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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记忆的指针拨回那个暮冬,他相信那就是一切的开端。一切尚未倾吐的爱与恨,密结成墨浓的重云,摧压着纤薄的日光。
太冒进了。他为此不止一次请示夏迪斯,这位总是攒着眉咬紧牙关的长官,始终不肯放弃他突袭制胜的方针。议会人前颂扬他的刚毅,背后却嘲讽他的策略不过是千方百计给巨人送口粮,正中一心盼望调查兵团早日安分的守旧派下怀。风言风语辗转穿过他的耳朵,他浑身上下便拧得更紧,仿佛关节间的碰响也必须是毋庸置疑的。军马的头颅因为他勒紧缰绳而高扬,他的脊梁就越发臣服于地心引力,只有他的目光还死死攥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士兵们无言凝望,万众瞩目的暴君,把沉默当作了他最后的威权,他沉默服从的同时,很担心他会突然崩解。
“撤退。”徒劳的僵持最后还是轰然掣地,颓唐的号令从他松垮的嘴角挤出来,激起了今天最为盛大的呼应,四面八方的回音层层荡开,一路飘向最远端的后勤队伍。人们悒闷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暖色,地狱短途游终于到了回程的时刻,可下一次怎么保证自己还有归家的幸运?他们不约而同,再度望向面容忿痛的团长,探寻到的不是希望,而是业已凝固的绝望。
马蹄铁飞溅滑腻的冰花,产生一种极不悦耳的摩擦。兵团配备的马生性驯良,可应对严峻的冰冻还是畏缩无措,人与马都蔫着脑袋战战兢兢,唯恐一不小心就落个人仰马翻的后果。他们不应该来的,就连天气都挑明和他们作对。又一次无功而返,大量伤亡换回无尽眼泪,民众的失望将从上司冷漠的嘴里吐出来,士兵用木然的步伐拖动自己的身躯,路是模糊的,他们的脸也是模糊的。
“等一等!”逼近的跑马声同时扬起了湿漉漉的泥浆和他的幽愤。马匹是兵团至关重要的资源,容不得半点伤耗,怎能用得无所顾忌?循声张目,却觉出自己也陷进这层朦胧的死寂,就快要迷失在几百张茫然的脸中。
“还有生还者,医疗兵在吗!”女人振臂下马,他才看到另有一副身躯挂在鞍后,一动不动,唯有满目疮痍的披风耐不住颠簸,堪堪垂落。有几人调转了马头,他不带马,一路小跑着过去。
“埃尔文分队长,”巧的是,女人没有继续寻求伤情的救援,反而凝重地迎上来,“她在找你,你,方便去看一下吗?”
“我知道了。”埃尔文从她恳切的呼救里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和该有的表情,“你辛苦了,玛蕾妮。”那个时候,他还不算一个太无情的人,因此也不够懂克制。他背过身,暗自呼出一口长气,他怵于从别人的双眸窥见了他内心一角,竟是焦躁得不能自已。
“韩吉,”他站定了,轻轻唤了一声,拂得马上的人肩膀一颤,“第四分队的人,只剩你了吗?”
“埃尔文……”答复尽管气若游丝,也是她意志坚韧的证明。她一路上都在念着他的名字吗,是发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情报?他想问却不知从何开口。然而,她并不满足于口头上无力的回应,一只手战栗着向前,抓到了他的袖口,她的脊背随之耸动起来,他看到她的脸从血淋淋的肩胛上一寸寸抬起,随后就囫囵朝他跌落。
没想到她还留着这等力气,他连忙弯腰架起她的上身,她两只手死死钳住他的双臂,像好不容易抓到了猎物的伤鹰,她的眼睛终于明确地看见他的眼睛,尽管因为失血她的眼神已经接近迷离。
“埃尔文,”她苍白的嘴唇不住颤抖,“全部是我的错,埃尔文。”
“我犹豫了,但我还是叫他们前进,埃尔文,”灰濛濛的雪碴从她眉间消融,“全部都是我的错。”
“不是……”他张开嘴,想要说下去,可是一缕又一缕雪与血顺着她的眼眶落下,滴答,这世界上最沉重的声响,坠落在刚化冰的原野上,砸得粉碎。
“埃尔文,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啊——”
筋疲力尽的战马听到了,赶来救助伤员的士兵听到了,带她脱离险境的同伴听到了,自欺欺人的埃尔文听到了,失魂落魄的夏迪斯听到了,尘雾包围的归路听到了。
除了呼啸的风,谁又能回应她?年龄和资历都算不上厚重,人微权轻,她和众多沉默的从令者一样,根本无力扭转注定的败局,可她声嘶力竭的号泣,像一柄利刃,刺透了这浩渺的、麻木的沉默,人群到处传出冰裂的声音,有人侧目,有人垂泪,有人兀自饮恨,他们都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人,是否还在原地,睁着不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
一次又一次墙外调查,死亡的迷雾始终纠缠不休,而能活下来的人,全部都是胆小鬼,不敢回头望一望沥满血腥的来路,也不敢吐露自己最真实的欲望。
日久天长,连流泪的勇气都会渐渐失去的。他环抱着她,她额上的锈色从他心口处涔涔淌下,感受到她逐渐平息的颤抖,他慢慢抬起眼,森严的黑云扼住了红日,要绞死冰冷的太阳,为人世间无尽的憾恨殉葬。
从天堂跌落的血色微光打在他的脸上,如此野蛮,如此荒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