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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梅一直在下雨。
天已经黑透了。佩特里先生打了个哈欠,放下了手上的进货单据。应该也不会有人来了,要不就早点把药店关门吧,去酒吧抢个能看清电视的好位置,今晚的球赛或许能稍微烘干这身黏腻的倦意。
当然,这种想法在临近下班的时候是极其危险的,其事与愿违的概率与“等战争结束我就和你结婚”和“干完这一单我就金盆洗手”并列榜首。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可能有人用攻城锤问候了他的门板,佩特里微小的愿望至此烟消云散。他吓得单据飞了一地,抬头就看见门口杵着一个身影。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被雨夜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融合出来的阴影,高大的令人生畏,一身深色衣物浸满污渍,分不清是雨水,泥泞,还是别的东西。
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无光的玻璃珠一般,冷冷扫视店内一圈时,佩特里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要命还是要钱中,一般路过药店店主朴实无华地选择要命。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摸出收银盒,抓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颤抖着递过去。
然而阴影似乎对这些毫无兴趣,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臂弯里那个轻飘飘的负担上。他半跪了下来,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轻柔姿势,抱着另一个人。一个孩子。一个瘦弱的,蜷缩着的金发男孩,正急促地喘息着,佩特里觉得那孩子最多十三四岁。
男人用右手稳稳托着男孩的后颈和头,让他的头仰起保持通畅的呼吸,而左手——那是义肢吗——则小心翼翼地环抱着男孩,指尖僵硬地悬着,生怕多一分力。
“药。”他的声音嘶哑低沉,“……沙丁胺醇。”
是哮喘。佩特里也反应过来金发男孩此时的状态。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处方药柜,紧赶慢赶翻找出药物和喷雾剂。在得到对方的示意后,他将面罩小心地盖在男孩的口鼻处,引导他吸入。
时间缓慢流逝,药店里一时只有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男孩的呼吸终于平和下来。他的身体不再紧绷,软软地靠在男人怀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
除了最开始和使用药物的时候,男人没再分过一个眼神给佩特里。他盯着怀里的孩子,一言不发。佩特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他才是这里的闯入者,是个背景板。
寂静开始有了重量,压在佩特里的舌根。没关系,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但他现在急需一点声音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哪怕是最蠢的话。
“先、先生……这是你弟弟吗?”
话音刚落,佩特里就觉得自己像是玩游戏的时候选错了对话选项,现在他的存活率框框往下掉。
男人终于抬起头,空洞又冰冷地看向他,纹丝不动,如同无鞘的利刃。佩特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浑身发毛。
就在这时,一只细瘦的手没什么力气地搭在了男人的左臂上。
男孩还没有完全清醒,似乎在昏沉与痛苦的余波中徘徊。他长长的金色睫毛颤动了几下,嘴唇嚅动:
“……巴基?”
佩特里眼睁睁看着那句微弱的气音打破了男人身上那层坚硬冰冷的铠甲。那骇人的锋锐,在音节落下的瞬间出现了裂痕,然后无声地崩塌、消散。
男人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孩子脸上,神情近乎茫然,仿佛刚刚那可怕的威慑只是一场泡影。他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佩特里以为自己会因为窒息而先一步死去。
在雨声渐息的时候,他听到那个危险的、无声的影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乎算是温和的单音节:
“嗯。”
这声音太轻,太突兀,以至于佩特里花了好几秒,才迟钝地意识到这好像是在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
——————
错误。
这是目标,是任务,资产理应杀掉的人,是美国队长,是桥上的人,博物馆里的人,是目前仍在跟踪资产的人,是……
是个蠢货。一个去给几个月前给了他好几枪,还把他打进icu的敌人挡下攻击的蠢货。
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的原因是资产在航母上真的把他脑子打坏了?毕竟没人会在icu里还没躺够一周就爬起来追在把他打成这样的刺客屁股后面,并坚持不懈地叫人鹿仔。
现在那个足有六英尺高的大蠢货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一小团颤抖的金色。
这一次前来回收的九头蛇全部死亡,而资产的损耗仍在可活动的范围内,意味着他们将暂时失去资产的行踪,下一波袭击的间隔会拉长。资产现在需要撤退,逃离,继续独自一人,去废弃的安全屋,奔逃去那些没有名字也没有意义的地方,拿小刀和镊子挑出那些不该在血肉里的东西,用针线把自己缝成一个破布娃娃,把各种各样的食物或者不是食物的东西塞进嘴里,填满那个已经饥饿到在反过来啃食他自己的胃,然后在几个小时后全部吐得干干净净。
地上的男孩咳嗽起来。
资产抱着男孩冲进了药店。水痘,麻疹,腮腺炎,猩红热。不,不是这些,是哮喘,沙丁胺醇,氟替卡松。
资产记得这些。资产不该记得这些。
小的,轻的,金发的男孩。坐在窗边抱着画本,夕阳给他的衬衫和头发都染上蜂蜜般的色泽,淤青总是缠绕在眼眶上,还有双颊不详的病态红晕,连同咳嗽与断续的喘息一起,纠缠不休。
他会在小巷子里受伤,被打倒,再爬起来。有人会去找他,用完好的左臂揽过那嶙峋的肩膀,和他一起挤在单人床上,倚靠在露出棉花的沙发上,或是把沙发垫和报纸一起铺在地板上。
“先、先生……这是你弟弟吗?”
资产没有回话。现在男孩——史蒂夫稳定下来了,资产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店主,评估着。资产刚才的行事太过冲动,店主知道的太多了,他也许会将资产的行踪泄露给九头蛇,或者干脆报警。
资产理应清除所有目击者。
他怀中那团金色轻轻动了动,小声地呼唤着,呢喃着:“……巴基?”
又来了。
他现在不是那个在天桥上,能跟金属臂较劲的超级战士了,孩子细瘦手指上那点可怜的力气聊胜于无。但资产还是停止了校准金属合页,低下头嗯了一声。
资产不应当回答。
有人——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男孩,带着故意装出来的蛮横和惯常的亲昵。听着小史蒂薇,你得叫我巴基哥哥,懂吗?就一岁也是哥哥! 男孩从素描本上抬起头,回敬道,才不要,巴基。最后一个音节故意拖长,在舌尖尝了尝,带着点狡黠的甜。于是他立刻扑过去挠他痒痒,两个人在旧沙发上滚作一团。
这是你弟弟吗?
错误?
也许……不算错。
不来梅,德国。资产知道这里有能用的安全屋。
雨停了,佩特里先生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晕在柜台上,第二天早上他会因为落枕和错过球赛开启不甚美好的一天,不久之后他的门板会再一次被复仇者们问候,三年之后他会在酒吧里吹嘘这段偶遇冬兵的经历。但现在他还被反锁在药店里,在失去两瓶沙丁胺醇之后又折损了三包退烧药。
现在,资产抱着男孩,带着无数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还有所有需要的药品,消失在城镇中。
——————
阁楼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肺,每一次呼吸都黏着湿漉漉的病气。史蒂夫蜷在薄毯下,浑噩中,他感觉床垫一沉,熟悉的气息裹着夏夜的微凉靠近。
“别乱动……你这小火炉。” 巴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侧身挤上单人床,胳膊从背后环过来,将史蒂夫的脊背圈进怀里,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额头。
他掌心还沾着冷水,落在史蒂夫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打着圈儿按揉。
“头疼?” 声音拂过耳根。史蒂夫哼了一声,算作回答。他向后靠,将自己更深地陷进那个怀抱。巴基的体温比他低一些,带着淡淡的肥皂气味,在闷热中像一小块浮冰。
“莎拉阿姨晚上要值班,” 巴基的声音继续响着,闷闷的,“所以换我当班。你给我老实点,别把被子踢了。”
史蒂夫想说“我才不会”,又想说“你睡远点别被传染了”,但高烧抽走了他说话的力气。他只动了动手指,碰了碰环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摸到一手冰凉。
他在半梦半醒间浮沉,难受是真的,混沌的脑子无法思考,只剩本能驱使。他想要更多,想要那点舒服的凉意直接贴上他烧得发疼的脸颊。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着凉意的来源,在抓住以后满足地哼了一声,想把它拉过来。
然后,他拉不动。
那只手腕在他掌心猛地僵住了,近乎惊恐地向后一抽。史蒂夫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怔愣,迟滞的思维艰难地转动。他迷茫地睁开眼,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更迷茫的,受惊般的灰绿色眼眸。
史蒂夫眨了眨眼。被汗水浸湿的视野里,那张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的陌生,下颌线似乎更硬了,阴影更深了。
但这是巴基。他只是困惑地扁了扁嘴,而后固执地拉过那只冰冷坚硬的左手,贴在了自己火烧火燎的脸颊上。冰凉的金属吸走了那些高热,他满足地蹭了蹭,发出一声呜咽。
还不够。
他像只寻找安慰的,毛茸茸的小动物,更深地蜷缩这个僵硬的怀抱里,把自己发烫的额头抵在对方胸口,手臂自然地环过那精瘦的腰身。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对方怀里。
“巴基……”史蒂夫含糊地嘟囔着。床上更挤了,你又长高了?他脑子一团乱麻,干脆什么都不想,放任自己窝在这个怀抱里。
——————
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
巴基。
资产在博物馆里见过影像资料,黑与白勾勒出笑意盈盈的巴恩斯中士,如果去掉资产的那只金属手臂,去掉凌乱的长发还有那些数不清的伤疤,他们确实有一张相似的面孔,有且仅有的,一点过去的影子。虽然这并不妨碍资产觉得美国队长应该尽早就医,在眼科和脑科里二选一。
好吧,资产更倾向于脑科。美国队长——任务目标——资产本该杀死最终却没有杀死的人,大海一样的眼睛凝视着资产,在狼藉的街道上喊,在航母舰桥上喊,掰折了资产右臂又挨了好几枪以后还对着他喊巴基,盾牌像落叶一样被他扔下去,仿佛那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看向资产像是全世界只有他,或者他才是全世界。
资产不明白,他该杀死任务目标,可他没有,被那双眼睛注视着他就什么也做不了,没法开枪也没法挥拳。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少又太多了。冬兵,任务,巴恩斯中士,巴基,布鲁克林,全数化作摊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伸手一碰便鲜血淋漓。
任务目标——美国队长——史蒂夫还在喊,在这场他逃他追中如此坚持不懈,余光瞟见一眼就开始喊他,巴基——
每一次。每一次这个名字都能让脑海里的玻璃碎片跳起踢踏舞,不断浮现,一闪而过,太快了,资产看不清也记不清,最终这些都只能在心头烧成一片无休无止的火焰,以至于下一次被追上的时候他直接给对方来了一拳(当然是右手)。
现在,比博物馆照片里还要小的,十六岁的史蒂夫·罗杰斯站在他面前,透过面目全非的躯壳,依旧这么呼唤着支离破碎的灵魂。
“巴基。”他说道。
从清醒以后他就没有消停过。巴基,你怎么了?你变大了?巴基,你怎么有了一条金属胳膊?巴基,你受伤了。巴基,什么叫现在是2014年?巴基巴基巴基——
天知道一个刚能下床的病号哪来这么多精力,年轻的史蒂夫围着他不停打转,好像个上满了发条的鸭子玩具一般喋喋不休。资产除了紧咬下唇以外根本没有办法,因为很明显,哪怕是用右手来一拳,这个豆芽一样的小东西也会死给他看。
但是,为什么?
在问题与问题的间隙中,资产终于开口了。
“You know.”他低垂着头,缓慢地说道,声音干涩。
“You know me.”
“Yes. Bucky.”男孩不假思索地回答,就好像从一个可怕危险的杀手身上挖掘出17岁的巴基·巴恩斯的身影是如此简单,理所应当,如同拂去一层薄灰。
资产更用力地在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一个无效的防御姿势。他察觉到史蒂夫走近了,手指抚上他的脸颊,于是他又顺从地抬起头,看见那双更浅的蓝眼睛中,他自己的倒影。
男孩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郑重又小心,手指抚过资产的额角。一处不大的,已经结痂的伤口,最多再有三个小时就会彻底愈合,资产不会记得这种伤口的来历。
但史蒂夫如此认真地观察着,指腹虚虚擦过那道伤口,生怕多一分力。
“巴基。”他再度轻柔地开口,资产能察觉到其中满溢的愤怒,尽管不是对着他的,“谁做的?谁伤害你了?”
他知道史蒂夫说的不只是这一道小伤口,是全部的,那些几十年的疤痕与缺失的手臂。他冷静又愤怒地发问,拿着锅铲像拿着盾牌一样,只要一个名字,一个方向,他就要立刻冲出去削掉谁的脑袋。
资产一言不发。无从说起,那是七十年的风雪,早已破碎的镜子,已成定局,无可挽回。他想说你回厨房去吧,水要快烧开了。或者,再多一点,直接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回到布鲁克林的老房子里,别再问了。
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咬紧牙关,像面对审讯一般面对这个问题。资产承受审讯的能力足够出色,更何况现在没有疼痛,没有电流,只有一双固执的蓝眼睛,坐在他面前,打算坐一整天,但资产也完全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
……
“很多都死了。”他最终说道,几乎是在呢喃。资产妥协了。
这句话起了点作用,稍稍抑制了史蒂夫的怒气。他一边回厨房检查水有没有烧开,一边使用二十世纪布鲁克林街区的优美语言嘀嘀咕咕,大意为“还有剩下的没死透对吧”和“我要刨了他们的坟。”
仅有的食材直接被一锅炖了,卖相不甚美观,但味道意外地不错。暖流顺着食道滑进干瘪的胃里,资产等待着,等着这份温暖演变成灼烧般的钝痛与酸水,像他从河里爬出来以后的每一次进食一样。但是没有,温暖安抚了他脆弱又躁动的肠胃,让这一切平静下来。他很快吃完了这一碗,几乎没怎么咀嚼,只是吞咽。
史蒂夫吃得很慢,他一直看着他,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下来。见状他起身给资产又添了一碗,让他慢点吃。
“巴基,等会去洗澡吧。我们俩都得洗一下了。”史蒂夫最后拿勺子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又刮出小半碗炖菜递给资产。
资产却没有直接吃,他努力思索着,咬着勺子闷闷地回答:“清洗……我可以,你不行。”
“为什么?”
“……冷水会让你生病。”
“但是可以用热水啊。这间房子的浴室有热水。”史蒂夫歪了歪头,蓝眼睛里满是不解,“现在是夏天了,没关系的,而且我还找出来两床毯子。”
热水。毯子。资产有些不知所措。
“清洗,”他机械地回答道,“清洗的流程是高压水枪冷水冲洗,然后……”
然后冷冻。资产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但仅仅只是前面就足够了。
史蒂夫完全愣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高烧时还要苍白,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里还有震惊与痛楚涌出。
他应当说错话了。资产心想。但却没有任何惩罚,又或者,惩罚已经到来,痛楚如此鲜明地刻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几乎要落下泪来。资产觉得任何让那张脸上流露出这种心碎神情的人都理应被谴责,被法院判决,尽管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犯下这个罪名了。
——————
“这条胳膊防水吗?”
资产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被泡进浴缸里。水流包裹着他,蒸腾出浅淡的雾气,像每次从冷冻舱中被解冻时那样,白茫茫一片,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苏醒。资产模糊地想着。
也许是类似的,是他的身体在回温。热水是如此美好又舒适的,它让他变暖,仿佛能让他解冻回温热的血肉之躯,而非被储存在严寒中的武器,拿出来也只是生冷的金属。
史蒂夫伸手揽过他的后脑,轻轻拍了拍让他低下头,生疏地给资产梳理头发。那双手被热水泡的有些发烫,少见。他的手总是比较凉的,体弱,供血不足,带着不健康的青白,天最冷的时候会被冻僵,画在素描本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于是他会抿着嘴,用力把线条描的更重。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随后是笨拙却耐心的梳理,一点点理开那些打结的长发。
“巴基,‘我’知道吗?”
资产抬起头,陷进一抹清澈的浅蓝,史蒂夫正往他身上打肥皂,泡沫擦过金属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那里的皮肤更脆弱敏感,伤痕层层叠叠地堆积,像是老树的年轮,或是页岩被敲开时露出的纹理。
“就是,‘现在的我’,2014年的。”史蒂夫说,嘴唇抿得发白。“我知道这些事吗?我在干什么?”
资产快速地摇了摇头,却又点头,最后干脆卡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把孩子弄的更迷糊了,史蒂夫只好继续问道:“我死了?”
很多人说过他会死。教堂的老修女总是叹息,医生摇摇头说他很难长大,他得猩红热的时候还被下过病危通知书。但史蒂夫还是跌跌撞撞地活下去,长大了,带着一沓卷轴般的病历,甚至还有心气在大街小巷里打架。心气支撑着他走出机器,然后他变大了,强壮,光辉万丈,成了旗帜与象征。再然后——
美国队长死了。
报纸上写他英勇牺牲,更多的人在他耳边假惺惺地感叹与真心实意的庆祝。美国队长死了,他死了,丢海里喂鱼去了,没人会来救你所有人都认为你死了现在他死了没有人了都是没用的忘了这一切吧别执着了来作为九头蛇最完美最强大的武器吧——
“嘿,巴基,巴克。”史蒂夫用力把资产拉进怀里,细瘦的胳膊紧紧地箍住他的头和肩膀,低声说着:“是我,我在这。”
资产这才意识到自己抖得多厉害,牙齿都在格格作响。他被按进一个单薄却温暖的胸口,一节节肋骨像是灯笼的骨架,糊着纸一般薄的皮囊,里面摇曳着心跳,有些杂音。
他曾这样听过。他曾把耳朵贴在这个脆弱的胸膛上,在喘息和咳嗽的间隙里,捕捉那微弱却顽强的搏动,祈求这颗心脏还能再跳动一下,再一下。资产突兀地想起天空母舰上,能完全把他压制住的任务目标。你变大了,不用再那样无力,不必被困在如此不符的躯壳中。只是。
资产缓慢地伸手,贴上史蒂夫的侧肋摸索。右手,这方面他不够信任他的左手。
孩子的衣服被水浸透了,紧紧贴着皮肤。时间不远,资产还记得这个,两枪大腿一枪腹部。他顺着史蒂夫微凸的肋骨向下捋,在肋下四寸找到了。
一枚弹孔。
资产证实了自己的猜想。“不是过去的……也不是交换。”他声音沙哑,近乎呢喃,“是你又变小了。”
“什么?”
“你……”资产皱紧眉头,他试图表达,语句却破碎不堪,“你以前小小的。我走了,你变大了,我又见到你了。然后我掉下去,然后……”
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近乎哽咽:“你死了,那些人说你死了,他们以为你死了。但你,你醒过来了,他们要你死。”
资产挣开了那个怀抱,尽管他的一切都在尖叫着反对。他把自己更深地沉进水里,下巴没入水面,剩下的音节变作一串泡泡。
“我的任务是杀死你。”他最终说道。
水温在长久的沉默中渐渐退去。就在资产认为他会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手掌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指腹蹭过眉骨。而后另一只手舀起一瓢热水,从他头顶浇下。水流温和而持续,冲走了发间残余的泡沫,如同一场微小而平和的雨季。
——————
这世上至少有三种东西烂得天崩地裂——资产的精神状态,史蒂夫16岁时的德语水平,以及他们俩现在的财政状况。好在不来梅是一座温和又低调的小城,轻柔地包容了两个被时代遗失的灵魂。
安全屋解决了住宿的问题,还为二人介绍了一窝老鼠舍友,十二位蜘蛛租客。除此以外还有两位邻居:一位看着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但仍老当益壮,日常是挥舞擀面杖驱赶teenager。另一位年轻男性则热衷于在楼道里抽烟(也可能不止烟)。
在史蒂夫第二次咳嗽以后,资产和谐友善地上门拜访,同这位男士谈论二手烟与身体健康,以极快的速度达成了共识,为公共空间禁烟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因此,老妇人还带来了一大盘曲奇饼干作为感谢,甚至在得知二人的状况后热情地列出了救济粮领取点。资产吃完了所有蔓越莓味的饼干,于是史蒂夫带着两幅肖像速写,在一连串的鸡同鸭讲后,从老妇人那里带回了更大一盘。
相较白天,夜晚对资产来说更加漫长。过去七十年他对睡眠的认知只有冷冻,和长期任务时的短暂休息。安眠是一种如此遥远模糊的概念,闭上眼睛后是无数张脸,惊恐的脸,沾血的脸,绝望的脸,还有他自己的,被冰冻的脸。又一次闪回发作后,资产把自己关进房间整整一天,睁着眼睛缩在墙角,想要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他还是起身离开了那个角落。门外传来细碎的声响,来者有意放轻动静,但对于超级士兵的听力来说,依旧无比清晰。资产打开门,直直撞上门口披着毯子的史蒂夫。
这小东西狡猾得像根半生不熟的意面,叉子怎么都挑不起来的那种。见资产开门便一溜烟地窜进来,拱进他怀里。
资产脑海中那些零碎的记忆,其中包括史蒂夫极差的自保意识和极强的找死能力,比如跟体重和人数都是他三倍的人打架,比如在航母上就这样放任自己掉下去一点不反抗,比如在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手的房门口打地铺,见人开门就一股脑地往人怀里缩,抱着那条金属手臂,不知道这条手臂打碎他脑袋时,跟打碎西瓜没什么区别。
小混蛋。
小混蛋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的,活像条被车溅了一身泥水的小狗。巴基,我想陪着你。
最终他还是没有独自一人。资产无法拒绝。他们把床单被子都拽下来铺在床和墙壁的过道上,挤作一团。金发的男孩手脚并用地抱着他,像抱着曾经街角玩具店里,所有孩子都梦寐以求的,巨大柔软的熊玩偶。资产真正地睡着了,噩梦没有再找上门来。
晴天的时候,史蒂夫会拉着资产出去走走。他们把一整个下午耗费在了威悉河畔,脚下是碎石和偶尔冒头的青草。史蒂夫走在前头半步,金发被偶尔钻出云层的阳光洒上蜂蜜。
黄昏时分,他们转过一个路口,墙边立着一个不大的雕塑,驴,狗,猫,公鸡依次层叠而立,蒙着一层暗绿。史蒂夫牵起资产的手,摸了摸铜驴的前腿。资产照做了,就像史蒂夫让他做的任何事一样。非常普通的铜像,前腿被磨得发亮。资产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好奇心也在逐步解冻。
“那个雕塑是什么?”
他在晚餐后问道,金发男孩从素描本中抬起头:“那是个童话故事的雕塑,不来梅的音乐家。”
“人们说触碰驴的前腿会带来好运。”
哦,祈祷,许愿,资产知道这个,他见过很多。为他人,为自己,祈求虚无缥缈的愿景,许愿这一切会变得更好。有用吗?资产不知道,但人们还是相信着。
“童话?”他挑了个不甚理解的新词汇,继续发问。这个词听起来和“好运”一样,柔软、轻盈,带着糖纸般不真实的光泽。
“嗯,格林童话。”史蒂夫回答,“你很擅长讲故事。”
史蒂夫继续说着,说那些幻想的故事,有会说话的动物,善良的仙女或是邪恶的巫婆,说他曾经给他的妹妹们讲睡前故事。还有不来梅的音乐家,那些驴,狗,猫和公鸡。资产安静地听着,拨弄着脑海里的碎片。但是没有,没有,资产越发焦躁,他什么都找不到。那些记忆也许只是还没出现,也许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不记得这些。”他生硬地开口,打断了史蒂夫的叙述。“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嗯,”史蒂夫摸了摸鼻尖,“其实……我也不太记得那些故事的具体内容了。”
那你刚刚在讲什么。资产没有说话,他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史蒂夫显然接受到了这份指控。他没有退缩,反而趁机又往资产身边蹭了蹭,直到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体温,密不可分。然后,他变魔术般地从身后抽出了一本册子。
“我拿了旅游宣传手册。”孩子仰起脸,毫无愧色地眨眨眼,“我们可以一起听一个新故事。”
这只是个很简短的小故事。不想被主人杀死,打算去不来梅当音乐家的驴子,在路上遇见了不同困境的动物们,叠在一起吓跑了强盗,最后一同住在安全温馨的小屋里。
“驴子当上音乐家了吗?”资产问道。
“不知道,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也许有吧。”
“它没有完成任务。失败。”
“嘿,巴克,不是说……不是说只有完成才是唯一的结果。驴子为完成梦想做出了努力,结识了很多伙伴们,找到了新的家园,这也很好。”
“家。”资产重复着这个音节,“找到家就是完成任务。”
“家……它不是一个任务,也不完全是一个结局,它是一个归宿。由此,人们可以开启一个新故事。”
家。这同样是个如此遥远的概念,如同隔着毛玻璃看一盏暖灯,光影模糊,触不可及。资产不记得自己曾有过这些。
不,也许是有的,就像饼干和炖菜一样,就像他会不知不觉把头靠在男孩膝上一样。他曾有过,他该有过。
资产对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没什么实感,大部分时候那只会让他失控,让他被压抑的部分开始发芽,让他头痛欲裂。那只是一处巨大的空洞,混着茫然,焦躁,困惑。
可是,现在他觉得,那里该是有什么东西的。
那里该有一颗温热的,跳动的心脏。
“史蒂夫。”
他茫然无措地唤道,他想说的太多以至于他说不出任何话,于是只能一遍遍重复这个唯一清晰的名字:
“史蒂夫。”
男孩没有丝毫不耐,回应着每一次呼唤,抚摸着资产的发顶。“嗯,巴基,我在这。”
资产遗失了这些,他被偷走了这些,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夏夜吹过阁楼的微风,分享同一份冰淇淋时舌尖的甜,甚至是争执时彼此踢开的石子。他反刍着那个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单词,像咀嚼一枚苦果的核。他该记得的。
“九头蛇。”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在雨夜之后他第一次念出这个附骨之疽般的单词,带着冻土之下的愤怒。
他好像说了更多,一些不该说给孩子听的话。史蒂夫恍若未闻,他依旧把资产紧紧搂在怀里。
——————
有时候想起不想看见的人,反而会让这种人跳出来在你眼前叫嚣。一个没被证实过的理论,但也不能算偶然。
因此,发现城市里出现九头蛇,并不在资产的意料之外。这段平静的生活实际上才是突兀的插曲,偏离的轨道。一场足够安宁的梦境,时间够长了。
只是,美国队长或许能对抗这些威胁与伤害(不,最好也不要),但还没成年的史蒂夫·罗杰斯不行。他会死。资产是危险的根源,他留不下来,他该离开了。
资产冷静地处理了一切。他抹去了他们停留过的大部分痕迹,将男孩暂时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确保短时间内不会卷入可能的冲突。然后,资产向已经抵达这座小城的复仇者们递出了信息。
复仇者的效率比他预计中要高一点,至少比九头蛇先一步圈定了范围。但他们的行动方式让资产在暗处观察时,几乎要发出冷哼。一天多的搜寻后,他们竟然窝进了街边的咖啡馆,对着甜点盘露出郁闷的神情。资产鄙视这种消极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如果神盾局的特工都是这般水准,难怪整个组织会被九头蛇吃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等待,主动走向那些追踪而来的阴影。冬日战士可以同时作为绝好的诱饵和陷阱。九头蛇的精锐已经快消耗殆尽,来的人数不足以给资产带来致命伤。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带出一蓬血花。可接受范围内。
“巴基——”
他幻听了。
最好是幻听。
那声音更大了,“巴基——”
该死的小混蛋。
他们又回到了那间小安全屋,由于人数的增加——猎鹰与黑寡妇,变得更加拥挤了,资产肩上的擦伤被包扎好了,虽然依照资产的行事风格,那无需包扎。他现在的全部精力用在死死瞪着猎鹰,眼睛里面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
“你为什么带他来?” 资产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天知道他一抬头,看见猎鹰就那样拽着一小团金色飞到战场上有多肝胆俱裂,“你们找人找不到,看人也看不住?”
山姆被他瞪得火气也上来了:“这是我想的吗?”他刚想上前继续理论,就被史蒂夫一把拦在了身后。金发男孩——现在内里或许有九十多岁了——挡在两人之间,“我去跟巴基讲。你们别吓着他。”
“我们吓着他?!” 山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都气白了。一旁没发言,但一直在隐隐提防着资产的黑寡妇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某人看上去是打算直接跟冬日战士在这小城里过家家,导致我们找到了人也只能在咖啡馆里消耗公款。不过,”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史蒂夫身上,又移回资产脸上,“我们的主线任务只有带回现在脆威化饼干版本的美国队长。至于说服冬兵,”她耸耸肩,“看你了,队长。”
资产转而盯着史蒂夫。“你全都想起来了。” 这不是疑问句。
史蒂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蓝色的眼眸深邃而平静。“是的。”
那你更不该过来,你不是一无所知的孩子,你明知道。
一切都该回归正轨了。史蒂夫该回去了,离开他这个状态不明、危险系数未知的杀手兼流浪汉,回到他那群大事上挺有用的队友那里。他需要最顶尖的医疗和科研支持,检查那个古怪武器是否还有更深的、未显现的影响。如果敌人知道他现在的虚弱状态……那将是致命的。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声音干涩,试图勾勒出一条清晰而安全的界限。
而史蒂夫上前一步,无视了那条无形的界限,直接抓住了资产的左手。“那跟我一起回去,巴基。” 史蒂夫看着他,语气是纯粹的请求,却有着磐石般的基底,“拜托了。”
“请跟我一起。”
不。这不应该。一股冰冷的恐慌攫住了资产,属于冬兵的冷酷面具瞬间覆盖上来。他逼视着史蒂夫,近乎残忍的说道:“如果我只想独自一人,我只想离开你。”
但其实刚说完,资产就快后悔了,他自己先被内里骤然翻涌的酸楚和恐惧淹没。那双蓝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资产觉得美国应该出台法律,禁止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使用这种眼神,尽管他们现在在德国。
那只手僵硬了一瞬,史蒂夫声音压抑,“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想独自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句话需要耗尽所有力气才能说完整,“我尊重。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资产,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丝表情都刻进脑海里。
“如果你走了,至少请……请让我知道你过得还好。”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绝非虚言,史蒂夫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很小的一步。
现在,选择权在他手里了,资产现在可以转身,继续独自一人,去那些他隐约想起或永远想不起来的角落,与一脑袋的记忆碎片为伴,无边无际,或者永无止境。
可是。可是。
他真的想要离开吗?资产——冬兵——巴基没法想这些,他正在想他们本来后天计划去风车餐厅, 邻居说要让他们试吃新口味的松饼。他从河里逃出来,从九头蛇的包围中逃出来,他在雨夜里带走金发的男孩,梦一样的泡影落在掌心。
不来梅还在下雨,雷暴在夏天不算少见,但是云已经渐渐散去了,月光洒落在屋子里,洒落在他们身上,拖出两道交融的影子。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他踉跄地向前一步,躬身把额头重重地抵在了男孩的肩膀上,骨头硌得他有些难受。那只血肉的右手抬起,死死攥紧了史蒂夫后背的衣物,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又会消失殆尽,他会在冷冻舱中睁眼,无知无觉。
颤抖从相贴的地方传来,分不清是谁的。
“史蒂夫。”他说道。
现在他们都无法独自一人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