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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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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01
Words:
4,364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54

门徒

Summary:

马蒂与另一个马蒂

Work Text:

  他曾读过很多人类学著作。通常,人类会说迷宫是具有隐喻和实体上的双重意义,以此延伸出某些神秘的象征。无限的可能性在迷宫的深处匍匐,恐惧或是期待与可能性一同徘徊,你永远不知道什么会先到来,直到这时,你才能知道意识往日里都在假装平和,它是如何欺骗你的心,将其伪装成正常跳动的器官;直到被迷宫残暴地撕开骨血,将最真实的灵魂剖出,即使你是■■。

——

露比特乐园的镜子迷宫于夜晚关闭,但马蒂走了一条危险的捷径,成为这座无尽迷宫的仅有的访客。他往前走,浓郁的黑暗笼罩着他,起初他还能看见迷宫中反射着镜子的光芒,可是当他靠近,那些影影绰绰的金发身影却消失在镜面中,他远去后,迷蒙如雾气般的遗影们伫立地看着他。马蒂看见了,然而他没能从中预感到任何情绪——事实上,他从来不知道对原本的马蒂应有什么心情,他的灵魂来自阿莱桑德罗的记忆,并非真正的马蒂,他几乎不知道马蒂是怎样的人,然而他仍自称马蒂。

交错的镜子没有倒映出他的模样。他很明白脚下的路没有重复走过,所以他继续走着。渐渐地,他感到有些异样,像一阵能将人撕扯成四分五裂的风忽然掠过了他,发出忽重忽浅的吵杂的声音,阴冷得他的直觉果断响起预警,即使什么事都还没发生,马蒂也知道这条路可以走。不过迷宫中有所谓正确或错误的道路么?无数面镜子飞速变幻着为他规划出唯一的道路,似乎无论马蒂怎么选择都是命运的安排,而他周围的镜子如同有序的墓碑般列队,注视他前往这座坟场中属于他的墓穴。

没来由的,愤怒蓦地占据了他的大脑,他都不知道在为了什么愤怒,就像他又回到了精神病院那样难以控制。他猛烈地挥出一拳,说不清他打到了什么,不过得益于此,马蒂感觉他最开始听见的奇怪声响越来越清晰了,他眼前的黑暗如帷幕被掀开,视线骤然明亮。他先是闻到了浓烈的消毒气味,而后沉重冗杂的监测仪器固定了他的四肢和大脑,他像一个茧一样被拘束在病床之上。

马蒂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头顶那盏灯,明晃晃的无影灯径直将他的瞳孔灼烧成蓝点,好一会后,他一把扯开身上的设备,杂乱的线从他身上掉下来散落一地。他终于想起在哪听过那个声音,其实直到现在他也还能听见,只是太熟悉了,以至于他刚才都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雨的声音。他在病房那个方正的空间里偶尔能听到耳边有低沉的声音,一整夜单调作响,沉闷得像胎儿律动时的呼吸声。

马蒂推开房门,一场磅礴的大雨洗刷着大地,不仅是奥瑞可,整个世界都被这场雨淹没,密集的雨水从窗外闯入漫过白色的走廊,医院静悄悄,似乎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就此无声无息地沉入水底也毫无怨言。

仿佛燃烧的雨声中,马蒂模糊感到这场雨是要把他一并带走,带他回到原初的模样。他沿着走廊渡水往外走,过曝的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长满了墙壁,奥瑞可从来没有这种场景,他不清楚露比特乐园是从哪里获得了这些记忆,又把它们组合成了新的奥瑞可病院。

等马蒂走出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得看不清周围,他以前从来没走出去过,但直到他后来出去见到的外面而言,这里也绝对不是奥瑞可的附近。雨还在不停的下,他仿佛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镇,镇上的人一到晚上就闭上他们的门,因为没有外来者会来到这里,所以马蒂也不能判断出他的位置。

但并不是所有人在关上门后都会入睡,不远处有一盏灯奇异的亮着,除了那栋楼以外的所有地方都陷入黑暗之中,马蒂猜测那就是非去不可的意思,一般他绝不肯受别人的逼迫,然而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那为什么不去呢?

马蒂敲了三下门,不出意外里面传来了一些动静,等待主人开门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阵急促的紧张,罕见的反常让他思考起潜意识与脑神经的作用力,即使按脑科学而言他也应该不适用,那大脑神经同样能在他身上运作吗?

啊。他想,是的,他也是一种生物。而生物都被具有万匹的运算力的神经支配,你不是自己要害怕,是存在于身体中的神经网络让你害怕。比如他现在看见开门的那个人时,心情还没有什么变化,而他已经被灵魂的原始程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好……?”一个半长金发的男子打开了门,他的问好戛然而止,惊讶地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的男人,雨水浇灭了他的人,他的心,潮湿让他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安静地向下滴着水,他看起来那么无助,在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中他唯独最了解这张脸的神情,因为那是他自己的脸。

涌动的暴风雨中,两个相似的人在一扇门外相望对视,你永远想不到命运要怎么捉弄你,不管你想不想,有些事就是会发生。马蒂反应更快地直接伸手抓住他,说道:“等等,雨太大了,你不能一个人在外面。”

马蒂看见自己的脸上变换了好几种表情,不过他知道那都不是拒绝的表现,他捉住的手很冷,雨水浸透了白色的大褂,顺着他们的手滴落到地上晕开,他盯着那摊水渍,这下连马蒂也不清楚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进来坐坐?”马蒂说。

电视还在播放着夜间节目,马蒂把人放到沙发上坐着,给他收拾衣物的时候,马蒂看见他就那样一言不发的盯着“一周回顾”晚间秀,不清楚他在雨里待了多久,他整个人都显得很毛躁,像一只潦草的金毛。真的,马蒂真没想过他还能用上这个形容词。

“那么,”马蒂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转过来看着他,连眼睛也是和他如出一辙的蓝色,只是更无机质,你可以透过这对玻璃看到他的冰冷的内里。

他说了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不应该问我是谁吗?”

好吧。声音也很相似。马蒂耸肩:“我认为互相报上名字才是一切谈话的开始,这两种说法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又沉默了,马蒂觉得更像金毛了:“你一点也不惊讶,也不警惕,你不怕有危险?”

马蒂笑了:“很多事情都不会有合理的解释。虽然我有很多种猜测,而且我猜的都不算好事,但毕竟你是被我邀请进来的,我暂时也不觉得你要做什么,不用担心我,说说你吧?”

马蒂面前是一个跟他像一个镜子的正反面烙印出来的人形不明生物,他应该感到恐惧,然后从过往中找出面对混沌的经验,他一直也这么做,尤其对伪装成人的它们,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掏出他的武器,但在他有动作时他看见了这个人比他更惊讶的眼神,他的肢体语言从上往下都准备着退后,因此马蒂想和他聊一聊。

他说:“你来凡西尼很久了。”

又没有回答他的名字。马蒂环着手臂看他。先退让的人会在谈话中落入逐渐妥协的境地,他可不能在装腔作势这方面输了。不过凡西尼?马蒂余光瞟向电视,播放的只是一些小镇上的琐事,他看了一会就能猜到他们所在的地理、目的、现状。马蒂开始想不然还是担心下自己吧。

见马蒂不说话,他终于松口了,迅速、转瞬即逝地报了个名字,Martin,他说的还是法语发音,听起来略有差别,但马蒂面不改色地说:“这么巧,我也叫马蒂。”

马蒂看出他的表情有些默然,说:“怎么了?每个量子都有不同的状态,宇宙间世间万物都是由量子构成的,那么我们不能确定宇宙只有一个,或许你是另一个我呢?”

“你相信科学?”他反问,随后他说,“不,你不信,你认为我不是你。”

“你认为我不是人类。”

你必须把自己摆在猎手的位置。

这就是马蒂做的事情,他曾经类比为非洲平原上的一头狮子,它发现了河边有一大群羚羊,于是它盯着几千只羚羊,直到它观察到某一只落单。

那只羚羊有着与众不同的特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成为了狮子的猎物。

而马蒂做的,就是将自己放到狮子的位置,以保护某只羊沦为牺牲品。

以前,当马蒂外出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总是会下意识地分析着周围的路人与环境,他在被动地侧写出谁是那个潜在的受害者或相关人,谁更容易遭受神秘事件。如果他去到人流量较大的地方,马蒂会更容易注意到环境中的孩子们,他会默不作声地观察孩子的衣着打扮,他们的举动和姿势,设想怎样才能不引起任何注意和惊慌地把被选中的孩子带出危险而不出现任何差错。

除了孩子,其他任一群体也是同样,每种界定群体事先都不会是特定的首选对象。马蒂把自己放在这些人的位置上,揣摩着他们的心理活动。这并不是好玩的事情,也不是容易的事。只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马蒂感受他们,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去解决他们遇到的事件。

但他出现之后,情况就开始急剧改变。平时校医室就他一个人,他值班的时待在那里,但是学生休息时就到了他的空闲时间。马蒂拒绝了邀请他吃饭的话,对关心他的同事笑了笑:“有别的事情要忙,你们先走吧。”

马蒂在校园里闲逛,放学后学生们大都带着放松的心情交谈,他不刻意靠近那些学生,躲过操场上飞来的棒球来到校舍。原本的流程是等学生们回家之后他把锁挂上,然后在里面待一整夜,定位那些黑洞出现的位置,今夜他走在灯光下的身影多了一个,马蒂看了一下影子,转头对他说:“你说我认为你不是人类,所以我能做什么?”

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马蒂用一种讲没什么意思的故事的语气说:“世界上有一些人,或许是不幸,或许是迷路了,他们会遇到一扇通往其他世界的门,趁他们还没进去前,我要把门都找出来并驱逐。”

马蒂立刻看见他露出了一个冷笑,类似觉得他有病,但是没有确切的病症,俗称疯的,但是没有发疯

“好啦,”马蒂说,“只有我做而已,不用你冒险。”

这个学校垃圾遍地。他没有说这句话,马蒂也不是为了这些人努力,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阿莱桑德罗呢?他怎么没来。”

马蒂用手电筒指着墙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他和我不是一个任务。”

那阿莱桑德罗要来晚了。他想。

他们就在这片古怪的沉寂中走着,无数人死去了的、苍白冰冷的沉寂,四下无声。今晚也下雨了,可惨白的月亮却从地平线上睁开了眼,它照耀着半边的夜晚,和半边的骤雨。马蒂隐约感觉并不是他说的话让他感兴趣,因为他似乎知道他很多事情,但他会安静地听完。

他的确没说话,他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只是单纯有着马蒂的“经历”。

要淹没一切的雨声又响起了。马蒂没在校舍里发现黑洞的痕迹,他突然关上手电筒,又快速地重新打开,就算有月光当光源那一秒仍然十分危险。

没有黑洞出现。他好像听见马蒂说:“我们去剧场吧。”

昨天,马蒂也来过戏剧社。

今天,他们的身手都很好,闯进深夜无人的社团活动地且不被发现不算多大问题,只要像普通进场的观众一样安静地等待戏剧开幕就好,他们好运地落座前排,独占一角,不用被其他人挤压。

可等到帷幕后那阵轻快又舒缓的乐曲响起后,马蒂依然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脚下是一大片耗费数时也洗不净的粘稠,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从购物网站重新下订再将这块花纹和血液溶到一起的地毯装作不经意地扔掉。学校确实该这么做了。现在是凌晨零点,离他原本预定的计划已经有了几乎两小时的偏差,巡夜的人守时笃信,应有人发现他们无故滞留校内,为了不承担额外的工作而疯狂驱赶他们。

幸运的是,今夜下雨,无人在暴雨中巡逻。

马蒂(Marty)的词源中来自圣人名姓的比例相当高,他读过《金枝》、《阿赞德人的巫术、神谕和魔法》,但对神学毫不关心,无论是将披风给予乞丐的圣人还是耶稣的门徒他都不认识,他唯一认识的是他们现在坐着的剧院,原来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清晰明了。

马蒂死去的那个剧院。

他为了保持自我而扮演马蒂的手段失效了,他猛地看向了身旁的马蒂,不同寻常的情绪急剧变化,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出了差错,他来得正是时候,竟然没有耽误剧目的上演。

马蒂说:“你居然哭了,你看过结局了吗?”

奥瑞可的手术是看见过去的好结果,阿莱桑德罗做出失败的马蒂是他在中途认出并揭穿了虚假,导致他的记忆互相排斥,因此过去的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绪变化,但是见到马蒂时他的心悄悄回忆起了所有,随后他知道马蒂已经死了。

他忽然知道,阿莱桑德罗意识到再也见不到马蒂了是什么感觉:当他离开你的时候,有时候不是他不属于你,而是你们再无交集。

马蒂说的那一滴泪忽然落了下来,比任何雨声的重力都更沉重。

马蒂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滴泪自左眼起,缓慢坚定地离开脸庞,落到他的手背后他才低头看着,忽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像忘记了如何呼气一般仅仅依靠着先前不经意吸入的一口气在洪水中挣扎,更多的眼泪从他的双眼中流出,他痛苦地弯着腰,把自己蜷缩起来,换不过气的窒息只让他越来越明白一件事。

马蒂真的死了。阿莱桑德罗的悲伤完整地共鸣了他,那他会悲伤吗?

他没来得及说再见的马蒂依然风华正茂地笑着,他向马蒂伸出手,在帷幕关闭,剧院在雨中燃烧起来时,举着自己头颅的殉道者来到了他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