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高越有一只猪。
粉色的,非常圆滚。常年安放在他被窝里靠肚子的地方。当然是玩具猪。
酷藤来他家的时候有一次看见那只猪。说嗬你这老古董了。看着得有二十年了吧。上次来你家咋没见着啊?
高越当时正吃土豆饭。吃得满嘴流油。囫囵着说上次刘旸的娃不是来了么。
酷藤捏着那只猪的后脖颈。半天才想明白意思。哎呦喂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童心啊。
高越在那边猛地呛咳两声,脸憋得通红。高超的手邦邦拍他颈上。骂他吃饭就别放屁了。拳头锤两下又展开,变成掌心顺两把他的背。
嗳!他声儿磁一下往上一拔。我可不是小气啊!哎呀就,那不是小时候的吗。就,就那是小时候的我用好多年了。不摸着睡不着觉。不信你问教主!除了这个他娃要啥东西我都是一个倾囊相赠!
嗷,嗷~ 酷藤一个音拐出二十五道弯儿。他抓了抓那猪的后颈,确实挺软的。但看着不好看。
是真丑啊。
布料上早起了毛球。疙里疙瘩像奶奶的秋裤。眼睛上还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的缝线。
谁给你买的?酷藤随口问道。问完就有点儿太安静了。他一抬头。看见高超手扒拉两下脑袋。高越的脸埋到饭里。哼哼唧唧咕噜咕噜。
嗷。酷藤一个音拐出三十五道弯儿。
还记得,小小年纪——
你滚啊!
1.
“我就是不想让你在这儿。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
这只猪来源于这样一句话。一场让高超和高越分房三天的家庭危机。
高超有时候,很多时候都不明白高越。他像冰箱里的衬衫,高压水枪里的火苗,像蒙拉丽莎长出了肌肉微笑着对人拉伸。他的莫名其妙像一根刺。高超费解到尽头,最终生出一种几乎咬牙切齿的憎恨。
就像他始终不明白。那天高越为什么跟一家子陌生人走。像他们的儿子。然后学火烈鸟叫,又唱又跳。
好像是他们第三次来游乐园。但高越摸着旋转木马就能从东门带高超闭着眼睛玩儿到北门。
妈妈给了高超五十块钱。高越说想吃雪糕。当时父母在亲嘴儿。
高超牵着他的手排队。高越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上蹿下跳,把他扒拉成一块面点。高超咱一会儿玩儿海盗船吧。高超咋这么多人啊我不想排了。高超不会卖完了吧。高超你刚多吃了一个鸡腿一会儿要是卖完了你得让给我。高超——
你别烦我了行不行!走开!
高超忍无可忍。他讨厌夏天。人头攒动的队伍已经让他大汗淋漓。
哦。高越轻飘飘应了一声。噪音短暂地没了。高超感到一阵松快。他松快了一会儿又感觉太轻太飘忽了。高超开始无法回避那种反思。他凶高越不是因为夏天。夏天引出那种不满,父母不在助长了他的胆量。然后他的脾气顺理成章。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高越。
高超曾为他的这个想法恐惧、自责得心脏狂跳。但这句话就像他必须呼吸的空气一样漂浮着。无法回避。
他又不需要复印件。
高超抬起头,戴小兔帽的姐姐笑盈盈问他。小朋友,你要什么口味儿的呀。哦。高越姐姐问你你要什么味儿。没听见回复。高超转了转眼睛。他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高越呢。
高越。高越!
高超会知道他在哪儿。这儿没高越身上的味儿。高越不在这儿了。高越丢了。
他主动丢了高越。
高超反应过来刚刚那种轻飘感,是在母亲带着哭音联系工作人员的时候。他为什么觉得身上好轻?是趴在他身上的那只狈没了。
情绪像灌了水的气球。不断涨大,在他看到高越在跟着那家子陌生人四处跑,又唱又跳地卖弄时戳破了。
高越像个摘得桂冠的张狂的喜剧演员。他特别小心地接过小姑娘给他的超大号雪糕。他转过脸看到高超。他的笑咧了一半,就被高超一拳掼到地上。
雪糕啪叽一声,脑袋开花。
2.
送走五花八们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高超要求婚了。在哪儿求。怎么求。一帮大老爷们想了一天出的都是馊主意。
高越困得哈欠连天,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一拍桌子说行了我来想!都没一个靠谱的!都回。回!
杨叔叔喝多了,笑着揉他的脸。说哎呦小宝宝长大了。还知道张罗事儿了。
他张罗什么他张罗。你信不信他能给你想出一个飞天机器人求婚。那家伙传网上老劲爆了。王天放头模仿机车人拧来拧去。超这事儿你真不兴交给他啊。话还没完叫酷藤怼了一肘子。
行了我看叫高越写这本儿挺好。跟他哥门当户对啊不一门一户的。人肯定比咱了解。酷藤把这事儿一定。一帮人还是推推搡搡出了门。
人一走高越就吐。酒喝的真不少。刚一帮人看着孩子要面儿。现在就剩他哥。吐昏过去也不怕呛死。
高越抱着马桶亲亲热热。高超边捞他边骂他。没长几根毛还在这儿装什么外交官。高越嘿嘿一笑,手放胸前正不存在的领带。说其实主播是装的。今天,是一个春明和景的日子。今天,是我好哥哥高超大喜的日子!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春和景明!高超一拍他的脑袋,听起来像咬着牙。他把高越捞到卫生间的椅子上。摆了条毛巾扔到狗脸上去囫囵一顿擦。吐了一身。高超忍着恶心把他衣服一扒。整个人扔到床上去。
高越的影子倒下来。脸正好压在那只粉红猪的肚子上。他咂了下嘴。把猪从脸下面抽出来,卷吧卷吧团到肚子上。然后侧身一蜷。像一颗大虾仁。
他闭着眼睛。呼吸像狗喘气一样大声。
高超坐床沿上回了个消息。一回就是十分钟。他抬了抬有点僵的脖子。看向床上的大虾仁。
高超拍一把他的背。贼响。
明天晚上。海鲜吃不吃。
高越脸蹭了蹭床单。嘟嘟囔囔。
高超你有点儿不要脸了。
?
你不能因为要跟人结婚了就一直让人请客。你这属于得到了就现原形。我给你发网上起码八百条说你是凤凰男的优质评论——啊!
这下是又响又疼的一下。
高越你真有点儿无耻了。哪一顿饭你少吃了?
然后被子里沉默得像没人了。过了一会儿。高越嘿嘿两声。
高超长出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狂跳。
高越赶忙说你看这事儿闹的。礼尚往来对吧。哎呀明天我请我请。
高超抬嘴就要骂。你花的都我的钱你请什么请。“你”字都蹦出来才想起来高越早不是花他的钱了。他们有多成功,他们挣两份钱有高越的一份。
然后想起来的第二件事儿是他们昨天刚分了财产。以后各用各的卡。一半儿高超,一半儿高越。跟离婚似的。
话迸了一半儿。高超嘴唇动了动,又是一巴掌砸到高越背上,很响。
装什么大人。还学人家玩儿深水炸弹。炸不死你。赶紧睡觉。
哦。
我本来就是大人。高越哼哼唧唧补了一句。然后他听见高超哼笑了一声。
高超从他身下抽出被子,扔到他身上盖着。高越怀里的猪被他的体温熏热了。明天估计一股酒味儿。得洗洗……
他晕晕乎乎,听见耳朵旁边踢里哐啷一阵响。高超在客厅收拾酒瓶子。高超在扔外卖盒。瓶子碎了高超在扫地。烧水。高超放了杯水在他床头。
高超的手把他眼睛上的刘海捋开。高超摸了下他的脸。
高超走了。
高越睁开眼睛,妈呀眼角又酸又胀要把他熏瞎。高越伸手,在刚刚高超摸过的地方摸到一片湿漉漉。
他想起来刚高超好像说话了。
他说,高越。别犯傻。
3.
夏日的热浪一滚一滚的。
游乐园里,高超让他走开。然后高越走开了。他在旁边看着高超。五官皱得像千年老鳖。拳头握得死紧。高超不喜欢有他。高越知道。他看到冰淇淋车前面有点吵闹。高越凑上去问,啊果然冰淇淋快没有了!
高越转头,看到高超的肩膀像绷紧的弦。脸上汗像眼泪。他好像快要哭出来。
高越的心里开始不舒服。他讨厌这种感觉。他讨厌看到高超的脸变成一块滴水的抹布他就想哭的感觉。
高越把目光移走。看到那个小姑娘手里超大号的冰淇淋。抹茶味的。高超喜欢抹茶味。于是他走过去。
他就这么聪明这么厉害。他会道德绑架嘿嘿。他使个相哄一哄把对方逗得哈哈大笑,冰淇淋就归他了。
然后高超打翻了他的冰淇淋。高超把他打成猪头了。
高超吼他,说你个煞笔!你有病啊你乱跑什么!妈妈着急死了你没看见吗!
高越觉得喉咙又沉又硬。高越想笑高超这个伪人。说出口的却是你装啥?你就讨厌有我你就想让我消失!你别总装得那么听话那么乖了!妈不知道你我知道!
高超的脸空白了一瞬。高越那一刻在高超身上感到某种奇怪的,相同的情绪。然后他听到他哥哥说。
对。
我就是不想让你在这儿。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
好。他们三天没有说话。甚至分开睡了。
第三天晚上高越在看深海里的大菠萝。海绵宝宝怎么突然这么惨。他在一个黑暗的海底一次又一次地错过班车和派大星。他是一个人。一个人,为什么是一个人呢?如果他有两个人,黑暗就找不着他。
高越晚上发起了高烧。哭得一抖一抖的。如果说是因为害怕那显得他太菜了。高越躲在黑暗的被子里。然后被子被人掀起一个角。有一片光漏进来。
谁是深海里的大菠萝?
高越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到高超的脑袋,盖着一只粉红色的猪。对他摇头晃脑。
高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很黑。头快炸了。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机告诉他是上午六点。
又是属于喜人的一度春秋。比赛又到了快花开结果的时候。高超真踏马有创意,要在这时候求婚。
高越拍拍宿醉的脑袋,起上拖鞋,脚疼得他一抖。昨晚还是酒喝多了。他到卫生间泼了捧凉水,拍拍脸。
高超还是没创意。他都能想象他会怎么求婚。找一个一看就是用来求婚的餐厅。点个情侣套餐。桌上有两根蜡烛。他跟个傻der一样穿着西服。吃吃喝喝聊聊感情。吃到一半干脆不演了。直接跪地上说嘉欣你愿意跟我共度一生吗。他的手肯定还会抖。眼睛还会红。
太无趣了。高越打开电脑。他势必给高超想个精妙绝伦艳惊四座的求婚计划。以后酒桌上聊天儿提起来每个人一听就说握操还能这么搞的地步。佩服佩服越大师给我也看看?
高越看了一会儿网上的求婚视频。开始觉得没劲。大家都好千篇一律。不管前摇流程是什么,最后都是掏戒指,下跪,哭。就非得哭吗?又没死人。大喜的日子,就不能笑吗?
高超敲门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要去创排了。高越蹦起来开门。高超我想到一个精妙绝伦的点子——
高超怀里抱着大包小包,门开了,看向他。眉头连成一条线。
你昨晚几点睡的。
高越一愣说忘了。你走了就睡了呗。他转身往里走,又不接东西又不关门,开始滔滔不绝。
你去澳门求婚怎么样?澳门塔。你俩去蹦极!一块儿。飞下去的时候你说嘉欣我爱你你愿意跟我结婚吗。她肯定没法拒绝你。到时候给你俩找个摄影师拍照。大头照。高超,你信我,绝对很有意义——
高越。高超打断他。把鞋穿上。
啊。啥?哦。高越挠了挠脸,脚还是疼。走路有点儿像瘸子。他哥从门口进来,大包小包的东西扔到他桌子上。
嘉欣换工作了。住这儿有点儿太远。要搬了。搬完离高越六公里。也成,不太远。周末还能去蹭个饭。
蚂蚁搬家。最近东西稀稀拉拉地往过带。他们不想带或带不了的东西全进了高越的屋。
高越看到那些东西烦得搓脸。不是高超你当我这儿是收破烂儿的?不想带走的东西你就扔了呗。全扔我这儿干啥。
高超回头看他一眼。三秒四秒五秒。高越手忍不住想搓脖子。咋了他脸上有字?他哥突然长长地叹息一声。背驼得更厉害像背了个讨债鬼。
高越。你会过日子吗。
啊…?
用不完就扔,咋,家里有几个子儿啊?
高越嘴一瘪,五官飞来飞去地出怪相。他随手一扒拉高超拿的东西。电饼铛。锅。酱油醋。妈炒的辣酱。衣架。充电宝。药。布洛芬阿司匹林非布司他。
不是,充电宝为啥不带啊?
高超正把面包机往厨房搬。说嘉欣给他新买了一个。这赏你了。别哪天在外面又跟猴一样上蹿下跳找共享充电宝。
高超把面包机放在台面上。再把旁边的一双球鞋扔下去。动作间扬起一阵灰。他仔细一看厨房的台子灰厚得能搓泥。高超的背弯得像是无语。
高越。你能他妈动动手吗。饼挂脖子上你知道吃吗。
高越翻着白眼摇脖子,怪声怪气。俺邀请你了吗?评价什么啊。
高超在他房间里穿来穿去。桌子上的袋子慢慢瘪下去。水开了的时候,高越想起来自己说了一半的话。
高超你还没说呢。你就说天才不天才。主播的计划。
热水在杯子里弹出哆来咪发嗖啦嘻。落在台面上很清脆。高超把药盒扔到他身上。
高越这是求婚。求婚你懂吗。能让我俩看起来体面点儿吗。五官飞成包子了还拍照。你要发微博啊。
高越看着那盒药。治痛风的。高超这也带不走吗。
搬家就买新东西。奢侈又败家的明明是高超。高越想说锅碗瓢盆你拿走。你明明知道我不做饭。
但他哥又在那儿嘟嘟囔。说面包机——面包——放进去——一扭——三分钟跳出来——就能吃。一字一顿咬牙,轻快又无语。高越你是小脑不健全吗。早上不吃饭会得肾结石我并不想来照顾你——
知道了。高越说。有点儿大声。然后高超直起腰看他。
高越就吐出一口气。声音缩小成一团囫囵的棉花。
知道了。你真啰嗦。赶紧走吧。
4.
到米未的时候是十二点。大家刚好碰一块儿吃饭。把毕业大戏的本子碰一碰。今年高越也算是长出息。最后一个本子的点子是他提的。居然也能算半个主笔。
故事是一对双胞胎小时候死了一个。哥哥在房子里住了十八年,毕业工作快要搬走的时候,房子里开始闹鬼。哥哥浑然不觉。是来买房子的买家好几次被吓得屁滚尿流。当然是他们经典的双胞胎把戏。哥哥和买家的错位视角是笑点的核心。
前面推的都没问题。到本子的底上出了点儿分歧。
高越的想法是。弟弟的鬼魂在房子里搞怪是不想哥哥搬走。也想看看哥哥过得好不好。其实哥哥一直知道真相。在前面的篇幅里弟弟已经知道他过得很好。所以最后哥哥看着家里一双一双的东西,说,你可以放心。我过得很好,也替你过得很好。你别害怕。好好地走吧。
“你等一下啊。为什么这事儿说开以后哥哥的第一反应是超度他弟呢?你觉得这合理吗。”高超皱着眉打断他。
有什么不合理。高越看他。死都死了不超度还咋。这个底本身就是一个释怀。嗳,接受离开。
高超的眉头压下来。每次一提到这个本儿里弟弟的“死”他都掉脸子。他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觉得啊。这个不释怀不甘心是一个双向的东西。他弟…了这么多年,最后能说上话了,他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弟过得好不好?就一点儿不怀念啊。直接一开口就是劝人往生?有点儿太硬了吧。
不是,哥?弟弟死了啊。都噶了那还有什么问过得好不好的?有啥意义啊这儿?鬼有啥过得好不好的?高越怼他。
那你要这么讲你这个本儿就是无意义的。因为世界上就没有鬼。高超的话劈进来。酷藤和王天放对了个眼神。高超很少说话这么冲。俩人一顿打哈哈,说有意义没意义的,逗观众乐才是有意义!这俩大胖小子,还整上什么意义了?行了赶紧吃菜。饭桌上不兴吵架啊。
饭早凉了。不太好吃。
高越嚼吧了两口。他知道高超为什么生气。
他本来就对这个本子特别特别抵触。为本子里这个“双胞胎弟弟死了”这个设定。尤其用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名字。刚定点的时候吵翻了天。高超死活都不干。甚至一气之下说“要演你自己演。我不跟你演这个”。
高越为了求他演这个本子,软磨硬泡,撒野耍横全用上了。没用。
临拍板的那个晚上。高越把高超叫出来。给他们俩买了两罐奶啤。罐口嚯一声拉开的时候冒出气儿。在清澈的夜里振聋发聩。
高越和他哥干个杯,喝一口奶啤。就说一句话。
最后一场戏。哥,我想演。你陪我演行吗?
高超想把刚喝进去的奶啤从嗓子眼里抠出来还他。但他已经咽了。这小子话说得太快。
高超看着高越的眼睛。睁得很大。就一动不动地看他。
高越知道高超在想什么。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小时候要多一块巧克力,他就这么看他哥。高考以后,他这么看他哥。打算搞喜剧的时候,他还这么看他哥。现在他又来。但高越知道有用。他在他哥这儿一招鲜吃遍天。
高超总是为他妥协。
高超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吸完了一支烟。
你决定了是不是。
是。
不改了?
不改了。
行。高超一气儿把奶啤喝完。易拉罐砸高越脸上。我脸上有花啊?回去写本!
答应是答应了。每次说词儿,任何“我双胞胎弟弟死了”的话他都说得拧。气口不顺。高越知道高超不喜欢这个本子。
今天他生气,高越知道是为了什么。高越简直想笑。
因为弟弟死了,哥哥没问他过得好不好,高超觉得不合理。他觉得弟无论死着活着。只要他有一个弟,那哥不可能不管不问。
弟弟死了,死这么多年过得好不好,“高超”居然不关心吗?这不可能。高超觉得“高超”的人物逻辑立不住。
真有意思。本子里的哥哥不够关心弟弟他都不高兴。
每当这种时候,高越偶尔竟然会想扇他。肚子里有一团愤怒的火。这叫什么…狗仗人势?恃什么什么的。不知道。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儿冷。酷藤抬手在高越脑袋上揉。呦看这小脸儿掉的。咋样你哥求婚的事儿有没有谱啊想了一晚上。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高越就要找人评理。蹦极求婚,多好的点子多浪漫啊!这人就寡淡,无聊!不懂欣赏。
王天放吃口馍,乐了,浪漫是浪漫,你嫂子的形象你是一点儿不在乎啊。求婚,人生大事,给人小姑娘留点儿体面的照片儿吧。
高越眼珠子飞来转去,不会承认一点儿问题。他哎一声说赶紧写本写本。外卖盒子一个个扣上。
时间紧迫。下午的气氛就紧张起来。玩笑也少了。只剩下一帮人对着薅头发。
“你看我。不是过得挺好吗。比你吃的好比你穿的好比你睡的好比你长的好——”
“最后一句你有点儿夹带私货了你。”干拔。这句好拔太好拔了。
“反正。都挺好。” “高越,你走吧。好好地走。”
敲下这句“好好地走”。高越使劲搓着头发。不对不对。感觉这话不对。哪儿不对?不知道。就是不对。
后脑一顿一顿的疼。高越的手指把太阳穴推上去。视线拉平成一条直线。然后一切都变成了直线。像雪花电视像心跳监护仪,滋——滋——滋—— 高越想要呕吐。欸,他是不是错过了高超的婚礼?不能吧。
高越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大灯特亮。高超坐在他对面敲电脑。人都走了。就剩他俩。高越扭了下脖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雪。大片大片的。高越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高超。他说。外面下雪了。
嗯。高超抬头看他一眼。从你睡觉的时候开始下的。孩子。下一天了。
高越早就不会红脸了。他现在脸皮厚过铜墙铁壁。伸个大大的懒腰。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怀里粉红色的猪掉下去。高越才发现它。
他一愣。高超你偷我东西?
你真好意思说这话啊高越。
偷过酱油醋充电宝衣架药榴莲晚饭T恤西服的人巧妙的没再接茬。高超什么时候带它过来的?高越真没看见。但后半程确实睡的好。高越满意的摸了摸猪大臣的脑袋。高超说穿衣服走人。吃饭去。嘉欣在楼下。
高越猛地跳起来。嘉欣来了你咋不叫我!快走快走。他的胳膊肘把猪大臣一夹,推着高超往出走。寒意从下楼梯下到一半时就开始侵袭。走到门口。高越从上到下浑身打抖。风和雪刀子一样刮过脸。高越眯起眼。前边嘉欣小小一个,站在雪里看着他俩。跟他们招手。手上拎着两个烤红薯。
5.
嘉欣远远地冲他们招手。
快快快,快上车。0627这个。
上了车,暖意逼得人浑身疲软。高越咬了一大口烤红薯,烫得屁股往上窜。
哎呦慢点儿。你是猴啊,这么着急?高越从后视镜看到嘉欣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她搓了搓高超的手。很快又放下。
高越使怪相,说可不是。我都饿坏了。高超不给我吃饭。
不用看也知道高超是微张着嘴满脸疑惑的表情。嘉欣伸手捶了下高超。说哎呀哎呀你怎么当哥的? 听听群众的呼声。
高超摊开手,满脸我不理解。像一头熊被偷了蜂蜜。啪一声,没了。高越莫名奇妙笑得前仰后合。
到地方下车,欸东北私房菜?昨天不是说吃海鲜吗?
高超瞥他一眼。哦,哦。痛风痛风。给忘了。也成冬天就该吃点儿铁锅炖。
那这个海鲜外卖是怎么回事儿?
高越刚朝一个玉米饼子张开了血盆大口。就看见一个黄衣骑士风一般蹿过来“您的外卖”。高超嘉欣说对对谢谢谢谢。然后掏出了一大盆小龙虾。蒜蓉扇贝生蚝烤鱼。
?
看什么。这儿不能吃海鲜的只有你。小龙虾横尸在他的喉咙,高超就了一筷子玉米饼。
你们还是人吗?
铁锅炖就海鲜。谁允许他们吃这么好?
高越嘴里的饼子都不香了。眼巴巴看着他们吃完了一盘又一盘。小龙虾的尸体红艳艳的在勾引他。尤其是嘉欣。战斗力可见一斑。她的桌子前面换了三四次山包了。
姐。能不能…
不行哦,小越。要保重身体。嘉欣笑眯眯的,嘬完最后一只小龙虾。
天真是太久没吃海鲜了。爽——爽——爽。嘉欣感叹。
好像熟人读网络个性签名。高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酒足饭饱。吃完出来高越又像饿死三天。商场开始赶人。几个人撑着肚子逛到电影院。说来都来了。
看啥呢?
要不看这个喜剧片?听说最近口碑不错。嘉欣提议。
高越说我看这个恐怖片不错。来都来了看点儿刺激的。高越注意到高超瞟了他一眼。是说上次哪个一米八的大汉被吓哭了。
嗯。看哪个呢。
老高超拍板。来都来了。
为什么先看恐怖场呢。高超的理由是提神。高越心说真是谢谢他。立体环绕的惊声尖叫里高越快把他的粉红猪勒死。其实吧内容就——就那样不可怕嗯。就是这个音效。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给人配成反派了都。高越干脆闭眼。旁边嘉欣的笑声一会儿接一会儿。
他早就对此感到诧异了。头一个恐怖片当喜剧看的人。高越五体投地。嘉欣对这个还真有瘾。什么闪灵贞子血战钢锯岭都是她的经典下饭剧。她每次看恐怖片的笑声都能小小突破一下高越对她性格的认知。
欸。不如就在电影院求婚吧。跟陆展博一样。
人脸被撕开的时候高超你就手搭到嘉欣肩膀上喊她。趁其不备你当场一个双膝跪地说你愿意和我共度一生吗。嘉欣百分之九十八不会认为这是惊悚片的一部分。
这个好这个好。高越决定好好构思一下。他一下精神上来了头不晕了脚也不痛了。一场结束。他去蹲坑的时候忽然灵光乍现。噼里啪啦给高超打字。
高超你就在这儿求。到时候假装影院有事故。灯趴一下全黑。多请几个托儿。
高越冲厕所。接着打字。
这种场景嘉欣肯定兴奋。
洗了手。他在身上擦了两下接着打。到时候你就从背后冒出来拍她的肩。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高越熄了屏走出厕所。抬头正看见不远处嘉欣凑上去看高超的手机。
嘶——!要坏!
高越打算制造的骚乱还没出口。手机“嗡”地震了一声。高越下意识摁亮屏幕。
高超: 你能想点儿人出的主意吗。
他看了看这条消息,又抬头。嘉欣还在看高超的手机。她趴在他肩上,轻轻地笑。高超也在笑。眼睛像四条弯弯的河。
6.
看喜剧场的时候。嘉欣睡着了。也是。她本来就没那么爱看喜剧。可是高超爱的她就会陪他去做。从来都是这样。
高越的手掌抚摸着手里猪大臣带有粗糙颗粒感的后背。他在想这是什么材质做的?真容易起球。但被他摸多了。起球也很舒服。
他揪住猪的耳朵揉一揉。然后去拔它的鼻子。一下两下三下。过一会儿他有点儿困。手指环着猪尾巴绕圈。刚才玉米饼子吃多了这会儿有点儿撑。高越的指甲在猪鼻子上摸到一个比较大的疙瘩。不太平整。一开始高越想把它抚平。后来发现弄不平。于是他想伸手把它拽掉。但是拽又拽不掉。
他抠过来弄过去最后把自己抠生气了。邦邦一拳砸在猪脸上的时候,灯亮了。高越假装没看见嘉欣假装没睡着地暗中擦口水。
他们从商场里出来已经凌晨一点。叫了车,车上三个人都累得不说话。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像三只头重脚轻的企鹅。
雪越下越大了。白色在地面上堆积起来。人的脸都快看不清。一脚下去也有个浅浅的雪脚印。
高越有点困有点无聊。于是他在心里数步子。
从小区门口到他和他们家门口要走多少步?
一二三四五六七,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五十八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走到第二百零五步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惊叫。左侧身体被往下一拽。嘉欣皱着脸摔在地上。高越胳膊肘里夹着的猪大臣掉到地上去。肚子上被划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絮和大风一起纷纷傍地走。缠绕着飞到小区另一头。
欸姐!你没事儿吧!
高越吓一跳。嘉欣摔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扒拉了一下他,没扒住。就抓住了那头没用的猪。
看她摔的姿势怕摔到尾巴骨。那可不得了。
没,没,没事儿没事儿。嘉欣摆摆手,缓了一下。准备站起来。然后她看到高越的猪掉在地上。
高越有点儿看不懂她的表情了。
她的眉毛缠在一起。她很快把猪捞起来,拍掉它身上的雪花。她看了会儿表情在问这猪怎么瘪了就剩一层皮。然后她意识到里面的棉絮被风吹跑了。她的脸马上变得像一团泡水的棉花。
“我…对不起啊小越。我真是的拽你干嘛。我…”
哎呀好了好了姐没事。说这干啥。就一个娃娃。高越帮着高超把她扶起来。他注意到他哥在看他。眼神跟嘉欣很像。
走到三百二十一步的时候,到高越家了。嘉欣一路上都在看那娃娃。好像很自责。到门口的时候,她跟高越说你能不能把你的小猪借我两天?我想办法帮你修好它。
哎呀真没事儿嘉欣!嘉欣认真的时候可认真了,跟高超一样。他怕这破事儿她真往心里去。摆手道没事儿修不好就修不好,实在修不好就——我就放着呗。就少点儿棉花。
一来二去对不起来没关系去。关上门的时候高越反而觉得房间太安静。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打算去卫生间洗澡。准备迈步子的时候迈不出去。然后他发现自己是坐在地上。
晚上玉米饼真吃多了。高越的背突兀地弓下去。哇的一声吐得一地都是。胃往上挤嗓子。高越窝了一会儿。又去卫生间吐干净。再出来的时候脚都是飘的。踩在地上走一步都疼。他收拾了地板。囫囵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看到高超的消息。
1:52 高超: 。
2:21 高超: 药吃了吗。
陷阱。高越看了一眼决定装死。他现在要是回高超肯定要质问他怎么还不睡觉。
胃里面横冲直撞。高高越拎着塑料袋在床上干呕。啥也没有。反正睡不着,他脑子里的事飞来飞去。不是高超是嘉欣。
她在门口等他俩下班,拎两个红薯。她打车打到了东北私房菜。她说要看喜剧片。哦,刚刚她还给他发消息。又跟他讲对不起。说得很认真。说可能跟它以前的样子不一样但她一定尽力让它修好不变把它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阿超以前说过。你很喜欢这个小猪。它对你很重要。今天真对不起小越。
刚刚嘉欣摔倒的时候雪变小了。所以高越能看清。嘉欣看他的表情,和高超几乎一模一样。
雪花化在他的眼角,特别凉。可那种寒意又很清澈。
如果不是当事人在场,高越真的想说。高超。你求婚吧。就现在。
7.
高超上次跟酷藤说没有那只猪他睡不好觉。言过其实啊言过其实。
高越觉得因果倒置了。不是因为没猪他睡不好觉。他睡不好觉是因为高超乌鸦嘴。
他真不想回忆那些事。偏偏谁也不放过他。
大学的时候高超很胖。反正比现在胖的多。整个人站起来,坐下,走动,像一座山。稳稳的八方不动。
高越就喜欢趴那座山上。他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经常背对着高超。靠在他背上玩儿手机。也不看路不看人。就叫高超拖着他走。拖着靠着飘到食堂的窗口。
他们从食堂出来。雪呛得嗓子疼。高越往高超身后钻。在他哥咬牙骂他的声音里说你厚实你走前边。冬天大风刮得伞根本撑不住。高越眯着眼贴在高超后背的羽绒服上,想还好羽绒服又吹不跑。他们挤挤挨挨地往前走。
高超从大学的时候就很有才。年末的时候要演出。于是高越理所当然地双手合十冲他拜像摇尾乞怜的狗。说好哥哥你带带我。我真不行了。高超拿空矿泉水瓶子扇他脑袋。说你纯废物纯废物啊你。
最后很巧。高越在这时候病了。跟故意的似的。烧的起不来床。于是寝室里每天只有高超噼里啪啦敲电脑的声音。好像带着某种怨气。
一天半夜高越从一个尿床的梦中惊醒。放完水后注意到高超的笔记本儿高超的灯。都亮着。他最后注意到高超。还坐在那儿打字。像一座山。
高越晕晕乎乎飘过去。脑袋疼。又重。高越就把头靠在高超肩上减轻点儿重量。屏幕上一句话飞入眼睛。好像是什么“你说相思赋予谁”。
高超顿了一会儿,伸手推他。高越你能离我远点儿吗。你都臭了。
高越脑子很晕,反应不过来。就站后面看他。高超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一点儿。他回头。说你不睡觉是不是?病好了是不是?行行行来来来你来写。
高越突然就听懂了。连连后退。躺到床上,把被子盖过鼻子眯着眼看高超。怀里抱着他的猪大臣。他看着高超的背,很大很瓷实。然后他就觉得很困。
第二天早上起床,神清气爽。高越发现室友看他的表情都很怪。三缄其口的。好几天。他抓住一个关系好点儿的逼问。那男生被他问的脸都红了。说你那天晚上病了说梦话。哇哇地哭可吓人了。跟杀猪似的。一直说高超别死高超别走什么的。哐哐哐地咳嗽。非要拉着你哥的手才消停。
然后呢。高越问。
然后?他室友诧异。然后你哥就哄你呗。你真没印象啦同志?你把人家拽了一晚上欸。
室友开始叹息。说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
把糖葫芦穿成串需要几步?一般是一串一串穿。但说不定怪人也有例外。山楂一字排开,固定好。在一个瞬雷不及掩耳盗铃的时刻歘地从底把一切穿透。穿起来也可以是一瞬间的事。
高越脑子又笨又怪。属于后者。
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也是一瞬间的事。他把高超当作鸦片来吸。离了就活不了。
但这怎么能怪他呢。他有一个瞬间无比自私地想。是高超给的太多了。
这已经不是让出一支冰淇淋无数次主动来和好的事了。他们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一个向北一个向南。高超是升迁他是流放。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高超比傻子还不讲究。他把鞋尖的朝向掉了个个儿。然后他们一起绑着同一条锁链流放。
高越有时候有点儿恨高超了。高超把自己变成大海。高越只是他怀里的一滴水。大海有那么多勇气,力量和生机。海没了任何一滴水都是海。但水离开海就会蒸发死去。
高越的脑子变质腐烂可能是发现高超是大海的时候吧。
毕业以后,高超的工作找得很快很顺利。高越就躺在沙滩上等死。那时候高超的一切都很好。工作很体面。和嘉欣又在热恋期。一切都蒸蒸日上。他经常回来得很晚。但每次回来都带着笑。
高越就不同了。他一直在往下掉。他们好像总像两级。一个天上一个底下。
高越被开除的时候老板又不只说在他身上看不到喜剧演员的未来。那小老板很困惑地看他。你这么多年咋活的呢?你能干好一件事吗?
他干不好。他当然干不好了。因为有高超啊。
高越啃着手指甲走出公司大门。手指被啃得湿漉漉的。他闻到血腥味。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回家。
高超那段时间评价他是发霉的蘑菇。扒着家里的墙根活在缝里。不出门他就变得不爱洗澡。身上经常臭臭的。有一天高超吃饭的时候突然抬头看他。说高越你再不洗澡我将把你轰出去。
哦。
第二天高超去上班。高越把自己挪到淋浴下面站着。他盯着一块瓷砖。想要不要给猪大臣也洗个澡?它都旧了臭了。高越想只有我喜欢它了。他开始构思给猪大臣洗澡的过程。可是他的缝线都很松了。洗澡他可能会破的。到时候棉絮飞啊飞啊飞会很乱。高越盯着瓷砖,揉揉眼睛。眼前像弹幕一样。他看见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说相思赋予谁”。
门锁被转动。高超下班了。
高越低头看地上的水。关掉淋浴。高超这个月看到水费的时候应该不会打死他吧。
吃饭的时候高越的手莫名抖了一下。筷子掉到地上。他面不改色的捡起来。回房间以后双手像开了震动模式。于是高越把手塞到屁股底下。然后他整个人也被连带着开始抖。
开点儿药吧。不然高超又要发羊癫疯。
从医院出来他觉得有点儿飘。这死庸医。白纸黑字写上“重度抑郁”“焦虑”。这么看病他不会被投诉吗?
高越还没想好怎么投诉就看到高超的脸。像一片被冻住的海。他叉着腰正正站在医院大门口看他。他还以为高超会说呔!往哪儿跑。
二十分钟以前才取的药。他在他身上安监控了?
高越真是脑子锈了。高超拉着他的手把他推上出租车的时候,高越才想起来。
他用的是高超的卡啊。
这病真有意思。不知道的时候没事儿。叫人知道了就开始作。
当天晚上高越就犯病了。他咬着一根筷子,吃饭呢。手脚头肩止不住地发抖。碗被他的手腕一压碰翻在地上。高越看到高超的眼睛在看他。他脑子里突然白花花的。横着咬在嘴里的筷子突然变成竖的。往口腔里戳了半截。用点力也能戳到喉咙里。
高超的声音像一块雪花落在地上。
高越,小越。你看我。他的手悄悄地慢慢地抚上高越的手背。摁住他的力气却大得像卡车碾过他的手。
没关系。不管什么都没关系。你听着没有?我在这儿呢。我不走。好了,你是好孩子是不是?筷子给我。
筷子被高超从他嘴里抽走,崩的一声摔到地上。声音大得吓人。
高越醒来了。高超当然不会走了。高超什么时候都不会说自己走。
高越想试一试。他仰头,示意他哥弯腰。他把嘴唇贴到高超的嘴唇上。贴了一分钟。然后离开。
高超没有动。也没有后退。他看到大海掀起短暂的惊涛骇浪。然后高超伸手用手掌给他抹眼泪。
抹了一会儿,高超伸手拉他。把他推到卫生间,叫他洗把脸。
然后高超把他推到房间里,睡觉。高超也在他旁边躺下来。高越很久没有贴着这座山了。于是他困得很快。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高超。
高越。
嗯…?
我就说一次。你听好。
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第二天高超就交了辞职信。
反正还年轻呢。咱俩闯闯呗。他给高越削了个苹果。递给他。
8.
可能真是玉米饼吃多了。
高越又拉又吐又发抖。肚子痛得吓人。他想把猪大臣团到肚子上抵着。才发现没有猪大臣了。
他开始流着口水咬床单的时候感觉有手捂在他肚子上。高越抬头看见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穿着睡衣留着黑眼圈。看他醒了把药和热水塞过来。
一看手机凌晨四点。高越无语得想笑了。他下次就给家门随机换个密码。看高超还怎么开他的门。
高超皱着眉把热水递给他的时候。高越脑子里突然穿出一串糖葫芦。一通百通。他微微张开嘴,猛地跳起来连滚带爬开电脑。
他知道本子哪儿有问题了。他知道本子里高超说的那句话为什么不对了。
高超在他耳边说什么他也听不见。灵感是他妈转瞬即逝的啊!眼睛和手粘在电脑上。停手的时候已经天光乍破。
今天就要第一次试演了。昨晚俩人都睡得晚。出发时已经迟了。也没时间把新本子给高超看。到了,上台。拿着本子边看边演。
前面都没动。包袱也响,观众反应也好。到双胞胎兄弟分别,最后这儿改了东西。
高超: “你看我。不是过得挺好吗。比你吃的好比你穿的好比你睡的好比你长的好——”
“最后一句你有点儿夹带私货了你。”干拔。观众的笑声像纷纷的雪。
“反正。都挺好。” “高越,你走吧。好好地走。”这句原台词该他说。
高超往后翻了一页。空的。这段他没词了。高超的表情好像弹忘了一个音。他看向高越。
舞台的光正好从他后面过来。高越的脸有点儿模糊,但高超看得出他在笑。
“行吧。反正。都挺好。都挺好。你都挺好就挺好。”
高越用气声说话,身体前倾像往前跳了一步。“那我走啦。放心吧哥。我长大了。我会好好地走。”
高越头顶的灯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没有高越。房子里被捣乱的一切都归位了。本子上写,哥哥这里有一个放心的微笑。然后他把弟弟留下的哨子塞进胸口的口袋里。带着他。出门去。和家人吃饭。轻快的音乐是一场释然的告别。
高超没按本子上演。他笑不出来。面无表情地做个打电话的手势。说和家人吃饭。
他演得不像释然像悲剧。最后气氛就有点沉了。
下了台。高超半天没说话。倒是酷藤和王天放走过来啪啪鼓掌。说挺好这底改得挺好。最后把前面的东西翻了一下。一直放不下的不是哥哥是弟弟。就是超啊你咋演得那么悲壮。劲儿轻点儿啊。观众都被你整得不敢笑了。
高越说没,这昨晚才改的他没看过。就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爸爸妈妈又不是真责备。完事儿了一群人热热闹闹商量中午吃啥。高超一直不说话。
到晚上,临下班的时候高超突然问他。你当时改的就这个?
高越一愣。半天反应过来。说啊,对啊。
“高越,你走吧。好好地走。”
哥哥是不可能说这句话的。高越在高超穿着睡衣下楼来坐在他面前给他端热水时想通这一点。是人是鬼他也不可能放手不管。
所以这句话必须“高越”说。这个本子要学会站起来的人从来不是哥哥的角色。而是弟弟。
一个作为死掉二十年的鬼一直留在哥哥的房子里耍赖吓人舍不得不愿意走的弟弟。
哥哥一直是自洽的。活着的弟弟死了的弟弟吓人的弟弟。他从来没有停止过他的爱。
弟弟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悲伤痛苦快乐回忆是哥哥人生永远的常量。他全好好放在肚子里。
哥哥不会放手。他的手就一直在那儿。
所以你要自己学着离开。
后面几天的试演都是一样。前面都挺好。每次演到最后这里高超都脸拉二里地。他身上那种沉重的东西太浓。把场子里前面所有快乐的东西都消解。
到第五天的时候高越觉得不行。他得跟高超谈一下子话了。
高超刚从厕所回来。高越手里抱着猪大臣。脚来回蹬着地面把转椅滑前滑后。昨天嘉欣刚还给他。她像个变魔法的仙女,把这只肚子被掏空的粉红猪还原了百分之九十,交到高越手上。
高超。你能别他妈这么担心我了么。
高超被他这句话说懵了。什么?你。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是…你有病啊你。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戏里戏外。不自洽的从来都不是哥哥。
高超的不入戏。不是因为戏剧里的分别。是因为担心高越。他担心的是高越受不了。他担心高越说出“放心吧。我会好好的走”的时候的情绪。他担心弟弟在戏里戏外上演这场“剥离”太过痛苦。会让他的身体和精神又一次崩溃。
大海就是这么讨厌的。他的包容和博大就显示出他的卑劣。
哥。你不用替我伤心。这只是个本子。我不伤心。真的。
就算不是本子我也不伤心。高越看着高超的眼睛,为那里和他如出一辙的情绪摇头。你幸福我怎么会伤心呢?
高越。
高超喊他的名字。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高越偶尔臆想会不会他也和高超一样是一片大海?只是高超这片海是用爱,勇气,力量和责任填出来的。而他的是用高超。高超每叫他的名字一次就是一滴水。高超一生中喊了他多少次,他的海里就有多少滴水。
高越不禁又想。他的海从高超这儿来。那高超的水和海又从哪儿来呢?
他哪里来这么多的爱。哪里拿的力气一直对他这么好。
甚至当他自己的幸福会让高越痛苦时,他居然又一次在那条人生的路口停滞不前。因为担心你,他又为你停下了人生的脚步。他甚至试图把自己掰成两半。一半是爱人的伴侣。一半还是高越的哥哥。那个照顾托举他快三十年的哥哥。两个最爱的人他都要成全。
你难道意识不到吗。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高超哪里需要“求婚”。电影院外你看到了。他们早不是第一次提起结婚这件事。那早早就是没有任何惊喜的心照不宣。
那高超到底在等什么。
你把时间拉长。你在等我适应这件事。等我不会因为这个情绪过激伤害自己。等我不会太伤心。
高越这么说。
高超的脸色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你非得说得这么恶心吗高越?你能要点儿脸吗?
高越哈哈大笑。赢高超一次很难。但很爽。
他笑完了去摸怀里的猪。嘉欣把它修补得很好很好。高越说高超。你不能那么自私。我也不能那么自私。你,我和嘉欣我们都快要三十岁了。你们已经谈了八年。你还要等多久呢?
高超难得的沉默。
高越的手指绕上猪大臣的尾巴,卷着一圈一圈的绕。
高超。决赛的时候求婚吧。他说。
喜剧是他们共同的梦想。每一段喜剧故事的终点都是他们热烈的顶峰。
在你人生的歌儿唱到顶峰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再多幸福一点。
高超。你求婚吧。
9.
决赛的日子来得很快。但远没有想象中沉重。它只弹出一串轻快的音符。每个人都知道重逢是早晚的事。
舞台上一切就绪。高越和高超双手合十拜台子。大幕拉起的前一刻。高超伸出一只拳头,悬在空中。然后高越碰上去。像他们无数次做的那样。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情绪也如出一辙。
没问题。我们天生最默契。
大幕拉开。台下是朝夕相处的朋友,胜似亲人的亲人。是满眼期待的观众。是一万零五百天的日日夜夜在看着他们。
高超吼出第一嗓子。
“你想砍价你就直说我这房子不可能闹鬼!”
他们没有辜负那些眼睛。场子上的笑声一浪叠过一浪。大老师笑得前仰后合。小胡掉凳。大家东倒西歪地趴在椅子上。一番接一番地往上番。
然后到了最后要沉下来的时候。
“高越”看到那只猪。粉红猪。他小时候叫他猪大臣。说这是高超。
三天前来看房的杨老板被鬼吓着了。用这猪一通摔打驱鬼。猪的缝线被扯开。棉花落了一地。
当时高越气极了。用碗砸“高超”,删他的文件,藏他的衣服。把他哥耍成臭狗。
“高超”又长出那副苦命的表情,双膝跪地说什么鬼啊能不能消停点儿。
你——弟——鬼!高越大吼。除非你跪下来喊三声“高超是臭狗”。然后他哥哥双膝一滑站起来了。
刚刚中介打来电话。哥哥真的要搬家了。
高越飘下来。拿起猪大臣。看到猪身上的缝线歪歪扭扭。他伸手抽了一下。拽出来一张纸条。“高超是臭狗。”
高超一直能看见他。高超一直知道他。高超一直在陪他玩这个无聊的游戏。放不下的人才不是他哥哥。
高超挂掉电话,走出来。灯打在他们俩身上。
高超,你高考怎么考得那么烂。
哥们儿你是不是不知道211什么意思。
高超你看你找的什么垃圾工作。法定节假日不放假。
我法定节假日五倍工资。
高超你这么下去你女朋友迟早跟你分手。
我嗯啊的求婚了已经。你眼睛白瞎的?3克拉的钻戒你看不见啊。
高越在光里看着他。
高超你长得丑。
?高超的表情又变得很苦命。
不是高越你是真没招了是吧。
高越不说话。一会儿他说高超你咋过得这么好?你要是过得不好我还可以留下来陪你。
如果你不想走。那留下来也可以啊。高超的声音很轻。观众席上传来一阵音调骤降的,长长的“哦”。
那我要是走呢?
走…也好啊。走了下辈子来当我的狗。反正不管你怎么样。不管你在哪儿。我都能把你认出来。
高越看着他哥哥的眼睛。正鼓励地,温和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都挺好。都挺好。你都挺好就挺好。”
高越挺直脊背,咧出一个微笑。身体前倾像往前跳了一步。“那我走啦。放心吧哥。我长大了。我会好好地走。”
“下辈子我来找你。你可得把我认出来。”
高越身上的光渐渐熄了。灯再亮起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
高超看着那里,叉着腰摇头笑。肯定的。我还能认不出来你?他边说边收拾东西。最捣蛋的,最蠢的,最爱装可爱的,脸上有痣的。最爱挤眉弄眼的完蛋玩意儿那不就是你。
高超拉着箱子,抱起猪大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电话响了。妈妈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的高铁。还回来吃饭不。
吃啊,必须吃。欸妈,你帮我找王阿姨问问。什么牌子的狗粮能治多动症。没什么。我想养一条狗……对对。比格吉娃娃那种……
同手同脚的音乐到了最后一弦。
现在我唱的这首歌曲
给我最亲爱的弟弟
在我未来生命之旅
要和你同手同脚地走下去
大幕落下。
掌声像一片绵延不绝的海浪。回音响彻他们的二十九年。
高超从台上下来,看到台后的高越在哭。他没说话,走过去抱住他。镜子来了,就变成了两个人在哭。他们在哭声中听见彼此的心跳,是轰鸣的火车,整齐得震耳欲聋。像同一颗心。
10.
本赛季top2喜剧作品。双高胎——《你弟鬼》!来让我们恭喜双高!
高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完全是懵的。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尖叫。美吉哭着拍他的肩膀。杨叔叔抱着他的头猛亲。酷藤和王天放红着眼睛在他们身侧鼓掌。
这季按小队演的作品。他梦也不敢梦第二。走上台的时候脚还飘。高超难得在台上哭。手无措地伸上来擦了擦脸又放下。高越在台上看见一个人。
嘉欣坐在那里。早都哭成猪头。看到他的目光,两手伸出大拇指,朝他们举得高高的。
高越这才有点儿醒了。哎呦喂。咋没人提醒一下她呦。这照片拍出来可不会比蹦极求婚好看。
高超还在发表获奖感言。高越不自觉往旁边稍了一稍。他想到刚给高超想求婚计划的时候。他看到那些求婚哭得稀里哗啦的帖子。很疑惑。大喜的日子。这么好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哭呢。笑不好吗。他这个脑子,在身临其境的此刻才反应过来。
哭又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幸福。
好吧。高超嘉欣。那么哭也不俗气。不难看。哭就哭吧。
我也希望你们太幸福。
今天 ,拿到这个…荣誉。我还要感谢一个人。
高越又往旁边躲了躲。
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二十八年。我从来没有感谢过他。天,真嗯啊的恶心…高超说不下去了。他捂住脸。大家都在笑。
高越心想你哪里没有感谢过。第一次的时候不就感谢过嘉欣吗?
高越跑了跑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笑着,红着眼睛看他。
看我干嘛?
高越心里突然有某种奇怪的预感。那种心情太重太重,他不自觉想逃。他后退一步。
高超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我的弟弟。高越。
虽然你说是我为你怎么怎么样为你换大学为你换工作。但其实……
高超顿了一下,沉沉吐了口气。话筒的气流声都颤抖。
如果没有你,我也没有这样的勇气。去探索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我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站在这儿。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高超——
高超的最后两个字抖得不像话。他突然用胳膊捂住脸。哭得像一只臭狗。台下此起彼伏的“嗷”。许多道眼泪许多声我受不了了。角落里还有贴脸的“这个世界能不能像高超爱高越一样爱我”。
高越恍然得以为自己在做梦。老酷藤边哭边在下面喊“你赶紧的抱抱你哥”。
高越还在做梦。高超已经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搂搂肩。不是拍拍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拥抱。人声鼎沸鼎沸到满耳朵尖叫。哭的笑的闹的恶寒的。高越的大脑是一片空白。他泡在高超的爱里二十九年。他在大海里面,所以不知道海的声音有多大。
今天他上岸了。他第一次听到。看到。海有多大。海浪有多汹涌。一直到天边去。没有尽头。
高越终于知道抬手。抱住高超的背。
这么多镜头拍着呢。高超越来越不能自抑。高越倒不怕丢人。但高超以后看到黑历史还不得脚趾抓地。
他想到他第一天见到猪大臣的晚上。他害怕一直哭。高超钻进他的被子里,脸上顶着猪头哄他。
高越压粗声音。怪声怪调。在高超耳朵旁边使相。
好了好了。欸——!谁是深海里的大——菠——萝?
11.
高超和嘉欣的婚期定在十月。
金桂飘香。与国同庆。好日子。
最终求婚还是发生在一个平常的夜晚。跟高越想的一样。一看就是求婚用的餐厅。情侣套餐。两根蜡烛。还有高超头上的汗。
他才噗通一声跪下去。嘉欣就笑盈盈朝他伸出了手。一切都平凡,平凡的水到渠成。
以前高越会嫌他无聊。嫌他没创意。但现在高越觉得这样也挺好。
因为高超本来就是一个爱意震耳欲聋的人。不需要矫饰和装点。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有多真切的爱。
这一年他们要开的专场暂时搁置了。因为结婚的事。高越觉得挺好。他倒能偷闲。
不过后来有一天高越想起来件事。说你还没说当时为啥不在决赛上求婚。
高超当时正在选婚宴的地点。他说高越你这人就荒谬。那是比赛。
那隔壁节目不是也有人求婚。
高超从手机里抬头。表情像看一头猪。
隔壁那是一个人。我们是俩。
哦。所以呢。
高超不想说话了。他给酒店打电话沟通婚宴的事。挂了电话。高越游戏又死了一局。
然后高超说。
那是高超高越的比赛。不是只关乎我个人。
哦,行行。高越头都没抬。眼睛粘在手机屏幕上。就是目光有点儿涣散。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仨开了个房凑一起打游戏。嘉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带飞两个小弟。高越不能不肃然起敬。又是捏肩又是递水果说姐姐教教我吧。嘉欣笑得很ooc。说可以呀不过小老弟你还得练。
打到凌晨一点。居然是高越第一个提“咱睡吧明天要早起”。
那俩人跟聋了一样开下一把。
高越狠狠叹息。收了他俩手机。手指一指俩。你,别紧张。你,也别紧张。不就结个婚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行了行了赶紧睡。明天四点多就要起。
这两位脸还是有点儿愁。还是得越大师出马啊。
他把手放俩人就肩上。
咋,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有压力了?化压力为动力啊朋友们!
一个人的时候是赚一个人的钱。反过来想。那现在结了婚。是两家子人帮你们啊。
你家都是正常人吧。高越指嘉欣。
你家也都是正常人吧。高越指高超。他哥白眼翻到天上去。
正常人。正常人。那加在一起肯定是一加一大于二啊!
撸起袖子加油干,迎接新生活啊朋友们!高越狠狠一拍两人的肩。又被高超拉住胳膊拧。
一点十分停下游戏。高越两点零三的时候从酒店走。一个小时把人劝好。越大师满意地功成身退。
他们走到门口。高越蹬上一只鞋以后突然转身。看他们半天,话说得七扭八扭。
反正我现在也——存款也不少。私活干得多哥也有钱了。是吧。你们要是,要是有啥问题来找我。高超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越大师立马慷慨解囊鼎力相助。
高超居然没拿矿泉水瓶子砸他。
他看着他。声音放得轻。说你先别把自己养死了就行。行了,赶紧走吧。也睡不了几个小时了。明天还要早起。
行行行。高越蹬上另一只鞋。他们一起出门走到路边。三个人一个往北两个往南。不顺路。高越打的车来了。他朝他们两个人挥手。
明天见。
这一天晚上高越做梦了。稀奇。他很久不做梦了。一梦就梦个大的。
他梦见自己发羊癫疯的那天。筷子差点戳进喉咙里。高超摁住他的手力气大的像卡车。把筷子扔开,扔得又凶又狠。
然后高越抬头看他。然后高越把嘴唇贴上去。贴了六十二秒。
他哥没骂他也没扇他。他把他带去卫生间洗脸。和他睡在一张床上。跟他说话。
他说我就说一次。高越你听好。
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高超说了一句。但高越能听出下面的一百句。
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你这样不是错。不是病。或许是我的错。我不懂得爱你的边界。我用错了爱你的方法。但我爱你没有错。我不会因此疏远你躲避你放弃你。至少我不会让你为这种东西惶然。你又得不到那种爱。那我更不能让你因此再失去哥哥的爱。
所以你也不要因为这样的爱责怪自己讨厌自己。更别做傻事。别犯傻。别自我惩罚。别伤害自己。你也不用害怕高越。反正我一直在这儿。如果你想说话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那你就来找我,我想办法。如果最后我也没办法那咱俩就一起往下掉。反正你不是一个人。
小越。别害怕。
高越睁开眼睛。他不害怕早就不害怕了。高超给他的爱是大海。他在海里怎么会怕摔死。海无边无际,舀都舀不完。
只是现在他上岸了。
他不能再做海的女儿美人鱼。他得学会独立行走。
就像他们的最后一个作品。不愿叫他往生的人不是哥哥而是他自己。高超的海一直在那儿。不会变。所以他得自己迈出那一步。
高越有点儿饿了。他坐起来,下床,穿上拖鞋。来到厨房。厨房里高超给他带来的锅碗瓢盆被高超归置得很好。
——高越不吃早饭会胆结石我并不想来照顾你。
高越从冰箱里取出两片面包。放进高超拿来的面包机里。放进去,一扭,叮,三分钟,跳出来。
然后高越拿起来吃。有点烫。但味道还不错。
他的闹钟响了。高越看了眼表。两口把面包吃光。从冰箱里拿瓶水就着咕嘟咕嘟咽下去。
四点三十六。
今天是个好日子。
该去接亲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