定是要一天结束时、快睡觉的时候写嘛,捡到书包那会儿还早着呢,没写今天的内容也很正常。约瑟夫这样安慰自己,但心底的担忧仍未减。
他快速往前翻动几页,不去细读句子,只去捕捉零散的词汇,什么“小猫“ “妈妈” “萤火虫”这样看似温暖的碎片,倒是让约瑟夫松了口气,但到“学校”这个字眼反复出现时,纸面上多了些模糊的、反复涂抹的痕迹,像是在斟酌自己的用词,但一直不满意。这时的字迹看起来有些散乱,约瑟夫看到了“他们” “水桶” “推倒”……这些词语像细小的针,扎着他刚刚构建的、“与我无关”的屏障。此时他不再是窥探了,更像是目击一个人曾经的痛苦。随后,视线被零一行相对整齐的句子吸引住:“妈妈千万不能担心我,她的身体很不好。我告诉妈妈,我在学校很开心,她也放心地笑了。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周围的声音,电灯的“滋滋”声、楼下的脚步声、街上的车马声……好像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感觉一股沉甸甸、冷冰冰的力量坠在他的胃里,也有点像蝴蝶在胃里煽动翅膀的怪异感,这不是好奇,是一种被迫知晓的压力与焦虑。他早已经越过了”仅仅是确认平安”这条线,而是踏入一个被孤独与谎言装横的空房间,现在,他再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也再也无法轻轻松松地转身离开了。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在一起,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孩子气十足的、严肃的难过,连饱满的嘴唇都抿作一条线。他不再快速翻页,而是按住纸张边缘,一行、一行、沉默地读下去,每读完一个字,都让笔记本变得更重几分。他看见了“约瑟夫”,这也算个常见的名字,重名也挺正常,但这似乎,是他编造出来的“好友”,为了不让妈妈担忧。字里行间,那些有关“约瑟夫”的快乐的故事,像是被晶莹剔透的冰包裹,美丽透明,却把现实的冰冷衬得更为残酷刺骨。伊索从没有过哪个叫“约瑟夫”的朋友。那么,他马上就要有了,只要自己明天能在学校见到他。
约瑟夫合上本子,没有立即收进包里,而是把它紧紧摁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接住那个孤独感快要溢出来的小小世界。现在,伊索·卡尔不再是一个需要被归还事物的名字,而是一个需要被找到的、活生生的人。而他,约瑟夫,无意中窥见了这个人的全部秘密,他感到一种笨拙,却无法推卸的重量。

…………

“你找伊索·卡尔?但他已经……”
“是谁要找伊索·卡尔?”一只手把门口的同学扒拉开,说话的人气势汹汹地直接挤到约瑟夫面前,一副无礼的做派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来者长了一身的横肉,大脸盘子上的小眼睛被夹得只剩两条细缝,眼珠子滴溜滴溜转着,不怀好意地打量约瑟夫,不善的样子,像是伊索口中的霸凌者格鲁。“我要找你们班的伊索。”约瑟夫强忍着厌恶,直视他的眼睛,那人却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找一个死人?真是闻所未闻!” “开什么玩笑?他的包还在我这儿呢,我还得还给他。”约瑟夫把手上的手提包提起来,在手上晃晃,“伊索·卡尔已经死了!就在昨天,东边那条河里淹死的!”格鲁戏谑地笑着,语气中充满嘲讽,约瑟夫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精彩表情,绝对是他今天,最有意思的笑料。他一把夺过约瑟夫手里的、伊索的包,“既然你想找他,那就跟他一起去死啊!”格鲁撸起袖子,向约瑟夫抡拳……

———————————————

伊索跟上了拿走他的包的陌生人,他并不怕别人把他的东西拿走,他其实更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因此当他看到这个金发的小美人儿翻开他的日记时,伊索拼了命地冲上前,用自己透明的小手合本子、捂住上面的字迹,但都无济于事,他跟眼前的人,似乎都不在一个维度。
“不要再看了!”他冲着约瑟夫尽力大喊,如果幽灵也能照到镜子,那么伊索现在肯定羞耻到红透了脸。但是没有声音。他仅有的干净的内里,现在被一个陌生人,赤裸裸地摊在台灯下。
伊索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在学校很开心”那行,有些稚嫩的字体烧灼着伊索,这样的羞耻感慢慢变成了一种钝痛。眼前的陌生人会怎么想他?是骗子,还是可怜虫?
但很快,一种更加残酷的认知覆盖了上来:我已经死了。
死去的躯体不知道躺在哪个角落,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日记本却被留在这里,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翻阅,秘密、羞耻、难堪……然而伊索强烈的情感,却被生与死之间的,绝对的界限给隔开了。它们还在脑中“嗡嗡”作响,只是现在,自己只能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世界。唉,最终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伊索靠近了些,他发现面前的人的眉头越拧越紧,不是厌恶,也不是嘲笑,而是严肃的难过,那双蓝眼睛里,充满了伊索无法解读出来的情绪,他开始一字一句地读,速度越来越慢,读的很认真,甚至有些吃力。随后,一种微妙的感觉代替了羞耻,他是在为我而难过吗?不是母亲温暖的怀抱,不是霸凌者带着快意的嘲弄,而是一种沉重的注视,这个人把伊索真实的痛苦和编造的快乐,一并接受,包容进他蓝色的湖水中。他多希望这个陌生的男孩不要相信那些幼稚的谎言,那太傻了,但同时,在他阅读日记的短短几分钟内,那个虚构的“约瑟夫”又好像真实存在过。
最后,他合上了日记,紧紧地摁在胸前,动作中,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伊索惊觉,这个男孩,不是在窥探他人隐私,而是保管,他要把伊索那个漏洞百出、孤独的世界,存放在自己那里。好像曾被自己紧紧攥住的东西,在这个陌生、美丽、严肃的蓝眼睛男孩面前,被轻轻展开,然后被接住了。可还是为时已晚。

…………

第二天,伊索跟着他回到学校,陌生人找到了伊索的班级,伊索还没明白他想要做什么,却在班门口被格鲁拦下。即使不被看见,伊索还是毅然决然地挡在他们两人中间,他深深地厌恶格鲁这种蛮横不讲理的家伙,他也担心格鲁会找约瑟夫麻烦。与格鲁的对峙中,蓝眼睛的人表明自己要还伊索的包,却得到了霸凌者的嘲讽。
伊索死死盯住那张令他作呕、令他愤怒的脸,在他吐出那些挖苦的话语是,那双细缝般的眼睛里闪着快活的光,他曾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尽力不去缩紧自己的肩膀,表现出一副“我根本不害怕你”的姿态,也曾因为这声音,而在楼道里加快离开的脚步。
现在,他真的死了,那个曾不停地骂着他“去死、去死”的格鲁却在笑。
一种平静漫过了伊索的愤怒,可能更多的是无力,因为愤怒需要力气,而他连能紧握的拳头都已经失去。他的悲伤,无人能感知他死后的悲伤,因为他的悲伤属于母亲,属于那个捧着日记本的陌生男孩。他只有一种无力的认知——他的死,对于某些人了来说,真的只是一个笑话。伊索也由此直到了自己的死因,不过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料。快结束吧,快让我走吧。
他看向约瑟夫,那男孩连脸色都变了,从坚持,到震惊,最后变得苍白,伊索被这个陌生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刺痛,他本不该被卷进来,不该面对格鲁这样的存在。他拽着约瑟夫的衣袖,“走,快走!我不值得你这么做。”但无论如何,眼前的人都不因他的动作、他的话语,产生一丝丝变化,他只能在那站着,夹在那恶心的笑声与约瑟夫的沉默之间,什么都做不了。

————————————————

在伊索注意不到的角落,约瑟夫的拳头早就因为格鲁的话,捏的嘎吱作响。格鲁抡起拳,伊索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挡在这个他其实根本不认识的同学前,拳风快要落下时,他恐惧地闭上了眼,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伊索睁开眼,却发现约瑟夫快速侧身躲过了这一招,让格鲁硬邦邦的拳头,狠狠地揍到同样硬邦邦的木制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咚”的一声。格鲁疼得嗷嗷直叫,他疯狂地甩着手,很滑稽,但眼中的杀气不减。“谁敢打我老大?给我出来!”不知从那儿钻出一个瘦猴儿,从格鲁厚得像座山的后背上探出头,约瑟夫都懒得搭理,很结实的一脚踹在霸凌者长满肥肉的肚子上,让疼痛中的格鲁被踢的连连后退,撞倒了前排的桌子,手里捏着的包也掉了。“我去!我去!”那瘦猴儿看这架势,吓得一溜烟跑走了。
格鲁吃痛地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像野兽一样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眼睛锁死同样瞪着他的约瑟夫。“你……你给我等着。我下次一定宰了你,让你去见那个什么伊索·卡尔……”他气喘吁吁地嘟囔,约瑟夫冷哼一声,过去捡伊索的包。
一个更冰冷的事实砸在了约瑟夫的身上——那个需要朋友的伊索已经死了,死在了昨晚冰冷的河水里。
伊索·卡尔已经死了。
这句话在他耳朵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颗一颗砸在他心里的石头。他想起日记本上的那些话,一笔一划,努力写得很整齐,“我在学校很开心”,这行字下面,究竟藏了多少这样的拳头、多少的冷嘲热讽?他看看书包,皮面上沾了些灰,可能就在昨天,伊索还背着它坐在河边,想着要把小猫带回家过生日;就在昨天,自己还对着台灯,一页一页翻看他的秘密。他那时真的认为,自己能见到伊索。而现在,他也确实见到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格鲁的喘气声像个破风箱,小眼睛里满是狠毒与不服气,约瑟夫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却没多少胜者的快意,只有深深的厌恶,就是这个人,那些落在伊索身上的拳头、那些被泼出去的冷水、那些推搡和咒骂……大抵都来自这个臃肿的身体,和那颗空洞又恶毒的心。那么伊索写日记时,会不会刚从他那里逃开?会不会一边揉着被打得发疼的手,一边努力把字写好?
约瑟夫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并不算是一个多勇敢无畏的人,就是克劳德拉着他爬树,他都可能会害怕勾坏了衣服、蹭破了脸,刚刚的动手,多半是一股血气冲破了头。但在怒火消退后,留下的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是迷茫。他打了一个该打的霸凌者,也许是一件正确的事,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伊索再也不会回来了。那个小心翼翼守护着母亲的心、连痛苦都要伪装成快乐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并且他还变成了人们口中那个,“被淹死”的孩子,变成霸凌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只是想还一个书包,在认识一个新朋友,可现在,这一切都落空了,被摔得粉碎。他窥见的孤独世界,在他还没进去前,就已经永远地封闭了;那个他下定决心想要成为的,真正的“约瑟夫”,还未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拍了拍包上的灰,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这样就能挽回些什么似的。书包款式有点旧,但确实被保护的很好,伊索应该也是个珍惜东西的人,他珍惜书本、珍惜妈妈的笑容、珍惜路边的流浪猫……那么他自己你?他自己有没有被人珍惜过?
约瑟夫把包抱在怀里,就像昨晚抱着那本日记,是一样的沉默,那时他还想着找主人,现在,它们成了真正的无主的遗物。他抬眼看教室里面,有些好奇地探头探脑,又迅速缩回去的同学,还有弓着身子,依然冲着他呲牙咧嘴的格鲁。这个世界依然混乱嘈杂,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恶意和冷漠。而伊索·卡尔,已经彻底离开了这里。
一个念头闪过,约瑟夫想,他得把这个包,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最后冷冷的地睨了格鲁一眼,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而是一种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冰冷审视。随后,他转过身,离开了这令他窒息的地方。

…………

放学后,约瑟夫路过河岸,看着被夕阳染红的河水,晚风吹来,有一点冷。他在岸边坐了下来,他望着那条河,那里曾吞噬过一个年轻善良的生命。一片火红的枫叶从岸边的枫树上旋转着飘落,飘进缓缓流动的河流中,它没有立即沉没,而是漂浮了一会儿,被慢慢濡湿后,最终沉入河床的淤泥中。约瑟夫的目光追随着这片叶子,看着它从枝头沉入泥土,而河岸边缘的淤泥处,一株嫩绿的新芽正在从中探头。岸边的枫树绿了又红,红了又落,落到泥土中,又化为泥土,成为新芽的养料。
死亡就是终点吗?
“落叶归根、化为泥土。就是新生。”
“落叶归根、化为泥土,就是新生。”
两道声音不可思议地重合到了一起,伊索难以置信地看向约瑟夫,那双蓝眼睛看东西时异常的专注,波光粼粼的河倒映在他眼中,他长久地注视河岸的新芽。
死亡不是终结。落叶从未停止,它们只是暂时卸下了“树叶”这个名字,转而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接着成为另一片叶子的脉络。当我们谈论死亡时,我们总认为死亡就是终结,而死亡随时随地都在发生,像河流一样,永不停歇,河流奔流到海不复回,于是海就是河的终点,但那仅仅,只是水的一种存在方式。或许都忽视了,或许死亡并非结束,而是一次转变、一次重生。我们眼中的消逝,可能是一种生命的蜕变,正如落叶归根,化为泥土,就是新生。我们会把人的一生,从生到死,看作一条线段,并认为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死去后消失殆尽。可事实上,它并未让我们完全消逝,它只是让我们离开了熟悉的形态,进入另一种存在方式。
我们惯于把死亡看作是冰冷、空洞的终结,但它也许只是在一个无声的角落,静静等待着新的开始。死亡带走了生命的形式,却无法抹去生命留下的痕迹,那些曾鲜活着的,依然在某个角落静静地存在着,只是看不见而已。
约瑟夫悄悄地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让这个包去到它应该回到的地方,他要把伊索的包还给伊索的妈妈。
伊索望着这个沉静思索的男孩,忽然想起日记中,自己编造的朋友“约瑟夫”,那个会跟他一起在河边散步、一起看萤火虫的朋友。说起来,自己还不知道眼前人叫什么名字呢。真奇怪,此刻这个陌生又真实的人,竟比那个虚构的,更加清晰,也更加遥远。

———————————————

约瑟夫打听到了伊索家的地址,他打算今天下午就动身去伊索家。但当他抱着包,走在去伊索家的路上时,他忽然觉得手中的包变得越来越重,它不再仅仅是书本和皮的重量,而是一个人全部的秘密,更是一个母亲,即将面临的,或许比死亡本身更加残酷的真相。
他在街角停了下来,手撑着粗糙的墙壁微微喘气,微凉的晚风吹拂起他额前的金发,他却觉得发闷。
他想起伊索日记里那些被反复涂抹过的痕迹,想起了那行工整到几乎有点刻意的,“妈妈千万不能担心我,她的身体很不好。我告诉妈妈,我在学校很开心,她也放心地笑了。这样就够了。”
伊索竭尽全力保护的,就是妈妈的笑容,他用一个个虚构的故事,为母亲构建起一道抵御现实的危墙,摇摇欲坠。现在,伊索离去了,墙也濒临倒塌,而自己手里,拿着那堵危墙的全部——那本日记。如果现在,自己把包交出去,连同那本日记,这与把墙体背面所有的泥泞、肮脏、还有孤独,赤裸裸地推到那位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面前,有什么区别?她会看到些什么?她会看到伊索每日的强颜欢笑,会看到为了自己的微笑,而颤抖着笔尖编造出来的谎言,她会知道,她的孩子其实一直被浸泡在冰冷的恶意之中。这比单纯的得知伊索的死讯更可怕。
死亡带走已死之人的未来,留下的秘密,可能会摧毁那个母亲仅存的、关于儿子“过得还好”的记忆。她会因此陷入双重的深渊:不仅失去了儿子,还未能真正地保护到他,甚至被伊索用谎言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不行,不能就这么把日记也交出去”,约瑟夫心里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声音。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反驳,“你只是一个陌生人,隐瞒是更大的欺骗”。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手提包,棕色的外皮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伊索珍惜一切,也包括这些谎言,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完成了对母亲的守护。
那么,自己现在要做的,是毁掉它?
不。
一个念头,在约瑟夫的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鲁莽的责任感。他不是要毁掉,而是要接住。
接住那只没能接回家的小猫,接住那个名为约瑟夫的虚拟的朋友。伊索用笔,创造了“约瑟夫”,那么,自己为何不能暂时走进这个故事、走进这个角色,再用自己真实的血肉,去完成这个虚构的角色的,最后的使命?
这样的决定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兴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沉重。起初,他只是想归还一件失物,但现在,他不再是旁观者,也不仅仅是做个归还失物的好孩子这样简单了。他把自己放进了伊索的故事里,放进了一个母亲的悲伤里,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打开书包,取出那个软皮的小笔记本,指尖摩挲表面的暗纹,将它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书包顿时轻了一些,也更空了一些,剩下的课本,或许是那个母亲会睹物思人的遗物,而最沉重的部分,约瑟夫决定由他自己来背负。
他会去成为伊索的朋友,成为那个“约瑟夫”,他会讲述与伊索在河边散步、观察灌木里的萤火虫……让那些谎言,在妈妈的记忆里,也保持温暖的形状。这时欺骗,但他更知道,有些真实,是比刀刃还要锋利的存在。伊索选择了隐瞒,那他将继续延续伊索的抉择。
他重新把包往上提了提,先前的犹豫和沉重都在,但他们已经被平息,取而代之 的,是一种明确的、近乎肃穆的决心。他迈开步子,朝伊索家走去。他即将进入那个浸满泪水的房间,尽力扮演一个并不存在的角色,去守护一个逝者用尽全力保护的、生者仅存的安宁。有些荒谬,也有些沉重。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更加仁慈的做法。
荒野凛冽的风似乎吹进了城市与街角,带着一种凛冽的清澈。约瑟夫感觉自己正在踏入一片情感的荒原,没有方向标,只有一种必须前行的责任,和内心深处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对于另一个孤独灵魂的、沉默的回应。

———————————————

开门的,是一位灰发灰眸的女士,她站在门框的阴影中,单薄得像一片影子,她的眼底坠着乌青,红血丝在眼球表面扎根,目光有些涣散,憔悴的样子,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你找谁?”
“阿姨您好,”约瑟夫抱着那个棕色的书包。手指不自觉捏紧了皮面,“我是伊索的朋友,约瑟夫。”
空气静了一瞬。
“约瑟夫?”她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语调飘忽,仿佛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境。她的视线下移,最终落在那个手提包上,熟悉的皮质让她猛吸了一口气,肩膀几乎不可察地颤抖了起来,“伊索的……”
“是的,”约瑟夫把包拿出来,往前递了递,“我在h……他的包落在我这里了,我想应该交给您。”
她没有立即接过手提包,只是看着它,仿佛那是一件沉重、易碎的东西。随后,她的目光又回到约瑟夫脸上,那双流尽了泪水的双眼,翻涌着太多东西,怀疑、痛苦,疲惫,还有一丝希望。
“伊索提起过你……”她说道,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屋内安静到冷清,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已经见底,一杯已经凉透。中间还摆着一张孩童的照片,笑容有些腼腆,应该就是伊索的。约瑟夫坐在沙发边缘,书包放在膝头,伊索的母亲在茶几对面坐下,拿起一个茶杯,指尖握到有点泛白。
长久的沉默,屋外的车马声,衬得屋内愈加寂静。
这时,一名女仆将一盘烤南瓜子放到茶几上,散发阵阵好闻的香气。约瑟夫注意到,这个长着一脸可爱的小雀斑女仆,应该是伊索日记里提到的克莱尔,这个乡下来的姑娘,曾偷偷教伊索爬树、带他认识花园里 的小昆虫……南瓜子似乎是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还在冒着阵阵热气,外皮烤的焦黄,让南瓜的清香更加浓郁。伊索一直静静地枕在母亲腿上,视线牢牢盯着那碟被烤的焦香酥脆的烤南瓜子,好想再吃一次妈妈做的南瓜子,其实上回烤的有一点点苦,但只要是妈妈做的,他都很爱吃。他飘到茶几前面,伸出手想要拿一粒瓜子,但他还没碰到,垒在最上面的一颗南瓜子,突然滑落,撞在瓷盘子边缘,发出“哒”的一声,吓得伊索赶忙缩回手。二人的目光被动静吸引,伊索的母亲又陷入了沉思,她捏起一颗,“伊索最爱吃烤南瓜籽了,上回我们一起看着烤炉,可还是烤焦了一些……”
“他说,”她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们经常一起看萤火虫,夏天的时候。”
约瑟夫心里一紧,他想起日记中那些晶莹剔透的谎言,“是的……”他垂下眼,手指隔着衣物轻抚口袋里的笔记本,“夏天的晚上,有很多萤火虫,伊索说,它们就像小星星一样。”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起一点弧度,但很快又被悲伤压抑,“伊索从小就对那些安静着发光的东西很着迷。”伊索的母亲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积蓄力气,“他还说,你帮他补过拉丁语笔记,有一回,他不小心洒了水……弄湿了书本,是你把完整的笔记借给他。”
约瑟夫感到喉咙愈发的堵,那些被日记本小心记录,再被精心篡改后,才吐露给母亲的快乐,此时就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和这位母亲之间。“是的,伊索他很认真,即使书本皱了,他也想办法把每一页都抚平。他只是……不太爱说话。”
“他不太爱说话……”那位母亲喃喃着,目光飘向那张照片,“可他每次跟我讲起学校,讲起你……话都会多一些,”她的声音低下去,压抑着哽咽,“我以为……我以为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开心。”
约瑟夫握紧书包带子,他不能说出书本被打湿的真相,不能说出那些被推搡的课间,不能说出,那行“我在学校很开心”下面隐藏着的所有战栗。他能给的,只有这个被伊索创造出来的、此刻由他扮演的“约瑟夫”。

他提起您时,话要更多。”约瑟夫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也变得平稳,“他也跟我说过,您烤的南瓜子很好吃,焦一点的,最好吃。他还说……您笑起来的样子最美了。”
女人的肩膀猛地一颤,她迅速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呜咽从指缝泄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出来。那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悲恸。
伊索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人狠狠地攥紧捏住了,如果幽灵还有心脏的话。伊索环抱住母亲,脸贴着她的头顶,他能看见母亲和他一样的灰色发丝间,冒出不少新生的白发。他想伸出手,像从前那样,再碰碰妈妈的手,或只是扯扯她的衣袖,但他什么都碰不到。有点透明的小手穿过她的手臂,像是穿过一团悲伤的空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将他淹没,这要比在登记处排队时更甚,比看着格鲁嘲讽自己时更深刻。他就在这里,站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却像隔着一层玻璃,他目睹着自己的死亡如何持续地伤害母亲,又目睹着一个陌生人如何笨拙地试图修补。他是这场悲剧的核心,现在又是
一个彻底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者。
过了很久,她才勉强平复了呼吸,用手帕沾走了泪痕,眼睛红肿的厉害,“对不起……”她哑声说道。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约瑟夫轻声说,他把书包放到了茶几上,“没能早点认识他,也没能……更常来找他玩。”
母亲看着书包,终于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棕色的皮面,动作很慢,很小心,她的手指蜷缩的一下,最终紧紧抱住了手提包,就像抱住了伊索最后一点温热。“谢谢你,约瑟夫。”她看着约瑟夫,泪水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目光里除了悲痛,还有一丝感激,“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还记得伊索,谢谢你……还愿意跟我说起这些。”
她或许知道。约瑟夫突然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位母亲或许并非完全相信那些“完美朋友”的故事,但她完全接受了这份礼物——这份由她的儿子发起、由这个陌生的男孩传递过来的,关于“伊索曾被人记住、曾与人有过深沉的连接”的证明。这虽然不能减轻失去的重量,但或许,这能在无边的黑暗里,为这位绝望的母亲提供一点点虚幻却有必要的微光。
约瑟夫站起身,“那么,我先走了。”
她也跟着站起来,依然抱着那个书包,“你以后……还会再来吗?”话一出口,她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妥,脸上露出窘迫和更深的哀伤。
约瑟夫在门口停下,他回过头,夕照从窗外打进来 ,给他的金发镶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想了想后,很认真地点点头。“如果、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还会再来的,跟您说说话……或者只是坐一坐。”伊索的母亲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约瑟夫离开,她还是单薄的像一片影子。当门再关上时,约瑟夫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约瑟夫离开伊索的家,这回怀中空荡荡的,但心里那份笨拙的重量,却丝毫未减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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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索望向那双蓝色的眼睛,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敷衍,只有近乎神圣的认真。羞耻感悄悄变了质,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和更沉的悲哀。这个男孩在替他撒谎,用他最大的诚意,维护着一个由他起头的、脆弱的童话。伊索多么希望那些谎言成真,多么希望那萤火虫纷飞的夜晚真的存在过,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有一个叫约瑟夫的朋友,能在此刻,替沉默的自己,坐在母亲对面。可是他连这个陌生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在人间待了太久,连身体都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真不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还能不能再进入天蓝色的彼岸,会不会就直接消散掉。死因,是回来后的第二天就知道了的,格鲁亲口所说,是在河边淹死的,那么其实,早就可以离开了,离开这个令他失望的、冷漠又残酷的世界,明明一直都未曾给过自己温暖,但是为什么却一直没有离开呢?
伊索看见,母亲坐在属于他的小房间里,坐在他的小书桌前,借着夕阳的一抹余晖,擦拭着桌上他与母亲的合影。她就那么看着照片里幸福地笑着的二人,肩旁微微塌着,像一尊在慢慢被风化侵蚀的石膏像。悲伤也是有重量的,伊索此刻清晰地看见了,它们沉甸甸的,压弯了母亲的脊背,抽走了房间里的空气。他还离不开,不是这个世界值得他留恋,而是这个正在被他的死而饱受折磨的人,让他无法转身离去。
那个陌生的金发男孩,带走了伊索的秘密。老实说,这一开始让伊索觉得愤怒和羞耻,但渐渐的,有什么东西变了。那双蓝眼睛,装着孩子气的认真与严肃,他真的试图去记住那些萤火虫,去扮演那个并不存在的朋友,笨拙却坚定地,为他守护着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做到这一步?他们明明素不相识,这样的责任麻烦又沉重,接下这个巨大的谎言,同样也需要巨大的勇气,他明明可以直接放下书包,然后一走了之,但他还是选择了留下,并且自己也走进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他被一个陌生人认真地看见了,不是看见他的死亡,并认为他很可怜,伊索不需要谁的怜悯;而是看见了他试图保护的,并决定帮他一起保护。
对约瑟夫的感情,逐渐变成一种深沉又悲哀的感激和信赖。母亲是过去,是他无法割舍的痛与爱;而约瑟夫,就是在他死后,意外照进他的世界的,一道清澈的光,成了他与未来之间,唯一的、微弱的联系。
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变得具体了,伊索留恋母亲,留恋约瑟夫无声的守护,他同时留恋着这两者。
那个登记人口中的、通往转生的“天蓝色的彼岸”,不再是一个急于奔赴的解脱之地,而是一个必经之路。他必须要走,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新的希望,或许,或许以后,他能以另一种方式,再次见到母亲温暖的笑容,或许能真正地站在那个金发的男孩面前,不是作为一本被偷看到的日记,而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能够开口道谢的朋友。
这次的离别不是逃避,是为了能够再次重逢,而短暂的离别。
但在最后的最后,伊索还有一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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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终于拿出了口袋里那个沉甸甸的家伙,他把日记本放在桌面,准备下楼去吃晚饭。
这时,安静躺着的本子突然开始“哗啦哗啦”地翻页,窗户是紧闭着的,没有一点风能透进来。约瑟夫被吓的不敢呼吸,直直地盯着那个本子,生怕它又发出什么动静,他手摁着门把手,随时准备开门跑路。房间的中央,一团灰色的雾气开始聚集,它看起来有些透明,一个灰灰的、小小的、有点模糊的身影渐渐浮现,“谢谢你!约瑟夫!”属于孩童的声音直窜进约瑟夫的大脑,是伊索!但随着话音落下,那个身影也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可他分明能看见伊索眼角滑落的、晶莹的泪珠。约瑟夫冲上前,什么都没有,但他真的看到了也听到了,怎么能是幻象。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被翻开的日记本上,它停留在“约瑟夫”第一次在日记中出现的那页,在下方的空白地,有一行之前都没出现过的、细微的、不起眼的水痕,“谢谢你 约瑟夫”。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滴泪水砸到本子上,然后是更多更多,“啪嗒啪嗒”的,在那页晕出很多极小极小的花瓣。约瑟夫抹干眼泪,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他望向窗外那条波光粼粼的河,轻声说着,“再见,伊索,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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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的现身几乎动用了伊索所有的力量,他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飘飘。一定、一定要回到那条河那里!温润的月光从他小小的、透明的身体里穿过,他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他在月光下奔跑着,但脚步越来越沉重,就要没有力气了,不行,现在还不能停下来,要在完全消失前,进入那条河。大脑变得很奇怪,开始自己抛下些东西了,一开始是在草丛里搬面包渣的蚂蚁、夜色下点着灯的萤火虫、格鲁的那张脸……记忆开始像水一样流失,就要想不起来了。不行,不能忘掉,不能忘掉妈妈、不能忘掉约瑟夫……伊索在脑中疯狂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要把它们嚼进血肉一般地疯狂,这时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能忘掉的,我还要……再与他们相见。
当他终于跑到那个河岸边,那个让他无比熟悉的河岸边时,最后一滴眼泪从他脸颊滑落,与月光是同样的晶莹。什么?Y·R女士,还有约瑟夫,他们是谁?下一秒,连这两个名字也在脑海中被吞没了。他望着眼前的河水,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进入这条河。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进这条河,直到河水淹没他的脚踝、淹没他的腰部、淹没他的脖子,直到河水漫过他的头顶,直到连月光都找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伊索没有任何恐惧,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好遥远、好模糊,好像一个温柔的女人抱着自己,她在哼唱什么?好像也不太记得了。

他看见,还是在这个河岸,一个灰色头发穿着制服的小男孩,为了救一只掉进水里的小白猫,直接把手中的包甩在岸边,然后义无反顾地跳进河里,冰冷的河水涌进他的肺部,他在一片蓝色中失去了视野。不过现在,这样刺骨的冰水,他再也感受不到了……伊索在一片天蓝色的光中,失去了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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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庭院里传来一声声细若蚊蚋的猫叫,一声叫的比一声微弱,听得人一阵心痒痒,Y·R女士吩咐克莱尔去门外瞧瞧,看看是怎么回事。
克莱尔推开门,发现一只通体灰色的小奶猫趴在门口,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天哪!是一只小猫咪!夫人您看,它好小,好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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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约瑟夫·德拉索恩斯回到欧利蒂斯学院的初中部,担任拉丁文老师。这位老师上课从容又有激情,把枯燥的拉丁文讲的妙趣横生,课间又能与同学们侃侃而谈,十分平易近人。不过他在整治校风学风方面可有一套,尤其是对待校园霸凌,他是零容忍,人送外号“暴君”。

“同学,”约瑟夫老师敲敲面前的桌子,把趴桌子上睡得正香的人吓得猛抬起头,没有干的钢笔印子印在他的额头和侧脸上,依稀能看出那是化学公式,睡眼依旧惺忪,这副样子把约瑟夫都给逗笑了,“加特同学,我记得你昨天的拉丁文作业也没有交吧?课间来我办公室一趟。”
加特愤愤地灌了几口黑咖啡,撑着脑袋,看着“暴君”上课。
前几天,他们刚学习了诗歌的专题,于是约瑟夫给学生们留了写一首短诗的作业。当他翻开加特递过来的作业本时,他赫然看到,加特的作业本上,用拉丁文写着———

“死亡就是终点吗?
落叶归根、化为泥土,就是新生。”

 

END.

Notes:

写得比较艰难的一篇。文中反复出现的“死亡就是终点吗?”的那段对话,来源于同名小说《天蓝色的彼岸》中,结尾的对话。
依旧是旧文,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