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仏英】天生一对

Summary:

#仏英学院pa,但从w学院毕业15年后的故事
#新大陆家庭喜剧!喜闻乐见的俩孩子撮合二婚剧情
#3w字一发完!(竟然来到了合家欢大电影的长度x)可能需要花费一点时间阅读,Bon appétit!

Summary:彼时走下飞机的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并不知道,他们的暑期欧洲之旅,即将卷入一起法国人和英国人的家庭灾难事故……热心的美国英雄并没有袖手旁观,决定联合他的兄弟,一起拯救这个破碎的家。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年暑假,从大洋彼岸迢迢而来的高中生阿尔弗雷德·F·琼斯和大学生马修·威廉姆斯,正站在一栋装潢精致的独栋别墅门口,手里提着他们的行李箱,眨着眼睛面面相觑。

“哇哦,年薪多少万才能住的起这样的房子啊?”阿尔弗雷德真心实意地小小声感叹道。在出租车上他看着两旁的路越来越僻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地址。一想到他们的传奇表哥亚瑟·柯克兰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高级公务员,他就不由得在心里腹诽起大英帝国文官系统的腐败来。

“说不定不全是用他的工资买的,别忘了他的男友也很有钱。”马修也小小声地回道。是的,这就不得不提到他们表哥的传奇男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巴黎新锐轻奢品牌“Lés Courtisans du Silence(沉默的朝臣)”的创始人和首席设计师,YouTube时尚区的大博主,阿尔弗雷德这种平常不关注这些的人都被推流到首页过——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是他们表哥的男朋友,所以点了“不感兴趣”。

阿尔弗雷德趁着暑假报了个英国的夏令营,而大学放假、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的马修也恰好想来欧洲旅游一番,于是两人便结伴而来。把这件事和他们表哥一家说了之后,正在乡下度假的老柯克兰就把他们两个扔给了住在伦敦市中心的亚瑟,——反正亚瑟家里空房间可多了。

“所以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了都没结婚?哇哦。”

“听说结了一次又离了,当时闹得天翻地覆的,但现在他俩还是同居着……我听老妈说的,是不是很奇怪。”马修说。

“够传奇。”阿尔弗雷德比了个大拇指。感慨也持续得够久了,他上前一步,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分多钟,门打开了,一个法国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阿尔弗雷德不禁后退了一步。这不是他怯场,他的人生里就没有这个词,而是他在他活过的前十七年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这种精致到夸张的人,所以被小小地震撼了一下。他快速地打量着这位传奇男友:长得非常漂亮,简直是可以去好莱坞当明星的程度,而且他应该已经三十好几,却保养得非常得宜,只有下巴上蓄的短短胡须给他增添了些许成熟气质。而且他的穿搭也十分讲究,虽然下半身只是一条深色的亚麻长裤,上身却穿着一件布满阿尔弗雷德看不懂是什么图案的暗纹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边,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一条碎钻项链垂在他的锁骨下方。

那个人似乎已经很习惯别人好奇打量他的眼神,自然地朝着他们笑起来:“嗨!你们就是亚瑟的表弟吧?我听他说过了,他还没下班,你们先进来吧。”他推开篱笆门,给了阿尔弗雷德和马修一人一个拥抱,然后拎着他们的箱子往屋里走去。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喊我弗朗西斯就行。”弗朗西斯边给他们找拖鞋边说道。他的英语说得真好,阿尔弗雷德暗想。

“我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阿尔弗雷德学着弗朗西斯的样子说,“可以叫我'阿尔弗'或者'弗雷迪'。”

“马修·威廉姆斯。”马修接着说了一句。

“顺便一提,马蒂是我的哥哥,我们的姓是分别随父母的。”阿尔弗雷德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弗朗西斯笑起来:“好的,弗雷迪,马蒂。客房在二楼,都打扫过了,你们随便选两间喜欢的就行。卫生间一楼二楼都有,不过我建议你们还是用二楼的,一楼的被我搞得有点儿乱了。”

马修有点拘谨地走进了这个豪华的家,而阿尔弗雷德则是已经好奇地四下瞟起来。家具上铺着蕾丝的布料,墙纸是淡色的贴花,整体的装饰风格看起来十分悠闲复古,客厅里还摆着画板、乐器和乱堆的书籍手稿。不过,等弗朗西斯带他们走到游戏房,又是另一副光景了,那里简直就是个赛博朋克风的小小空间,墙壁上横着长长短短的灯条,投影电视旁还摆放着几个最新款的游戏机。阿尔弗雷德不禁又轻轻赞叹一声。弗朗西斯让他们随便玩点儿什么,或者看看电视也行,他要去烧晚饭,就离开了房间。

“他身上的香水味好浓啊!”阿尔弗雷德压低声音说。

“没错!”马修也压着声音回答。

“而且他还会自己做饭?”

“没错,非常'法国式的'。”

“没想到亚瑟竟然喜欢这种风格的——那什么,长发男。”阿尔弗雷德挠了挠头。马修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尔弗雷德打开电视投屏,开始继续和马修一起看他最近在重温的《复仇者联盟》动画片。

门没关,不一会儿,外边就传来了开门的声响。叮铃哐啷,钥匙扔在桌上的声音,“弗朗西斯?你接到我的表弟们了?”,一个听着十分年轻的英音。

“不然你以为门口的行李箱是谁的?”这是一句法语,阿尔弗雷德听不太懂。他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马蒂,看来我们得出去打个招呼了。”

他们金发绿眼的表哥正在把公文包挂上架子。亚瑟穿着英气逼人的经典正装三件套,深灰色西装,鼠灰色马甲,还有一条银色的领带——这领带把他的眼睛衬托得更锐利了。阿尔弗雷德已经预备和亚瑟来个热情的拥抱,没想到被亚瑟硬生生地抓住手晃了两下:“你们好,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希望你们的暑假在英国玩得愉快。”

“呃…呃,好的?谢谢?”

阿尔弗雷德瞪大眼睛,下意识地看向马修。马修也有些慌张地回望着他,迟疑着他是不是也该把右手伸出来。还好恰巧从厨房走出来的弗朗西斯给他解了围,法国人倚靠在桌子旁揶揄道:“真的吗?握手?我们亚瑟爵士(Sir Arthur)是来家里开招待会了。”

“这还不够吗?”

亚瑟很自然地回答道,绕过愣住的两个男孩去了卫生间。弗朗西斯耸了耸肩,朝阿尔弗雷德和马修眨眨眼,“好了,来吃晚饭吧。”

晚饭的美味程度足以让阿尔弗雷德忘掉刚刚古怪的欢迎仪式。他盛赞这是他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他是认真的,不带任何夸张成分。

弗朗西斯也很受用,“你真可爱!真心实意的赞美总是不嫌多。”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拦住了亚瑟伸向桌边盛着金色液体的棱格玻璃瓶的手,舌头也从英语捋成了法语,“我认为你应该少喝点酒,亲爱的,尤其是在你每天上班时间都至少喝三杯的情况下。”

阿尔弗雷德悄悄用手肘拐了拐马修:“他刚刚说什么?”

马修也压低声音,“就是让他不要喝了。”

亚瑟悻悻地缩回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我认为你不应该当着他们俩的面说法语,这样很没有礼貌。”

弗朗西斯嘴角弯弯:“好的,好的,亲爱的。”仍然是一句法语,不过这回阿尔弗雷德也能听懂了。

晚饭后马修试图给他的兄弟一些眼神示意,不过显然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接着回去看复联动画片的意思,而是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客厅里。好吧,这就是他爱汲取社交能量的弟弟,马修也只好认命地坐下了。亚瑟正把碗筷丢进洗碗机,弗朗西斯已经抢先一步窝进了沙发。法国人攥着他的平板,大屏幕上播着电视剧,不过他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在手上或者眼前的任何一项上,而是飘进了虚空中。

“你在做什么呢,弗朗西斯?”阿尔弗雷德出声道。

弗朗西斯的神思被美国人的话音拽回了脑内。“啊,大体上来说是在工作。”

阿尔弗雷德从来不会吝啬他的好奇心,即使他昨天还只知道Zara、Gap和优衣库,现在也俨然化身成了新晋时尚爱好者:“我可以了解一下你的工作内容吗?”

“我需要围绕某一个主题,设计一季既新颖有趣、又受大家喜欢的时装造型。当然啦,最重要的还得是让我自己满意。”

“什么样的主题都行吗?”

“这得看它给我什么样的灵感了。”

阿尔弗雷德说:“超级英雄主题的怎么样?”

“超级英雄?”弗朗西斯笑了,“像钢铁侠那样的吗?”他点亮平板,触屏笔沙沙作响,勾勒出一个四肢覆盖着机甲的人型,接着在旁边写下了“机甲”这个词,“还是……蜘蛛侠?”这次出现在他笔下的是蜘蛛侠的战衣和“紧身”、“覆面”两个词。马修也挪动身子,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好奇地凑到弗朗西斯跟前。“还是雷神那样的?”,“神话”,他接着写下了这个词。

“wow, it's amazing! ”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对视一眼,小声惊叹道。

弗朗西斯微笑着点点头,收下了这份赞美。“好吧,谢谢你给我提供的主题,不过复刻一样现有的东西是很容易的,要想创作一样新事物就没那么简单了。”他啪嗒一下把笔吸回了平板上面。

亚瑟不知何时也回到了餐桌旁,正摊开他公文包里的文件,埋头用一支铅笔写写画画着什么,声音遥遥传来:“我还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在买你的衣服。”

“哦,那可多了。”弗朗西斯笑着回答道。

“你们知道吗?”亚瑟仍然没抬头,“这家伙有一次让所有模特都穿着那种只有眼睛上开了两个洞的黑色连体紧身衣,外面再套上那种肩宽能有两人宽的纯黑色大外套,还美其名曰要'讽刺当代官僚制度'。我就问他,'你上大街上看看到底谁会穿成这样啊?!'。”

弗朗西斯兴致勃勃地接话:“灵感来自亚瑟·柯克兰爵士。”

亚瑟终于瞥了他一眼,“我也没去抢银行吧!”

马修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笑容,而阿尔弗雷德已经干脆笑得倒在了他身上。弗朗西斯又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腿也收了上来,看起来就像一只蹲在沙发上的猫,“所以说,你们两个打算在伦敦玩几天吗?我也可以免费当你们的导游。”

阿尔弗雷德举手:“那我们可以去唐宁街10号探望亚瑟吗?”

这提议当即被亚瑟驳回了。“嘿,我可不在首相府工作。”

“没关系,你想去的话可以去威斯敏斯特宫,说不定能看见帮大臣送文件的某人。”弗朗西斯说,“虽然说你的好心探望大概率也只会收获白眼和谩骂……”

“有吗?”亚瑟断然出声。

“看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故事吧?”阿尔弗雷德托起下巴以示期待。

“那么必然是哥哥我以前……”

“不要添油加醋胡编乱造。”

“哪里有?我反对你对我的污蔑,亲爱的。”

“你还是闭嘴吧。”

亚瑟已经忘记他的文件了,全情投入地和弗朗西斯打起嘴仗来。

“除非你来吻我,不然我是不会闭嘴的。”弗朗西斯得意地笑起来。

阿尔弗雷德偷笑着看了马修一眼,用嘴型比了个“哇哦”。马修瞪了他一眼。

亚瑟的回答明显慢了半拍:“……别跟我调情。”

“是吗?你以前都不介意的。真的不来吗?”弗朗西斯脸上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了。

亚瑟翻了个白眼。“I won't.”

“没关系的!我和马蒂都不介意。我的意思是,在我家,爸爸妈妈也经常当着我们俩的面进行法式热吻。”阿尔弗雷德不假思索道。马修也被他感染了,口比心快,小声地用疑问句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最后一个词:“……a french kiss? ”

弗朗西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个冷笑话吗?我不得不说你们比亚蒂有幽默天赋多了。”

“行了,别再讨论什么法式热吻了,或许你们该学一下英式闭嘴(British Shut up)。”

“哦!他生气了吗?”

“没有,他一直这样。”

弗朗西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阿尔弗雷德仅花了一个晚上和一个早上就彻底爱上了这个家:他觉得弗朗西斯做饭实在太好吃了。来之前他本已经做好了英国菜太难吃他顿顿拿麦当劳应付过去的准备,没想到现在他已经成了法国菜的忠实拥趸,法国菜,括弧:由法国人弗朗西斯做的菜。

因此当他知道中午要吃麦当劳的时候,心中反倒涌现了一阵失望。哦!请原谅我吧,汉堡!我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他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鳕鱼堡。

他们一早上基本就在泰晤士河沿岸慢慢地走来走去,远远地看了一阵大本钟和它身旁金色的建筑群——也是亚瑟上班的地方。不得不说,就算是在网上看腻了的景点,设身处地也就像第一次见一样新鲜,阿尔弗雷德和马修举起手机一阵狂拍,下次再看实时街景就不用上谷歌地图了。然后弗朗西斯十分善解人意地去买了“听亚瑟说你们最喜欢吃的”麦当劳,拎到街边的露天座位里,给自己点的倒是咖啡和可颂。

“这就是我的法语水平。”阿尔弗雷德听着可颂破成两半时酥脆的声音有感而发,“Je voudrais un croissant(我想要一个可颂)。多邻国第一课。”

弗朗西斯噗嗤一笑:“发音很完美嘛,弗雷迪。”

“真的?”

“以一个美国人的标准来说。”

阿尔弗雷德哀怨地看了他哥哥一眼:马修正从鼻子里发出连续又短促的气声,把嘴角努力地向下抿着。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个法国人都这样,不过弗朗西斯真的是太有仪式感了。比如现在,对着他两口就能吃完的可颂,弗朗西斯非得拿着刀叉给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慢慢放进嘴里;还有比如早上,弗朗西斯明明起床的比亚瑟还要早一些,还给他们所有人的盘子里都摊上了一片美味的、夹着火腿、鸡蛋和蔬菜的咸味可丽饼,他们的出门时间却比亚瑟晚了两个小时。弗朗西斯精心挑选了衣服,打理了发型,还化了妆:但阿尔弗雷德根本看不出那和他昨天的穿搭有什么区别,好像只是换了颜色和花纹,反正给人的视觉冲击感还是一样强烈。

“……弗雷迪?你也想来一杯咖啡吗?”

“啊?”阿尔弗雷德一下回过神,显然弗朗西斯是误解自己直直盯着他的眼神的意思了。但既然弗朗西斯都这么说了,岂有拒绝的道理,“好啊。”

弗朗西斯拿着另一个精致的小杯子回来了,推到他面前。“还没加糖。”

马修提醒他:你在家都起码要加两颗方糖。阿尔弗雷德摆摆手,端起杯子,浅抿一口——不是,这欧洲的咖啡怎么这么浓啊!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感觉差点把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弗朗西斯眨了眨眼:“没有那么苦吧,肯定是你刚刚喝了可乐的缘故。”

好吧总之,莫名其妙地喝了一口又酸又苦的饮料后,阿尔弗雷德又想到早上的事。他已经和马修看起动画片了,猛然听到可以出发了的消息,也忘记了要去二楼上厕所,快速地溜进了一楼的卫生间,然后就又受到了小小的震撼。一出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马修:“天哪!你知道一楼的卫生间里有什么吗?”

“什么?”

“除了一大堆我根本认不出来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就是那种男同性恋用的东西。”

马修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听话,阿尔弗。”

男同性恋的事情先暂且放在一边,阿尔弗雷德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类型,嘴皮一碰就把他对法国人特质的最新发现讲了出来。弗朗西斯略想一想,朝他笑道:“'仪式感'吗?但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必须要做的事吧。”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好奇道。

“嗯……因为我的个人形象非常重要。来吧,评价一下,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呃……精致?漂亮?还有一点……”阿尔弗雷德绞尽脑汁翻着大脑里的词典,“抱歉,但如果是第一印象的话,我会说有点儿古怪。”

“……很不日常,但是让人很难转移目光。”马修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嗯哼,谢谢你们,你们已经基本上说齐了我的品牌印象了。诚然,有很多伟大的设计师都追求至简,在日常穿搭上不拘一格,不过我敢说,有很多人都是因为先被我吸引才爱上我的品牌。”

“哇哦,这听起来是有点自恋了。”阿尔弗雷德说。马修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但弗朗西斯倒是毫不在意:“Very true!但你不能否认在时尚界工作最需要的品质就是自恋,亲爱的。”

“Very true?”阿尔弗雷德附在马修耳朵边上龇牙咧嘴,“这是哪来的表达?他说话听起来真像亚瑟。”

马修点点头:“So British. ”他没发现手里捧着的扭扭薯条都快被鸽子叼完了。阿尔弗雷德在他耳边大喊大叫:你要把我们的薯条全放生了,马蒂!

下午的行程是去逛博物馆。阿尔弗雷德又掏出手机,以一种要在iCloud里建立电子资料馆的架势拍了一通。有弗朗西斯在他们就不需要听什么语音导览了,法国人简直把哪个东西是怎么被英国人抢来的倒背如流。正经的说,弗朗西斯的艺术修养已经远高于他和马修了,导致他们听弗朗西斯讲什么都很新奇。弗朗西斯又问他们晚上想吃什么,今天是周五,大忙人亚瑟也能赏光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阿尔弗雷德好想说:我想回家吃你做的饭。但是这就有点太没礼貌了,他还没有没眼力见到那种程度。所以他换了个说法,严肃道:“我不觉得有哪家法国餐厅能超越你的水准了,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乐了:评价这么高?那我们去吃日料吧!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阿尔弗雷德十分悲愤。

在餐厅坐了一会,亚瑟终于姗姗来迟。他的打扮在阿尔弗雷德看来也和昨天一模一样:西装的扣子仍然一丝不苟地扣着,胸前仍然打着一个端正的温莎结,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高级酒会。他自然地略过弗朗西斯,和两个男孩打完招呼后,从包里拿出三张看起来是入场券的长方形卡纸放在桌上。阿尔弗雷德瞟到票根上的字,也顾不上手上的烧鸟串了,瞪大眼睛:“我在ig上刷到过这个乐队!他们的票特别难买。”

“恰好有认识的朋友。”亚瑟说。

“酷。”阿尔弗雷德真心实意道。“但是为什么只有三张?”

“不用带我。”弗朗西斯举起双手,“你们和亚瑟去享受美好的亲情时光就行。他爱死摇滚乐了。”

“说什么呢?你和他们一起去。”亚瑟斜觑了他一眼,无语道,“我明天晚上得去国家剧院。”

“唉,要是我能和你换换就好了。”

“我确信我的同事们不会想看到一个法国人出现在国家剧院的。”

阿尔弗雷德又和马修说悄悄话:“哦天哪,我好喜欢他们日常斗嘴的感觉,和爸爸妈妈一点也不一样。”

马修想了想,也用气声回复他:“新奇和喜欢还是不太一样的。”

“没有,这真的很可爱。”阿尔弗雷德偷笑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亚瑟瞥了他们一眼:“在说什么呢?”阿尔弗雷德和马修对视一眼,十分同步地摇了摇头。弗朗西斯笑了:“看起来是在想什么坏点子。”

好在亚瑟也并不打算刨根究底下去,而是点了点对面的两个男孩,露出一个微笑,“那么,年轻人们,你们还想去哪玩呢?福尔摩斯纪念馆?还是哈利波特取景地?”

 

 

很快,从北美来的男孩们已经在这个家住了一个星期。这会,他们已经完全抛却了最初可怕的想象,因为亚瑟一点也不是个古板无趣的政治精英,弗朗西斯也一点也不是个刻薄挑剔的时尚怪咖。

就拿亚瑟来说,除了看足球和做刺绣这样古老的英国人爱好外,他对新潮文化依然兴致勃勃,只不过他通常不会表现出来。“他每年都会逼我和他一起重看哈利波特。”弗朗西斯语。“那个吉他是他的,看不出来吧,这家伙大学的时候还搞过乐队。”依然是弗朗西斯语。“这里不是什么冷知识竞赛现场。”亚瑟提醒道。亚瑟也很喜欢他们,只是他通常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但阿尔弗雷德这个未成年人喝酒精饮料的时候他也权当没看见。

而弗朗西斯呢,用马修的话来说,他真的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他会照顾他们的一日三餐,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偶尔拎着一束鲜花,还能就阿尔弗雷德最喜欢的好莱坞电影和他探讨一个小时。别管是不是刻意为之,法国人无时无刻不在向周围所有人辐射他的温柔浪漫。

但这两个人确实也很有那种符合国籍的刻板印象,具体表现在日常相处方面。“互呛环节里国籍笑话排第一。”阿尔弗雷德评价道。关于国籍的刻板印象还有一条,很容易看出来,弗朗西斯就是那种会把所有事情都拖到最后一刻的死线前完成的人,而亚瑟正相反,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有一个详细计划。但阿尔弗雷德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这就像他和他的哥哥嘛,彼此互补没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他根本没有料想到这点小小的性格差异会成为一场家庭战争的导火索。具体时间?发生在他满心期待即将入住w学院、体验为期一周的夏令营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阿尔弗雷德霸占了二楼的厕所,马修只能跑到楼下问亚瑟:“我可以用一下一楼的卫生间吗?”那时候亚瑟正坐在沙发上用电脑回邮件,弗朗西斯在他旁边窝着,仍然处于一种他构思时惯常的放空状态。亚瑟看起来有点没懂他的意思:“当然可以啊。怎么了?”

但马修还没忘记阿尔弗雷德在他们来的第二天早上和他说的话。也就是说那个卫生间里有很多“男同性恋”的东西。他迟疑了一下:“就是……我担心里面可能会有一些你们私人的物品?”

亚瑟瞬间回头瞥了弗朗西斯一眼,不过并没有得到回应。他合上电脑,“稍等一下,我去看看。”大概过了两分钟,亚瑟从里面出来了,脸比进去的时候黑了八个度,勉强向马修点点头。

马修赶紧溜了进去,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台面上:看起来是化妆品的都好好地摆在托盘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但从小作为家里最擅长察言观色的孩子,他一下就从亚瑟的脸色上嗅出了大事不妙的气息。他蹑手蹑脚地走回楼上的时候,果然看见亚瑟正抱着胳膊、僵硬地站在弗朗西斯跟前。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吗?现在家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是不是应该改一下你太随意的生活习惯呢?”

弗朗西斯顿了一下,才抬头看他,“哈?这次又是什么惹到你了?”

“你他妈能不能不要把那些东西……”亚瑟压了一下声音,但是没把怒气压下去,“洗完之后就在家里到处乱扔!卫生间里的!”

弗朗西斯好像费劲地想了想,然后“啊”了一下,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要这么大惊小怪亲爱的,现在都21世纪了,同性恋拥有性生活并不犯法。”

“那你能不能起码在孩子们面前注意一点!”

“所以呢?你之前不是也没有注意到吗?”

啪嗒啪嗒,触屏笔在平板的磁吸槽上烦躁地滚来滚去。

“那是因为我已经给你收拾了够多东西了!我没有精力把这个家的每个角落都打扫过去!”

“好了,你吵够了没有?”愤怒也一下在弗朗西斯的声带上尖叫了起来。“你能不能不要现在打扰我?我需要集中精力!我在工作!”

“你敢说你在工作?!”亚瑟猛地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几乎抵着弗朗西斯,他低下头,“我在和你说正事!你就这样每次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打算不听了是吗?”

弗朗西斯一下站了起来。“反正你怎么样都不会满意!”

“那你听过吗?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是吧!”

“听不懂。”弗朗西斯用一句飞快的法语回复。

这怒气冲冲、混杂着英语和法语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随后,本就不谐的交响曲里又加进了各种杂音:书页在空中哗啦乱飞,杯子碟子咔嚓破碎,吉他的琴弦发出一声铮鸣。楼下巨大的动静自然也顺着台阶,传到了二楼的游戏房里。阿尔弗雷德早就扔下手柄,贴在门上的逐渐从一只耳朵变成了半张脸,“我天哪!下面像是在打百年战争!”他还犹不足够地朝着马修招手,“马蒂快过来,帮我翻译一下他们在吵什么。”

马修无奈道:“不是,我们不应该去劝劝架吗?”

阿尔弗雷德沉默片刻。“你先去吧,我还想再听一会。”

“阿尔弗!”马修拍了他一下。身为哥哥有必要做好表率,马修大义凛然地推开房门,站在楼梯上朝下望去。看起来主战场已经从客厅转移到了厨房,他已经看见那里面有什么橙黄的颜色在乱飞了——应该是弗朗西斯今天买回来的水果。

两句格外尖锐的话语突兀地刺入了他的耳朵。

“你又开始了?每年都要他妈的这么来两次,你别忘了我们之前离婚是为了什么!”英语的怒吼。

“我他妈的就是知道!我已经够收敛了,你呢,你有为了我们改变过什么吗?!”法语的咆哮。

马修的脚步一顿。

一整袋橙子已经全部英勇就义,它们黄澄澄的体液全部悲壮地泼洒在灶台上、地板上和战场中央两个人的衣服上。亚瑟下意识地抓起桌上最后一样东西。一把水果刀。刀尖的寒芒在他余光里一闪。

弗朗西斯怒极反笑。他的头发湿淋淋地抖着,向下滴着水。

“你想怎样?打算杀了我吗?”

亚瑟猛然反应了过来。他低下头,同样吃惊地看着手里冰冷的东西。不自觉地,他的手腕颤抖了一下,刀刃坠击到灰白色的瓷砖上,叮一声脆响。

“……我他妈不想再见到你!给我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可以,可以!你这个老疯子,我和你呆在一起真的是自作自受!”

弗朗西斯好像早就在等他这一句话了似的,大步流星地抄起他落在沙发上的平板,门被摔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亚瑟追在他身后,指着大门,还兀自怒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单词。他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楼梯上的马修。

“怎么样?”阿尔弗雷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旁边,“已经结束了?”

“弗朗西斯连包都没拿就走了。”马修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么晚了他能去哪?”

“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呢。放宽心啦,爸爸妈妈每次吵架,第二天不也就和好了吗?”阿尔弗雷德说。

马修叹了口气。这看起来真的不像寻常的吵架。

阿尔弗雷德还在开着玩笑:“还是庆幸这里不是美国吧,我真不敢想这个家里要是有把枪会怎样,整栋房子都要被他俩射穿了。”

“真吓人!”马修赶紧制止他再说下去。

 

 

阿尔弗雷德很快就说不出玩笑话了。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来到餐厅,只看见一张空荡荡的餐桌。除此之外,家里其他地方简直像被飓风卷过一样,一大半的东西都不在它们原来的位置,而是乱七八糟地横尸一地。

“那个,早饭……”

亚瑟正背对他们收拾着包,声音冰冷,“没有。要吃自己点外卖。”

阿尔弗雷德瘪了瘪嘴,“好吧,那弗朗西斯去哪了?他还回来吗?”

亚瑟收拾的手一顿。他转过头,用杀人般的眼神剜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阿尔弗雷德张大嘴。马修赶紧像拽住八音盒的发条一样拽住了他的袖子,让他别再发出声音了:现在的状况有点像再提这个名字亚瑟就要把那些昨天扔弗朗西斯的东西朝他们扔过来了。阿尔弗雷德也领悟了这一点,只好又把嘴闭上了。

房子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亚瑟拉开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搁了半个屁股在上面,一言不发地系着领带。

阿尔弗雷德摸出手机,在Deliveroo里划来划去,不一会儿就又欲言又止。马修看着他,不断摇头。但他还是用关心的语气小声开了口:“嘿,亚瑟,那个早饭……要给你也点一份吗?”

“不需要!”他还没说完,亚瑟就以一声强硬的冷喝打断道。接着亚瑟抓起公文包就走,家门就像昨天晚上一样发出一声巨响。

诡异的沉默又一次笼罩了这个家。良久,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虚弱的声音,“我真不敢相信事情变成了这样……我是说,我已经爱上弗朗西斯了,他那么风趣又可爱!”

“那么亚瑟呢?”马修提醒他不要因为没有早饭吃就厚此薄彼。

“唔,也许没那么可爱(cute),但是他是我见过最可亲又善良(lovely and kind)的英国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吵架吵成这样的?我不能理解!”

阿尔弗雷德边抱怨边把手机递给马修,让他也选一点吃的。

“唉,也许他们只是在顺应一个英国人和一个法国人彼此相处的天性。”

“谢谢你的冷幽默,我亲爱的哥哥,但现在我们好像已经成为单亲家庭了,这可怎么办?”

马修把手机还了回去,想起阿尔弗雷德昨天晚上还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亚瑟刚刚还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怎么样?看起来是时候打响独立战争了。”

阿尔弗雷德点好早饭就向后一仰,倒在椅子背上。他颓废地抓了把头发,双眼放空地望向天花板。

“等等,我想到了……马蒂,你知道独立战争最重要的点是什么吗?”

“最重要的……?”马修的目光游移在橱柜间倒塌的瓶瓶罐罐上,“呃,茶?”

“不是!”阿尔弗雷德大叫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你再想想,我们需要法国人!”

“哦!”来自马修的恍然大悟,“但是我们现在连弗朗西斯的电话都没有,去哪里找法国人呢?”

“让我们谷歌一下吧。”阿尔弗雷德又恢复了干劲,搬来笔记本电脑,“马蒂,那几个法语单词怎么拼?'沉默的朝臣'……有了!”

两颗金色的脑袋凑在了屏幕前面。鼠标点击,弹出的官网首页是一种极冷峻的纯色色调,模特们全都身着耀眼夺目的服饰,面带不可一世的表情,犀利地直视着屏幕外。阿尔弗雷德向下滚过这些画报,和马修不约而同地,就像品牌名写的一样,用沉默表达着对时尚的震撼。点开创始人介绍,他终于忍不住惊呼出声:“老天!这是弗朗西斯吗?”

“哇哦。”马修十分缓慢地点着头,“他看起来真的……漂亮得过分。而且很有攻击性(and very aggressive)。”

屏幕上的弗朗西斯真的一点儿也不像他们认识的那个。这像是他年轻十岁的时候拍的照片,没有胡子,头发也不是现在这样柔顺披肩的样子,而是层层叠叠地卷成了造型,宛如鲜花般绽放在他的额前,把左眼遮去了大半。也许是为了顺应品牌形象,他白色的西装外披了一件国王般的罩袍,深蓝配金鸢尾纹成了照片的底色,又和他暗金色的领带遥遥呼应。这位时尚界的“国王”正端坐于王座之上,虚扶额角,微抬下巴,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的朝臣们,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我觉得我现在能理解我们亲爱的表哥为什么对法国长发男爱得死去活来了。”阿尔弗雷德咂舌道。和马修一起对着这张艺术照评头论足一番后,他终于又想起正事,滑到页面最底下找到了电话。

阿尔弗雷德拨通了电话,打开免提。对面传来一个例行公事的女声:“你好,沉默的朝臣。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阿尔弗雷德看了马修一眼。马修吸了口气,用法语说道:“你好……我想找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

那边的声音显然很意外:“找首席设计师?你有预约吗?”

“呃,没有,但是……”

“那很抱歉不能帮您。”电话一下挂断了。

阿尔弗雷德没有气馁:“没事,我来看看他的X主页。”

马修也凑过来,十分眼尖地发现:“他的IP地址在法国。”

“看来他是已经到巴黎了,怪不得亚瑟不告诉我们。”

“你要给他发私信吗?我觉得他应该不会看的……”

“先发了再说!”

直到下午,那条夹了好多个emoji的私信也一直保持着未读状态。但阿尔弗雷德没法再等下去了:他要去夏令营了。走出家门,弗朗西斯的那辆车果然已经不在了。他掩面悲声道:“明明前天弗朗西斯还答应送我去w学院……”

马修把手放到他肩膀上捏了捏,以示节哀顺变。“我送你去。”他打开了Uber。

 

 

回程晃晃悠悠的巴士才坐了一半,马修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他拿出来一看,全是来自阿尔弗雷德的消息提醒,满满当当占了一整个屏幕。

阿尔弗雷德:我有大发现!马蒂,你看这是什么!

聊天框里传来一张照片。看起来是优秀校友墙一类的东西,阿尔弗雷德把镜头放大,聚焦在两张年轻的脸上:一个金色头发绿色眼睛,严肃地绷着面孔;另一个亚麻色头发蓝紫色眼睛,狡黠地朝着镜头微笑。照片下面写着名字:亚瑟·柯克兰(曾任学生会会长),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曾任学生会副会长),毕业时间是十五年前。马修倒吸了一口气,心跳砰砰作响。他用颤抖的手回复了三个字母:O,M,G!

阿尔弗雷德的信息大轰炸还没有停止:他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吗?还是会长和副会长?简直就是爱情小说的主角!天生一对!我绝对不会允许他们分手!

马修:因为他们分手了你就没有早饭中饭晚饭吃了?

阿尔弗雷德:别说的那么势利,我是在为美好的爱情而战!

马修:好的。那作战计划是什么,琼斯上校?

阿尔弗雷德:很简单,你来搞定弗朗西斯,我来搞定亚瑟。

马修:等等,为什么是这个安排?

阿尔弗雷德:因为我不会说法语。

马修:……原来如此。

阿尔弗雷德:而且我觉得你搞不定亚瑟的,他需要一个e人来搞定。

马修:我认为你说的非常有道理,阿尔弗。

一番激烈的讨论后,他们定下了计划的第一步:让马修以“想去巴黎玩几天”的理由诱使亚瑟交出弗朗西斯的电话号码。行动时间就定在第二天早上。阿尔弗雷德忧心忡忡:这对他不善交际的哥哥来说实在是一个大挑战。马修让他安心,就算要不到,他也会偷偷跑出家门,乘火车去那个官网上的门店地址的。这让阿尔弗雷德十分感动,马蒂的牺牲太大了!

好在预想的最坏情况并没有发生。吃着微波炉转了一下的面包,在餐桌上提出自己旅行计划的马修,得到了淡淡的一个“嗯”的回复。

“那……我可以去找弗朗西斯吗?”马修小心地说道。

“我认为你去找他并不需要经过我的允许。”亚瑟眼皮都没抬一下,“毕竟你是个成年人,Plus,你也不是我儿子。对了,你有他的电话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马修心中狂喜,拿起手机添加通讯录,面上却不声不响,抿着唇道:“呃,我担心你会生气……什么的。”

这次亚瑟终于抬了一下头,眉头紧皱,“说实话,那个混蛋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马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不还是在生气吗……不过,他还是别说出来了。亚瑟迅速解决了盘子里剩余的食物,风一样地离开了餐桌:“我去上班了。如果你要出门的话,备用钥匙在那边的抽屉里。”

马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和他告别,家门就已经重重关上了。亚瑟家的门可真耐关……算了。他默默抓起手机。

我拿到法国人的电话了。附上一串号码。按下发送。

没过几分钟,那边就打来了电话。一接通,阿尔弗雷德雀跃的声音立刻出现在听筒里:

“哦天哪马蒂,这真是太好了!这是我们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步!”

马修无奈扶额:“阿尔弗,你夏令营那边一切都好吧?”

“嗯哼,当然啦,而且大家都很喜欢我呢,除了有个大鼻子俄罗斯人……哎呀,我这边的事之后再慢慢讲给你听!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当然还是拯救我们破碎的家庭!快跟我讲讲,亚瑟怎么说的?”

马修如实复述了一遍刚刚餐桌上发生的对话,着重强调了一点:“你知道吗?他还喊他'那个小畜生( that little runt)'。”

“老天!哪来的莎士比亚,他怎么连骂人的用词都这么古典!”阿尔弗雷德从鼻腔里发出一种受不了了的哼声,“不过依我看,这正说明他还深深地想着弗朗西斯呢。”

“这也正是我所认为的,阿尔弗。”马修赞同道。

“你准备直接去找法国人吗?”

“我还得打个电话给他。”

“打完电话就去?”阿尔弗雷德那头传来一阵激烈的噼里啪啦声,“我已经在订票官网查到今天欧洲之星的时刻表了!发给你了!”

“感谢你的行动力,阿尔弗,我会尽快的。”

“加油马蒂!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马修长长呼出一口气。接下来的一步对他的挑战不亚于上一步。他点开通讯录,按下拨打键。嘟……嘟……电话接通得很慢。提示音响起,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嘈嘈杂杂的说话声一下从手机屏幕里漫了出来,让他瞬间掉进了一个忙碌的工作室。

“Allô?”弗朗西斯低沉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

“你好,弗朗西斯。我是马修·威廉姆斯。”法语的自我介绍。

“哦…哦!马蒂!”弗朗西斯明显愣了一下,“你会说法语?”

“是,我小时候在加拿大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原来如此。有什么事呢,亲爱的?”弗朗西斯的声音小了一下,像是捂着听筒和旁人说了什么,然后换成英语和他讲话,“……哦对了,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亚瑟给你的?”

“是。”听见这个名字,马修的心不知怎么的突突直跳,他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的紧张感后,还是按照原定的措辞继续说了下去,“阿尔弗去夏令营了,而我想来巴黎旅游一段时间,能不能去找您呢?”

好在弗朗西斯没有就他的吵架对象细问下去:“好的马蒂,你打算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今天下午是否方便……”

“当然可以。”弗朗西斯回答得很爽快,“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在'沉默的朝臣'总部,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直接来就行。”

 

 

总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就已经背着双肩包,攥着手机,站在巴黎的火车站里了。这时他才真正觉得战栗和晕眩。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穿普拉达的女王》里的场景了。虽然说把时尚行业从业人员想象成妖魔鬼怪也是一种偏见,但是当他环顾四周,发现在这个人人都散发着香味的地方,只有自己穿着从优衣库买的肥大T恤的时候,也很难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还好弗朗西斯很快就出来接他了。法国人仍然神采奕奕,光芒四射,还戴了一副金色边框的无镜片眼镜,细长的眼镜链垂挂到颈后。他非常自然地抱了马修一下,对身边的助理说:“这是我的表弟。”

“你好……”马修下意识地回答道。他还是没法习惯这种场景,几乎有点不知道该看哪了。弗朗西斯搂着他的肩膀,一路把他安置进了自己的大椅子里,然后又转身投入了工作。马修第一次见时尚设计师的工作室,墙上贴着各种照片和手稿,地上堆叠着各种颜色各种质地的布料,光是从深到浅的米色就有十几种。弗朗西斯似乎在做一件华丽的裙子,他正和助手一起把打好褶的裙摆安到人台上,就这样又忙活了半个下午。直到夕阳西斜时分,弗朗西斯才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马蒂!我都忘了给你买点什么喝的了。抱歉,我忙得忘了时间了。没有让你觉得太无聊吧?”

“一点也不,我觉得很有意思。”马修真诚地说道。他已经很习惯这种长时间的安静,而且他确实觉得看弗朗西斯工作很新奇有趣。弗朗西斯笑着走过来,“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做法式家常菜的饭店,弗朗西斯又自然地和他谈起巴黎的各种景点,对他友善得就和在亚瑟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即使这样,马修的心里还是有些隐隐不安:再怎么说,这里毕竟是巴黎,他的不请自来显得那么可疑,而弗朗西斯对这件事一点儿也没问。吃完晚饭,他坐上弗朗西斯的副驾,心中仍然盘桓着这样的疑虑。说不定弗朗西斯就是为了等他自己开口说呢!但是他又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其实在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里,他总结出一条人生经验:在和外向的人相处的时候,只要多等待一会,对方就会忍不住先开口了,如果没有,那就是时机未到。虽然这么想确实有点不礼貌吧……就在他还在纠结到底要用什么话当开场白的时候,弗朗西斯果然又一次验证了他这条人生经验。

“说实话,我还挺惊讶的。”弗朗西斯突然没有任何铺垫地说道,“其实我还挺想问的,你不是和亚瑟一伙的吧?嗯,你应该没有突然变成什么MI6特工吧?”

他们的车子在繁华的巴黎夜色中缓缓流动,人群的欢声笑语隐约透过车窗漏了进来。

马修也一下笑出了声:“当然不是!”

“我想也是,他才懒得干这种事呢。不过,”弗朗西斯朝他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不止是来巴黎旅游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要不然你为什么要问亚瑟要我的电话呢?我又不是你的表哥。”弗朗西斯用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玩笑道,“总不能是因为你特别喜欢哥哥我吧?”

“……嗯,是啊。”马修眨眨眼,含糊其辞着,在心里无声地尖叫起来。救命!他现在真的无比想念阿尔弗雷德,他的弟弟说什么瞎话都能脸不红心不跳。

“真的吗?”弗朗西斯笑了,眼神却还在逼问他。

马修只好吐露了一部分实情:“其实我也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去……”

“现在不行。”弗朗西斯回答得很快,“我得紧急做两件礼服。”

马修转过头看他:“那之后呢?”

这次回答没有立刻出现,弗朗西斯的神情慢慢沉了下去。他长得太锋利了,冷着脸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凶。比亚瑟还凶。马修想。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缓缓熄火了。弗朗西斯拉起手刹,也刹住了这个话题:“我暂时不想考虑这件事。”

弗朗西斯在巴黎的家也很大,而且很豪华。这个家的装饰风格和伦敦那个大相径庭,更像马修那天看到的官网首页一样,色调纯净又冷峻。不过客厅同样很乱。马修自告奋勇地翻出吸尘器,把客房和客房之外的地方全部打扫了一遍,弄得弗朗西斯很不好意思,最后也一起加入了他的大扫除。这时候弗朗西斯又突然想起来阿尔弗雷德,问起他的夏令营,告诉马修他为没能送阿尔弗雷德去夏令营感到很抱歉。

“哎呀!我本来还想趁此机会故地重游一下呢。”弗朗西斯很感慨地说。

“阿尔弗在校友墙上看到你和亚瑟了。”马修脱口而出才后悔起来,自己真的是跟阿尔弗雷德呆在一起久了,老是说话比想得快,“……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说了。”

弗朗西斯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反而微微笑起来。“没关系。现在想想那些记忆都有些遥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马修不说话了,只是默默盯着他看。弗朗西斯感觉被盯得有点毛毛的:“……我可以把你的眼神理解为好奇的意思?”马修立刻点点头。弗朗西斯噗一声笑了:“你和弗雷迪真的是亲生兄弟。”不过他仍然对他和亚瑟的事守口如瓶。

马修确实没有那种对某件事当场刨根问底的精神。不过作为阿尔弗雷德的亲生哥哥,他对好奇之事自有自己的处理方法:锲而不舍。为了他们的作战计划,他向弗朗西斯提出想当他的临时助理。“我也会画画。”马修展示了他画人体的速度,几乎和弗朗西斯一样快——当然上面没有花里胡哨的服饰。弗朗西斯十分惊奇:“你从来没和我说过你也学艺术,马蒂!”马修的笑里面藏着小小的骄傲:“的确不是。我学的是临床医学。”开玩笑,他已经画了整整一年的人体肌肉,把每块骨骼都倒背如流!弗朗西斯也笑了:“批准了,不过看来我这里的实习证明你应该用不着。欢迎你来打白工。”

于是马修每天都跟着弗朗西斯到他的工作室去,趴在大桌子上,负责把他画在平板上的手稿更清晰更完整地复刻在大大的白纸上。他们之间仍然是弗朗西斯挑起话题更多,但轮到马修挑选话题时,他总是把阿尔弗雷德在w学院夏令营的趣闻拿出来讲,目的明显得能让弗朗西斯一听就听出来他的意有所指。弗朗西斯笑着嗤他,不过,他看出来弗朗西斯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然后有一天晚上弗朗西斯突然开始讲当时还是高中生的亚瑟有多讨人厌,他总是端着一副学生会会长板板正正的面孔,到处走来走去,一个下午能抓一打逃课的高一学生。马修笑得不行。下一个晚上他又开始讲当时他和亚瑟总是互相看不顺眼,亚瑟压迫他每天都必须去学生会加班,他就故意早早溜回家的故事。马修听得心都快化了:“How sweet!”

“Sweet?不,一点儿也不sweet。”弗朗西斯甩着头发,“你绝对不会喜欢高中生亚瑟的。我保证。”

马修憋不住他的笑容了:“但是,弗朗西斯,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这话一下叫桌子对面的法国人哑口无言了。过了一会他才想起来嘘他,像在学亚瑟说话:“你这小孩,少对大人的事评头论足的。”但这话由他说出来实在太没说服力了,说完连弗朗西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马修觉得现在是时候了。他和阿尔弗雷德在网上讨论室里早就商讨过作战方针:

阿尔弗雷德:没关系的,马蒂,我教你,你就这么跟他讲:弗朗西斯,你明明还爱着亚瑟,为什么不肯和他好好谈谈呢?

马修: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了?

阿尔弗雷德:你没发现吗,他们俩在情感问题上的别扭一模一样!如果你不用直接的话点醒他,他就会永远逃避这件事!

这会弗朗西斯正穿着他的睡袍,独自坐在沙发上,仍然对着他的平板苦思冥想着。马修轻轻坐到他旁边,本想按照阿尔弗雷德和他说的劝劝弗朗西斯,但就在开口的前一刻,他脑中突然浮现了那天晚上他握着亚瑟家楼梯的扶手,被弗朗西斯和亚瑟互相朝对方扎去的言语之矛钉在原地的时刻。

弗朗西斯察觉到他过来,“怎么了亲爱的?”

马修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大脑不管不顾地向他的舌头发送了指令,他嘴边呼之欲出的话比阿尔弗雷德教他的还要直接。

“弗朗西斯,你到底为什么和亚瑟离婚?”

弗朗西斯惊讶地看着他。马修强迫自己抬起头来,和弗朗西斯对视。他已经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心理准备,可他发现弗朗西斯竟然紧张得攥紧了手指。弗朗西斯没有逃避这个话题。他慢慢地开口,好像倾倒出一瓶苦涩的酒:

“我想,那真的是一个错误。”

 

 

时间倒转过两度春秋,那年伦敦的夏天还没有现在这么热,时尚界的日程表如常运转,在春天的开头展幕秋冬时装季,在夏天的尾巴开篇春夏时装季。但那个夏天缪斯女神似乎格外不眷顾弗朗西斯,一整个夏天都快过去,他还是没有任何灵感。就像任何一个陷入困顿的艺术家,他也不免很俗套地掉进了成瘾物的怀抱。他熬夜、酗酒、一包接一包地吸烟,红着眼睛对着空白的画板咆哮。那个时候亚瑟是什么反应呢?他发现他好像毫无印象。他只记得家里的饭菜都是亚瑟点的外卖。

然后有一天晚上,他扶着门框,朝着主卧里的亚瑟,并不是邀请而是陈述性地说道。

“你觉不觉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了。”

亚瑟抬起眼来。他正坐在被子里看电子书。他抬起头,朝弗朗西斯投来一个绝对是永生难忘的、轻蔑又不屑的眼神。然后他又轻又慢地开口。

“我是绝对不会和这么邋遢的人上床的。”

弗朗西斯瞬间感到一阵喘不过气。他的心脏尖叫起来。

“你以为我是在求着你跟我上床吗?别自作多情了!”

亚瑟的语气冰凉得像一把锋利的刀。

“那刚好你就滚去睡客房吧,正好半年多没打扫了,省的我再给吸尘器充电。”

总之,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战火,他一拳向亚瑟打去,而亚瑟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巴掌。他们歇斯底里地争吵打架,亚瑟批判他的冷漠任性、不负责任、把家里搞得像一滩烂泥,他指责亚瑟享受他这么多年家庭主夫般的付出、对他却一直像对政敌一样刻薄。然后他们像以往所有骂战一般赌咒发誓再也不想见到对方,用最恶毒的死法诅咒对方,最后,就是那个词:离婚。

弗朗西斯连夜飞回了巴黎,身上的伤把空乘都吓得问他有没有买保险。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像火焰一般熊熊燃烧着,因为仇恨或者什么别的原因,他简直如同呕吐一样创作着,那些服装,那些混乱的色彩,那些扭曲的褶皱,神奇地在一晚上全部出现在了他笔下。走秀结束他出场谢幕时脸上还贴着绷带。那可以列入他最成功的一季时装,时尚评论家纷纷盛赞他的设计,“太美丽了”是他那段时间听到最多的一个词。

直到他那天刷着网页,灰色的大写字母猛地闯入他的眼帘。

“‘沉默的朝臣’设计总监疑似和圈外英国伴侣婚姻破裂!时装周灵感或来源于家庭暴力!”

弗朗西斯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洋洋得意到看到这个标题的一瞬间为止了。他的大脑自动帮他忘记的,他和亚瑟的离婚手续,仍然在向前推进着。亚瑟动用关系把离婚冷静期的20周简短到了2周,堪称他文官生涯最大的一次腐败。

甚至安东尼奥都因为他们离婚的事从伊比利亚半岛飞过来看他。还劝他:“你看你和亚瑟就是生活太紧张了。你们两个,政治界和时尚圈的精英人士,虽然赚的钱多吧,但天天这么紧绷着,不一直吵架才怪呢。我和罗维诺就没什么好吵的。要不我送你们一套庄园吧,我家的地多到种不完。”

那能一样吗?弗朗西斯打了个哈哈拒绝了,去过几天田园生活可以,真当老农就免了。

他和亚瑟在这一点上极其相像。永远不肯放弃自己的野心。

那个时候基尔伯特还和安东尼奥打赌他们俩什么时候重新结婚,但是他和亚瑟都出奇地执拗,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分手是学生时代的游戏,离婚却像成年人的交易。一张张白纸黑字,把他们的产业都摆了出来。没有孩子。伦敦的房子是亚瑟的,巴黎的房子是他的。爵位荣誉是亚瑟的,时装公司是他的。最后发现根本没什么好分割的,他只要把他的东西全部从亚瑟家里收拾走就成。

去领离婚证的那天亚瑟出奇的平淡,也难得好好和他讲了句话:其实我们之间也根本就没有任何相交之处。我们之前又为什么要用婚姻进行毫无必要的联结呢?

 

 

“他真这么说的吗?”马修忍不住问道。

“大概吧!反正是差不多的话。好一个莎士比亚,对吧?”弗朗西斯叹了口气,“其实我已经认识到了。当时实在是我太过分了,简直就是个混蛋。或者说,”他抬手抚向自己的左胸,“其实我心里一直在为这件事后悔……我想人做错一件事总是要去弥补的,但我却一直等不到弥补的机会。”

“容我说一句,弗朗西斯,你刚刚说的这些话不是很好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和亚瑟说呢?”

“哦!”弗朗西斯一下收回目光,倒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马蒂,你可真是个聪明的男孩,嗯哼,我该说你有一点点狡猾了。要是你真是我的表弟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嗯,我也可以是啊。”

“哦?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句话里的暗示太明显,弗朗西斯一愣,突然反应了过来,“……我懂了。你打算劝我和亚瑟复合,所以才来了巴黎,对吧?这是你的计划吗?还是阿尔弗雷德的?”

“算是我们俩的吧。”马修也不打算再瞒下去,推了下眼镜,故做正经道,“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你们这些年轻人!”弗朗西斯哼笑两声,“不过我们可不再年轻了,再不是什么可以为爱冲动的年纪了。尤其是那个'老亚瑟',他可真是越老越固执呀。”

马修感到有什么东西忽然在心里喷发了。就在此刻,就在这句话里……他一下也顾不得许多,激动地抓住了弗朗西斯的手,“弗朗西斯,我知道了!你可以把这当作你的主题!”

“……什么?”弗朗西斯愣住了。

“你的青春!你们的青春!”

 

 

阿尔弗雷德:马蒂,你是个真正的天才!他答应了吗?

马修: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我看得出来,他灵感大爆发了。

得知这样的好消息,阿尔弗雷德的心情也像阳光一样明媚起来。今天是夏令营的结营日,他边哼着不成篇的歌边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本来还盘算着在哪里打车好,结果那身黑色的西装外套就那样突兀地撞进了他的眼帘——是他的表哥。亚瑟朝着他挥挥手,“阿尔弗,这里。”

“亚瑟!”他瞪大眼睛,加快脚步跑了过去,“你不用上班吗?”

亚瑟咳了一声,“我请了半天假。”

“你真好!”阿尔弗雷德欢呼起来。但亚瑟也维持着惯常的对他的青春活力不置可否的态度,完全没注意到他今天好像有点兴奋得过头。他把自己塞进亚瑟的副驾驶,星星眼道:“亚瑟,我可以听歌吗?”

亚瑟点点头,打开他车载电子屏上的Spotify,示意阿尔弗雷德自己挑,“你想听什么?”

阿尔弗雷德略过那一大片用户常听的英国摇滚专辑,点开泰勒的午夜专,滑动屏幕,精准找到了他刚刚没哼完的那首歌——Paris,接着开心地哼起来。更让他开心的是,他发现亚瑟趁等红灯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瞥了歌词一眼,然后露出了又无语又好笑的表情。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给自己制定的作战计划,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迂回曲折或者细水长流,一定要主动迅猛地出击,趁亚瑟反应过来用英国人的严肃古板把自己完全包装起来之前,一举攻破他的心理防线!俗称闪电战。百八十年前美国人的对手所使用的战术还是很值得学习的。

接下来的几天,不管是在餐桌上咬着外卖的汉堡时,还是挤在沙发上看英超足球比赛时,他找到机会就缠着亚瑟讲话,从他看到的那两张照片说起,到好奇亚瑟当年在w学院的高中生活,又到马修在巴黎时尚公司的新奇经历,几乎是句句不提但句句不离某个法国人。论含沙射影的本领,阿尔弗雷德作为一个高中生,显然是比不上已经在官场摸爬滚打快十年的英国人的百分之一的。亚瑟只好,几乎是无奈地点了出来:“你为什么一直想知道弗朗西斯的事呢?”

阿尔弗雷德吸了一口气。就等这句话呢!“亚瑟,你是不是已经不生他的气了。”虽然是疑问句,他却是用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被阿尔弗雷德这样诚恳地盯着,亚瑟也没了办法,“好吧,好吧,我承认你说的对。”

“而且你现在还爱着他。”阿尔弗雷德直接道。

亚瑟的身子稍微朝后倾斜了一下。他把他手上的刺绣放下了。“你可不要把这个词用得太随意。”

亚瑟没有否定他!那么没有否定就是肯定的意思了,阿尔弗雷德再接再厉:“来吧亚瑟,想一想嘛!为什么要回避这个词呢?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你们之间一定有过许许多多充满爱的时刻。”

 

 

充满爱的时刻吗……亚瑟本来不想理会阿尔弗雷德的好奇心,但这个词语自然地催生出联想,冥想盆在他心间搅起涟漪,他一碰就被回忆吸了进去。

这样的时刻,或许还挺多的吧。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又在脑海中看见那张脸了呢?

那时候他们刚刚毕业不久,弗朗西斯还在某个著名品牌的工作室里当助理,而他也是白厅一个籍籍无名的新人。他还和父母一起住在当年上高中时候住的房子里,但隔壁早已住进了新邻居。在弗朗西斯到巴黎上大学后不久,波诺弗瓦一家也搬回了法国。

那年冬天伦敦的雪下得格外大。还差一周才到圣诞节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变得冷冷清清。除了亚瑟的一大家子都出国享受圣诞假期了,然而作为新晋公务员的他只能一直工作到圣诞节前的最后一晚。弗朗西斯在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天的傍晚敲响了他家的门,带着他脸上惯常的笑容和一大包圣诞装饰,不由分说地把他黯淡沉寂的家打扮得热闹缤纷,像一张打开的圣诞贺卡。

“我来陪你过圣诞节啊,我亲爱的、可怜的亚蒂。”

亚瑟那个时候大概很吃惊,惊喜更多些,只是他把惊喜的部分藏在言不由衷的话语里。他问弗朗西斯,你不用和你的爸爸妈妈一起过圣诞吗?

弗朗西斯答,他们有他们的圣诞要过,我们不也有我们的圣诞要过么?

真是可恶的法国人。埋藏在“我们”这个词之下的东西让亚瑟忍不住心跳加速。这份悸动也被他们惯常的互相斗嘴掩盖起来,却让亚瑟在一整个白天的工作时间都不自觉嘴角上扬。圣诞酒会上,大臣还在兀自滔滔不绝地吹牛,他随着众人敷衍地点头,心早已飞回了家。他不可抑制地想起弗朗西斯,想起他也许会早早一展他自得的厨艺,想起他挑选了哪部傻得冒泡的圣诞电影……

然后大臣喝醉了,吐了一地。他猛然惊醒,大臣的秘书随意地指着他,一个没有背景、也没喝几口酒的新人,你去送大臣回家。亚瑟喉咙一紧,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笑着点头,好。

终于,当他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比他预计的下班时间晚了两个小时。一路上应付大臣的醉话都快让他崩溃,他甚至忘了回复弗朗西斯发过来的消息。亚瑟看着自己,疲惫不堪,满身酒味,这让他甚至对自己的家产生了一种陌生的畏惧,就像赶到家才发现自己遗落了水晶鞋的灰姑娘。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大臣喝醉了,我得送他回家……所以回来晚了……”

圣诞彩灯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摆在客厅的小小圣诞树散发着新鲜松针的清香。桌子上铺着洁白的餐布,那些盘子上一定盛着什么美味,都用一个更大的钢制罩子罩住了。弗朗西斯坐在桌子旁边,正在他的平板上画着什么。听到他回来,弗朗西斯抬起头,他淡色的卷发在温暖的灯光下闪耀。他笑着看向他。

“你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打算嫁给英格兰了,亲爱的。”

这句化用女王名言的调侃在往常本该引起亚瑟的恼怒,可是现在他心里被一种更大更饱满的情感满溢了。他把外套和领带都甩落在玄关,却感觉醉意并没有离自己而去。他踩着袜子坐到弗朗西斯身边,看着他把一个个盘子塞进烤箱又重新拿出来,醉醺醺的感觉甚至漫上了他的脸颊。你一点都不生气吗,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倾身过来抱住了他。他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低声呢喃。我懂呀。笨蛋亚瑟。

迟来的平安夜大餐后,弗朗西斯把他的画板拿给亚瑟看。那上面画了很多兔子,穿着不同风格的服饰。这是你,你和你。弗朗西斯指着穿着学院制服、三件套正装和圣诞丑毛衣的兔子,笑得很狡黠。为什么我是兔子!亚瑟锤了他一下。因为我今天在油管刷到一个彼得兔的视频,不是很像你吗?弗朗西斯解释。哪里像了!亚瑟哼道。

“这是什么?”最后,亚瑟看着一只穿着西装礼服的兔子问。那些模糊的笔触绘出的线条和前面的都不一样,就像那件被绸带包裹的礼服本身。

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下。“……这是我的新设计。一件为了某个盛大活动而诞生的男士礼服。”

“就像,婚礼?”亚瑟偏过头去。明明是他自己说出的单词,竟然让他自己的心跳快到喘不过气。弗朗西斯罕见地有些慌乱,没有看他而是仍然盯着屏幕,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绯色的阴影。亚瑟放轻了声音,他想,他今天一定是真的喝醉了。

“那,给你自己的那件呢?”

那真的是一个美好又柔软的夜晚。他们抓起院子里的雪朝对方丢过去,就像他们还是青少年、还在当邻居时的每一个圣诞节那样打闹;又在沙发上窝着看一部无聊的电影,只是为了能彼此紧紧依靠;然后在槲寄生下接吻、拥抱、一起睡觉……

 

 

“……没有。”亚瑟淡淡地说道。

“哦拜托!你的眼神告诉我确实有!”

“好吧。不过我也没必要告诉你不是吗?”

“……哎呀,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阿尔弗雷德毫不气馁,“你只要保持这种,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快乐的心情就好了。我的问题是,既然你们每次分手以后都会复合,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分手呢?你们明明还是非常在意对方。”

亚瑟皱起眉头。“你还是一个高中生,你又懂什么呢?”

“可是在我看来,你和弗朗西斯现在的行为,跟叛逆期的青少年也并没有什么分别啊。”

“……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来多操心。”

“那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人都因此而伤心!明明你很难过不是吗?而且,马蒂跟我说,弗朗西斯也很难过。”

“不不不,等等,马蒂?”亚瑟睁大眼睛,作为一个手段老辣的政治家,他略一思考就发现了这其中的猫腻,“原来你们都串通好了?你们两个想让我们复合?”

阿尔弗雷德在心里“嘶”了一声,他不就稍微嘴快了一下嘛,亚瑟怎么这么敏锐!但幸好他早就想好了下文,“……不是,其实是因为,那个……弗朗西斯想要邀请你去他的时装发布会。”他眼看着亚瑟的脸色越来越沉,赶紧一股脑地全部说了出来,“就是因为他不好意思直接和你说!所以他告诉了马蒂,马蒂又告诉了我,我现在来代表他邀请你。”

“……所以你才铺垫那么多?”亚瑟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嗯!”阿尔弗雷德赶紧点头。

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开心的心情,吗。亚瑟眨眨眼,他发现他好像也被青春的气息沾染,怎么也赶不走这种心情了。那个拒绝的单词在他舌尖盘旋,却怎么都没法吐出来,最后化作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就算我求你了,亚瑟,你就去这一趟吧。”眼见亚瑟的态度软化下来,阿尔弗雷德也适时地改变了策略,努力让自己婴儿蓝的眼睛变得湿漉漉的,哀求起来:这一招在面对马修的时候一直很好用,而他觉得亚瑟的心地善良并不在马修之下。

果然,亚瑟盯了他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好吧,真拿你们没办法。下周末?我去订票。”

“好耶!”阿尔弗雷德胜利地欢呼起来。

 

 

临出发的那天,阿尔弗雷德在他自己的行李箱里挑挑拣拣好半天,好不容易才翻出一件让他的穿搭看起来没那么单纯朴素的牛仔外套。他满意地搭在他印着“New York”印花的T恤外面,正走出房门的时候,一眼就望见楼下正对着落地镜整理衣服的亚瑟,瞬间定在了当场。该说他的表哥不愧是著名时装设计师的丈夫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对时尚的理解早已凌于云端了。他的内心发出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震撼感丝毫不亚于那天目击弗朗西斯放在官网上的艺术照。

亚瑟下半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直筒休闲裤,哑光的面料带来恰好的垂坠度和优雅感,但他的皮带上却大胆地垂挂下一长一短两条金属挂饰,顿时从单调中跳跃出一抹先锋和潮流。他上身浅灰色的衬衫扎进了腰间,浅V字领掩盖了肩宽些许单薄的不足,反而衬出他纤长有力的颈部线条。整件衣服除了皮质挽袖没有其他的扣子,显出一种浑然一体的利落和飘逸。配饰也彼此呼应着,一条金属纽结串联的短项链在他的锁骨上闪着光,同样是金属质感的手环卡在他左手的腕骨处。阿尔弗雷德走近了才发现,亚瑟竟然还戴了两圈小小的银色耳环!

这套打扮既年轻又锐利,更别说他的表哥还有一张不显年龄的娃娃脸,看起来简直有点帅气得过头!感觉是走在路上都会被搭讪的类型,怎么办,阿尔弗雷德咬牙,要不自己就为了计划牺牲一下,假装是亚瑟的儿子好了……他脑子里的剧本已经演到了弗朗西斯对他感激涕零那一集。

心里这么想着,他手上打字的速度也丝毫没有慢下来。

阿尔弗雷德:亚瑟原来真的有除了正装三件套以外的衣服!今天他打扮得超级帅!

马修:哇哦!我很期待!

阿尔弗雷德:对了,你把这件事告诉弗朗西斯了吗?

马修:还没有。我准备把惊喜保留到最后一刻。

阿尔弗雷德:你太坏了。这可真是好大一个惊喜呢,对吧?

他发了一串爱心和坏笑的emoji,自己也像那个表情一样坏笑着按灭手机。亚瑟察觉到身旁有个人正在频频侧目,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阿尔弗?是我的衣服有哪里没整理好吗?”

“不是!”阿尔弗雷德连忙解释,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夸赞,“我只是想说,你看起来真有型!让人感觉一点儿也不像个……”他停住了。

亚瑟一下笑了:“不像什么?”

阿尔弗雷德也笑,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嗯,不像个政府的公务员了。”

亚瑟抬起手狠狠揉了一把他呆毛乱飞的头发:“你以为政府的公务员该是什么样的,臭小子?”

从伦敦到巴黎的旅程只有短短几小时,阿尔弗雷德却感觉他从来没经历过这么漫长又煎熬的几小时,忍不住和马修聊了一路的天。马修的回复不是很及时,他说他还在帮弗朗西斯做最后的准备,不过他没有忽略阿尔弗雷德的任何一条消息。

亚瑟确实对弗朗西斯常用的发布会会场太过熟悉,甚至不用阿尔弗雷德看马修发给他的地址,亚瑟就先一步自然地报给了出租车司机。阿尔弗雷德借口要去上厕所,飞快地跑到了马修和他约定好的后台出口。马修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脖子上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一见面,两个年轻人就都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心情,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阿尔弗,这个给你。”从这个略显窒息的拥抱中离开后,马修拍拍他的弟弟,从口袋里取出两张卡片。“那,祝你好运?”

“祝我们好运!”阿尔弗雷德大笑道,“更重要的是,祝他们好运!”

他回到了亚瑟身边。亚瑟站在原地,略显焦躁,正在和几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人交涉着什么,一见阿尔弗雷德回来,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我们快进去吧。”

阿尔弗雷德注意到那几个人的脸上带着遗憾,边跟着亚瑟往里走边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被当作来参加时装秀的明星了?”

亚瑟瞪了他一眼。但是阿尔弗雷德却很高兴:“其实我也这么觉得。而且弗朗西斯也绝对会很喜欢你今天的样子的。”

亚瑟又瞪了他一眼,对这句评价倒是不置可否。

“你好?这是我们的入场函。”

门口的迎宾员仿佛一点也没听见阿尔弗雷德说的话似的,他只好又放大声音说了一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有点不礼貌地歧视残障工作人员了。亚瑟看不下去,走上前接过那两张邀请函,把同样的内容用标准的巴黎中心地段口音的法语说了一遍。这回迎宾员突然一下子开机了,带着笑容把他们迎进了场内。

“哈?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阿尔弗雷德大受打击。

“跟你说的一样。”亚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弱智法国人的耳膜会选择性屏蔽所有英语。”

同一时刻,秀场的后台已经忙碌得像一锅煮沸的汤了。马修悄悄溜回了弗朗西斯身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弗朗西斯和最后一个模特交代完嘱咐鼓励的话,才上前轻轻挽了一下弗朗西斯的胳膊,“弗朗西斯,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弗朗西斯有些不解,不过还是依着马修的话,和他一起回了属于首席设计师的单独休息室。

“好了,亲爱的,你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

马修清清嗓子。一想到他即将要揭晓的谜底,他就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今天你的前夫也来了。”

“哦……不是,什么东西?!”弗朗西斯猛地跳了起来,差点儿撞上天花板,“前……”,他把这个词的后半个发音咽了下去,声音压得不能再低,“你的意思是亚瑟?”

马修无辜地点点头,心想自己的表达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我和阿尔弗雷德邀请他来的。”

弗朗西斯脸上的表情异彩纷呈。“你们怎么能……”他在房间里到处转来转去,皮鞋把地板踩得噔噔作响,“他怎么答应的?!不是,他怎么进来啊?”

“我从你的工作室里拿了两张邀请函……而且他不是答应了我们,而是答应了你。”马修强调道,“阿尔弗雷德告诉他是你邀请他来的。”

“你们两个小坏蛋!”弗朗西斯长叹一声,停了下来,忍不住轻轻捏了一把马修的脸。

马修不禁微笑起来:“弗朗西斯,你和我说过的,你一直都想要弥补你们离婚的错误。今天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一个可以让你们好好谈谈的契机……”他抬眼望去,休息室的白板上,服装设计稿按照出场顺序整齐地排成了行列,每一张都是由弗朗西斯亲手画出的。“毕竟,这是属于你们的一场秀。”

弗朗西斯猛然抬起双手捂住了脸颊。一张钉在最上方单独的设计,不在出场造型当中,却正穿在他身上。藏青色的毛衣背心衬在浅米色的衬衫外,配饰素净得只有一块手表,好年轻,让他看起来真的像个高中生。马修静静地等待着,终于,弗朗西斯放下手,他的耳垂已经完全被红色染透了。他也朝着马修笑起来。“老天,我已经很久没有在秀场开始前这么紧张过了。”

“但这种感觉……竟然还不错。”

 

 

会场内的布置几乎可以让人嗅到属于春夏的青涩气息。长长的T台最外侧是被青草鲜花铺满的地面,而越向内侧,泥土逐渐过渡到棕黄色的木质地板,两侧随意摆放着几张课桌椅,地上散落着书本。最里侧应该是一块最宽阔的方形,也是连接后台、模特出场的地方,半空中垂下一块厚重的黑色帘子,把后面的布置完全遮掩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新奇地四处张望着。亚瑟带着他找到位置后不久,马修也从外面走了进来,跟他们打过招呼后就在他们身旁坐下,亚瑟还盯着他胸前的那块吊牌瞧了好几眼。

渐渐地,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接着,好像还没过多久,场地内的灯光就突然全部暗了下去。要开始了!阿尔弗雷德紧张又期待地抓住了马修的手。

他最先听见的是一阵轻快又明亮的鼓点。一首欢快的轻摇滚回荡在整个会场里,就像放学后愉快哼着的小调。应和着这活泼的节奏,灯光交错着缓缓亮起,就像穿过枝桠的细碎阳光,洒在不知何时出现在T台最末尾的模特身上。他背着双肩包,穿着球鞋,踩在青草地上,踏着自然的台步向前走去。走上木质地板时,他脱掉了身上的运动服外套,露出了里面的制服装扮。继续向前,他一下用力拉掉了黑色的帘子:那后面竟然藏着一个挂着“学生会”标牌的大教室!阶梯状的座椅上,正坐着许多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穿着随性轻松的服饰,他们欢快地谈天说地着,一架架纸飞机从他们手中起飞,划过整个会场的上空。

接着,模特们一个接一个走下了座位,向满场观众展示着弗朗西斯那些已经化作实质的灵感。开领的衬衫搭上了oversize的西装,低腰牛仔裤上挂着宽大的皮带,格纹的背包挂在身后,系在脖间的波点领巾成了一抹跳跃的亮色,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一道道柔和的色彩掠过眼前,绿色像春日萌发的新芽,蓝色像夏天低垂的天空,米色像一勺香草冰淇淋,而粉色像一捧撒着糖粒的棉花糖。这些时装就如同它们所代表的青春本身一样明丽浪漫,在舞台的光芒中熠熠生辉着。

然而,在所有造型都展示结束后,时装秀还没有结束。灯光仍然没有亮起来,而更奇妙的是,几下敲门声响了起来。从后台走上来的正是弗朗西斯,束着头发,穿得好像个高中生。正在交谈的学生们一下子噤了声,坐在最前面的一个从脚边抽出一张纸板,高高地举了起来,那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大大的几个字母。

“Salut,VP!(你好,副会长!)”

光柱一下子聚焦在弗朗西斯身上。他嘴角噙着张扬的笑容,做派一点儿也不像个学生,或许该用风流倜傥这个词,不过考虑到他现在所扮演角色的年纪,还是吊儿郎当更合适一些——他从背后也拿起一块纸板,用双手举了起来。

“会长不在这儿。”

他等了一会,笑容越发放大了,手中的告示板切换成了另外一张。

“所以,来开派对吧!”

收到讯号的学生们欢呼一声,踩着雀跃不已的背景音乐,纷纷朝着舞台前方涌去。这是整场秀最后的环节,所有造型的总览展示,弗朗西斯竟然把它也变成了一个巧妙的演绎。掌声如风一样席卷了整个会场。

待到所有的服饰都在人们眼前重现一遍后,灯光终于大亮,模特们也全部退回了后场。但是,那个已经向大家致意过的设计师,弗朗西斯本人,却还没有离开舞台。

他做出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举起了他手里的话筒。紧急加班的麦克风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响。

“好了,好了,我知道,对于一个设计师来说,现在是该退场的时间了,这会我不像副会长,倒是有点像拖堂的老师了……”弗朗西斯用他一贯的俏皮话做了开场,在观众席引起一片低低的笑声。“不过我想请大家原谅我的任性。因为,我有几句必须要说的话。”

“是的,我已经发布了整场秀的设计理念,相信来到这里的大家应该也都阅读过了。也许这会让你们感到惊讶,因为我的品牌此前从来没有采用过这么明亮的主题。我希望你们同样注意到了我的舞台设计,我想要把它打造成我的高中校园,操场,教室,图书馆,最后是我拥有最多回忆的地方——学生会。我们总是板着脸的、烦人的学生会长不在,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尽情自由地挥洒着自己的青春……”

“我的整个舞台都是以'他不在这里'的基调来设计的,但是,在开场半小时前,我才刚刚得知他在这里,他今天也来到了我的秀场。”

这句话在人群中激起一阵包含着友善好奇的窃窃私语声。弗朗西斯放大了声音,用手贴上左胸心脏的位置,“真正站在这个舞台上,我才发现我错了。我想的并不是'他不在这里'。他一直在这里,不管是作为我球场上的角逐对象,还是学业上的竞争对手,或者仅仅是学生会里那个总是皱着眉对我颐指气使的会长……我所有的回忆里都有他的身影,我早就没办法把他从我的青春里剥离了。正是因为和他一起,我的学生时代才充满了这么多明媚的亮色。”

弗朗西斯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向台下亚瑟的方向聚焦而来。他注视着他,换成了英语。

“最后我想说,作为我十七岁时的学生会长兼男朋友,我真的很感谢你,亲爱的。这是我的真心话。”

然后是一个微笑,一个挥手,一个深深的鞠躬,首席设计师退场之后,留下仍然雷鸣般响彻整个会场的掌声——那里面还夹杂着欢呼声和口哨声。马修充当着弗朗西斯的同声传译,直到阿尔弗雷德也能听懂的最后一句话。他们一致地转过头去瞧刚刚那番话中的主角。亚瑟抱着胳膊,脊背挺得笔直,可是他的双颊却全然红透,连带领口里都沾上了粉红的颜色。

阿尔弗雷德也吹了声口哨,止不住笑意:“怎么样?会长先生对这番表白还满意吗?”

“我很惊讶。”亚瑟撇过头去,清咳一声,“而且这还挺让人尴尬的。”

他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两个孩子齐刷刷地用完全不信的眼神看着他。

“好吧,的确有一点感动。”亚瑟只好又说道,“但还是很尴尬。”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阿尔弗雷德笃定地打了个响指,“你爱死他了。”

 

 

从会场出来,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之下,外面的天空也被染成了玫瑰色,一如阿尔弗雷德的心情。他拉着马修,故意落了两步在亚瑟身后。

“猜猜弗朗西斯等会见到亚瑟会干什么。啊,也许会有一个浪漫的法式热吻……”阿尔弗雷德又在和马修高兴地咬耳朵。马修点着头,也罕见地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亚瑟今天真的很帅。他们俩对彼此的事都好用心。”

正在他们这样讲着悄悄话的时候,弗朗西斯从后台走了出来。他已经回到了他的三十几岁,穿得花哨又漂亮,披散的头发别在耳后。看见他们几个,他笑着朝他们招招手。

“亚蒂,你来了。”

“是啊。”

亚瑟这么回答着,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起肩,朝停车场走去。后面正偷听的两个年轻人你戳戳我,我戳戳你:怎么这么平淡啊?那些情深意切的互相告白呢?那些久别重逢的泪眼相望呢?怎么一个都没有?他们连手都没有牵着。弗朗西斯微微侧了一点头,朝向亚瑟的方向。

“你觉得怎么样?请尽量用没那么刻薄的语言告诉我。”

“你是说……关于什么?”

“什么都行。”

“好吧。”亚瑟斟酌了一下,说道,“这是我会买来穿的衣服。”

弗朗西斯笑了一下:“真难得。”

亚瑟也侧了一点头过去。“所以说,'十七岁时候的男朋友',是什么啊?”

“你不喜欢?”弗朗西斯又笑了一下。他不自觉地把手背在了身后。

亚瑟眨了一下眼睛。“我只希望下一次的主题不要是什么……”

“我的天,他最好不要说那个词!”一直在后面盯着他们、眼睛一眨都没眨的阿尔弗雷德突然低声惊呼起来。马修还没有看出来,“……什么?”但是很快他就听见了。

“——什么'已离婚的前夫'之类的。”

阿尔弗雷德的惨叫和这句话一起落地了。“不是吧,亚瑟在说些什么啊?!!”他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无力地倒在了马修身上。

马修也感到一阵绝望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但现在看起来他已经是四个人里最冷静的一个了,他扶起阿尔弗雷德:“我想那真的是个非常糟糕的笑话。”

“我恨英国人的幽默!”阿尔弗雷德哀嚎着。

弗朗西斯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虽然他和亚瑟都没有发现身后发生了什么,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气氛也陡然降至了冰点。他停下脚步,一股熟悉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窜了出来。

“什么意思?你在羞辱我吗?”

“我不是……”亚瑟也停了下来。他愕然地看着弗朗西斯,但很快,这种眼神又被压在了他皱起的厚重的眉毛下面。“fine. ”

弗朗西斯看起来更生气了。他嘴里的法语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你来就是为了和我吵架?我可以这么理解你的意思吗?”

“我说了不是!”亚瑟也恼火地喊起来,“我看想吵架的人是你吧!”

“难道不是你先开始说的吗!”

他们一下子没了话讲,站在原地,像两头争夺领地的狮子,用仇恨的眼神互相瞪视着。跟在他们后面的幼狮颤抖着开口,“怎么办,马蒂,我想到一个词,前功尽弃(back to square one)……”

“也许更糟,我们要从单亲家庭沦落到无家可归了……”

阿尔弗雷德悲愤道:“现在只能看我们计划的最后一步了!你都安排好了吧,马蒂?”

马修点点头,但突然又露出惊恐的表情:”哦天哪……我们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现在是晚上,我们没法让他们自然地打开遮阳板!“

阿尔弗雷德倒抽一口冷气,大脑飞速运转:“别急,看我的!”

前头的低气压还在继续,好在他们还是勉强提起脚步,挪到了弗朗西斯的车子旁边。亚瑟一言不发地坐上了副驾驶,阿尔弗雷德和马修挤进了后座,也幸好弗朗西斯没有想赶他们走的意思。弗朗西斯正准备发动引擎,阿尔弗雷德就突然大喊了一声。

“等等!”

“怎么了?”弗朗西斯和亚瑟同时转过头来看他。阿尔弗雷德瞬间感到鸡皮疙瘩蹿了一身。但英雄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呢?他下定决心,往前探出身子,猛地把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遮阳板一齐拉开了。“Surprise!”

砰地一下,两团拥挤的玫瑰花球分别在弗朗西斯和亚瑟头顶绽开了,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到他们的头顶和肩膀上。瑰丽的红粉色在小小的空间里交相辉映,可落在花瓣海里的人却并没有像预期般被这绯色的氛围感染,弗朗西斯讶然无语,而亚瑟则是冷冷出声:

“你们……这是在演什么情景剧吗?”

“……其实还有。”阿尔弗雷德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直起身子,按亮了车顶上的灯。霎时,一圈圈粉色的爱心光斑柔和地倾泻了下来,把车厢里铺成了一片暧昧的海洋。

“这是……”弗朗西斯伸手一摘,把灯上贴的透粉色印花贴纸摘了下来。他瞥了马修一眼,始作俑者正缩在后座角落,慌张地回望着他。“有点土。”他用嘴型无声地朝马修说道。

亚瑟拣着头发里的玫瑰花瓣,脸色很差:“这是在干什么?”

“我猜他们是在给我们制造氛围。”弗朗西斯笑着说道。真奇妙,他现在已经一点儿也不生气了。

阿尔弗雷德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竟然从他们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端倪。好像全完了。他偷偷地朝马修那边滑过去,悄声道,“这里似乎不需要我们俩了……要不我们打个车回去吧,马蒂……”

“我看还是我打个车回去吧。”亚瑟终于把玫瑰花瓣从身上撇干净了,同样从他身上滑落的还有副驾驶的安全带。他冷淡地说着,伸手就要去开车门。

 

 

“等一下,亚蒂!”弗朗西斯一下拽住了他的胳膊,“留在我身边。”

Reste avec moi. 弗朗西斯用法语轻轻地说道。

亚瑟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厢里突然变得十分安静。阿尔弗雷德眼睁睁地看着车载电子屏上的时间跳过了一分钟。

“好吧。对不起。”

亚瑟忽然出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沉默。弗朗西斯吃了一惊。但没等他开口,亚瑟就接了下去,语速飞快,“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你的的生活状态。你的敏感和浪漫,你的骄傲和才华,你的随心所欲和奇思妙想,正是这一切共同造就了你。”

他喘了一口气,双眼直视着前方,挡风玻璃框住了一片华灯初上的朦胧夜景,“我想我骂你的话其实就是在骂我自己的幼稚。”

弗朗西斯斜靠在驾驶座上,侧向亚瑟那边,手指垂落到亚瑟身侧紧握的拳头上,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些,“这是什么,忏悔会吗?”

“我是认真的!”亚瑟猛然大声起来,声音中有些颤抖,“因为我早就决定了和这样的你一起生活。你真的点亮了我的生活。很多很多次。”

“……亚蒂……”

弗朗西斯说不出任何他习以为常的玩笑话了。他只能轻声呢喃着他面前这个英国男人的名字,这个和他纠缠了半辈子,不,甚至从更早以前就攀缘在他生命里的名字。

“但我……我可能永远没有办法抛却那个我自己,做到像你那样,选择搬到伦敦和我一起生活……或者,拿着一捧玫瑰花无所畏惧地走进威斯敏斯特……”

“我不知道,我总是活在一张张清单里,就像我每天早晨给大臣列的那些。如果你因此指控我的固执,无趣,令人失望,我全都承认。如果,”亚瑟的话音哽咽了一下,“如果你因此觉得我们还是回到分开的状态更好,就像两年前一样,我也全部接受。并且,这是我对不起你的。”

不是这样的,亚瑟……阿尔弗雷德定定地听着,感觉自己简直要心碎了。他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往旁边一瞥,他哥哥的圆框眼镜里早已静静蓄满了泪水。快想想办法!他感觉自己脑子里一团乱麻,呼吸都仿佛要在这静止的空气里凝滞了。

亚瑟仍然望着窗外。电子时钟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倏尔,一声低沉的轻笑响起。

“你果然是个笨蛋呢。”

亚瑟猛然转过头。一句久违了的话,在他们十七岁的斗嘴中经常出现。

“多亏了两个孩子,这些天我总是想起我们高中时代的事情。比如说,我总是和你在每件事上都争锋相对,在学生会里斗智斗勇,那个时候我总是觉得你又骄傲又固执,是个很令人讨厌的家伙……”弗朗西斯把身子朝前倾了倾,和亚瑟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的手指相扣,“我想说的是亚蒂,虽然那个年纪的我大部分时候都很混蛋,但我从来没有哪天想象过没有你的生活。”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最后一年的圣诞假,我对你说过的话……我说,我想要和你在一起过一辈子。你说,'我想要的当然和你一样'。虽然这听起来的确像是被荷尔蒙冲昏头脑的青少年才说得出来的……”他眯起眼睛笑了,“但如果我们连十七岁的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还能相信谁呢?”

亚瑟没说话,却逐渐侧过了身子,凝视着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他看见弗朗西斯的鼻尖也红红的,那双总是溢满深情的蓝紫色眼眸也同样认真地凝视着他。

“应该道歉的人是我,为我两年前做的那些混蛋行径。我的确说过那些气话,说你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特质,但就像你说的那样,也正是这所有的一切造就了你。而且我想告诉你,你是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人,别扭的时候也很可爱,你一直都深深地吸引着我。我从前一直是这么想的,今后也会一直这么觉得。”

“就算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就算我们之间的隔阂将会一直存在,就算我们今后也要一直一直和我们的争吵不休共存,但是,从今往后的人生,我还是想要和你一起走下去。”

“——因为我爱你。”

弗朗西斯摸出一个精巧的红丝绒盒子,打开,两枚朴素的银色戒指静静地躺在一起,和他们买过的第一对戒指长得一模一样。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生活也还没那么富裕,于是银圈上没有什么雕饰,只在内侧刻上了他们的名字:F.B.和A.K.。亚瑟拿起其中一个指环,下意识地用指腹摸到了熟悉的字母。

“我以为你早就丢了,在我们离婚的时候。”亚瑟怔怔地说道。该死的法国人!他觉得眼眶里像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什么时候找回来都不晚,不是吗?”

弗朗西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来,明明车内只有顶灯的光照,他眼中却格外流光溢彩。

“那么你愿意吗?”他启唇,郑重地说道,“像我们十七岁的时候那样,再答应我一次?”

亚瑟的声带好像被什么堵住了,竟然没法第一时间发出声音,一阵热流一直从他的喉咙流到他的鼻子里。他只好假装没看到后视镜里马修激动地抱紧了阿尔弗雷德,也假装没听见阿尔弗雷德用气声尖叫出的“oh he cries”,抹抹眼睛,似哭似笑地、勉强挤出来几个单词:

“你是笨蛋吗?我当然愿意!”

戒指重新回到了无名指上,弗朗西斯捧起亚瑟的脸就要接上一个亲吻。亚瑟脸颊滚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使劲推他:“天哪弗朗西斯!这里还有阿尔弗和马蒂!”但法国人毫不在意地,温柔而坚定地拥抱着他,继续吻了下去:“没关系,他们也到了该感受爱的刺痛的年纪了……”

——这下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北美男孩们的欢呼和尖叫了。可喜可贺!

 

 

————

小番外:

阿尔弗雷德:戒指的事是你提议的吗,马蒂?

马修:不是。我从来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一对戒指。

阿尔弗雷德:那也就是说,弗朗西斯一直随身带着它?他早就准备好……再向亚瑟求婚一次了?

马修:……天啊,我想是的。我又想哭了。

 

 

Notes:

最后真的是最后的致谢:
这是我第一次在单篇里尝试构建一个这么长篇幅的故事,希望我的新大陆家庭喜剧能让大家都看得开心🥳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读者,完整地阅读完我的故事让主包非常开心!
又及,非常感谢我的朋友肆老师和横老师,给予了本文方方面面包括剧情和语言学等的大力支持和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