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要彼此相爱。”
十条要默念。此刻他似乎又沐浴在那恒久不变的光之中,汪洋穿不过太阳,他就要融化了。
此时风早巽面前是整齐堆叠的信件,干净如他本人——忽略掉桌面右上方包装严密的两张纸条。玲明偶像工作几乎全程由专人管理,粉丝来信的筛选已经超过了一般娱乐公司的严格,风早巽明白,玲明学院要求他们将人设展现在方方面面,包括回信的质量,筛选出的信件在数量和内容上都经过计算限制。
暂且抛开“偶像之壳”的正确与否,若要完美展现人设,花领带实施暴力的行为不应该最先被制止吗?又或者,他所渴望的相爱之地,也只是这重重浊流之上一块小小的光点,顷刻散去。
总有暗流越过这道不存在的保护,比如他从十条要储物柜前信箱里找到的这两封信。
三次入院之后,高层给风早巽安排的日程松动了许多。被剥掉的锋芒化成了一片片用于思考的时间,比如现在,他可以在病房书桌前逐笔回信。海浪浑浊船颠簸,粉丝们爱的笔触依旧不改,这倒接近他信仰中最原始的部分——爱使人爱人似孩童。月光下色彩冰冷的指节就靠着这份温暖运转着,婆娑树叶后的光芒似乎都有了片刻清朗,好像他13岁独自一人来到神户时眼里的月光。
于是他拆开第一封信。
文字出人意料的幼稚友好,“白眼狼”“食腐的臭虫”以及一些祝你早日去死小心路过二年级的走廊诸类的毫无内容的发泄,很常规的模板。
风早巽感到遗憾,他的记性太好,甚至能把字迹和人脸对上,如果不是无意看到此位用脚去踹学校的野猫,他还会以为对方真的很喜欢动物。
随意撕下的纸条被原样叠好,塞进不体现任何个人特色的牛皮纸信封,其貌不扬确实是恶意信件该做到的。他打算将信中提到的危险地带亲口告诉他的后辈,要少有的失落表情浮现在他脑海,下一秒填上不屑一顾的高傲外壳。巽不自觉垂下了睫毛。
将重新装好的信封放在一边,风早巽默念忏悔词的同时想起,至少在玲明学院,最简单的牛皮纸信封反倒是风早巽和十条要的特征。
会认真回每一封信的偶像「HiMERU」公认惯用蓝白色的烫银信封,款式多样。但十条要似乎分得清甚至几年前流行现已停产的牛皮纸信封种类,也只有风早巽能看到他用最朴素的白纸黑字吐露好几页的心声,至少在与家人联系时,他们都颇具昭和风范,与眼前的黑金信封形成强烈对比。
这是第二封信,精致的外表说着请让本人打开。但信封过于具有个人特色并非好事,手上牵着太多丝线的特待生——风早巽不希望自己的朋友成为此人网中的昆虫。
我的想法真是自私啊,他想。约莫一个月前十条要在学院录制的休息室拆开了一模一样的信封,一开始是一个人盯着他,片刻后特待生们带着微妙或无事发生的表情转过头去,留下15岁的蓝发少年独自站在空气中面对眼前令人费解的一切。信封里是一张房卡,他不假思索便将其拿出信封,就好像那只是什么粉丝的小礼物。
一个午休之后十条要折返,碰到风早巽时面上的窘迫不得不让惊喜冲散,但他也不是第一次撞见逞强的前辈从医院里跑出来了,他只想多听听前辈的声音,好像牵动着地下坟墓那个被藏在深处的幼小的自己。
通电的时间从夜晚移到午休,也许是要那位神秘的亲人回到了日本,又或许大陆的彼端凌晨结束工作成了常态。哪怕要原封退回甚至差点折断房卡,浊流,无处不在的夜也不会断绝,这就是玲明。这次的流言姑且被高层控制,但对要而言,工作的紧张被过高的憧憬向上拉扯着,特待生与大人物们的嘲讽变得赤裸,好像他拼命努力的人生只是一具可以被随意践踏玩弄的花瓶,好像将把他拽到跟前再次套上那根上吊绳一般的素色领带。
这次第二封信的内容只是单纯开出了某个金钱条件,作为参加他们演讲的出场费。
这样常见的收买本不必瞒着风早巽进行的,他看过太多也拒绝了太多。要在忍受着挤碎的内脏,尝试拼凑成那个信仰中的形象。而此时即将回归的风早巽,在恍惚中看到了当初那个结束工作随即倒下的自己,信仰,如此的没有尽头,如此狂热,失落无数次反思无数次却仍然坚信。突然闯进他的疯狂世界,掐着自己的脖子却说“让我成为你”,这个古怪矛盾的孩子就这么让他第一次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在一次童话节目他们讲到那名为爱的神明,在打渔人的垃圾场之花中。
如此轻率去定义新的神是一种罪过,他认为。
要沉默作答,而他了解到要的神明已经是三年以后了。
他们的心在孩提时就已经被爱缠得太紧了。
所以才有了奔走着寻找怜悯,又怜悯着他人的如今。
风早巽将两封信放入黑色的盒子,压平,合盖。他真希望这个盒子不再打开。
也许明天会有三封恶意信件,也许一封都不会有。无论如何,他会照常跑出医院,在地下坟墓露面向仅剩的学生们问好,辨别十条要储物柜那些未经筛选的信件。
这是刽子手的最后一夜吗?十条要模糊地看到工厂宿舍床的铁锈流进网吧昏暗的灯光,装着工钱的小小牛皮纸信封慢慢变厚,流淌着好像长出了新的颜色,鸽子与赞美声从开口飞出,灯丝卷成了光环。然后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在风早巽面前,在聚光灯下。
他摔下了床,发现自己正在流鼻血。
偶像的身份本能命令他第一时间摸黑找到镜子,随身携带的小方镜比原来宽敞的落地镜要更加安全。他听从哥哥的建议给宿舍换了新的窗玻璃与门锁,能够到达室内的月光寥寥破碎,黑暗使人内心不安,那些潜存的危险倒容易被黑暗盖过了。
那么懂得这么多故事的巽前辈,哪怕倒下都处在平静中的巽前辈,又会有怎样的童年呢?多么温柔的母亲才能让他有今天的样子呢?偶尔梦到的那些景色会不会和自己……十条要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不是的,前辈不得不坐上救护车时眼间满是遗憾,哪怕保持着平躺的睡姿也会做令人皱紧眉头的噩梦,把外套借给地下坟墓的成员们,自己快要冻僵了也不发抖。
就是这一奇观,使十条要忘记了山间石路的黑暗,他正在走向那冰冷的光芒,风早巽与他约定了今晚会来。
“能够再次见到你真好啊,HiMERU。”
要径直走向他,在对方困惑的眼神中拨开他的刘海,嗯,体温和自己的没有区别。要随手整理了他的碎发,退后二步,补了一句问好。
地下坟墓变得安静,柴火的声音更清晰了。也许是早些时候巽提到了「HiMERU」三字,一些信众没来得及说没劲就离开了。要不想承认自己是一位不受欢迎人士,巽替他过滤了地下坟墓的恶意,而他自己也能在三小时前逃离挤满审视的宴会场,没来得及换下西服就倒在宿舍的床上。
早退不意味着搞砸了,至少自己在宴会的言行依然符合HiMERU形象指示册——他只能这么想了。
“巽前辈,来讲故事吧,和以前一样。”
他希望自己的语气足够干脆。事实是,不论他用什么语气说出这话,巽都会以微笑关切回应,随后用诗一样的语言自顾自讲起来,好让大家忘记洞穴口吹进来的冷风。
在太阳跟前融化坠海,又与人鱼的心一同被浪埋葬,这些有关禁忌的故事听着却不像告诫;而十条要更为熟悉的福音书好像在预示着某种未来。
他们都是孩子,脑子装满星空和羽毛,总会流连在为大人所忘却的故事中。
但这里还有一个仍未结尾的故事。
风早巽是风一般的感性生物,总是脚踏实地前进着又好像时时刻刻处在那舞台的文思中。但他在念到燕子最后将飞去埃及的告别时,少有地转移了篇目。
别了,亲爱的王子!能让我吻一吻你的手吗?
“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我不愿活在这个大家都冻死的世界中,我不要看到你的熄灭。多么自私的愿望,十条要心中自嘲。不擅长使用互联网的他戴着口罩从校图书馆借来了童话集,然后是与前来还书的涟沉默的偶遇。他当然明白荷花池有多远,一吻的多么微小,明白没有什么能定格在这一刻,没有恒久不变的光芒。
“我很高兴,你总能与我感同身受。”
从吞噬一切的贪兽变成膝边追随者,母亲离开后的十年时间的将信仰的外壳一层层剥落。听话的小孩、不再笨手笨脚的帮工、好学生、超级偶像、被爱的人,然后他找到了,天梯尽头的倒影,能将自己救起的,为人所爱之人。
“如此暴虐,突然,我的生命就只剩下放弃自己。”
十条要合上眼,他若是躺下,此刻便能徜徉在那光之中,沐浴恩慈,洗净他这些年的恶。
但他没有。
最后一夜未到来,他的双脚仍悬在空中。
岩壁边的前辈被塞在睡袋里沉沉睡去,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蛹。他的脸型依旧凌厉,也许是因为瘦了,将搭在痣上的头发衬得更长。
安稳的睡眠,难得的好梦。十条要看着他,忽然有了一丝冲动去牵住他的手。
听到肉身崩裂却没有流血,他看到圣人在切开他的罪,像一个刽子手。
将训练室门猝然撞开的非特待生脸上浮过一丝愧意,十条要没想过这点愧意能使人呆呆站在原地,只是此时他们都顾不上自己了,巽承受了这次撞击倒在地上,他只是混着气音抱歉地笑了笑,堪堪撑起身子,“鲁莽有时也会让自己受伤呢。”
最先让十条要察觉到异样的不是那声响,声响之后,与他谈话的特待生们移开了眼神,不同程度的轻蔑爬上了每个人的脸,他们还在照常谈论着工作,他却不得不抛下这些声音冲向楼梯下那个摔倒的熟悉身影。
他急忙跑到时,听到了纸张撕裂的声音。
巽前辈双眼垂下片刻,暮色没有丝毫黯淡。他弯腰拿起发皱的碎纸,将它们整齐叠了起来,从中间再次撕开。他挂着那个遗憾的微笑,那个被扶上救护车时,鲠在十条要喉头的微笑。
碎纸留下了几个仍可辨认的词语,“孽种”“小丑”“死”“那个女人”。他锻炼出了对可怖字眼的敏感,正如刚才在楼梯转角上“同伴”们露出的嘲讽,是几个月前他挨巴掌时见过的。
蔑视他的人太多。但蔑视他信仰的话语,他全然不听。
“让治是一位善良的人,我很遗憾。这个世界仍为了血缘与莫须有的禁忌,将人划分出二等公民。”
玲明学院不会有善良的人,你是另类。
“我仍记得曾经作为特特生的他对我的称赞,今天的他如此愤怒,也说明他仍对我存有期待吗?”
因为期待所以贪婪,所以向你挥拳去伤害他人珍视的人,这就是他们的爱吗。
“我果然还是没有让大家平等地站在一起,甚至让矛盾伤害了更多人,还会有……”
“巽前辈,”
带着体温的重量搭上了风早巽的肩,他的喉咙里好像有什么化开。自他出院,已经很久没看到带着这样易碎表情的十条要,眼眶湿润却紧皱着眉靠在他肩头。他们都在为了各自的目的逞强,至少在寒冷季节将来时,他们还能靠靠彼此的肩膀。
我不是什么无辜的孩子,无辜的孩子不会在设施为了食物而打伤别的孩子,不会为了近距离观察偶像学会逃票,更不会给高层送礼从而堵了他人的路。
这些年所得到的爱,只是这些小手段堆出来的残影。
那非特待生的威胁是冲着我来的,是我夺取了你的工作,他们的怨恨积攒,更猛烈地相互攻击,安上莫须有的血统罪,他的拳头是冲着我来的。
我更不是什么真诚忏悔的罪人,不会求你怜悯求你宽恕。至少,不会要求现在脆弱的你。
“对不起。”
要从石墙边站起,转到了风早巽面前,他无法再说出多一个字。
风早巽写于某个春天的信
很幸运,他们解除了我的封锁,使我能够整理这段日子里写的信。思来想去,还是只寄出这一封,初恢复时的的字迹歪曲,读信的人恐怕也念不出来吧。
我看到窗外的树已经点上了花苞,燕子也日渐热闹起来,哪怕是在这一方病房,我仿佛也要生出新的肢体。
这很突然,抱歉,我想听到你的声音,但
(此处是裁剪的痕迹。)
法令任何人幸福。这只是一个怪异孩子的任性,本不该有任何人同我玩乐。而你所遭受的痛苦使我流泪,我的第一份友爱就这么被我的肆意妄为伤害了。
抱歉呢,你不应去听这些于你无谓的忏悔。此刻你也一定也和我一样,在封闭的白色房间里忍受不该承受的痛苦吧。我见不到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能回信,只能为你的康复祈祷。
来到神户,是我第一次以“风早巽”的身份走出老家。借住处牧...师的劝导我没有尽听,评审怀疑的目光我也不顾。在玲明的第一年我又一次犯下了不听劝的错,知道凭人的肉身无法使所有人幸福,却偏要用这不成熟甚至在他们看来有些可怕的方式实现自己的愿望。过劳、暗箭与恶语是施加于这样的我的考验,是同住的纯,特待生的让治和地下坟墓最开始的莲为我打抱不平;而你,使我直到最后一刻都坚信相爱的理想。
你郑重地递出组合申请书,使我重新活过来。仿佛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忙碌的深秋,我们似乎都恢复了初遇时的灵巧,一同辗转在练习室,从你的手稿到演出的后台。你向我伸出了手,展示了人与人如何拥抱相爱,多么幸运,没有冻死在那里,我牵住了你的手。
你会很生气吧,看着一个人数着自己的罪恶同时又感到幸福。
我不是被怜悯的人,我的罪证多得数不清。仅仅,若是能让你感到期待,哪怕只是片刻,我便感到被赦免。
这真是僭越的话,在这里谈起赦罪。在你身旁,或许多么僭越的事,我都能做出来吧。
我想再次见到你。
愿你早日康复。
他已经能够凭自己从病床上坐起,哪怕手臂在输液也可以勉强读写,只是淡蓝色长发有时会遮住视线。至于未来会剪短还是留长,他想不到,只记得半周前巽为他梳头,桌前是哥哥一封封转交来的,这三年之间的信。临走之前他们了交换一个吻,很轻,说出了重逢后二人间的沉默。
他的罪已经走到了极限,然后得到垂怜,和那个人并肩。
今时今日,他却为此不甘。
我为何幸福而痛苦,分明神已经不存在了。
演讲的前夜,他们带走了不少行李,十条要留下了更宽大的睡袋,足以容下不自觉牵着手的两个人。
地下坟墓不会是永远的据点,也许下一步是要的特待生房间,更大的练习室,甚至礼堂副馆。他们漫无边际地想着未来,演出服的翼纹与颈绳,风早巽从未用过的自编曲,他们疲惫而喜悦。
前辈,让我吻你的手吧。
他们太默契,突然的请求并没有打破这份平静。
不,你应该吻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