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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这篇文是帮朝殊看晚老师代发的💙
胡军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很多人和事。
也不知当下是身处现实抑或梦境。
他的眼前好像被蒙上一圈光晕,周遭都盈着向四周放射的炫目的灯光,相机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一场目生的“高朋满座 ”。
他的腿机械地往前迈,脚下是长长的红毯,胡军想起来了,自己是一名演员。眼下一位身着礼裙的女士的背影在他身前飘摇晃动。再往右看,一个个子好像比他还高的男人隔着几个人,同样在往前走。
不知为何,胡军明明从未见过他,胸中却泛起涟漪,快乐托起沉甸甸的心,让他整个人近乎是雀跃的了。
听着主持人的介绍,胡军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霎时想起,这是 2021年上海电影节《望道》剧组的红毯。他在这部电影中饰演陈独秀,还有其他一起合作的演员、导演……除了那位个子高高的、鼻梁挺挺的男人,其余所有人他都认出来了。
他回到了——他甚至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但的确是几年之前?
胡军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但还给他的记忆便到此为止了。往事种种,身前身后,还是一片空白。
这个人是谁呢?胡军眯起眼睛,不露痕迹地偷偷看他。那个人左右都是人,留给他的空间不大,所以手臂没有摆起来,只是在身前小幅度地动了动,像顺拐了。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了一条颤抖的线,眼睛在偷笑。胡军不知道他为什么这
么开心,心中更加不解。
他们站定了,开始拍剧组主创人员合照。还是多亏了主持人,胡军知道那个陌生人叫什么了。
他是刘烨。一个对胡军来说全然陌生的名字。
这是不应该的。刘烨是电影的男主角,如果不是他,那是谁呢?胡军绞尽脑汁地想。从接戏的理由一路想到对手戏,全是一片迷雾。他想不清楚,也看不清楚脑海中眼前的人影,听不清那人的声音……这像是一个从他的生命中被生生连根拔起、彻底 ”挖“走的、他本应很熟悉的人。
这个现象令胡军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这样,刘烨是谁,对他而言便更加重要了。为什么偏偏彻底遗忘的人是他?这场梦的目的何在?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彻底醒过来?能把他记起来吗?
正在胡军胡思乱想之时,主持人的问题像天外来物般抛过来了,他根本没注意她问了什么。问题明明是问给刘烨的,刘烨却很热心绅士地对胡军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回答。胡军心中打鼓,面上仍勉强维持,也做出一样的动作,表示仍让他先来。两人让来让去,胡军感受到对方的寸步不让和逐渐向他靠近的话筒,率先败下阵来,接过话筒。
他的回答自然很糟糕了,完全和问题毫无关系,净是和电影相关的一些场面话。胡军因专心胡诌,虽讲话初期看了看刘烨,往后便不再看他。于是,在胡军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刘烨的眼珠转了转,渐渐展露了一个淡然又古怪的笑。
话筒又还给了刘烨,他十分切题地真正回答了这个问题,胡军很认真地听。但遗憾的是,刘烨的声音、语气、微微的磕巴等特点,都是胡军对他的一次全新的认识,全无熟悉之感。
胡军想得脑袋都要爆了。这场折磨人的“恶作剧 ”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这段格外漫长而尴尬的红毯终于告一段落。胡军长舒一口气,赶忙快走几步,跟上“大部队”,前往后台。
大家在后台可自由些,胡军便站得略微远了点,低着头,心里怒骂与祈祷交织。骂这倒霉催的梦,祈祷他可以赶紧离开这个错乱的时空。
一个人好像向他这里走。他抬头——
果不其然,是刘烨。今天刚认识的“老熟人 ”。
“师哥。”刘烨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嗯? ”胡军对这个称呼也是一头雾水,但还是先不动声色地应下来。刘烨看起来的确比他年轻许多,没想到还师出同门。
刘烨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这是胡军对刘烨走近了之后、对他的第一印象。刘烨眨了眨眼睛,睫毛忽扇忽扇的,眼里有胡军看不懂的情绪:像悲伤,像试探,像释然……也许什么都有,但是那最应被看清的情感,被刘烨藏得很深很深。刘烨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原来你真是在这里……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胡军心里“扑嗵 ”一声。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能想到他现在的表情应当很惊讶,但刘烨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看不清刘烨的表情。不仅是刘烨,整个世界都是如此。胡军被一团空旷的黑包裹住了,那个热热闹闹的电影节后台逐渐缩小成一粒星子,越来越小,直到他彻底看不见。
这场梦好像就这么无头无脑地结束了。胡军一头雾水,但他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他就觉得自己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很重地一把推到一个全新的场景中去了。
梦还没完。胡军觉得自己是被魇住了。
这里的一切都和 2021年截然不同:老式但挺干净漂亮的酒店大堂,落地窗边摆着好几套西式桌椅,他便是坐在其中这样的一个椅子上的。很多人手上都攥着诺基亚,熟悉却过于遥远的铃声频频响起。
这次的感觉和刚刚那一次一样,记忆再次横冲直撞进他空白蒙昧的脑子里。这是 2000 年,他是坐在这里等人的,等一名香港著名导演,叫关锦鹏。关锦鹏专门来约他,谈一部同性题材的新电影。
他怎么答应了别人这么奇怪的邀请呢?同性电影??胡军顿时觉得年轻的自己真是胆大包了天,什么都敢做。尽管坐在这里的自己如此年轻,但心已经比不得年轻时的勇敢。他想站起来立马走人,却不知为何,像有一股力量狠命压制着他,他根本站不起来。
关锦鹏来了。胡军为了礼节,欲站起和他握手。这下那股力量消失殆尽了,作为压制他的“ 回馈 ”,他几乎是弹跳起来的,能活动自如。
在简单的谈话中,胡军知道这部戏叫《永不消逝的蓝色回忆》,他是关锦鹏一眼选中的男主之一“陈捍东 ”。
至于另一位也同样重要的角色“蓝宇 ”,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演员。
“你是不会变的‘捍东 ’了,‘蓝宇 ’不仅形象要符合小说,也要和你的气场符合才行。”阿关笑着说。
他是已经定死下来的陈捍东了?胡军大惊。在他一无所知之时,鲁莽年轻的他替他做出了果决的决定,但既然这是一场属于自己的梦,他也有做出其他选择的权利。
胡军想开口拒绝了。等阿关说完已经开了头的这一句话,他就要跟他说他不会演了,这样他选“蓝宇 ”时也不会太为难。
“我特别感谢你胡军。”阿关突然这么说,十分真诚。胡军说不出拒绝他的话了,愣了一下,笑道:“你谢我做什么? ”
“像这种题材相对敏感的电影,其实不好找人的。有些人会对我们同性恋群体产生歧视,觉得我们之所以男人爱男人、女人爱女人,是有病的,是受过创伤的。但是我拍这部电影想说:我不希望大家把捍东和蓝宇看成社会的怪胎异类。他们有温馨的家庭,有自己的生活,有正常的、去爱一个人的能力,甚至拥有比别人更大的勇气。爱是不分年龄和性别的,同性恋也不是一个需要被抵制和矫正的取向,都可以被平等看待。这是我的初衷。按理说你刚刚结婚,找你来演好像不合适……但是你特别爽快地就答应了我,你有比捍东还大的勇气和义气,所以我很感激你。”阿关的塑料普通话说得很怪,但胡军都有相当大的耐心和细心,完完全全地听进去了。
“你不用谢我的阿关。也是你的初心,和这么棒的制作团队、剧本,打动了我。这个角色对我来说难度很大,但我会尽我的全力,把他演好的。”胡军彻底不去想拒绝拒绝的话了。
如果可以再回到过去,把他放在命运的岔路口,他仍然会义无反顾地做出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选择。他不后悔。
这一段梦比第一场要长得多。胡军和关锦鹏相谈甚欢,胡军本以为谈完,梦就会把他送去另一端时空了,但此次绝非如此简单。模糊的记忆清晰又机械地把他领回家,和妻子卢芳说他要出演这部电影。此后的日子里,那高悬于天的命运之线拉扯着胡军,让他继续去拍当时他正在拍的电视剧,过着按部就班又异彩纷呈的日子。胡军不知道他要在 2000 年的秋天里度过多少天,但他也挺“既来之则安之 ”,很快就适应了往日时光里简单却快乐充实的生活。
不知从哪一日起,阿关隔三差五便约胡军去地下拍摄的现场与试镜蓝宇的演员搭戏。搭戏场景多数情况下都一直是同一间小屋,有个沙发,他们就坐在那上面演。
连续好久,他和许多个年轻男演员反反复复演了许多次同一场戏。起初胡军很不适应和男人演亲密戏,对方更是年轻,两人对视时心中都觉尴尬,演出来都很不自然。往后胡军摸透了一套套路,动真情的次数不多。阿关有时会让他们只试一场戏,有时会两场;有的年轻人胡军能见两三次,有的不过一面之缘。这个过程是极其单调无聊和折磨人的,但阿关永远不会厌,因为他还没找到真正的蓝宇。胡军也能感受到,陈捍东还没等来他的蓝宇。
终于到了那一天,那一天也不过是和每次试戏一样平常的一天。胡军照样早早到场,坐在沙发上,支颐看窗外迟迟日色。
有人敲了门。
随着旋钮拉开一道门缝,胡军又迎来了熟悉的拖拽感。时空扭曲,眼前景逐渐离他远去。
此次的穿梭不似第一次那样短促迅疾。他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目不视物,耳边却充斥着喧嚣的声音。时有婴孩哭泣,时有鼓掌欢呼,时有男人的嬉笑,时有粗重的喘息声,时有尖锐的争吵声,时有放肆后又克制的男人的啜泣声……
他从吵吵闹闹走向冷冷清清。
混沌的黑暂时放过了他,把他留在了一间同样黑暗、唯留一扇闪着路灯的窗的房间里。
这是一个很大的屋子。与 2000 年相比,电视变大了,床变大了——连灯都大得浮夸。胡军甚至觉得自己变小了。
他不明白梦为什么要把自己抛丢在这里。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过一秒时间,胡军好像就明白了他身处这里的含义。他的心好像要开启向右的奔逃计划,早不甘留在原地;脑子里乱作一团,他想要想清楚一件事,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如今地步,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扭转一切。也许是逃回过往,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能挽回一切。
但说来岂不好笑,他不正在逆时间水而上、于这支离破碎的生命里跌跌撞撞地寻找着什么吗?这段梦给予他的记忆是空白,唯有汹涌的感受和作茧自缚般的痛苦,是他唯一能深切体会到的。
为什么可以这么难受?
如果他还能回到更过去的地方,他能在这场属于他的梦里自救吗?
烟一圈一圈跳升,心一点一点下沉。
这股来得不明不白、他来唯有默许承受的如狂风的痛撕裂着他,扰得胡军更加心烦意乱。若情绪是土,其上早长满疯草。
是什么让他甘愿做了这颗狂乱跳动的心的人质?冤有头债有主,他连主都找不到。
如果这场梦还存留一丝人性,就该赶紧放他去一个清清楚楚的地方,而不要让他困囿于这漫无边际的绝望之中吧。假使重来一遍仍是徒劳无功,这份苦便是他活该要吃,但此刻的他没有溺在苦海中的死心。
梦好像听到了胡军的挣扎,不过眨眼功夫,胡军又回到了 2000 年的那个普通下午。他仍歪坐在沙发上,门仍是将要打开的样子。
刚刚那段快要窒息的痛苦更像幻梦一场,现在的他明明安逸到极致。
门还是开了。
难认又好认,来人正是一个年轻到极致的男孩——是刘烨。
胡军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竟呆坐在原地,纹丝难动。
刘烨先与关锦鹏导演点了点头,鞠躬握手。随后,刘烨看到了坐在后面的胡军,也呆住了。
胡军的心跳得更快了。这难道不是他们的初次见面?这就是他们的初见?难道刘烨曾见过他吗?“蓝宇 ”会是刘烨吗?不管真相如何,再坐下去都是失礼。胡军连忙站起,向刘烨伸出手,做出自我介绍,眼睛作伪又贪婪地看着刘烨。他的这一切掩饰得太好,在刘烨眼里看来不过是真诚一片。他也连忙握住胡军的手。
刘烨腼腆地笑道:“我叫刘烨。我上学的时候就认识您了,您在中戏很有名的。我们去看过您的话剧,喜欢您演的保尔 ·柯察金。”
“啊,”胡军慨然轻叹道,“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原来他认识我还要更早。胡军想。
接下来是照常的试戏,其过程却不平常。胡军心觉奇怪得很。在这段抽絮似的迷梦里,他和刘烨的初遇不像初遇,相熟不像相熟。明明是第一次搭戏,他们却默契得像多年密友。在这么多次数不清的恋爱表演里,胡军终于有了激情。他看向对手的眼神不再是程序的、浅薄的,而终于闪烁起那可以被称之为“爱情 ”的亮光了。
刘烨也是如此。当他刚刚得知,将要与他搭戏的是他一直很崇拜的大师哥后,整个人瞬间紧张起来。在《幸福街》剧组里,他一点都不幸福,对自己的演技已快要失去大半信心。尽管对这次的试戏,他仍抱有高傲的自信,舍不得挑剔自己,却仍有些看不起自己的自卑自厌。不过随着开机声响起,他被胡军率先搭建起的简单安全的戏中环境深深影响,心上包袱瞬间落地,他也安逸地变成了“蓝宇 ”的样子。刘烨如此看胡军,胡军也未尝不是这样看他。刘烨固然年轻青涩,在演戏上倒不露怯,十分自然动情。死在胡军身体里许久的“陈捍东 ”终于有了他的呼吸,那套片叶不沾身的套路表演在宝贵的真情流露前不攻自破了。
对方的身体对他们而言都是陌生,触碰和抱紧时却那样自然。谁也说不上坦然,但谁也不排斥谁。
戏演完了,他们分开。胡军对刘烨竖大拇指,由衷赞道:“你演得真棒。”刘烨心中惊喜,灿烂一笑。胡军也无意识地跟着痴笑起来,脑子里还回想着方才的温存。这是他从没有过的感觉——和比他小十岁的大男孩演戏如此合拍。
谁都看出来了他们之间产生的独特的“化学反应 ”,谁也没想到这个最初还想拒绝试镜、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年轻男演员,竟然是上天给这个剧组的最不期而遇的珍贵礼物。
蓝宇蓝宇,多亏人们都生活在这个蓝色宇宙里。兜兜转转,上下求索,总能找到似在风中飘的“蓝宇 ”。
刘烨就是“蓝宇 ”了。
那天他们剧组一起吃了饭,玩得晚了些。胡军先问刘烨家住哪里,刘烨说了。因胡军常常自己开车满北京转悠,记路也准,于是说他对那里不算生,再问他要不要搭他的车回家,刘烨连忙摆手,说自己打车回去就行。胡军大手笔地一挥,把阿关他们画了个圈,笑道:“他们一些人都蹭,不过顺路的事儿。”刘烨有些迟疑,看胡军还是那样轻松,便点头了。他们都想到,这条路刘烨恐怕还要坐胡军的迈巴赫走很多次,神色都严肃起来。他们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一段全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胡军想到 21年后,他们还会一起合作,便心中一颤,随即又是假意短暂的放心——应当无碍。他们要么纠缠 21年不放手,要么戏外远离做普通朋友,无非这两种结果。但这在现在的胡军看来,第一种太大胆,第二种又太不甘,好像哪个都不好。胡军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吓到,再次自问:我为什么会不甘心呢?
他通过后视镜偷瞄坐在后座的刘烨:年月对他很温柔,不过总是青春万岁。这时刘烨的眼睛像一块黑曜石,晶莹剔透,却过分简单懵懂。21年后,青涩再不见,望向他的眼睛更加温柔复杂。
让胡军感到不甘的,是他不愿见不到刘烨 21年后的眼睛,那是只对他一人如此的眼神,他不想得不到。
这一路上胡军不过在遇到岔路口时问过刘烨一两次该怎么走,其余时候便无须刘烨操心。刘烨本来还挺不放心,但看胡军很游刃有余,就逐渐把心放肚子里,专心看窗外了。车在路边停下,刘烨向他道谢,下了车。胡军也没有久留的道理,很快离开。
胡军回到家,摸着黑推开房间的门,再转身关上——
房卡插进玄关墙上卡槽,发出声响,屋子亮起来了。
胡军猛地回头,方才在他身后、如今在他身前的是个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头发像鸟窝一样直楞着的高大男人。这又哪里是他的家,分明是一间酒店房间。
梦的转场真是越来越丝滑了,其进化速度令胡军始料未及。但他实在觉得累得很,梦中的这一天里他还没来得及睡觉,这是又被拽到哪里去了?他正想打个哈欠,面前这个男人率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说:“你来得不赶巧了,我好像有些发烧,没法招待你…… ”
胡军要被他的梦骇死了。这个人又是刘烨。又是刘烨?又是刘烨!他不是刚把他送回家去吗?他又穿越到哪一年去了?
千言万语都涌了上来,却没一句是能直接问刘烨的。“你发烧了? ”胡军不假思索地问道。别的都是次要的,身体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刘烨转过身,面色发红也发黄,仍然年轻,应当与刚才的夜晚相差不了多久。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小声说:“我摸不出来热不热。”胡军的生命里只是少了刘烨,其他的都一概不缺。他点头道:“要么是你的手太热了,要么有些人就是摸不出来的,发烧不全都是额头烫。”
刘烨走近了,向胡军伸出手,笑道:“那你看看我的手是不是热的。”他一把握住胡军的手,胡军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如此冰凉,刘烨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胆肆意。刘烨奇道:“你很冷吗?手这么凉。”他的手把胡军的握得更深更热切了。
胡军真不知道他在自己不知道的那些时间里都对刘烨做了什么,还是说人发烧的时候都会这样。他觉得不自在得很,却没道理让不知情的刘烨承担他记忆缺失的后果。他连声催促他回床上老实躺着去,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胡军环顾四周,看着不像住了有段日子的,像是刚刚入住,便问道:“你的毛巾已经放到厕所里了吗?还是在包里搁着呢? ”刘烨站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直到胡军迟 迟等不来回音,回头看他时,他才指了指背包。“放在第二层的一个塑料袋里了。”
在胡军掏毛巾时,刘烨的声音从他身后幽幽传来:“你是不是怕我把病传染给你。”胡军奇道:“没有啊,怎么这么想? ”刘烨又不说话了。胡军终于翻到了那个小塑料袋,没听到回话,便心不在焉地随口再问道:“怎么不说话? ”
在胡军不知道的身后,刘烨早瞪着充满怨念的眼神剜了胡军好几下。过了几秒钟,他才咬牙道:“你好健忘噢!明明前脚都说好了,怕在外头被人看到,说等到回屋了再,再那什的……你全忘干净了!”胡军转过身,手上拎着毛巾,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便撞上一个浑身热得跟暖手宝一样的刘烨。刘烨深深地一把抱住他,头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说:“很想你。”胡军僵住了。老天爷啊,他都对这个孩子做了什么啊。
刘烨好像不在意他的胳膊没抱回去,离开后又在胡军毫无设防时极快地亲了一下他的侧脸,也不看胡军的反应,带着单纯的坏笑一下子窜回床上,头也埋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拍完电影后就这样了?胡军缓慢地转头看被子里一长条还拱来拱去的刘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刘烨觉得自己快睡着了,虚虚实实已分不清,他感到好像有人在轻轻摸他的头发,低声叫他。刘烨下意识地“嗯 ”了一声作为回应,但对方再无声响,他也没有力气再去多想,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胡军一直坐在刘烨床边,手里还握着渐渐失去水分的毛巾,呆呆地盯着天花板。桌边电子表暴露了时间,如今已是 2004 年,9 月 17 日。距离初次见面已过去将近 4 年,难道他们在这四年里真的产生了爱情?胡军越想脑子越乱。他们俩谁都对男的不感兴趣,各有各的伴侣,怎么可能相爱?就因为拍了一个电影?胡军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自认自己出戏极快,不会把在戏里投入的真情多余地带到现实中。在戏里演同性恋,戏外也成了同性恋,这不是很可笑吗?
不过独木难成林,只看刘烨的表现,他便能知道自己是如何沉沦的。他们都一样可笑。
这真的是可笑可耻的吗?因了虚假的戏,动了真实的情,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很正常吗?
《永不消逝的蓝色回忆》剧本在胡军的脑子里开始转。陈捍东这个人真实到无情,蓝宇为他做了那么多,却抵不过时间,在结尾时他又在花花世界里看到了另一个男孩。故事仿佛头连尾,是一个悲伤的涟漪。“永不消逝 ”显得讽刺至极——终究一直在消逝。剧本这样令人痛心,他们还会动心吗?
胡军想不通。
但刚刚的拥抱和一个吻,胡军竟然毫不嫌恶。相反,他在颤抖。他在刘烨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在 2021年时最想要却觉得并未真正得到的、完完全全的爱。而这种渴求,是他从一开始、在他看来还什么都没发生时,他最原始的欲望。
不然胡军将如何解释,他连刘烨的脸都没看清时的心中欢欣。
他无可自拔地沉溺在这段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爱情泥沼中,刘烨倒醒了。他坐起来,揉了揉头发,醒来第一句便是问胡军,有没有人打酒店房间的座机电话进来。胡军茫然地摇摇头。好像是与此同时的,酒店座机电话就响了。胡军讶然看去,刘烨了然又无措,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疾走至电话前,却不知该不该接起。
胡军问,这是谁打来的?刘烨说,估计是好事的记者,看他没去参加发布会,手机又关机,跟人间蒸发一样,就摸到酒店房号了。胡军闻言,几乎未经思考,便抬手接了电话,刘烨震惊地看着他。
电话那头果然开门见山:“请问是刘烨先生吗? ”
胡军刻意压低了声音:“你是谁? ”
“我是记者。想问您怎么没去参加《新警察故事》的发布会?之后的剧组采风您也没有去?请问明天的金鸡百花电影节您还会出席吗? ”
“刘烨不在。”胡军立马挂了电话。刘烨大气也不敢出,看他就这样挂了电话,泄气地跌坐在床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跟他们说我不在,那你又是谁? ”胡军也愣住了,却悔之晚矣。刘烨深深地看着胡军,说,你得赶紧走,要是他们来敲门,你可就走不了啦。刘烨又耸肩,大骂记者,还说明天就是金鸡奖的颁奖典礼,他能不去吗?何苦这样猴急地找他,让人连病都不能生。
连酒店房间电话都能打进来,来堵门也是意料之中,这并不稀奇。令胡军感到胆寒的是,艺人的房间号竟然早不是秘密。闹到这个地步,自然与刘烨欠妥的爽约与断联有关,但他并不认为刘烨真的做错了什么大事。直来直去的性格,他并不讨厌。胡军叹道:“做什么,说什么,都有那么多人盯着你看。”不过几句话,他已然了解到刘烨今时今日的成就:被提名金鸡奖,是炙手可热的当红男星。他应当为刘烨开心,却忽然怀念起不过几刻钟前,刘烨孤身一人回家的背影。那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谁。若如此推测,《永不消逝的蓝色回忆》应当反响不错。
然后他们还在双方事业大概都在关键上升期时隐秘相爱?胡军手心全是冷汗。
刘烨听了胡军的话, 自嘲一笑:“怎么说得这么生疏?你不也是一样的吗?剧组根本没到银川拍戏,一下飞机就被人发现,还扯了这个站不住脚的谎。”胡军不能完全听懂刘烨的话。但若真如刘烨所说,他也是偷跑来银川的?他是来这里干什么的?来找刘烨的吗?若以上的猜测都被他一个一个亲自认证确有此事,胡军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两个疯到一处去的疯子。
胡军干巴巴地说:“我得走了。”刘烨站起来,胡军忙按住他:“你去床上躺着休息会儿吧。省得一会儿记者真来了,又得闹腾好久。”他捡起床边被他随手丢弃的毛巾,感觉好像快干了,又去卫生间里洗了一次。毛巾代替胡军的手,轻轻抚上刘烨憔悴朦胧却美丽的脸,胡军笑了笑,说:“预祝新一届金鸡影帝满载而归。”刘烨的眼睛亮了起来,要握住胡军的手,触碰到的不过是毛巾。胡军不敢再久留下去,手抽离,匆匆离开。
他其实很想跟刘烨说,站在你面前的人未必是你喜欢的那个胡军,但没来得及说出口——时间时机都不对。
门一开,迎接胡军的是又一个房间。对于这种怪诞时空,胡军已做到内心波澜不惊。他把门关好,打开灯, 目之所及是他所熟悉的 2000 年的家中卧室。时间线终于回到了他送完刘烨回家的那个夜晚,他终于能睡觉了。胡军舒心放松地关了灯,毫无负担地扑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往后几天,日子在梦中照样一分一秒地过,胡军一点也不因为他是梦的主人而轻松半分,该受的苦一点没少吃。2004 年时好歹还有刘烨主动,他也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超越了“哥们儿 ”范畴——他觉得还好。如今面临的可是实打实的“爱 ”和实打实的开机,胡军心里怪没底的。但也不是没演过爱情戏,无非是对面换了个性别。再把他想象成女孩,这对一位拥有超强信念感的专业演员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虽则胡军只要在脑子里稍微想象一下刘烨留长发、涂大红唇、踩高跟鞋的模样后就爆笑不停。
结果阿关的一句话,就把胡军(胡军认为刘烨也是这么想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防线彻底击溃了。他说:你们需要真的爱上对方,戏里如此,戏外亦如此。如果做不到这样,连你们自己都不相信,这份爱本来就属于边缘禁忌,不被多数人接受,那凭什么要求观众相信。
胡军和刘烨都有点被吓傻了。
胡军颇不容易地看向若有所思的刘烨。他自认已经过得差不多,家也有了,总不至于因为这一部电影就要跟妻子闹离婚。但刘烨就不一样了——他还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孩子,恋情不过刚刚开始,就动摇人家的内心,比他不易许多。
而且自 2004 年回来后,胡军便发现他很喜欢照顾刘烨,这仿佛也出于他的本能。或许是年长者的自觉,或者是因为刘烨很好,或许是……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们相爱,不过他对刘烨仍然没有爱情。
也许就是“邪了门儿了 ”吧。
胡军自认看人不会看得太走眼。像刘烨这样的外形条件,就算演技极差,也不会在娱乐圈混得太差,更何况演技很棒呢?演技是其次,为人也善良真诚,很爷们儿,可以在艺术这条路上走得长远。刘烨成也敏感,需要被格外担心的也是性格敏感。胡军和刘烨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已然很能看出这一点。这个行业从不缺脏事丑事,若没什么人支撑,早晚要被吞噬。更何况,这部电影是足以决定他和刘烨的演艺生涯的,通过这样的片子在圈内获得口碑,必然福祸相依,他们的路不会那么好走。胡军虽算不上什么“大款 ”,只能说能帮衬到这位小师弟的,他多多留心就是了。
那双眼睛。胡军又在想刘烨的那双眼睛。胡军敢说,这是中国影坛目前绽放开的最绚烂的一捧花朵。他从没见过这样美丽又易碎的眼睛。他简直没有理由不去呵护他。
就像那双与生俱来的眼睛一样,人们常常因此而忽略刘烨的努力。刘烨也正面临同样的境况:他完全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和过往的自己都付出了多少,只觉得白白受了许多胡军的照顾。胡军是他刚上大二时就十分崇拜的偶像,他向来把他这位师哥放在心中极高的位置上,从来没想过这位离自己那么远的艺术家师哥就和自己面对面,一点架子都不摆,还总能注意到他的一些小情绪呢。这完全出乎刘烨的预料。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说明他崇拜的师哥不仅是位好演员,人也是顶好的,他超有眼光!不过想到这一层已是多时之后的事了,刘烨当时也颇为头大,前两周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直到关锦鹏给他们俩讲外界不为人知的诸多他与同性伴侣相处的细节,他才倍感触动。阿关讲他们如何相爱,如何为了对方痛苦地茶饭不思,甚至通过自残以饮鸩止渴。刘烨听得呲牙咧嘴,胡军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们谁也没想到爱情还可以面目全非成如此复杂的模样。他们两个对爱情的态度都是传统到有点傻的,只想美好,不想苦楚。
阿关宽慰他们,不是真的让他们对自己的女伴不忠,只是想让他们听了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后能更理解和共情这个小众群体,在拍摄阶段时去努力地找那种状态和感情,摄像头能捕捉到爱情氛围,便足够。戏一完,就什么都结束了,一切都会回归正常。
胡军慢慢摇头,脸上浮现出奇怪的浅笑。若曾经的他也许就相信了,现在他可不信,戏一完就能人人若无其事起来。但是他绝不可能只为了这一层,就要故意破坏,胡军还要加倍努力地投入进去,把这部戏演好。刘烨咬了咬牙,点头接受。
此后他们的拍摄迎来了一个进步明显、拍摄说得上顺利的阶段。不过他们的进度比一般的同性恋伴侣要快一点——过早地面临生理反应所带来的尴尬。
这段时间全裸戏已经拍得不少,胡军本还怕刘烨扭捏,刘烨倒干脆地说脱就脱,就当在男生澡堂。这让他们在拍摄过程中找到了坦荡的底气——一切都是为电影服务。
但总有难以启齿的时候。
那是一场新年戏,前夜捍东蓝宇两人刚酣畅淋漓过,次日上午依然如胶似漆,意犹未尽,吻得投入又痴狂。
这场戏开拍之前,胡军和刘烨早在阿关和魏绍恩面前亲过几次了。浅尝辄止却分外甜腻的有过,狂风席卷般的也有过,只是很少。起初这是相当困难的,俩人越靠越近,心却越跑越远。2004 年全靠刘烨主动,胡军好像留下阴影了似的,怎么都亲不上去。
好像亲了就是爱了似的。胡军过分小心了。
如今已经借工作之官方,让他们减少许多动真情的机会。就像不管多滑稽的舞蹈,排练时都得喊着无情的节拍。就算学的内容是可笑的,学习过程也是严肃虔诚的。扒内裤都要被反复说该怎么动手才更真实,让人没多余的心思再去孕育情欲。胡军和刘烨此时都认为他们没动心,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别真把内裤拽下来。胡军虚张声势,刘烨竭力保护。
但当假戏不断触碰真实的边缘,两者即可消融,边界也不再泾渭分明,而是浑浊一片。胡军再怎么虚张声势,手上动作也不能停,还要愈演愈烈,戏才到位。刘烨这下真的怕了。他本来护着内裤不让胡军真的拽动,胡军又要演出仿佛真的要拽掉了的样子,动作幅度更大,刘烨就护得更要命,陷入一个混乱的死循环。
这段戏已经脱离刘烨的掌控了。他勉强说完词儿后,情急之下,连忙叫道: “师哥!”戏演不下去了。
这一声登时把胡军从捍东淫虫上脑的状态中抽出来,变回他自己,下意识应道:“哎。”他不动了,刘烨也不再挣扎,他们都停下来,被戏点燃的热血瞬间凝固。之前他们就沟通好了,拍亲热戏时如果谁感到不舒服了就要马上叫停。但胡军觉得自己做错了,失措茫然地看着身前近乎赤裸的刘烨。刘烨喘着粗气,手慢慢离开胡军的胳膊,垂着眼,说:“咱们都小点儿力气吧,不然真要扯掉了。”他抬起眼,眼神真挚小心。胡军心有余悸,如释重负,果断答应。
再往后的戏里台词暗示昨晚的疯狂,需体现蓝宇的表面嗔怪与内心的实际享受,捍东流露表面的不知饕足,以及一场真的吻戏。
这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的,总该有这么一次。为什么总要把电影的果实归因到现实的滋养中呢胡军?就把胡军和刘烨丢掉,唯留捍东和蓝宇,难道你做不到吗?
就抛弃一切吧,忘掉数年之后的事——不是本来就已经忘掉所有了吗,还在为那些寥寥无几的记忆顾忌什么?
Action。
胡军忘情地反复抚摸刘烨的后背,唇舌像索取呼吸似的在刘烨的面颊、嘴唇、脖颈上疯狂游弋。烟草的味道旋挤在中间,腾空不起,掉落不下。分离不是为了呼吸,紧贴才是。刘烨把头抬高,嘴巴微张,眼睛轻轻闭上,呼吸急促。他在情事上经验太少,更何况又哪里体会过一个男人的如此服务,A 片带给他的慰藉又哪里比得过切身的体会。
快乐,迷离,真假不分。
他们都能感受到,隔着薄薄的单裤,阴茎慢慢充血坚硬,相互摩擦,内心倒毫不羞赧。刘烨凭本能去寻找胡军的身体,不管是哪里,只要能吻,他便依偎。
微闭着双眼,他们好像都看到了命运光临。是捍东蓝宇,还是胡军刘烨,伴随着生理反应,他们早分不清了。若是捍东蓝宇,怎么痛和爱都是胡军刘烨在承受。
Cut。
胡军再次离开刘烨,刘烨睁开朦胧的眼睛,仍愣在原地。
这场戏过了。至于会不会被用在电影成片里,不由他们做主。
胡军向来人戏分离得很好,这次亲热戏他也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但是后脖颈与肩膀上的吻痕还冰凉得发烫。胡军一时间不敢看刘烨,过了几秒钟才敢抬头偷看:他看到刘烨的手停在距脖子还有几厘米的地方,指尖轻点,又过快地收回去。胡军的心越跳越快,他看似一点不尴尬地凑过去,体贴地问道: “刚刚还行吗? ”
这句在刘烨听来简直尴尬到极致。他的两手在胸前绞着,平常可以用来缓解尴尬的小动作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到处都是胡军留下的痕迹。他迟疑地点头,又怕胡军多想,结巴着说:“挺,挺好的。”说完也不敢看胡军,还不等阿关说话,就一头钻进卫生间里洗脸。
大家都笑。胡军笑不大出来。
有趣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因激情戏的尴尬而产生缝隙。胡军对刘烨越来越细心,刘烨也越来越心安理得。比如他们拍电梯吵架时,因讲戏颇费功夫,电梯门总会时不时关上,刘烨作为电梯里的人,应迈一步去按一下电梯门开关,理所应当。但他还没来得及伸手,便被手一直靠在电梯门上的胡军一把撑开。刘烨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胡军纵使未直视他,也能觉察到,安抚似的摇了摇头,无声说“没事 ”,刘烨就真的不再操心电梯门了,胡军也从没把胳膊垂下来过。再比如拍摄蓝宇开车去别墅的戏,旨在体现蓝宇的成长。但刘烨没有这一层成长,他根本不会开。同组工作人员调侃他,让他赶紧去考个驾照。刘烨说对车没兴趣。胡军看大家还要再说,抢先说,学了不开还不如不学,就在戏里开这么一小段也用不着费劲考驾照。他完全揽下教刘烨把车开起来的任务。胡军很耐心地教他怎么踩离合、刹车和油门,该打多少方向盘,完全不让刘烨操心怎么挂挡,说挂挡是他的事,刘烨就负责把车匀速地开起来就行。起初刘烨挺紧张,但胡军不对他大喊大嚷,带着他沿着那条笔直的路开了几趟后,刘烨慢慢觉得,开车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刘烨学东西很快,觉得这很像打游戏,开着车跑了几次后已经能做到开得比较稳了。胡军毫不吝惜夸奖,赞赏道:“你看你开得多棒,车走得又稳又直。观众绝对不知道你不会开。”刘烨很受用,正式开拍时看不出紧张。
刘烨从不嫉妒胡军比他强的地方,他很坦诚地承认有些地方他做得远不及胡军好。这可能是因为胡军是比他大了九届的师哥,早就是他心中“德高望重 ”的艺术家,他从来就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比师哥低,也从来没想过师哥会比他弱——那可是师哥啊。所以在胡军面前,他也不用逞强逞能,可以做一个尽情依赖他的小师弟,胡军也什么都会帮他做。爱上胡军实在太容易,刘烨几乎毫不费力。但胡军爱不爱他,他从没奢求过,只敢在心里偷偷想一想。一旦想到他期盼的可能,他就高兴地忘乎所以了。
拍摄还在继续,关锦鹏和魏绍恩都觉得原名《永不消逝的蓝色回忆》名字太长,不好叫也不好记,电影真正上映时恐怕吃亏。他们想了想,认为“蓝宇 ”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好听,短短两字却内蕴丰富,就在拍摄中途把影名改为《蓝宇》。胡军和刘烨都觉得很好,刘烨觉得把影名直接改成他演的角色名,压力更大了一些。胡军则感到未来的命运在这一刻就写下了命定的一笔,这明明只是一个小改变,他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名字改了,“永不消逝 ”的讽刺力度就被削弱了。胡军也在这个关口,找关锦鹏修改结局。
随着拍摄的深入,胡军认为蓝宇为捍东做了那么多,是分别后还能在一起的、捍东除了自己以外最爱的人,对捍东而言应是一生唯一。他要是还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去找第二个人,观众看完整部电影后会觉得非常绝望和茫然,绝不会把重点放在这俩人的爱情上,而是统一去攻击捍东、可怜蓝宇。与其去追求原影名的反讽效果,不如老老实实地拍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永不消逝的蓝色回忆 ”,表现爱的最美模样。
阿关非常赞同胡军的想法,感慨万千,没有经过编剧魏绍恩的同意,直接改写了剧本,加了一大段蓝色工地围板的长镜头。这是北京最易找到的一大片和蓝宇的职业有关的蓝,胡军最喜欢这一段。
关锦鹏很激动地和胡军说,说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站在角色的立场上去思考剧情的合理性,这段时间的架没白吵。胡军这段时间被阿关的高要求逼得够呛,听了这句,老北京身上的那股倔劲儿和损劲儿又上来了,偏和他对着干,说:“别介,我主要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别给我扣高帽儿。”阿关有些不解,继续追问他的意思,胡军笑而不语。
关锦鹏想了想,问他:“你真的爱上刘烨啦? ”
胡军吓了一大跳,“谁告诉你了? ”
“那你说你这么做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和陈捍东的关系不大? ”
胡军有些心虚了。“昂。”
“你因为爱上刘烨,所以实际上是你不想亏欠刘烨。所以你就把这份感情在潜意识里移到了捍东和蓝宇身上,开始思考角色的行为逻辑。”
胡军看阿关竟然真的在认真分析他随口一说的背后原因,还越说越离谱,赶忙认输叫停,让他别再胡说八道下去了。他承认自己只是单纯想和阿关对着干,其实就是站在捍东的立场上思考,仅此而已。
关锦鹏笑他幼稚,又想了想,笑着说:“你也不用急于否认什么,爱上了很正常,我不是还要求你们爱上对方吗?戏外戏内的情感是互通的,都可以促进创作的思考,这是好事情。”
胡军烟不离手,抽完一根再抽一根,闻言面色沉重,耸了耸肩。
阿关:“你这种态度可对不起刘烨。”
“他怎么啦? ”
“人家早爱上你了。”
“不可能!”胡军这么说一是为了骗阿关,二是为了骗命运的耳朵。遥远的2021 和与当下所距不远的 2004 ,都在胡军眼前晃。他早知道刘烨会爱上他,瞎子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有事儿,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来的这样快。
如果故事的开头就是“我爱你 ”,要一个怎样的漫长流年相配,才对得起最初的我们?
命运迟早要来,但胡军希望一切能晚些到来。
“怎么不可能? ”
胡军着急了。“不……我怎么能—— ”他现在做的事没有一件是越过师兄对师弟的关照的,既然自己承了刘烨叫了自己 21 年的“师哥 ”这个名头,他就要照顾他。
这不是爱。他怎么会已经爱上他了?
梦终于想起命运该登场了。胡军眼前视物渐渐迷旋,站立的不再是坚实的地,头顶的也不再是如一的天,而是天与地随时都可掉转的混沌空间。不知道是什么声音在和胡军对话:“你总是想的太多,太小心翼翼。在电影世界里完全交出自己,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吗? ”
“你——我们怎么完全交出自己? 自己的日子不过了吗?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一时尽兴不会害了未来? ”胡军问。
“你承认了。你也很想要吧?如果你相信捍东和蓝宇的爱,那么你也该相信你和刘烨。
“如果你认为没有爱,那你在怕什么?怎么就能害?只要你们电影拍完后短时间内不再电话联系,不再见面,就会变淡的。”
胡军想到那天晚上讲戏时,他和刘烨都坐在床边,他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刘烨的腿上,刘烨也毫不在意,自己却大梦初醒般蓦然收回的怃然。也想到另一个夜晚,他照例送大家回去,最后只剩刘烨和他。车外路灯照进来时,他们就松一口气;行至两盏灯都找不到的黑暗处,他们也跟着黯淡。空气好像也会呼吸,一紧一舒,和他们的呼吸频率一样。温柔的暧昧若即若离地飘在胡军和刘烨中间,越来越近,却从不真正碰触。车停在被路灯照着的地方,刘烨看着暖黄色的灯光,好像被给予了勇气,鬼使神差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师哥,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人了。”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刻实在太少,他们是被无数个人看、被摄像头拍的私密“情侣 ”。刘烨把满足宣之于口。不过一秒,这句话让柔和的暧昧变得尖锐,暖色的灯光也不再是助手,而是明晃晃的帮凶。刘烨瞬间手足无措——他都说了什么啊,是什么让他说出这种话的?他仓皇地慌忙打开车门,飞快跑走了。
回忆到此为止,却远远不止于此。
胡军愤怒又自嘲地笑道:“哈哈哈哈哈……你说得轻巧,感情爱是自来水管,说停还能停的?水龙头都他妈的漏水,你让我们滴水不漏?骗谁呢。”
“你只想把爱情遏制在自己这一关,好像你去努力地克制自己,未来就会被改变。但你有没有想过,命运真正开始的地方,你反倒从没在意过? ”
这句话令胡军身躯一撼。
眼前的混沌迅速褪去。天变成聚光灯,地变成木地板,眼前是丛丛掩藏在阴影中的观众眼睛。
胡军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大张双臂,停滞在即将鞠躬谢幕的那一刹。他知道他的表情应是怎样从意气风发迅速转为茫然空白,急于掩饰的心骤然把自己挺直的后背压下去,完成谢幕。
掌声雷动。
他再直起身,步步后退,双眼却急切地伸向台下,搜索那双熟悉的眼睛。他站在最中间,左右手都牵起同台演员的手,像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进行最后的全员谢幕。
这是哪里——脑海中答案迅速涌现——1997 年的中央戏剧学院,他刚刚演完一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饰演保尔 ·柯察金。
所有的演员都拎着胡军向台前走去,他更加迫切又迅速地摸索刘烨——他看到他了。
慌张的心瞬间得到慰足。
刘烨依赖他,他何尝不依赖刘烨。
只是一眼,他只敢看一眼。
1997 年的刘烨跟他见过的刘烨都不大一样。脸圆圆的,比后来的都要胖一些,让胡军下意识笑了。
原来之后瘦成那样的男孩,也曾舒心地胖过吗?
胡军又笑不出。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从没变过,刘烨就是要演蓝宇的。里面闪着让胡军为之陶醉又为之惧怕的光,那是一种极大的崇拜和向往。
灵光乍现。
若说胡军从发现他唯独遗忘刘烨时他还一无所知,稀里糊涂地接下《蓝宇》和混混沌沌地度过不知何年何月的痛苦黑夜,他还没有完全明白,而往后经历的事,他便再不能毫无觉察——胡军终于知道,他虽遗忘一切,过往种种却步步不错地完全走了一遍。他根本没有篡改的能力,只能全盘接受,没有提出修改意见的权力。
胡军的眼睛发烫,眼前起雾,倔强地抿起嘴唇,还想再看一眼刘烨。
他找不到他了。
他回到了他们之间真正的初见的那一天,回望了刘烨第一次见他时的眼睛。
原来是那个时候。胡军终于明白《蓝宇》试镜时自己说的那句话。自己也需要去懂得。
刘烨觉得师哥离他忽远忽近,这种感觉从拍《蓝宇》时就有了朦胧的雏形。但那时他还年轻,对有些事情不是十分明白,他只是有时觉得胡军看向他的眼神变化太大。前一天还是熟络的热情,后一天就是明显躲闪的刻意疏远,再往后可能是过分地有情,让刘烨不敢直视的悲伤。
他认为胡军的压力太大了,也知道他总和关锦鹏吵架,但那都是有益于和专注于作品本身的,所以他知道胡军为了这部戏付出了多少。刘烨也同样为之倾注所有。和捍东分开的那一场是他一想起来就会心痛的,不论是过去十年、二十年、二十五年,甚至要更久更久,他都不会忘,心好像掉在地上的那种疼。魏绍恩老师问他,还分得清自己是谁吗。刘烨笑着说,真分不清楚,我觉得我已经不是刘烨了。
短短三个月的拍摄时间,如同度过很长的一生。刘烨百般留恋,和摄制组鬼混了三天,醉得天地颠倒,不顾一切地大喊“《蓝宇》还没完呢 ”。他这样说的时候没有注意胡军——没有一个人注意胡军,没人看到他的表情。
到了《蓝宇》不得不要分开的时刻。刘烨永远记得胡军当时是怎样的笑,记得他的眼睛仿佛越过他,看到了多年以后的风景,记得他是怎样郑重地跟他说: “你的日子要永远往前看,不要回头。我们以后都会遇到很多困难,会遇到很多很多人,但是,烨子,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你以后会很好的,想做什么就去做。”胡军笑了笑,又补充道:“我也会很好的。我也会像你当年看我在台上演话剧一样,在台下仰望着你的。”
那一刻,胡军很有先知般的智慧,但往后又没有了。金马奖那天,他们都信心十足,也约定好了,如果奖落我家,不管是谁得奖,都要一起上台领奖。刘烨忘情地说:“谁也不要坐在台下看台上、台上的谁,就多风光了似的。不要这样,我们要一起站在同一个高度。”说完他看向胡军,期待他能向他投以了然和欣慰的目光。但胡军只是点头,眼里全是新鲜的认同。刘烨很惊讶,也有些失望。奖给了这个表演相当出色、却并不十分自信的男孩,刘烨攥着奖杯,觉得胡军的手中空荡看着十分烫手,便装不在意。但他也装不下去太久,很直白地问胡军,我拿这个奖,师哥你会不会不高兴?胡军大笑,拍了拍刘烨的肩膀,说,这个奖又没有到别家去,我为什么会不高兴?明年就是你的本命年,家里该摆着一匹马。说完,大家都笑了。
演《画魂》和演完后的那段日子,胡军和他都沉醉在短期的快乐中。现实好像又不苦了,那段日子遇到的都是好人,他们又情难自抑地爱了一次。对他们来说,爱是连绵不绝的,也是断断续续的。遇见了就爱,很长时间见不到了便搁置,想起来了就捡起来,不顾一切地再一次浸进去。
师哥还是他的师哥。但当刘烨发现,他就算对胡军撒撒娇,任任性和发小脾气胡军也不会生气、反倒纵容时,他对胡军就不再似之前般带着生疏的客气——他毫不客气,大胆无耻,放肆依赖。他不觉得这段爱是他不配得到的。
新年将至,宣传期就要结束,代表这段迷幻的爱该如梦一场消散,生活要落地了。他们互道新年快乐,胡军说他们不该老聚在一起,祝福他珍惜眼前的人和事;刘烨祝福他家庭、生活和事业都越来越好。搞得像永别。不过半年又旧情复燃。
2004 年的银川,胡军并不完全是为了和他见面才去的,但也有这一层目的。刘烨给他打电话,告诉他门牌号时,胡军支支吾吾了半天,说:“我一会儿大概会完全忘了你现在都跟我说了什么…… ”刘烨认为他莫名其妙,在电话里假意生气地数落了他几句,满心欢喜地等他来。结果胡军进来后果然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果真什么都想不起来,眼神又回到了刚拍《蓝宇》时的样子。刘烨并非毫无觉察,但他够勇敢。爱还是爱,在他这里不会变。
往后往后,不知何时,他们也能从毫无顾忌的嬉笑,走到好久不见的眼泪。刘烨都觉得胡军当年的话是哄他玩的,抑郁也抑郁过了,再怕吃苦再怕被骂,也什么苦都吃过了。但与此同时,他的事业的确很好,有很多很多人真心地爱他,他也被她们感动地哭过很多很多次……而且,他也有一个自己的家了。一想到有家人孩子在依靠他,刘烨也觉得很自豪。
只是再不可惜,也总不够圆满。一见到胡军,他又想哭。
他们都不似当年那样年轻,模样都悄悄变了样。年老色衰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多少风华绝代都自己灭绝。也许是刘烨还年轻,也许是他还没想好自己会怎么老,所以他不觉得自己会有老的那一天。但是当那些刚拍下的照片慢慢沦为陈年旧照,年岁确然渐长,他不得不接受,自己也免不了俗。所以刘烨年年都许愿自己“长生不老 ”。
胡军却不甚在意,安慰他:“看看现在拥有的,那才叫帅呢。”胡军现在好像从不回头看,也不向远处看太远,与《蓝宇》刚拍完的胡军不太像一个人。那时的他,像看到了以后很多的人,而现在的他,看着不比别人多高明几分。但这样反倒让刘烨安心。知道那么多还有什么劲?人生还过不过了。
再往后,照样分分合合,难舍难分,你侬我侬。孩子们这一代好像也有独特的引力,这对他们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和震撼。那是一段忘乎所以和不顾一切的日子,好像所有人都祝福他们,他们做什么都会被包容。就算被镜头对准,他们也没有扮演别人的决心去扮演另一个自己。就算克制克制再克制,小心思和爱意还是会从每一寸皮肤里跑出来,笑嘻嘻地围着他们绕几个圈。
不过胡军认认真真去健忘的“症状 ”让刘烨越来越不能忍受。录节目时他忘记康康的衣服放在哪里还尚可作罢,不记得诺一比霓娜大多少,也能理解。但胡军和他那天寻欢作乐、正“宝贝 ”来“宝贝 ”去、十指相扣之时,胡军突然跟触 电了一样,掰开刘烨的手指,停了下来。刘烨正想要得过分,完全没注意到胡军 的异常,还在往他身上贴。胡军却认真了,小心抚摸他的手心,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刘烨心不在焉地含糊回答:“你不是早问过了吗?乖,别管那些了…… ”胡军骂了一声,连忙问:“这他妈是你自己弄的?你怎么这么烫自己?这得多—— ”这得多疼啊。胡军没忍心说出口。刘烨本来还想让胡军多骂几句,听到这里也无心于此了,坐起来,狐疑地看着胡军:“你不知道? ”胡军愣了好久,这在刘烨看来更加可疑。
刘烨反客为主,细数胡军的诸多不是:“这么多年过来了,你总是这样。有时好像知道很多事情,有时好像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吗?要不去医院看看?还是…… ”刘烨笑道,“一会儿记得一会儿不记得的,你是‘时间旅行者 ’吗,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
刘烨不过随口问问,当然更希望他能去医院做检查,却对上了胡军过于震撼和像被刺中心事的眼睛,他也呆住了。再回忆往事,刘烨更加确信,这个不靠谱的答案也许就是正确的。他没告诉他烟疤的事,而是说:“你会在你的未来但是是我的过去,知道的。你总会在你的对的时间里知道的。”刘烨又追着胡军问,他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胡军笑道:“那会在你的未来。”刘烨急着问:“会离现在很近吗? ”“还要再过几年。”胡军回道。刘烨重重地躺回去,又想到了一件要紧事,赶紧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很兴致勃勃的样子:“所以我去《蓝宇》试戏的时候你就已经见过我了吗? ”
胡军想到了 1997 年的话剧舞台,温柔地笑道:“对。不止那一次,我在更早的时候就见过你了。”
虽然胡军说还有几年才是他见他的第一面,刘烨还是不放心。他终究要在他深爱着他和对胡军已然深深了解的时候,对上他最陌生的目光。这么一想,刘烨不能不害怕。
但在胡军眼里,他已经历了他的未来,那未来就已经是“命定 ”了,还有何惧?他们以后还会在一起,还有何悲?
几年过去,他们合作了《望道》,拍戏时很开心,经常一起出去吃吃喝喝。胡军已经有些谢顶,刘烨总是笑他。他们已经相熟到极致,没有什么再是不知道的。
2021 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开幕,直到他们剧组还未上场前,胡军都还是刘烨所认识的胡军。将要入场,胡军走到刘烨身边,低声道:“一会儿见。”随后做了个鬼脸。刘烨瞬间明白,却又不敢明白,只是夸张地挤眉弄眼,掩饰内心的慌乱。走在红毯上,他想给初见他的胡军留下一个帅气的好印象,但一想到胡军现在完全不认识他,就觉得不现实,憋笑得很厉害。
刘烨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闹着玩的。胡军回答得不好,看向他的眼神正如他所想象的一样空白疏离。刘烨眨了眨眼,移走视线。他应该够坚强了,但还没有直视陌生的勇气——明明刚刚还不是这样的。他回答完胡军答得乱七八糟的问题,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
他们走到后场,刘烨回头偷看胡军,发现胡军站得离他很远,眉头紧锁,手紧攥成拳。刘烨很了解,现在的胡军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刘烨是谁、不知道他们拍过《蓝宇》——不知道他们的一切。这是胡军的开始,却不过是刘烨再次和他走在一起的、多年里无数次的其中一次。刘烨不知道在他的未来、胡军的过去里,他有没有主动去找他搭话,胡军也没跟他说过。刘烨不敢面对他。竟然要对同一个人做两次自我介绍吗?刘烨的笑越来越怪,心越跳越快。他觉得他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站着,一定要走过去不可。他有预感,这是一个只与他们有关的故事,他合该出场。他们的人生固然充斥了太多琐事路人,但如果只把胡军和刘烨的人生交叉点单拎出来,也未尝不是一个有头无尾的好故事。
也许真正的命运光临的那一刻,都没有心思想太多,以为不过是最寻常自然之事。刘烨走过去了。他没有说自己是谁,只是同样在用全新的目光回望胡军。他好像透过这副不再年轻的皮囊,看到了里面藏着的那个没那么游刃有余、慌乱到无所适从的年轻灵魂。
原来你在这里,原来你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
但其实我们已经一起走了很远的路了。爱到底从哪里开始,谁也说不清楚。
刘烨清晰地看到胡军因他的话,眼中顿然涌上更大的茫然和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痛苦。紧接着,这些情绪又都消失了——刘烨所熟悉的胡军回来了,他能感受到。刘烨眼眶泛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胡军只是离开他这么短的时间,他却觉得这么长,心中还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无处倾诉。
胡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后一把搂住,笑道:“刚刚你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很傻吧? ”刘烨破涕为笑,使劲点头。“傻死了。真后悔让你先回答。”胡军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后立马立起眉毛,佯装生气道:“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别是故意试探我呢吧?可是憋着坏呢,嗯? ”刘烨只是笑。
过了一小会儿,刘烨埋怨又羡慕地说:“你这一趟倒是快。21 年,你一秒钟就回来了。”
胡军“呕吼 ”了一声,故意拿腔拿调道:“你这话说的。看着快,那 21 年我也不多不少地全经历了一遍啊。更何况何止 21 年,你第一次看我演话剧的时候—— ”胡军急于证明自己,一时嘴快,什么都抖搂出去了。
“什么? ”刘烨猛地回头看他。
胡军自知已瞒不住,便大方承认,笑道:“没想到当时在台下,我还被一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粉丝朋友那样仰望过呢。这么多年,就像做梦一样。”
这一切大概真的是梦一场吧。
2001 年 2 月。那年年过得早,拍摄时间很紧,胡军抽空回家跟家人吃了团圆饭。胡军问刘烨回吉林了没有,刘烨苦笑着摇头,说只打了电话回去,问了问家里人过得好不好,也让他们别为自己担心。刘烨还说,有段时间没回去了,想得厉害,又怕一回家就不愿意再出来了。
那几天北京下雪了,不少人去故宫看雪景,鲜少有人去龙潭公园。刘烨一看雪就兴奋,一直在说吉林的雪有多好多好,比北京的还要好看,语气中难掩骄傲。胡军喜欢刘烨的小孩气,一面心想他过了多少年都这样,一面连声应是。
这场戏要拍捍东和蓝宇在雪地长椅上互相依偎,唱一首蓝宇多年前就喜欢的歌。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
没有说一句话就走
最爱你的人是我
你怎么舍得我难过
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你却没有感动过
二十多年的时光在胡军眼前缓缓而过,他的眼睛里下了一场悲伤的雪,嘴角却展出一个释然的笑。他低头看着刘烨——他离自己原来曾经这么近过。他能看清他的眼睫的弧度,能看清他脸上一切不那么完美的瑕疵,能看清他那么天真又超然的神态——这一切在胡军看来是完美的,又是那么容易离去的。胡军看得很专注,直到刘烨也看向他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该像他一样毫无负担地笑笑。蓝宇和他的生活要开始了,他和刘烨的生活也要开始了——又回到了即将开始的时刻,胡军却什么都已经历过。他扯了一个难看的笑。对胡军来说,未来已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要一次一次地回到过去,去拼凑一个完整的回忆,也要一次一次地面对刘烨那张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脸。
拍完一次,关锦鹏对胡军的表现不满意,觉得他的情绪太沉重了。胡军坐在 长椅上放空自己,刘烨还在边上踩雪。胡军问刘烨:“你会为蓝宇感到不值吗? ”
此时他们的拍摄已接近尾声,刘烨已经替蓝宇躺在停尸间的硬床过一次。刘烨想了想,说:“也许吧。但这一切都是蓝宇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他也想抽身,也想不去再管你了,但是他做不到。每天少喜欢你一点,他的理性告诉他,是会对自己有益的,但对自己的心有害。”刘烨一边搓手一边想,走到胡军身边,胡军向一旁挪了挪,他便顺势坐下。
刘烨说得很缓慢,但不那么结巴:“如果有下辈子,我就希望蓝宇可以家庭再幸福一点,不用通过做这种事赚钱,这样就不会遇到捍东,他应该会更好过一些。如果下辈子还是这样,他还是会一遍一遍地爱上捍东。”
胡军紧接着问他:“如果你,刘烨,有机会可以回到过去,你会做出和之前不一样的选择吗?”
刘烨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他停止搓手,一动不动地想了一会儿。他两手缩在袖子里,一拍大腿,扭头很认真地跟胡军说:“如果是我喜欢的,我想我不会改变。有得就有失,如果我选择了别的,就意味着我要失去现在已经拥有的、还特别好的东西的话,我就不愿意更改。”
“你怎么确定你得到的就是好的?你可能会因为你得到的而患得患失,会很难受。”
“但是,应该总是快乐过的吧。”刘烨觉得自己要哭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很坚强。“只要我发自内心地幸福过,我就不会后悔。”
胡军笑了,声音有些哽咽和颤抖。“好,我明白了。你会幸福的。”
梦在此时,应已毫无遗憾,该醒了。
人为时间赋予意义,给年岁和苍老都画下了一个命定的定位轴,这么想好像让人觉得怪无聊的,还徒增烦恼。但当人不过和往常一样于次日清晨醒来,发现新的一年已悄然而至,那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也给单调的日子增添不少乐趣和仪式感。
胡军一觉醒来,手机上的日子已经是 2026 年了。他刚睁眼,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并不累,只觉得怅然感慨。梦中破碎的片段还萦绕在眼前,但很快,因为他翻了个身,这些就彻底消散了。
做了一个说不出又放不下的梦,这对胡军已经做过很多个梦的人来说仍然值得回味。
胡军给刘烨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昨晚上好像梦到他了。刘烨在电话那头笑个不停,说他好像也梦到他了,但已经记不得都梦到什么了。他们说说笑笑,多无聊的话都有嚼头,把梦抛去脑后了。
“新年快乐。”胡军说。“今年北京的雪也许不少,可以去公园转转,赏雪景。”
“嗯,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