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做他最爱的那个情人,然后成为他唯一的爱人。”
0
蒋易下班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他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要迟到了。
出租车偏偏就比平常来得慢,软件上显示还有七分钟才到达,他请求寻找更近车辆,但一直到六十秒倒计时结束也没有新的司机接单。
蒋易摘下无框眼镜来揉了揉眉弓,道路对面的路灯在他眼里像几团蓬松的蒲公英。
短暂的出神被喇叭声打断,蒋易看了眼手机上的车牌号,确认了一下就上了车。车上整洁也没有多余的气味,更没有让他头疼的香氛,这让他靠着车窗得以休息一下。
今天真的有点累了,临时加班让他本来打算取消约会的,但是这样就要再商量再解释,况且他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对方的计划被打乱。
酒店是对方选的,他那会儿在忙,只看了眼评价,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就答应了。
蒋易在进门之前先看了看自己,早上精心搭配的衣服现在看来更像是多余的包裹,疲态的表情也许会让对方认为自己在来的路上被吸了阳气。
上班如上吊,蒋易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敲门。
虽然在此之前蒋易已经在手机上看过男人的照片了,但见到真人还是忍不住咋舌,果然真正的好皮囊对比照片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穿衣风格让他觉得哪里奇怪,不过这种奇怪被年轻和好面皮压住了,倒也没什么。
“你迟到了。”男人只是陈述事实,语气里听不出指责,甚至看起来心情很好。
蒋易又看了眼时间,确实迟到了十分钟。
“不好意思,路上太堵了。”一个值得理解和原谅的理由,蒋易说得很自如。
男人将黑色衬衫的袖口撸上去,小臂上结实流畅的线条像画师细腻的笔触痕迹,让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变得无比真实。
即使他们都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没关系。”
他听起来很大度。
蒋易给自己倒了杯水,刚抿湿嘴唇,对方举起另一个水杯含腰凑过来和他相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水面摇晃。
男人顶着那张蒋易无法忽视的好皮囊,用稀疏平常的口吻带着笑向他提出自己因为他迟到十分钟应该得到的补偿。
“那等你走的时候,再留十分钟吧。”
蒋易放下水杯,低头扶了下眼镜。
那个时候他只以为自己遇到了一只性格有些恶劣的小狗,被撕咬一通等天亮以后各自去向两边。
但后来他发现十分钟实在不够,他想要孙天宇停留得更久。
1
头顶本就灯影斑斓,水光潋滟的眼睛让光线更为模糊,像教堂彩窗的玻璃碎了要砸下来。
蒋易垂下眼挪开视线,从床上起来光脚在地上站了一会儿,最后锁定圆桌上被衣服袖子盖住半边的烟盒。他踩着比他的尺码要大一号的拖鞋慢腾腾地过去,从烟盒里选了根看得顺眼的拿出来夹在手里。
本来想坐下抽,但他身上疼得地方太多,刚才从床上起来就已经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直到浴室传来水声他才点燃这支烟,打火机的声音被掩盖,其实没有必要心虚什么,只是在别人家抽烟还是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靠着圆桌抽,身体微微驼着,烟圈往上扑腾,好像吐出来的泡泡。
一把紧绷着如有弦在却没有拉满的弓,在这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显得如此遥远,比窗户外面那弯月还远。
孙天宇站在浴室门口擦头,不出声盯着他看,等他想起自己的存在。
其实蒋易听见了关水和开门的声音,他以为孙天宇会走过来两个人随便搭几句话算是客气,但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孙天宇过来,等他掐了烟吐出最后一口雾,才听见身后擦头发窸窣的动静。
“洗完了?”
“嗯,”被发现了,孙天宇将毛巾随手丢在柜子上,“我好像穿错拖鞋了。”
看他的意思是大概是想换回来,蒋易不想穿湿乎乎的那双就没接茬,转身往卧室外面走。
他很困,但更多的是饿。他来的时候就跟孙天宇说先吃饭,不过没有被理会,现在三更半夜累得走两步就要跪下了还是想填饱肚子再睡觉。
孙天宇跟出来在沙发坐着,听见厨房响起动静,赶紧抻着脖子说他也饿了。蒋易没回应,他就直接进了厨房,看见锅里的面应该是两个人的量才翘着尾巴走了。
等蒋易把方便面端出来的时候又过去了两刻钟,面放在厨房门口的桌子上,他又进去拿筷子,也不喊孙天宇,只是把筷子对齐放在了他的碗上。
孙天宇闻着味儿自己过来,也不怨他不叫自己,一边往嘴里吸一边问他为什么自己这碗没有荷包蛋。
蒋易正好夹起碗里的荷包蛋咬了两口,等咽下去才回答,“你冰箱里就剩一个鸡蛋了。”
“那我家的鸡蛋为什么不给我啊?”
“啧,”蒋易扶在碗侧的左手打了个无声的响指,眼皮都没抬,把自己刚才吃得还剩下不到一半的荷包蛋夹起来丢进他碗里,“现在归你了。”
真是小肚鸡肠,孙天宇在心里腹诽。他认为是自己刚才做的时候没有听蒋易的话而在这碗泡面上遭到了报复。
但那半个荷包蛋他还是混着泡面一起吃了。
他打算明天去超市买两盒鸡蛋回来。
2
“你一个人住?”
“有别人就不用你来了。”蒋易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样子已经把他的愚蠢骂了一遍。
其实孙天宇也是随口一问的客套,他第一次来蒋易的住处,一下就理解了为什么当时他让蒋易去他那儿的时候显得那么不自在。
不过后来去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他觉得以后多来几次的话他也会习惯这里的。
但蒋易的话有些刺人,这种随时可以结束的关系的确不必要非得是谁,只是在没有走到最后一步之前就这样划清界限,多少还是让他不爽。
他以前的床伴可没有着急和他分开的。
孙天宇越想越牙酸,但他刚进门也不熟悉,就去拿蒋易手里的那杯咖啡,两三口闷进肚子里苦得皱眉。
好在牙不酸了。
对于他神经质没什么素质的行为蒋易已经见怪不怪,“还没加糖。”
“我喝出来了!”孙天宇呲牙。
蒋易的嘴角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把桌子上的糖块罐子又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比起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和警惕,现在两个人已经是可以斗几句嘴的程度了,像互不信任的朋友,除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以外多余的生怕说错。
“等会结束了跟你商量个事儿吧。”孙天宇掩饰性咳嗽了两声,视线飘忽了一圈才落到蒋易身上。
蒋易眯了眯眼,不太想吭声。上次孙天宇跟他商量事儿是想玩花样儿,为了让他答应装了几天好狗,自从那一回以后他就再也不信孙天宇的每一句话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
“要么闭嘴,要么滚。”
孙天宇悻悻地抿起唇来用手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链,接着脱了外套走过去亲他,宽大的两只手掌几乎包住他的脑袋,卡在指缝之间的头发随着动作拉扯。
“嗯…”蒋易揪着孙天宇的后领把他拉开,自己揉了揉被扯痛的头皮,“嘴不是拉上了吗?”
“不耽误。”孙天宇笑起来什么都不掩饰,他不解释为什么嘴巴上了拉链还能亲嘴,因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滚而已。
本来要说的事情暂时压在了肚子里,孙天宇决定先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再说。
3
孙天宇很少有舍得收起力气的时候,偶尔那么几次要么是因为怕纵欲过度死在床上,要么是因为蒋易真的会扇他,有时候巴掌印一宿都消不掉。
但这次很主动地收敛了一些,蒋易知道他猫着腻,结束了也不说什么,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摸床头的烟和打火机。
孙天宇靠过来抽走他手里那根,含在嘴里搭在打火机口,抬起眼睛示意蒋易点火。
啪一声火苗窜起来,孙天宇夹住吸出第一口烟,往上一仰,全吐在蒋易脸上。
蒋易拧起眉,精准地隔着一层烟雾从他手里抢走那支烟含进自己嘴里,往旁边挪了挪。
“不想抽就别抽,浪费。”
孙天宇会抽烟,只是瘾不大。恶作剧被阻止他也不恼,慢慢又挪到蒋易身边,手指在他露出来的大腿上“弹钢琴”。
再耗下去估计又不用睡了,蒋易抽了一半就掐了,捻灭烟头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真让我说?”
“嗯。”
“你愿不愿意跟我领证?”
蒋易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越拧越紧,下意识往前凑了凑,“什么?”
“领证,就是结婚的意思。”
孙天宇字正腔圆地复述,说完觉得蒋易都离得这么近了不接个吻说不过去,于是又按着他的脑袋接了个发苦的吻。
嘴里的烟味儿还没消,蒋易的舌尖都是涩的。
“你疯了吧。”是陈述,不是疑问。
“你跟我结婚,把证拿回来,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行不行?”
蒋易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没有发作,只是试图通过孙天宇清明的眼睛来确定这是疯话还是什么。
“我说真的,”孙天宇抓住他的手腕,手指与皮肤上新鲜的痕迹重合,“我只要结婚证,其他的你不用管。”
“你知道这听起来特别像诈骗吗孙天宇?”
“是有点突然,但你要听理由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的。”
蒋易想爬起来穿好衣服走,但一想这是自己的家,左右也应该是让孙天宇走。他抓起床角的领带丢到孙天宇怀里,像扔烫手山芋一样。
“我不爱听,你穿好衣服赶紧走。”
“一点都不能商量吗?”
蒋易气极反笑,说哪有人结婚是光空口商量两分钟就行的?
“那我爸妈就这么说的啊,他们说都跟别人商量好了,让我只负责结婚就行。”
妈的哪来的一家子神经病?蒋易气得脸发热。
孙天宇还要继续说,但蒋易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指了指门口,“穿好衣服,赶紧滚。”
他就知道不该给孙天宇说话的机会,就应该做完了让他提上裤子赶紧滚,对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人一次好脸都不能给。
但他过去还是给了太多次,不然他一抬手孙天宇就该知道逃跑。
玄关传来关门的声音,蒋易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太不体面了,颈下吻痕大片,嘴也是肿的。
“蒋易,你要是和这种人结婚,这辈子有的受。”
4
激烈的争吵让孙天宇好几口气倒不上来在胸膛里剧烈翻滚,他拼命向这两位他最亲近的人解释婚姻是不能成为筹码的,在这个所有人都应该自由的世界里父母之命是一股逆流。
或许他的话太有道理,也或许是他挣扎的可怜样让人动容了,他们用短暂的沉默来安慰他。
但摆在他面前的东西纹丝不动。
几份白纸黑字的协议,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协议,利益和权利都明码标价,天平上最大的砝码是年轻人的自由。
他只要付出一段婚姻,就可以帮助很多人得到很多东西,总有一天这些东西兜兜转转也会成为他的。但那些都太遥远了,他总要能先抓住眼前的什么。
比如属于他自己的一段婚姻。
就算是荒唐潦草,他也想自己去蹚。
5
蒋易拒绝了孙天宇的约会邀请,理由是这几天加班太累了可能会猝倒在床上,到时候120上门的话他们两个人裸着抱在一起难舍难分会很尴尬。
“易,为了拒绝我,你的理由很敷衍。“
“你听出来了就好,我就是在拒绝你。”蒋易也不迂回,从包里拿出工作牌打卡下班。
那边挂了电话,他也没在意,反正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解决需求而已,哪能次次都刚好有时间有需求有心情呢。
他觉得孙天宇应该懂他的意思。
好吧孙天宇不懂。
“你怎么在这儿?”蒋易在家门口看见蹲着抽烟的孙天宇以为自己走错了,真活见鬼了。
烟鬼从云山雾罩里抬起头,弹弹烟灰捻灭,把烟头塞进蒋易对门邻居放在门口的垃圾袋里。
“再商量商量呗。”
蒋易不想在楼道里说,就打开门让他先进去。
“没得商量,你现在去大街上拉个人说要跟人家结婚人都抽你知道吗?”
“反正我不跟你结我也得跟别人结。”结婚这事儿从他嘴里说出来太随便了,轻描淡写的,比吐一口烟圈还轻快。
“那你跟别人结。”蒋易脱口而出,可能觉得这样说也不太好所以停顿了一下,但转念又想既然他不礼貌在先自己也就没必要保持风度了。
“那不如跟你结呢。”这话接得太快,让人实在分不出是真心话顺势而出还是表面真情挂在嘴边太随便了。
关于结婚,蒋易以前想过,后来就不想了。
过去只是恋爱就让他焦头烂额,烂尾的感情像烟头烫出来的疤一样愈合了也是脏兮兮的,烟灰和血肉长在一起,实在太难看了。
如果他想结婚的话,就不会在某一天打开某个软件,又在某个时候因为这个软件认识孙天宇。
到今天为止,孙天宇是他保持这种关系最长的一个。
“为什么是我呢,你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人。”蒋易的问题很简单,只要孙天宇解释一下就好。
在孙天宇组织完美语言的几秒钟里,蒋易替他回答了。
“因为现在和你保持关系最频繁的人只有我,在你眼里我大概是除了在床上以外都很无聊的一个人,如果我们真的结婚,对你来说除了拿到结婚证以外相当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不对?”
他撕开了孙天宇的一切华丽掩饰,也把自己剖开来放在这里。两个从未坦诚又自认为了解对方的人不得不正视彼此。
“对……”孙天宇摸摸鼻子,尽量让自己底气稍微足一些,“如果你愿意的话,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他不愿意自己被明码标价,但又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蒋易提出交换。
“什么都行?”蒋易对他急着找人领证这件事情已经想到八九,毕竟一个人生长在什么样的环境下还是很好猜的,更何况孙天宇从来都不太会收敛。
“什么都行。”
太恶劣又太愚蠢,这是蒋易对孙天宇的最新评价。
“结婚可不是小事,”他朝着孙天宇勾勾手,“是得好好商量商量。”
孙天宇凑过来,“怎么商量?”
“和你结婚风险太大了,不如就约法……”蒋易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就约法一章吧,好不好?”
“想骂可以直接骂,没必要拐弯抹角。”
蒋易笑了两声点点头,好像真听进了心里去一样。
“就一条,要结婚,就不能再跟别人发生关系,”可能怕他听不懂,蒋易的手挪到他的心口,指尖微微用力戳了两下,“就是那种关系。”
听不明白是傻子,孙天宇想。
他下意识想驳回,因为这在他看来有些超出了预知,他和蒋易过去都不是守身如玉的人,在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时候提出这个要求实在是莫名其妙。
但是他没张嘴,话堵在喉咙出不来。
蒋易真诚的一双眼睛盯着他,温润如水,好像要把他融化。让他这一刻真的以为蒋易的要求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好……”
真的好吗?他反抗父母之命也是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现在蒋易在他脖颈上套了一个圈,这二者本质上似乎没有区别。
蒋易笑着低头亲了他一下,真心和诚意一并奉上,就像给好孩子的奖励一样。
明明他得到过比亲吻更深刻的东西,却还是在这一刻觉得这个微不足道的吻有千般万般重,他只想着如何接住,全然忘了他原本的目的。
或许真的算好吧,在他过去接触的所有人里,至少到此刻为止,他最喜欢跟蒋易在午夜时分流连。
“只能跟你?”孙天宇握住他的手指,指腹摩搓。
“只能跟我。”
“那你呢?”
“当然也只有你。”
无论如何,他都认为婚姻应该是纯粹的,不管是不是走个形式,都不应该有彼此之外的任何。
这个回答似乎让孙天宇觉得满意,在他看来自己得到什么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对方和自己失去的一样多,这才显得公平。
一眼就被看穿的,幼稚的想法。
蒋易没有急着问他什么时候需要去民政局,也没有太在意如果自己卷进这件事情那他们之外的那些人怎么办,甚至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和前几天的自己是矛盾的。
他问自己有没有爱上孙天宇,值不值得为了他幼稚的把戏献出自己的一段人生。答案尚不明确,但他已经作出了选择。
让一只恶劣的小狗变得温顺,就要在他打算流浪的时候给他一片栖息地,要磨掉他尖锐的犬牙而不是生拔。
这需要很多耐心,和一些气运。
6
上大学期间蒋易拿了不少证,虽然现在看来没什么用但当时备考的时候也没少操心,忙到最后毕业了发现一个也用不上,只会让他想起来那些被占据的周末。
“你说这个代表什么?”
蒋易拿着结婚证挡住民政局门口的太阳,拇指发力一搓,一本变两本,像扑克牌魔术。
“自由吧。”孙天宇想到有了这个,就不会再被逼着去跟不认识不喜欢的人交流甚至建立家庭,虽然现在他可能只有蒋易了,但现在为止他还是心甘情愿的。
蒋易没说话,盯着两本证件看了又看,按照说好的都给了孙天宇。
他不知道孙天宇从哪里看见的自由,但也不想毁了他的好心情。
“这就是你想要的?”
孙天宇摩挲着照片上的钢戳,拍照的时候很顺利,两个人都带着笑,也习惯性向对方靠拢。
蒋易穿正装还真的挺好看。
“起码现在是。”
那就行,蒋易抿着嘴点点头。
他也愿意孙天宇做成他想做的事情,虽然他们本质上没有什么关系,就仍旧当作对好孩子的奖励。
尽管他好像经常奖励孙天宇。
7
孙天宇消失了至少一个礼拜,蒋易头两天发过的信息没收到回复,就再也没发,本来说好周六晚上酒店见,一直到那天中午都没有任何信。
蒋易打扫卫生的时候站在阳台的窗户上往外看,这座城市就这么大,孙天宇在某个角落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隐约有些预感。
得不到回复,蒋易就自动取消了这场约会。他重新选了一套衣服出门,开车到了商场,里里外外全逛了一遍,把上班太忙没机会仔细看的衣服都划拉回来,又去吃了几份轻易不敢尝试的小吃。
回家的时候天黑得太深,被角落里蹲着的人吓了一跳。
“你去哪儿了?”
“看不出来吗?”
孙天宇慢吞吞站起来,往后靠靠等着他开门。等门一开他就钻进去,一头扑倒在沙发上。
蒋易找了个地方把东西丢下,换了身衣服先去喝水,又从冰箱里拿了一袋全麦吐司片撕着往嘴里送。
没人说话,直到蒋易吃了三四片快吃饱了,孙天宇才从沙发上坐起来。
这会儿蒋易才看出来,他半边脸是红的,嘴角也有还没淡下去淤青,眼下乌黑,实在太憔悴了。
“你这一周蹲局子去了?”蒋易放下面包,本来想先过去看看,想了想还是去找药箱,其实他很久没用过了,也不知道里面还装着什么。
“你看不出来我挨打了吗?要蹲也不能是我啊。”
“闭嘴。”他一张嘴就牵动嘴角的伤,棉棒摁不准,蒋易本来就因为一周联系不上他忍不住心里烦。
手没控制住力道,疼得孙天宇浑身一抖。
“别说话,我轻点。”
孙天宇等着他弄完,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被药水苦得瘪嘴。
“怎么弄的?”
“老头儿扇的呗。”
“还有呢?”蒋易指指他的唇角。
挨巴掌是意料之中的,让他带回去结婚证的时候蒋易就觉得他回家那趟不可能毫发无损。
“打架打的……”
孙天宇含含糊糊应付过去,不愿意说自己在路上碰见一直不太对付的熟人拿这事儿做腔调,更没说其实是自己先抡了一拳。
因为难听的话蔓延到蒋易身上,尽管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婚对象是谁,但无端的揣测实在太让他火大。
“那摆平了?”
“算是吧,”孙天宇揉揉脖子,自动忘记摔门离开家的时候听见的那些带着怒意的话,“反正不会打扰到你。”
蒋易点点头,准备进屋睡觉。
孙天宇跟上去,手还没摸到,被蒋易一个转身定在原地。
“周六不是约好了吗?不就是晚点儿,不耽误吧。”
蒋易没说话,但非常明确的拒绝姿态。他抓着孙天宇已经爬到自己腰下的手,拿开以后退到卧室门口,指了指沙发。
“晚安。”
8
“没有戒指叫什么结婚啊?”
“那他说会补上的!”
同事在茶水间聊天,刚到门口的蒋易确定大概是说完了才抬手敲了一下门示意,然后迈开腿进去接咖啡。
两位女同事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茶水间咖啡机也很快停下工作,蒋易端着差一点就溢出来的杯子抿了一口。
口袋里手机振动,他带过的一个实习生问他怎么给别人随结婚礼物,因为听说一个经常照顾自己的女同事刚结婚但没有张扬,但觉得也应该送点什么。
蒋易很快想起刚刚在茶水间那位同事,大概就是她,一个很温和的人。
大概是她没有婚戒的原因,还真的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她已经结婚了。
蒋易抬起左手看了看,也什么都没有。
他给别人提完意见,又把杯子重新接满,端着走了。
下午的时间蒋易总是无意识摩挲自己的左手手指,他觉得那里缺个东西,不只是他的,还有他的合法伴侣,同样缺一个。
他需要一些证据来证明他拥有,来来勾住那些已经冒头的情愫然后越扯越长,直到能看见全貌。
8
同居是在孙天宇计划之外的,尽管他跟家里营造的是完美婚姻的模样,但其实除了在床上约见以外他很少和蒋易见面。
对于蒋易提出同居这件事儿,他一下子没想明白。
“住在一起?”
“嗯,”蒋易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晃,手指绕到后面在他裸露的脊背上游走,“方便。”
“以前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以前算是…朋友,”最后两个字蒋易是拐了弯儿说出来的,太直白的话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他揪住孙天宇的耳朵,拇指指腹揉捏着小小的耳垂,“现在是爱人。”
什么是爱人?孙天宇根本不懂。
选择做爱的人算爱人吗?那蒋易早就是了,并且不是第一个。按照这个逻辑,他同样不是蒋易的第一个。
“为什么?”他问。
在身体都不分离的时候问出这种无情的问题,蒋易的眉微不可察地一挑。他挺起腰,腿根磨蹭着孙天宇的胯部,击打着他的神经。
“我们已经结婚了,天宇。”
孙天宇看着蒋易朦胧的眼睛,错觉自己闯入一片海域,风暴撕碎船帆还妄图扯断桅杆,海天相接的地方堙没在巨浪中。
他听见海妖的声音。
塞壬于此刻的蒋易也不过如此。
“有什么区别?”
“结婚了就是爱人,爱人就要住在一起。在一起生活,让每个人看到你就会想到我,看到我就会问起你。”
“那听你的……”
蒋易拍拍他的脸,嘴角的弧度刚刚扬起,忽然小腹一涨。孙天宇掐着他的腰射出来,零星的白色液体顺着腿根往下流。
他跪着往后挪膝盖,双手撑在身前,慢慢地坐下,直到下身成一条直线。上下两道视线交错,孙天宇低头看他,看着他顶着一张那么漂亮的脸亲吻自己的那根东西。
忽然让人恐惧。
蒋易扣住他的手,跪立起来和他接吻。他本能地无法拒绝,啃咬、撕扯无一不是他最喜欢的方式。
传说没有人能抵御塞壬的诱惑,结局都是葬身鱼腹。
如果死在这里,死在蒋易的床上,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孙天宇的心猛地一跳。
9
蒋易提的同居,但搬家的是孙天宇。
本来说好猜丁壳,输了的搬家。蒋易输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慢腾腾的先不说,只是抱两床被子都感觉能压弯了腰,孙天宇看不下去,大手一挥说他搬过来吧。
搬得也快,他自己在外面住,东西少,也没有什么大件儿,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至于那些心血来潮买的小家电,也都找了搬家公司帮忙。
上门这天蒋易上班不在家,家里的密码给了他,孙天宇以另一个主人的姿态登堂入室。
蒋易说次卧已经给他收拾好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确实又干净又敞亮。床头灯底下还放着一个石刻的橘色金毛摆件,也就一个沙糖桔那么大。
和人同居这件事儿孙天宇只有小时候在家里感受过,不过很快就跟父母分房,高中住宿了一年又被送去国外读了几年书,再回来工作和生活也都是一个人。
他以前的那些花红柳绿也不过是在不同的酒店不同的房间里零落成泥碾作尘,别说在一起住,连保持关系超过一个月的都数不出来。
蒋易完全是一个料想不到的意外,但如今也成了习惯,甚至是所谓的爱人。
结婚证就在他胸前挂着的背包夹层里,写着他和蒋易的名字,贴着他们的照片。
孙天宇放好东西,躺在床上给蒋易打电话。
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蒋易说会很晚,有应酬可能要喝酒,让他自己弄点吃的早睡。
他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确认是没打错,但还是觉得哪里有些奇怪。挂了电话他才想明白,大概是蒋易刚才真的太像一个伴侣了,耐心地解释和嘱咐都让他以为他们像在谈恋爱。
但明明之前的蒋易还不是这样的。
他跑去把结婚证拿出来在手里仔细翻看端详,甚至开始怀疑这上面有让人自动成为好伴侣的魔力,或许蒋易就中招了。他盯着看了很久,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其中的奥秘。
10
夜里的风裹挟着街头小摊和手打果茶的气息缠在脸上,孙天宇没吃饭跑出来,一下车就闻着分不清是鸡蛋灌饼还是煎饼果子的味道匆匆抬头确认是否找对了地方。
好在蒋易不管是鲜靓的打扮还是瘦削的身段都太过显眼,细细长长一条人靠在仿古建餐厅门口的槐树底下,无框眼镜已经滑到让人看着别扭的位置了。
孙天宇揣好手机和钥匙过去,手托起他的脸,光线太暗,看不清是不是喝酒喝得发红,但瘦得不饱满的脸颊依旧有一块鼓囊囊的软肉被包裹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蒋易没喝得不省人事,只是醉得脑袋发昏,他晃了晃头,忽然仰起脸来闭上眼睛。
天时地利人和的一瞬间,孙天宇跑这几步还喘着短气,一犹豫还是凑上去,却在最后咫尺瞬间看见蒋易耸了耸鼻梁。
他只能重新抬起头,顺手帮蒋易把滑下来的眼镜推回原来的位置。
“谢谢。”
“应该的。”
蒋易挽着他一只手臂做支撑,刚走两步有人从餐厅出来,喊着几声哥,腼腆地递过来一件黑色外套。
“衣服落在隔壁桌椅子上了,还好你没走……”来送衣服的男人很年轻又很拘谨,不是刚入职就是实习生,甚至是双手拿着那件衣服递过来。
蒋易眯了眯眼睛刚要伸手接,孙天宇比他快一步,还替他说了谢谢。
衣服被塞进怀里,橘子淡香味儿和餐厅的油烟饭菜味儿混在一起,说不上什么感觉。
多余的话没说,直到孙天宇把蒋易塞进副驾驶,替他卡好安全带,回头看了眼那棵槐树,刚才送衣服的那个人还在门口站着。
极短暂地视线交错,孙天宇坐进车里甩上车门。
蒋易一路都闭着眼睛,大概是睡着了,头低下去好几次都是孙天宇用余光瞥见,然后伸手帮他托回去。
最后一个路口的红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格外漫长,因此消耗了孙天宇的耐心,绿灯亮起以后前车启动缓慢,他抬手拍在方向盘上砸出几声刺耳的喇叭响。
蒋易在梦里蹙了蹙眉。
11
接到消息去接人的时候是夜里十点多,现在已经过了零点,孙天宇的肚子一直在叫,他把蒋易扔在沙发上,自己去冰箱里找上次蒋易吃剩的那袋吐司。
还好他吃不完的东西放起来就会忘记,真的让孙天宇在几瓶果酱后面找到了,因为密封性很好,捏起来还是软的。进嘴之前还在想会不会过期,但也只是一瞬间的疑虑,接着就塞进了嘴里。
客厅传来响动,孙天宇探出去看,蒋易自己坐起来倒水,玻璃杯在茶几上发出磕碰声。
他丢掉包装过去帮忙,嘴里还叼着半片。
“吃的什么?”蒋易半仰着头,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好像很认真地问他。
孙天宇一张嘴吐司片就会掉下来,他没回答,拿过蒋易手里的水杯帮他倒水。只倒了一半,蒋易低下头去咬另一个角。
很快半片吐司都进了蒋易的嘴里,撑得半边腮帮子鼓起来,他不知道停,一口咬在了孙天宇的下嘴唇上。
“你在面包里放什么了?”没有人会把血当成冰箱里的草莓酱,但醉鬼会,此刻的蒋易会。
他明明没有尝到甜头,还是觉得红色应该是甜的。
孙天宇一愣,随后笑了两声,舔掉嘴上沾着还没干的血腥气。
他把给蒋易倒的那杯水自己喝掉,然后去脱他的外套。领带不太好解,费了一些时间,但他觉得应该比等那个漫长的红灯用的时间短些。
眼镜早蹭掉在地上了,孙天宇懒得去捡。
蒋易实在太瘦,浑身的骨骼加起来在一个成年男人怀里都算不上斤两,衬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轻轻一颠再落回双臂中,像飘摇的一艘纸船。
酒精混在气息中全爬上孙天宇的颈,蛇一样缠着他。
地上的镜片只映出孙天宇的腿,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又重又稳。
12
孙天宇出会议室一打开手机就弹出来几条消息,其中有蒋易的一个来电和微信的对话框里的一句谢谢。
不算太意外,就算那么多消息浮在上面,他一开始也没想过会有蒋易的。就这么两条也算是不少了。
刚才在会议室没吵完的架这会儿也散了气,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给蒋易回拨,嘟了几声被接起来。
蒋易那边能听到几句声音不大的话外音,应该在工位上,键盘声应该就是他在打字。
“忙完了?”
“嗯。”
蒋易仔细核对着表格,一边念叨着数据,反应过来又说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是谢谢他,不然都不知道应该找谁。
孙天宇的手臂搭在窗口的栏杆上,看着窗户外面熙熙攘攘,不过他近视,不爱戴眼镜,也看不清什么。
“应该的,毕竟都住一块儿了。”
话里带着些许的怪调,是在暗嗔自己白天刚搬过去晚上就被使唤,甚至同居之后的第一次还是跟醉鬼,第二天早上对方一眨眼说忘的差不多了。
蒋易应该笑了,孙天宇听见音筒里有很微弱的气声。
随便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两个人很少很少有除了约时间做爱之外这样联系对方聊天的时候,虽然也没说什么有意义的,不过孙天宇还是觉得有很多东西都在改变。
或许在他拿到和蒋易的结婚证那会儿,变化就开始了。
13
两个人上下班时间差不多,只是蒋易经常加班,回家的时候孙天宇要么已经睡了要么就是白天没怎么忙所以有精力等着他。
也有蒋易回来早的时候,孙天宇就看着他下厨房然后守在餐桌前面。
生活几乎没有交集,没什么好聊的,同居也跟自己住区别不大,为数不多切实感受就是亲密的肢体接触好像越来越顺理成章。
过去只有在床上他们才是认识的,现在同处一室连呼吸都掺杂着对方的气息。
蒋易往冒泡的开水锅里连下了两个鸡蛋,手在热气上空停住,皮肤被熏得发疼。
他忽然意识到,习惯是一场不可思议的进化游戏。
孙天宇没说晚上回来吃,他也没问。
蒋易闭着眼睛嚼东西,脑海里全都是白天电脑屏幕上被要求再修改的策划案,其实他尚有余力,只是在想如果自己是上司就好了,意见相左的时候就可以搞专断那一套,起码现在这个时间已经在梦里了。
多出来的鸡蛋果然超出了他的饭量,还是没吃下去,放在另一个碗里一直到凉透,被收拾进厨房水槽里摞在最上面放着。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靠近厨房的夜灯还亮着,蒋易撑着眼皮窝在沙发上翻手机,继续白天进行的事情,翻来翻去也拿不下主意,最后打开了和孙天宇的对话框。
为了提神,从挂在门口的大衣外套里把烟摸了出来。还剩下没几根了,是上个月从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当时是工作任务太重,为了缓解压力才抽的。
又涩又甜的味道在嘴里翻滚,确实清醒了不少。
对话框里刚打了几个字还没发出去卡在草稿栏,门外响起声音,他关了手机起来,刚走到门口孙天宇就披星戴月进门。
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衣服也换过了,从早上的西装换成了一身休闲装,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孙天宇在公司还有一间他自己的休息室。
“没吃饭吗?”
“吃过了。”
孙天宇错开蒋易的视线,脱了外套去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灌了一口,凉意从舌根蔓延到胃里和乱七八糟的汽水搅和在一起。
蒋易就在他旁边站着,挡住大部分本来就微弱的光线,只能勉强看清五官的轮廓,垂下来的手腕上挂的那串珍珠手链还泛着柔和的光泽。
另一只手夹着一支刚点燃没多久的细烟,孙天宇看着他抬起手来偏过头去吸了一口后拧着眉头掐掉,清了清嗓子。
“有事儿要说?”蒋易走到门口打开灯,轻声问他。
孙天宇喉咙发紧,他仰头看着对方,差点以为那串珍珠掉落两颗弹上去镶进了蒋易的眼睛里,不然一个人的目光怎么能那么柔那么软。
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字眼卡在舌根比感冒时吞咽的大药片还要难对付。
蒋易拉过软凳在他面前坐下,伸出手捏了捏他左手无名指的指根,“不要骗我,天宇。”
情人之间是不需要这样的,不会有人因为担心做错事情而紧张,不会有人如此强调忠诚的重要。
可是爱人需要。
孙天宇已经分不清了。
“我没骗,”
蒋易抬手的动作打断他,拇指指腹在他的嘴唇上擦了一下,指尖留下一抹很淡的橘色。
很轻的一声叹气,掺在呼吸里,但还是格外清晰,“他很喜欢你吧。”
否则怎么会亲吻得如此凶狠,灯一开就无所遁形。
孙天宇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要麻得动不了了,他握住蒋易的拇指,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高让他觉得如此灼热。
14
包厢里的灯光不知道谁调成了彩色,三四个灯球一直转来转去晃得孙天宇眼花缭乱,几次看不清被塞进手里的瓶子是汽水还是酒,都得凑到眼皮子底下才知道。
他有段时间没来这种地方了,还好今天也不太忙,也不想推了朋友的面子,就换了身方便衣服开车来了。
人最原始的开心无非就是大喊大叫再吃点喝点,生日蛋糕推进来,叠了三层那么高,他刚想伸手去接一块,还没抬起胳膊,切蛋糕的几个人开始往身上丢。
他缩回手来骂了一声臭资本家,退到角落里怕被殃及。
一张熟悉的面孔坐在他旁边,隔着些距离,但实在一眼就能认出来。
男人不管是从穿着打扮还是神态气质上都很跟孙天宇认识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手里捏的唇膏也还是同一个牌子。
跟炮友叙旧这种事孙天宇还是觉得没必要了,反正世界上兜兜转转就这些人,转到最后能在这里遇见也不奇怪。
但不对,他没有要旧情复燃的意思。
“有新的了?”
孙天宇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应该怎么说比较合适,但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本质上也的确是如此。他默认下,拿起汽水来喝了一口。
但放下瓶子的时候忽然又转过头去顿了一下,“结婚了算有新的吗?”
想象中的一切反应都没有,对方眼中流露出的全都是听了一句玩笑的意味。
“连个戒指都没有,说谎也太低级了吧。”他拿起孙天宇的汽水瓶喝了剩下的,嘴上的水渍还没干就凑过来和他接吻。
孙天宇有几秒钟的愣神,对方的唇贴上来还带着刚涂抹上的香草气息。他想起蒋易的脸,心猛地一坠,把人推了出去。没控制好力道,他站起来逃一样跑出包厢的时候余光看见人在地上。
直到钻进车里,他安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做,他答应蒋易的事情没有违背。无论如何他对于承诺都太在意了,即使当初答应下来的时候也恍惚所以,但也依旧遵守着。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他才想起来他和蒋易住在一起很久了,原来的公寓早已经不是他家了。
车头调转到正确的方向,路上平坦开阔。
他现在特别想见到蒋易。
15
故事收束在开门回来那一刻,孙天宇说得脱力,低着头吐出一口气。
“去洗个脸吧,”蒋易摸上他的两颊,掌心盘揉着紧绷的咬肌,“天宇。”
孙天宇意外地听话,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额前的刘海还嘀嗒着水。
蒋易把他鼻梁上沾着的纸巾碎屑摘掉。
“只有这些了?”
“只有这些,”孙天宇抬头,像是抓住了绳索得以稳住身形,眼神也认真起来,“我没骗你。”
这件事情似乎对他很重要,急需确认什么。
“害怕什么?”
就算他真的违背了承诺最多蒋易会生气,生气的后果无非那么几种,也没有让人不能承担的,说起来应该没什么好害怕的。
但偏偏是最原始最本质的原因,孙天宇就是怕蒋易会生气。
于是他实话实说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害怕蒋易生气。
蒋易环着他的脖子抱上去,两个人隔着薄薄的衣服靠在一起,位于胸腔左侧的心脏各自跳动着,很快就让人分不清哪一颗是自己的。
“孙天宇,只有相爱的人才能结婚你知道吗?”
也只有相爱的人结婚才会幸福。
蒋易还是想得到幸福,关于最初那个是否爱孙天宇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他把孙天宇不愿意违背承诺的底色看作是他的真挚太浓重,在他们的关系里,是和爱几乎等价的奢侈品。
孙天宇的眼眶连着鼻尖毫无征兆地一酸,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但已经将手臂圈在了蒋易的背上。
瘦削的肩背胛骨像陡峭的山,皮肤之下的血管是川流的河。
蒋易就是这样活着,在这一刻活在他的怀里,比一切都辽阔。
婚姻、爱人、相爱……于他而言还是太深刻了,但蒋易跟他提爱,心跳和眼泪会先于理智变得汹涌。
“必须相爱才能结婚吗?”他问。
“嗯。”
孙天宇抹了一把脸,“那我说要领证的时候你为什么同意?”
眼泪从鼻尖一滴一滴落下来掉在蒋易的后肩,渗透衣服。
“我希望你的麻烦可以解决,希望你想做的事情可以做到,”蒋易也觉得话说出来心里变得轻快,笑爬上眉眼,“其实不相爱也能结婚,但可能没那么幸福。”
“我不想不幸福……”
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即使他还没能全都想清楚,但蒋易现在站在这里,说着和爱情好像没关系的话,可还是跟表白没什么区别。
他也想要幸福,他和蒋易一样。
他现在觉得,只有爱蒋易,才能幸福。
蒋易亲他的眼尾,吻掉不受控制的眼泪,嫌弃他怎么这么大了还哭啊。
“会幸福的,”蒋易脸上的笑和那天在民政局拍照的时候几无二致,“相信我天宇。”、
他说这辈子如果和孙天宇这种人结婚一定会有的受,现在看来不无道理——一个控制不住眼泪的人,肯定总是会把自己弄得湿乎乎的。
孙天宇没有不相信他的理由。
16
难得的周末休息日,孙天宇把自己的东西从次卧搬到了主卧和蒋易的排排放,但因为打翻蒋易的香水被赶了出去。
等蒋易收拾完开门,扑面而来的香味儿跟着他涌出来,孙天宇凑上去从脑袋闻到胸口,被揪着后衣领甩开。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说你是。”
“我再给你买一瓶新的行不行?”
蒋易很快挑了下眉,挑了一根没沾上香水的手指撩了一下刘海,“两瓶。”
孙天宇耸耸鼻子说那就两瓶。
香水的事情解决了,忙了一上午,孙天宇跟在蒋易屁股后面钻进卫生间,在他洗手的时候身子钻到前面,被蒋易从镜子里看穿躲开了。
“去交房租,房东只收现金,电话号码等会发你。”
“蒋易!”
“诶。”
孙天宇跺着步子出门去交房租,在电梯门口等了一会儿蒋易的信息就弹进来,是一串号码和一个握着小狗爪子的表情。
这个月交的比上个月翻一番儿,孙天宇搬来的时候蒋易和房东打了招呼,自己的那部分他已经交过了。剩下的是孙天宇真正成为第二个主人之前那个月的合租费,蒋易才不会管。
他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零食,嘴里还嚼着薯片,一进门渣子掉在地上,在蒋易发现之前自己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他在路上接了个电话,家里打来的,还是问他关于结婚的意思事情,他把那天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但面对同样的问题,他换了个答案。
“上回说先这样过着呗,不过这回改了爸,”小区流浪狗正好从绿化带里钻出来擦着他的脚背过去,他把刚买的玉米肠掏出来朝着小狗招手,“我想一直过下去,就和他。”
“人嘛一天一个样儿,这回说得准,你就按这回的听。”
“下次回去别打脸了,破相了再让人赶出来。”
他知道对面的态度不再强硬也只是作为亲人不愿意再做彼此伤害的事情,但离着真正心甘情愿放任他还差着一大截。
不过他先一步挂了电话,给流浪狗又开了一根玉米肠。
蒋易把零食袋子从沙发拿到桌子上,看了一眼,“公子哥也吃这些啊?”
“小区超市就这条件,没过期我就谢谢了。”
他又想起上次那袋剩下的吐司了。
蒋易站起来到他身边,拿走他手里的薯片攥住他的手腕,“去洗洗手。”
“没吃完呢。”
“那也洗。”
反抗无效,蒋易拉着他去洗手,看着他摁洗手液,一搓手上全是泡沫。
蒋易把手包上去,四只手乱七八糟地搓在一起,全都被泡沫裹住。
“我发现你这人也挺幼稚的。”
“嗯,”蒋易打开水龙头,泡沫立刻被冲掉,“偶尔幼稚没关系。”
孙天宇咧着嘴低头,水流冲刷着皮肤,蒋易把手拿开,他看见自己的手指上还有一处泡沫冲不走,被水冲着亮晶晶的。他用另一种手去搓洗,摸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水龙头关上,他亲眼看着泡沫变成了一个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
连个戒指都没有……
他想起那句话。
对啊,连戒指都没有,别人听起来都认为是玩笑话。
“本来想让你选,但你那天……回来太晚。”剩下半句蒋易点到为止,不想再提起那个潦草表白的晚上。
或许这个戒指可以出现得再晚一点,至少也不应该在还没让孙天宇参与挑选的时候就冲动下单。只是孙天宇带着别人的痕迹回来,让他没有再磨下去的耐性,哪怕还没拿到一百分的相爱答卷,他也要在别人之前先写满。
要得到幸福,就不能有迟疑。
“特别……”孙天宇低头转了转戒指,尺寸刚好,嵌进去的钻像星星,“漂亮。”
眼泪垂直滴下来,蒋易本来想给他擦手的纸只好去擦眼泪,抬起来的左手上也有一个同款的戒指,当然是一对。
让每个人看到你就会想到我,看到我就会问起你。
蒋易一直在为此努力。
“你是水做的吗?”
孙天宇眼泪汪汪地摇了摇头。
蒋易靠在洗手池上揽过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唇角,摩挲着他亲自戴上去的戒指,“相爱的人才能结婚,才能幸福。幸福是要留下证据的。”
“蒋易,”孙天宇喉结滚了几下,做了个深呼吸,“我觉得…你得跟我说清楚。”
“这还不清楚啊?”
“还差一点。”
吻在答案之前先来临,蒋易身上还有没散掉的香水味儿,好像全都凝在了舌尖,滑进孙天宇的喉咙里。
从此以后蒋易的气息他分走一半。
“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就是相爱。”
做他最爱的那个情人,然后成为他唯一的爱人。
蒋易扶着他的后颈,戒指蹭着皮肉。
“这回清楚了吗?”
“清楚了。”
孙天宇真的留在了这片栖息地,他仍旧自由,也将会幸福。
蒋易的眼尾滑下一滴泪,映出眼前的爱人,他自己选择的,属于他的爱人。
“孙天宇。”
“嗯?”
没什么……都没什么了,这就是爱人的名字,蒋易记住了。
17
蒋易晚上有线上会议,他提醒过孙天宇自己要开麦和摄像头,让他安分一点。
但意外总是拦不住。
视频里同事在汇报进度,蒋易低着头翻手机打算买两件新衣服,刚选上尺码,外面一声狗叫。
“易!”
蒋易吓了一跳,关上麦克风就踩着拖鞋出去,“怎么了?”
客厅没人,厨房里有动静,他进去一看,圆锅里不知道煮了什么煮沸了,白沫溢出来把炉灶都打灭了。
“会爆炸吗?”
“会,”蒋易关了炉灶把锅拿下来,用勺子进去搅了搅看见几种米掺在一起,“爆炸了我们两个也算是死得其所。”
“啊……”
“赶紧拿纸去!”
“哦哦哦……”
等厨房忙完,蒋易回卧室一看,手机上全是消息,他只挑了负责组长的一条回复,对方表示理解,让他在家也注意安全。
蒋易盯着注意安全四个字笑出声,孙天宇伸头过来看,半大个脑袋出现在屏幕上。
被推开到一边,他就看屏幕上的其他人,右上角的框里是一张见过的脸。
那天给蒋易送外套的……他忽然想如果他和蒋易还只是普通的肉体关系,那么他们都可以随时再属于任何人,现在他已经不能想象出身边是别人的感觉了。
“这是谁?”
“同事。”
孙天宇不问了,在蒋易插充电线的时候趁着他的脸离开屏幕凑过去亲他,啄了两下没够,刚要说话被蒋易抵住嘴唇,用口型警告他已经点开了麦克风。
好吧。
孙天宇坐在床上桌对面等着,反正厨房现在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了,闲着也是闲着。
会议里提到蒋易的名字,他看着蒋易抬起头开始汇报工作,手里除了还开着购物页面的手机以外也没别的,依旧说的条理清晰,比他开会时候遇到的蠢货们靠谱多了。
不知道还要开多久,孙天宇趴在桌子上转戒指,崭新的银环,越看越喜欢。
过去几个月里他没想过最后会是今天这样的情形,现在他离开了风暴中心,逃离了塞壬的陷阱。
他好像睡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蒋易在关电脑,顺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辛苦了。
桌子被拿下去,他扑过去抱住蒋易的腰枕着,手臂圈得紧实。
蒋易也没动,就顺着躺下,找了个合适的姿势继续看手机。
孙天宇往他身上又蹭了蹭,确定实在没有空间缝隙了才老实。
不做的时候那就只有爱了,这样也挺好。
“等会儿再去把你的粥煮了。”
“好。”
“开小火看着点,别偷懒开大火看手机放在那儿不管了。”
被戳穿了,孙天宇头埋起来笑。
“这件好看吗?”蒋易把手机拿到他跟前,屏幕里是一身搭配好的套装。
话题转变很快,孙天宇露出眼睛来看了看,说好看。
“你的尺码我猜的,应该不会差太多。”
“给我买吗?”
“嗯。”
“为什么?”
“这哪有为什么,”蒋易拿回手机来继续翻,“想买就买了。”
孙天宇松开他的腰往上蹭,和他齐平,“你特别喜欢我吧蒋易。”
“一般。”
“那我特别喜欢你。”
“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他以后会还会说很多做很多,留下数不清的相爱证据,一直到达蒋易所说的幸福。
他们路过很多人,但最终还是停在彼此手心筑巢。
爱不过是一场停留。
然后在此栖息。
fin.
LOF同名文章有一个小彩蛋,但也没啥好吃的。
元旦联文奉上,祝所有人新年快乐。
我爱你们૮₍◜ෆ◝.₎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