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姓名。”
“玛丽安娜·德·泰内布朗热。”
“年龄。”
“26。”
“种族。”
“石像鬼,神秘学家。”
“神秘术。”
“自身石化。”
......
“好的,玛丽安娜,你的情况已经记录下来了,后续的流程我们也将协助你进行,现在我们可以确认一下,你是自愿加入箱中的吗?不论贫穷富贵,不论基金会还是重塑之手,都选择与箱中众人共同进退,共面暴雨,不放弃不抛弃。”
玛丽安娜一直默默点头的动作顿住了,当她带着疑虑的目光看过来时,得到是维尔汀没有什么表情但就是能感觉到她是认真的,以及她旁边橘色长发女生虽然也略带点疑惑但选择闭口不言的回应。
玛丽安娜沉默地摸着自己的枪,对自己引以为豪的听力和交心交肺的好友产生了双重怀疑,这个箱子,它是正经箱子吗?
自不告而别以后,玛丽安娜对于玛尔纱的风吹草动总有点心虚,不过在西线找不到玛尔纱踪影后,玛丽安娜心里诡异地平衡了。
再次收到玛尔纱消息时,玛丽安娜已经在卢森堡附近了,在好友难得的信件中,除了对自己近况的交代外,就是玛丽安娜情真意切的关怀了,在信的最后,玛尔纱提到了可以算作独立于基金会之外的司辰小队。
别的优待玛丽安娜都可以视而不见,只除了那个神奇的手提箱可以无视距离时间将人召唤到箱子,对着玛尔纱流露出的自己可能会加入之意,玛丽安娜深呼吸了几次,辗转联系到了司辰小队的负责人,提交了入箱申请。
入箱的过程很是顺利,虽然在登记信息时略有波折,但玛丽安娜擅于隐藏情绪,因此这也是不是大不了的事情,玛丽安娜顺利入住了。
那位叫做十四行诗的司辰助手引她去到自己的房间,路上一直没停地为科普暴雨是什么发生了几回司辰小队是做什么的。
玛丽安娜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是人真麻了,试问谁能知道自己世界随时有毁灭风险还会笑出来呢,尤其是你本以为那些挑动战争者只是想从中牟利,现在知道他们是为了灭世了,玛丽安娜简直要被气笑。
不过玛丽安娜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1999这个年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们原本的时间里,1999,到那个时候还存在国家概念吗?”在一路走来的过程中,玛丽安娜注意到这里的住客是来自不同的种族,她们相处的其乐融融。还有一位头发上爬着蛇的女子绕有兴致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让玛丽安娜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十四行诗闻言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玛丽安娜总觉得她说话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当然,世界格局没有发生什么很大的改变,只是多了很多的新生国家。我来自意大利,按照血缘追溯来说是这样的,因为我是孤儿,被第一防线学校收养教导长大。而司辰,她是英国人,也是在第一防线长大的,我们还有一位活泼要强的同窗,她和你一样,都是法国人。”
其实十四行诗突然的停顿只是想到卡卡尼亚知道还有二战后的震惊神情,而面前这位玛丽安娜是一战战场上的士兵,还是法国人,十四行诗一时拿捏不好要不要告诉玛丽安娜这些,只拣了自己情况来说。
但如此这般表现落在玛丽安娜眼中,却全然是不一样的意味。孤儿,不同国家的人聚集在一个名字叫“第一防线”的学校中学校,十几岁的年龄就参加工作,战争是可以持续近百年的吗?玛丽安娜抿嘴,她开始觉得这个世界比地狱还地狱了。
十四行诗将玛丽安娜带到房间后就离开了,她很贴心地为玛丽安娜准备了历史书籍方便她打发时间,这是卡卡尼亚建议的。卡卡尼亚说玛丽安娜心理状态很不好,长时间高压抑的战争生涯给她心里带去了不可磨灭的伤害,她现在有很强的PTSD,或许还伴有轻微抑郁。
如果放任她独处,玛丽安娜自己一个人是非常危险的,应该给她安排事情做,从她感兴趣的历史入手是非常明智的选择。维拉同样对玛丽安娜很关心,她在一边安静地听完了卡卡尼亚的理论,突然发问:“放任一个精神不稳定的人独处是件很危险的事情,那为什么,你至今也没有去见见清醒状态下的伊索尔德呢?”
卡卡尼亚用沉默来回应。
跟众人预想的不同,玛丽安娜非常坦然地接受了之后的会爆发的二战和法国在其中的表现,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崩溃或者震撼的极端情绪。
连卡卡尼亚都在开玩笑说玛丽安娜情绪管理能力远在她之上,她都做好为玛丽安娜做心里疏导的准备了,毕竟玛丽安娜对和平的渴望和对战争的厌恶是有目共睹的。
“那不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未来。”玛丽安娜说。玛丽安娜很难说出在看见这场战争早该结束在两年前的心情,一直希冀的事情以不曾料想的方式呈现在自己面前,但玛丽安娜同样未生出如愿以偿的欢喜。
战争结束后的世界,也同样动荡。
很多个栖息在树枝上的夜晚,玛丽安娜对着漆黑的夜幕沉思,将战争的主谋杀尽,和平会真的降临吗?只是游荡过哭泣的战场,玛丽安娜还是沉默地贯彻着自己的目标,这也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了。
另一个世界以一场更惨酷更凄厉的战争回应了她的问题。但总有一点值得高兴的事,比如她之前的猜想是错的,世界还是拥有了长达半世纪的和平的,然后暴雨就来了,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
其实也没有多值得高兴,和平是相对人类而言的,人类在历经半世纪的敌对后终于反思自我,然后把矛头指向了非我种群——神秘学家。一战爆发前就早有苗头的种子还是在战争后得到了快速催生,两方相互敌视。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第一防线的职责定位也没错,将全世界的神秘学家孩童聚集起来,教育和平至上的理念,怎么不算一种战时预备呢。
玛丽安娜还是心事重重了一些,只是这跟她平常沉默寡言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同,箱中人只能看出玛丽安娜似乎更喜欢爬树了点。
“她对箱子没有安全感,或者说是归属感,”卡卡尼亚心理小课堂再次开课——她本来就是热心肠的人,在面对和自己差不多时代来人时犹甚,“就拿我来说,箱子里有我认识的马库斯,塞梅,还有伊索尔德,我们年少相识,视彼此为最重要的人,虽然身处陌生时代,但不会有孤身一人的感觉。”
北方哨歌举一反三:“就像我和维拉。”
卡卡尼亚拿孺子可教的赞许目光看北方哨歌:“但玛丽安娜她不一样,她在这里没有熟悉的人,我们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而战场出身的人是很难对陌生人投放善意的。玛丽安娜又不喜欢说话,我们很难知道她内心感受。”
“也不算是,她在碰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时还是会多聊几句的。”冷周六捏住了自己嘶嘶有话说的弟妹,若有所思地补充,她是少有跟玛丽安娜对上话的人。
“可我们不知道玛丽安娜的兴趣点在哪里,这就要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这里没有玛丽安娜的熟人。”
“oi~”纸信圈儿装着一沓信件降落在众人面前,她从包里翻出其中一封给众人展示:“这算是玛丽安娜的熟人吗?”
To My Dear Marianne
信封上面赫然展示着。
对于你接受了我的建议选择与司辰小队建立联系,我感到非常的惊喜,司辰是位可靠的领导,年纪虽小,已经展示出了极强的号召力和过硬的心理素质,更为难得的是,司辰对于箱中成员没有过多的拘束和要求,你还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在东线,在随便哪一条线,亦或者是不在线上进行活动,司辰小队有着这样的自由。
当然,我劝你加入司辰的队伍也有着我的私心,我猜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同样心意相通,我一切安好,期待我们的重逢,我相信这在不久的将来。”
玛丽安娜非常快速地扫过了这封简短的信件,在最后一段上多停留了几秒的时间,很难控制住自己上翘的嘴角。在纸信圈儿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玛丽安娜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装出如常的样子先纸信圈儿道谢。
进箱中人都会不可避免地认识纸信圈儿,无一例外。伴着早晨第一缕曙光一起到来的,还有纸信圈儿敲在窗户的哒哒声。玛丽安娜没有给纸信圈儿这个机会,多年军旅生涯让她作息准得可怕,纸信圈儿还没有敲响窗户,玛丽安娜早已听见声响看了过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玛丽安娜觉得这种气氛有点尴尬,她作为大人应该要说点来缓解一下,只是面对一个本来在母亲怀里撒娇年纪大小的,现在却早早承担起工作的孩子,玛丽安娜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
好在纸信圈儿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她仅在最初的怔愣后就快速恢复到本来的活力样子:“哇,又一个早睡早起的,很高兴认识你,我是纸信圈儿,是箱中的叫醒工,兼职送信,你有的需求都可以找我哦。”
哪个时代的啊,这么压榨童工,玛丽安娜有点欲言又止,她报上自己名字后有点犹豫这样是不是有点冷漠,要不要多说几句,但她确定自己是不会让一个小孩子替自己服务的。纸信圈儿没想那么多,欢快地和她告别:“再见,和笃笃骨一样的不喜欢说话女士!”
玛丽安娜主观上是觉得让小孩子跑腿是罪大恶极的,但面对已经递到自己手上的信件,玛丽安娜除了道谢和夸赞,她也说不出来什么别的话。怎么想都是英国人的错啊,把好好一孩子养成这样,是的,玛丽安娜现在知道纸信圈儿来历是什么了。
想到艾格妮丝,跟纸信圈儿性格简直两个极端,玛丽安娜有点心软,她坐下来,跟纸信圈儿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轻声问她想问什么。
“给你写信的人是很重要的人吗?如果她在这里你会高兴点吗?”那天大人们的谈话纸信圈儿并没有听懂全部,玛丽安娜因为没有朋友而觉得孤独她还是听懂了的,她想了一下如果箱中只有自己没有笃笃骨,她也会觉得很难受的。笃笃骨见到自己之前也是不喜欢说话的,但有了她陪着对自己话也多了起来,玛丽安娜也是这样吗,纸信圈儿很好奇。
玛丽安娜笑了一下,她没说什么,纸信圈儿已经明白了,好吧,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呢,她也会在笃笃骨面前这么笑的。
“根据你的需求,你的房间是紧挨着玛丽安娜房间的。”间隔并没有很久,十四行诗再次充当起介绍员的工作,为新进箱中之人适应箱子做初步准备。基金会和拉普拉斯有点人满为患了,十四行诗理性告诉自己不要对上面的情况进行揣测和评价,只是看着箱中越发丰富的人员,十四行诗还是无可避免地嘟囔。
新来的红发骑士温和而善解人意,一路上没有提出什么多余的问题,安静地打量着自己将会生活的地方,并没有做出什么评价,只有在提到上一位入住之人时,才会流露出一丝关切,眉眼带上了笑意。
十四行诗了然,她停下了对箱中情况的介绍,将玛尔纱带去了她真正关心之人之处。这个时间点,玛丽安娜应该是在树上发呆。
快乐的小报时鸟总有用不完的精力,在箱子里飞来飞去——偶尔被热心的黑发警官放下来,声称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上空飘来飘去还是太过危险也阻止不了纸信圈儿那颗跳跃的心。她今天照常在箱子里找寻需要自己的地方,看见玛丽安娜时停下来陪她聊了一会儿天。只是玛丽安娜注意力太不集中了,说着说着心思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纸信圈儿有时候觉得玛丽安娜心思比自己还跳脱,一块聊了这么多天,纸信圈儿只知道那个很重要的人叫玛尔莎,是个红色短发的骑士。
例行的聊天已经结束,纸信圈儿正想从树上跳下来,正好看见十四行诗和一位没见过的人往这边走了过来。红头发,铠甲,这番装扮好像在哪里听过,纸信圈儿瞪大了眼睛。
她马上返回去摇玛丽安娜:“我好像,见到玛尔纱了。”玛丽安娜第一反应是纸信圈儿在开玩笑,但纸信圈儿也不是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她很认真。玛丽安娜将信将疑,对玛尔纱会出现在这里抱有怀疑,转念一想玛尔纱建议自己入队时透露出的对司辰小队的欣赏,玛丽安娜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了。
她跟着纸信圈儿一块翻身下树,迎面碰上走来的玛尔纱和十四行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呼吸可闻的程度。玛丽安娜轻咳着起身拉开距离,正要说些什么,玛尔纱笑眯眯的打招呼:“好久不见啊,玛丽。”
当日为玛尔纱新准备的房间并没有派上用场。
事后玛尔纱摸着玛丽安娜制服下过于消瘦的身体叹气,说她早就说过玛丽安娜应该去找医生看下身体情况,玛丽安娜不语,她轻轻摸过玛尔纱手臂上已经结疤的伤口,不疼,痒痒的。玛尔纱有点无奈,她在玛丽安娜腰上捏了一下问她有没有听自己说话。
“和我讲讲你的经历吧,你有没有表现得很勇敢。”她们两人并排靠在一起,玛丽安娜眼神还是离不开玛尔纱的伤疤。诚然对于她们来说,身上留下疤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玛尔纱的神秘术是疼痛转移而非疼痛消除,那些伤疼并不会平白消除,只是换了一人在承受,玛尔纱就这样,一个人消受着很多不属于她的疼痛。玛丽安娜无意识地想,很多伤口,是不是可以避免的呢。她不会去说玛尔纱这样不对,打着为她好的名号让她以后别这么做了,只能自顾自的心疼,有点憋火,不是对玛尔纱,而是对这个该死的战争。
玛尔纱卷了玛丽安娜一缕头发在手心,思索自己应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太揪心的不行,给玛丽安娜心疼哭了就糟糕了,她实在不擅长安慰哭泣之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是在为自己而哭的时候。有了,那就从她骑士团的成员和重逢的梅蕾尔说起吧。
“你可能对梅蕾尔没什么印象了,她也是我们XII小队的人,加入还在我之前,她年纪还太小,被战争的残酷吓到,从西线溜走了,不过很可惜,她的逃兵生涯要告一段落了。”玛尔纱声音轻轻的,她挑着要点给玛丽安娜讲了她和梅蕾尔遇见的过程和之后她们共同对抗的过程。“玛丽,你肯定能想象到那种场面,一个招潮蟹出现在草原上,还有你肯定想象不到的,我之前说要找一下之前骑士团的成员,你猜怎么着,我真的找到了。”
“那你一定很高兴了。”玛丽安娜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骑士团的大家对我来说和家人一样,大团长,抚育我长大的人,我向她传达了希望她们可以与基金会合作的想法,毕竟碍于保密协议不能说暴雨的事情,我还是想,她们可不可以,也一起跨过暴雨。玛丽,我知道救不了所有的人,而我有私心,最起码,我希望我所珍视的你们都能安好。”玛尔纱歪头看向玛丽安娜,那人的眼眶隐隐有点发红了。“你很重要,玛丽,你愿意听从我的建议,我是有庆幸心在的,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未来,如果可以,我非常愿意把你介绍给骑士团的其他人,介于我已经在教堂见过你的家人们了。”
她捧起玛丽安娜的脸,任由泪水在指缝间流淌。
“好吗,我亲爱的。”
玛丽安娜觉得自己有点丢人。她不是情绪波动大的人,在艾格妮丝变成塑像后,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后,她自认自己能完美地处理好情绪,保持好冷酷的狙击手形象,但她就是很丢人的,在听了玛尔纱的话之后泣不成声。
对于玛尔纱从不放弃劝她去看医生检查身体情况这事玛丽安娜是有点疑惑的,神秘学家族家传神秘术会副作用是肯定的,但这都是放在明面上的。就像那位迪塔斯多夫小姐,家传神秘术赋予她与亡灵沟通的能力,也让她们家族之人陷于精神难定的挣扎之中,在习得神秘术的同时,她们也早就接受了这背后的代价。而她们石像鬼最残酷的惩罚已经降临在她的小妹妹身上,玛丽安娜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未知的神秘术副作用在她身上有所显露。
疑惑在真正了解玛尔纱的神秘术后迎刃而解,是转移而不是消散。对于玛尔纱这种有牺牲精神的骑士来说,视疼苦为褒奖,从来不会在人前表现出脆弱,以至于人们很难窥探到玛尔纱是否在承担着极大的折磨,再怎么若无其事,痛苦就是痛苦,看不见也在确切地发生着,在承受者身体内留下印记。当玛尔纱把这种精神推己由人,她担忧于玛丽安娜是否和她一样,默默地咀嚼咽下了所有伤害。
在玛尔纱将自我心路剖析在面前时,玛丽安娜报以回答的是:“如果你好的话。”
战争结束的阴霾还是笼罩在图尔奈这座小城之上,人们习惯了早睡早起的规矩。晨起,这座城市还沉浸在梦乡之中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种寂静。
那是穿着军装的人,德国军装。
好奇探头的人悄悄关闭了窗户,另一种静寂取代了方才的沉默,紧绷的气氛在小城之中无声漫延开来。没有办法,和平协定的和平二字无法写下就立刻生效。卡米耶地跟着人群的动作收拾自己的果摊,给这群人让出足够的空间过去。人在慌乱之下就容易出错,放置瓜果的推车在移动过程中蹭到了为首之人的下摆,划出一道裂缝来。
卡米耶有点手足无措,她看上去想道歉又不敢,呆愣在原地,眼中满是惊恐,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丧命。
少尉确实很生气。签了这个和平协定他就开始不爽,明明他们占有优势,反倒要他们来委屈求和,这已经够让他生气了,为此他拖拖拉拉,成为了最后撤离法国的一队人。现在刚刚离开法国,就在一个破镇子上把他一直很是珍视的衣服给划破了。
晦气,他暗骂着。少尉除了战争就是衣服,哪怕枪架他面前衣服有个褶皱他都恨不得立马脱下来展平,现下战争不能打,有个豁口就是天还大的事。罪魁祸首还在那一副要哭的样子碍眼,这让他连杀了她都觉得费事。动作粗暴地把人推到一边,要求士兵去镇上给他找个裁缝来。
士兵面上应下,心里却恨不得先一枪崩了他。战争把所有人都打崩溃了,居民们害怕他们,他们害怕弹声,而这些出生优渥的贵族佬,躲在后方玩指指点点人命的游戏,被叫停了却还意犹未尽地想进入下一场。他们早就想回家了,偏偏这人磨磨蹭蹭的,每到一个必须要求居民避开。就像今天,要不是他嫌路窄非要清道,怎么会把衣服划了。
军衔如天堑一样压在上方,士兵心里再不乐意,也只得顺着他意思去问路。他扶起被推倒在地的摊主,尽可能把语气放缓。最后离开的时候,士兵回头看了一眼,卡米耶闭着眼睛画了一个十字,他感觉有点奇怪。
裁缝店坐落在小城中心的一处街角,拐过摆放着矢车菊和鸢尾花的拐角,裁缝店的全貌就展露在众人面前。
店面面积不大,斑驳的痕迹和摇摇欲坠的招牌都让这家门店显得有点年代,可透亮的玻璃和叮铃作响的风铃让主人的生活趣味就这么彰显出来。少尉可没耐心去欣赏这些,他阴着脸推开大门,风铃应声发出“叮叮”的清脆声音。
“你好,欢迎光临。”
轻柔的女声响起,是标准的法语,带着一点德国口音。少尉这次抬了抬眼皮看向她,这人不像是裁缝,倒像是,他打量着店主腰间的围裙,像什么呢,他一时没想出来。“德国人?”他用德语发问。
红发蓝瞳的店主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惊讶之前,在扫过他们衣服后了然起来。“是的。”店主点了点头,同样用德语回答。
少尉来了点兴趣,他屈尊打量了一下这家窄小的店铺,没看出有什么价值的地方,所以他哼笑,一个德国人,跑来这里开裁缝店。
玛尔莎没回应这句话,她把耳边的碎发捋到脑后,公事公办地问少尉有什么需求。
破损的衣服被摆放在玛尔纱面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痕迹,不然他就会杀了她,毫不犹豫地。
玛尔纱看不出情绪地点头,说她明白了,好像刚刚她受到的不是死亡威胁而是普通问候。
这位少尉最喜欢在别人做事的时候顶着别人看,他享受人们在高压下紧绷失措的样子,一般情况下,按他的谨慎心来说,他是不会脱离其他士兵保护圈,独身一个暴露在外的。只是近来过于顺通的行动带给他一点膨胀的自信,他又对玛尔纱产生了一点兴趣,他选择让其他人留在外面,他自己待在一旁盯着玛尔纱,观察她的行动。
玛尔纱指关节处有轻微的茧子,在手指上突出一点轻微的痕迹,线就如此捏在两指之间,在昏暗的灯光下穿过针的细孔,一次成功。
她的动作娴熟而自然,神情也是没有一丝起伏,好像已经做到千万遍,将钻孔的本事磨成了本能。少尉找不出怀疑的理由,难道她真的是个裁缝,他狐疑地盯着她。
哪怕在这种情况下,玛尔纱进行缝合的动作还是有条不紊,手稳得出奇。少尉想,或许真的是他误会了,玛尔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德国人,在战争的流离下到了这里,拿起老本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在外面等着的看守士兵有些松懈了,他们放松下身体,跟一边的士兵交换着眼神,有一搭没一搭的,想天气真好,这里人们看起来好质朴,他们就要回家了。
有人眼睛眯起,他刚刚好像看见什么东西飞了过去,小虫子吗?他没想在意。
砰——
店内响起重物捶地的声响。
耳边乍起同伴上膛的声响。
那是一枚子弹,准确无误地穿透了少尉的心脏。
在他们混乱着要去搜查的时候,离裁缝店几英里外的屋顶上。玛丽安娜从瞄准状态飞速过度要收工状态,翻开屋顶上的暗门翻身进到房间内。她的手掌还被刚刚后坐力整得有点发麻,玛丽安娜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快速地对枪支进行拆卸和隐藏。
做完这一切后,玛丽安娜这才把自己身上的装饰拆下,换上一身普通的棉麻裙子,跟着其他被枪声惊动的人流一起,移往裁缝店的方向。
裁缝店主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心,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完全的惊恐,手上甚至还捏着银针,刚刚身亡的少尉尸体摆在离她不远的地点。玛丽安娜剥开层层围起的人群,跑向玛尔纱。
“你是干什么的?”士兵猝不及防放进来一个人,举着枪对向玛丽安娜。
“这是我的姐姐,”玛尔纱抱住跑过来的玛丽安娜,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颤音,但随着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动作,玛尔纱声音一点点平稳下来,“她只是太担心我了,不是有意的。我看见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他正和我说话呢,突然就倒下去了,我当时只顾着缝补衣服,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
“你们一群上过战场的都没注意到,我妹妹一个普通人又能知道什么。”玛丽安娜冷冷地说。
她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玛尔纱在后面拉了拉她衣角,士兵堆已经有了露出不忿的表情,但玛丽安娜说的是实话,他们也知道。他们那么多人在外面,那子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穿透玻璃进入屋内,再进入少尉的身体。子弹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没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现在质问玛尔纱,不过是给自己的失职找个替罪羊罢了。
现在被玛丽安娜点出,他们有点尴尬,挥挥手让人离开了,很难说他们心里是不是有为此高兴。
一远离这些士兵的路线两个人就忍不住对视笑起来。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身边人再多我也能打中他。”玛丽安娜从接到这个任务就在吐槽了,大费周章地演戏然后去和这些人周旋,还把面容都暴露在这些人面前,玛丽安娜一开始就不同意。
“只有他一个还在跟重塑之手有联系,其他士兵都是无辜的,没有必要再让这些人担起护卫不当的罪名,虽说现在也是,但毕竟是他主动单独行动的,上面再有怪罪,也不能怪到哪里去。”玛尔纱拉着玛丽安娜的手,摇了几下当作安抚。
两个人现在正牵手漫步走在图尔奈的街道上,其他人大多就看热闹了,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
“我知道,只是看你没有防护措施去跟他正面接触,我还是担心你。”
“你老是说担心我身体让我去做身体检查,我看你才是最应该去做全面检查的,最后去看看脑子。”
玛丽安娜唠唠叨叨一堆,没听到玛尔纱的回应,有点疑惑地看去,玛尔纱就等着这个呢,趁玛丽安娜转头的时机,在人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啊,我不介意玛丽用之前的身体检查方式来对待我。”玛尔纱又在笑弯了眼睛。
在重逢的最后还是没有逃过身体检查这一环节。
玛尔纱动作娴熟地掏出自己的一套专业设备——这是康复中心的小梅斯梅尔倾情提供的,据说是来自五六十年后的最先进医疗设备,由拉普拉斯科算中心复原改进的。面对虚心恳切的玛尔纱,一向尖锐的小梅斯梅尔也赞赏有加,她说如果每个神秘学家都有定时检查自己身体尤其是精神状态的自觉,她也不至于日日在康复中心为一些本该正常的疯子操劳。完全是自作自受,小梅斯梅尔想,神秘学家族都是疯子,一部分任由自己癫狂,一部分凭此得名获利。
“这些仪器只能检测最基础的身体指标,想要更准确的数据还是要去康复中心。”玛尔纱把玛丽安娜按在椅子上,边摆弄着仪器边对玛丽安娜解释。这扫描仪,玛尔纱姑且先这么叫着,她也搞不懂这些未来科技的原理,只是按照小梅斯梅尔教导的那样的将扫描仪在玛丽安娜身上从上到下扫过。
扫描仪要碰到人的身体才有效果,为了方便操作,两个人凑得很近,呼吸间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玛丽安娜觉得自己脸有点发热,太近了,两个人刚刚结束缠绵悱恻,玛尔纱脖子上还有自己的咬痕,这让她怎么心静,玛丽安娜恼羞地想。
她干脆闭上眼睛不关注其他,人在视觉不敏感时其他感觉会被放大数倍,属于玛尔纱的气息不间断的沁入鼻腔,连触碰身体的扫描仪都带上了温度,所碰之处都带来了痒意。
等等,玛丽安娜猛地睁眼,哪还有什么扫描仪,早就被玛尔纱放到一边,真的是玛尔纱的手,在玛丽安娜身上摸过。
好吧,在等待扫描仪结果出来的空挡,两个人凑在一起黏黏糊糊地接吻。
阳光太舒服了。
玛尔纱享受地眯起眼睛,任由自己的身体陷入松软的草地中去。耳畔传来铅笔滑过的纸张的“沙沙”声,效果极佳地给玛尔纱带来昏昏欲睡之感。玛尔纱很难相信,自己会如此放松地悠闲度过下午的时光,和爱的人一起。
玛丽安娜做不到像玛尔纱那样放松,一从紧绷的战争状态中脱离开她就开始怀念过去的黄金年代,想到过去就想到她未完成的裁缝梦,然后想到了欠玛尔纱的礼服。
玛丽安娜骨子里带点执拗,认定要做的事完不成就浑身难受。意识到要给玛尔纱的礼服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以后,玛丽安娜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放在了琢磨礼服上面。
形制要漂亮,布料要舒服,颜色要和谐,版型要衬人,细节要亮眼......总之就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带。玛丽安娜立志要设计出一件完美的礼服来适配玛尔纱,高重视带动高要求,越是追求越是达不到,怎么都感觉差一点。
在玛丽安娜第n次把设计到一半的礼服初稿撕下来揉成球体抛到垃圾箱后,玛尔纱还是忍不住拉了玛丽安娜出去散心。
“你知道的,玛丽,只要是你设计的,我都会很喜欢的,我可是会玛丽很有信心的。”
“我没有。”玛丽安娜叹气,她又想起自己拿到的那一身新衣服。
箱中待遇很好,定期有新衣发放环节,美名其曰员工福利。十四行诗微笑着为箱中之人发放问卷,据说之前没询问本人意见的新衣服引发了不少不满,比如说第一次运动会的动员参与,当事人们把衣服扔在一边没再看过,后来还是告死鸟入箱后才从角落里发现这些布料,与玛丽安娜交流过后会它们进行了再改造。再比如说北方哨歌,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新衣也是在叹气,调侃角色扮演的演原来是本色出演的演,自己在哪都不能有钱一次,不过在与维拉合拍出漂亮的写真照后这点微词也没有了。
总之,维尔汀吸取教训,立志要给每个人都穿上满意漂亮的新衣服,遂安排十四行诗向箱中众人发放调查问卷但以供参考。以供参考的意思是卡卡尼亚和伊索尔德有过同时参与假面舞会的经验,于是在调查问卷上写要一起穿新衣,暗戳戳许愿可以见面。这两条建议倒是被采纳了,保留了伊索尔德曾加入重塑卧底这一经历和卡卡尼亚要在医学事业上大展身手的宏愿,给同一批次的两人缝出了风格大相径庭的衣服,拍宣传片时两个人面面相觑,伊索尔德都不知道怎么称呼了,到嘴的“doctor”拐了个弯变成了“nurse”。
上次运动会主题服装受害者之一的伽菈波娜教授,拿出写论文的劲头在问卷上洋洋洒洒万字,陈诉自我理想和批评上次衣服一千字,其余九千字全在畅聊库玛尔对自我的影响和指引。这次同被安排了重塑之手衣服,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怀念老师还是怀念自己还在自顾自惆怅的伽菈波娜见到伊索尔德和卡卡尼亚的状态都忍不住笑起来,她掏出了珍藏的眼镜给自己戴上扶了扶了镜框。
有前车之鉴,玛丽安娜可不敢抽象许愿,老老实实在问卷上规定了自己想要的元素,军装、和平。她下笔的时候脑海中已经大致勾勒出衣服样子,笔尖顿了一下,突然想起答应给玛尔纱设计的礼服目前进度是翻开了手稿本——等玛丽安娜回过神来,玛尔纱这个名字已经被填了上去。
玛丽安娜:“......”
玛丽安娜本来是想快速地划去了这个单词,但这样好像显得有点欲盖弥彰,玛丽安娜琢磨着,把自己想出来的衣服草稿顺着名字线条盖了上去。这下好了,任谁也看不出来裙摆褶皱原来是个名字了。
但她遇到的十四行诗。
十四行诗拿到问卷后首先就注意到衣摆转折处有点突兀的字母。心理导师卡卡尼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声称这是玛丽安娜内心最渴望的东西但她羞于吐露。字母在线条延伸下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十四行诗对这个单词进行了匹对,但一直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能当作元素的单词。
正当十四行诗对着这个单词辨认了半天无果正要放弃时,正巧玛尔纱适时地递交了她的入箱申请,玛尔莎的名字映入眼帘,十四行诗现在这串字母敏感地很,她眨了眨眼,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和玛丽安娜是旧识来着。十四行诗目光在玛尔纱亮眼的裙子颜色上扫过,带些了然地微笑起来——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单词还可以是个人名——她对玛尔纱伸出手来:“欢迎来到箱中。”
玛丽安娜实在不知道十四行诗在背后的种种努力,她只是对自己的审美和设计都产生了巨大怀疑。
现在面对玛尔纱的信任,玛丽安娜真的不敢打保证说她一定给玛尔纱设计出一套客观漂亮的衣服来。玛尔纱主观意见太重了。
玛尔纱翻了个身,与玛丽安娜并排趴在一起。她拿过玛丽安娜画了大半的设计稿,惊喜地感叹:“好漂亮的裙子,我很喜欢。”
“什么样子你都说喜欢。”玛丽安娜觉得自己急需一点不带感情的评价。
玛尔纱放下本子转而捧住玛丽安娜的脸,现在她们两个是跪坐在一起了:“是你太不自信了,玛丽。你上次那身衣服我也特别喜欢,不是鼓励你,是真的觉得好看。可能你比较喜欢暗色吧,但我喜欢看你穿亮色,很衬你。”
衬你才对吧。玛丽安娜嘀咕着,对上玛尔纱带点戏谑意味的眼睛,才回过味来自己话的歧义。
“那就对了,既然有了和我相衬的衣服,我也要和你相衬的衣服才对。”
玛尔纱提出了建设性建议。
两个人又躺了回去,这真的是个很难得的晴天,不止天气。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