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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叛逆者,总是会被压着,做出符合时代的改变。她们像离群的狼,直到遇见同类。这时我们可以说,她们是彼此唯一的隐德莱希。
菲莉和乔治被父母一同送到东边亲戚的家中,要好好培养一下新的兴趣爱好。其实更多的是菲莉的原因,她还穿上骑马服翻身上马去跟随牛仔们,完成当日任任务。而老太太总是很不支持,并表示菲莉应该有点淑女的样子,喜欢的东西应该是:古典音乐,舞蹈,插花。而不是现在:骑马驯牛,这像什么话?
说到底,这次暑假她们会来到这个东边小镇,也少不了乔治的功劳。每次菲莉骑马跟上队伍,在回家前,总会事先和乔治串通好。乔治每次会认真记下姐姐跟他说的话语——营造一个在家看书的安宁假期——用于逃避母亲的说教。但乔治极易在母亲威严的注视下,把菲莉那套完美的说辞表达的磕磕绊绊或是漏洞百出,然后招来好一顿训斥。
连在一旁看报的伯班克先生,也会挨上两句。他则躲在报纸后,看着自己平日优雅的妻子,训斥不听话的孩子,而这次伯班克太在忍无可忍,提前联系好亲戚,在暑假便把他们连带行李一同扔向东边小镇。
这家虽然说是贵族,但实际上已经没落过去繁荣时居住的庄园也因为缺少打理和人际而有些破败和荒凉——这是菲莉·伯班克对这的第一印象。门口站着庄园的居住人员,他们的叔叔,叔母,两个表妹以及管家和三位保证他们日常起居的保姆。但他们眼底的嘲讽,和漠不关心根本就遮掩不住。菲莉想到。乔治跟在他身后提着箱子,衬衫被汗湿。而管家或女仆,仍没有上前接过行李的意思,太阳毒辣,而他们在荫下笑着。
这无声的下马威,彻底摧毁了菲莉对这家人的评价。最后是菲莉沉着脸,拿出母亲的手写信,他们才动身,将二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引至接下来这个暑假将会居住的两间客房。菲莉住的那一间,倒是没什么岔子。反而是乔治,开门就掀起一阵扬尘,菲利拧着眉头捂住口鼻看着,而乔治沉默的找出打扫卫生的工具清理房间——他并不想惹到更多麻烦。
好在叔叔他们,没有在晚饭时再去刁难他们。在处理完一切后菲莉存着不满,拖着劳累的身体躺上床,陷入睡眠。
夏天正式开始了。
菲莉对他们简直是不满至极。在第一次见面后,他们又开始了一些自以为很聪明的举动。接收到了伯班克农场的资助,难道不应该去认真完成所提出的请求吗?那现在派来一位女仆,来教导菲莉的礼仪不是和伯班克太太所提出的要求毫不相关吗?而且那女仆频频出错,导致菲莉,常扬着假笑去,指出她的问题。还有那两个表妹菲莉想到她们,更是无话可说。常常当着她和乔治的面,去表现自己的爱好有多么高雅,然后被菲莉说教一番。
菲莉常常觉得她们没长大,像自己十年前的样子,没那么聪明。菲莉认为年龄的增长,会让智慧一同增加。而不单单是身体机能变化,和外貌的衰老。
所以菲莉常常会在不同时间找机会溜出去,去小镇上各个角落逛逛。这里的气息总是湿润,带着不知名香气。而不像山谷内,终年被风和草料栖息所裹挟着。于是菲莉总喜欢提早起床,在早餐前去街上走走。叔叔发现她根本管不住,也不用管后索性就放弃了——他以及这座庄园内的人,无法也没有资格来教导一个天才。
小镇早晨的光线总是能完美照耀到,应该存在的地方。今天菲莉决定去到更远的部分,毕竟就像镇子外部她都没去看过。而且昨天叔叔似乎给位用人打声了招呼,今天她竟然没有出现在菲莉眼前。而且看昨天晚上他们的表情,似乎不太想管她。
本来菲莉以为小镇外围,应该会是一些树林什么的。可眼前争当出现那些景物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花,草,以及一望无际的原野。由于是清晨,这里没有什么生物的动静,一切都处在未苏醒的梦境中。
紫色,白色的不知名野花,星星点点的散落在草地中。还有一些成熟的蒲公英,在花朵上洁白的种子被风吹飞。菲莉的视线随着它们飘远,当它们成为蓝天上的一点时,菲莉收回目光,向前看去。
那里有一位在看书的人。准确来说是因为坐在垫子上贴着晨光安静看书银发女人。非要形容菲莉目前看到的景象,就像那种画家精心创作可以在艺术史上留名的油画,而那安静阅读人则是整幅画面的唯一主角。
许是那人感受到菲莉的视线,她转头看向菲莉并投以微笑,默许菲莉的靠近。晨露垂于早上,折射朝阳散下的光线,映上昨夜繁星的影子。菲莉的袜子被打湿,靠近后,看见在她手上的《窄门》。
上帝的窄门容不下两个人同行。
她看到这行字,但是菲莉就这样被她吸引,像来自灵魂深处。她抬头和菲莉对视,像透过绿色旧玻璃看向的天空,虽然可以看到颜色,但总蒙着一层去不掉的色差。
自然而然的,她贯穿了菲莉的整个假期。兴许还会贯穿以后的人生,但菲莉敢肯定,她的灵魂已经刻上她的名字——布朗珂·亨利。即使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
她们从不做约定,但是早上菲莉来到这儿 便能看到她的影子。她们早上不再只限于阅读,偶尔也会在草地上走走,聊天。菲莉对他的称呼,也随着这段时间,从亨利小姐转化为布朗珂。对这种变化,布朗珂,听到以后也只是微笑表示默许。
但菲莉在某次午后,躲避毒辣的太阳,缩在布朗珂常坐的安乐椅上,翻着她们第一次相见时,她所看的那本《窄门》,其实她不算个认真的读者,至少和布朗珂读书时的态度不同。她在偷瞄布朗珂。布朗科闭眼撑头小憩着,菲莉感觉能听到她轻轻浅浅的安稳呼吸。此时有人敲门拜访,布朗珂睁眼,直直撞入菲莉天蓝色的眼睛。似是被烫到,垂下眼睛,起身前去开门。
拜访的是布朗珂的邻居,菲莉仍在偷偷观察布朗珂。她看见布朗珂扬起过去温和的微笑。不,这个微笑和菲莉第一次见到布朗珂所漏出的微笑一样,隔着一层透明的隔离温度的屏障和默许菲莉改变称呼的微笑不一样,她貌似看到天空真正的颜色。
菲莉感觉像是被羽毛,很轻很轻的触动了一下。她低头不敢再去看,布朗珂被银发挡掉部分的侧颜。她自以为很安静的,从桌上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串句子,撕下并夹入书中那页。
一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串门的邻居已经离开,而现在布朗珂正含笑看着自己,于是慌张偏头,起身向布朗珂告别。
“打扰了布朗珂,下次再见,我该回去了。”
“这里随时欢迎你的到来。”
菲莉只听到布朗珂回复她这一句,说不上很通顺的对话。同时她也分不清现在心脏到底是什么原因,她记得布朗珂,她的笑,她的发色,她衣服的款式,射到她身上的光线,她的身影……她的眼睛。
回到家以后,一天结束了。
布朗珂发现自己的花园多出双眼睛,透过靠近花园那块老旧的玻璃在看她。那块玻璃上有透气孔,所以有画面的扭曲,看起来像一面不平整的镜子。当然,不是观察自己,而是去看映射的对方。隔着扭曲画面对视的瞬间,是她们心跳共振的证明。
但这几天菲莉就只在花园看着,从不进来敲门。这次反倒是布朗珂有些许沉不住气,主动出门。正好抓到准备溜走的小姑娘。联想到菲莉这几天的举动,突兀的笑了出来。
“都来到这了,为什么不进来。”
“哈哈,我早晨散步路过呢。”
“那午后呢?傍晚呢?”
布朗珂没来由的追问。连真实目的,恐怕她自己现在也不清楚。
“我想来看看你的花。”也想来看看你。菲莉答道。两个人都笑起来了,布朗珂把菲莉拉入自己房子的花园,表示既然这么喜欢,就来帮我打理吧。然后菲莉就这样被布朗珂拖进花园中。
说是花园,倒不如说是,布朗珂本人爱好的映射。这块地方不大,但是很精致,各色植物交相辉映。
布朗珂抛给菲莉一把园丁剪,笑着让她和自己一起打量花园吧,正好很久都没有整理过来。这话的确不假,除了被大概处理的杂草外,花园内的状况不忍细看。大体是很漂亮,但是很乱。菲莉开始默默处理……
突然的,她发现格外突兀的一片颜色。刚移植不久的样子,叶子还没有重新长出,只剩花刺依附在花茎上,顶上开着格外艳丽的花——加州玫瑰。
按理来说,这里明明可以种植更为适合这片地方的花。为什么要种加州玫瑰?菲莉感受到有目光在注视她,回头看去,布朗珂正抱手靠在柱子上,一副等着她来问,问出自己疑惑的样子。
“为什么要种这个,”菲莉问,“明明可以种其它更适合这片花园的植物。”
“因为我觉得加州玫瑰很像你。”
这次菲莉算是彻底落荒而逃,独留布朗珂一个人在原地呆愣半天,最后迟钝笑了。菲莉刚才的样子,估计她自己也不知道,像一只被人抓住漏洞反撩的狐狸。
不过菲莉来找布朗珂的频率,比之前更高。她们并肩在街道上走着,去感受着与过去不同的日子,去讨论过去和现在。菲莉总是会提出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她喜欢看布朗珂垂下眼睛思考的样子。
自然而然的,她的称呼开始混杂。有时候布朗珂,但有时候又叫她老师。菲莉在相处久之后,准确来说是,开始混杂称呼后,菲莉发现自己对于布朗珂心情变化,察觉的更为明显。
或是生来的天赋?菲莉想,但最后又摇头否认。她对别人的情绪变化,并没有这么敏感。或许说她根本不怎么关注才对,她似乎只会在反驳,捉弄别人的时候,才会略微关心一点。
菲莉就这样在街上走着,忽然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说她的名字。似乎是在谈论她这个人,毕竟她成功把叔叔他们整成这样,在这一块算是出名了。毕竟能把他们家那两位小姐,光靠语言,学识给气哭的,恐怕只有菲莉一个。
据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路人所说,他当时喝醉酒,正巧从庄园前路过。其中一个小姐,愤怒摔碎花瓶的响动,还有一个小姐带着哭腔对菲莉的控诉,可是把他酒给吓醒了。
然后菲莉因此出名。
菲莉抬头,正巧看到声源处。是几个很明显的犹太人——菲莉称呼他们为犹太佬,在讨论她。菲莉皱起眉头,毕竟她向来不喜欢这种人。通常在九月,在他们烧牛皮之前,会有人过来——以前是赶着装货马车,如今则是开着破卡车来——想要花一美元或一块二毛五把牛皮买走,但菲莉会当面嘲弄他们。他们收购了这些东西,倒手一卖价格就要翻倍,有些人甚至借此大发横财。犹太佬,都是那些犹太佬,追着收购牛皮、收购垃圾。犹太佬的眼睛总盯着赚快钱的机会,为了牧场上的各种废品讨价还价:生了锈的铁、割草机的主架、耙架、长管子等。
现在还在谈论她?菲莉继续向前走着。好像有人看见她了,刚刚准备张嘴,又生生止住话头。而背对着菲莉的犹太佬转过身来,看见是菲莉也有些震惊,最后故作优雅的介绍自己。
“伯班克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格林。”
听到这个名字,菲莉想起来他是谁。是之前常来农场的,那个犹太佬的孩子,叫格林伯格。
菲莉兀得笑出声来,把自己的姓氏去掉,是为了干什么?菲莉看着面前这个,等待自己回复的人,保持沉默,不过菲莉脸上,故意不加遮掩的神色,倒是出卖她的真实想法。
兴许是感觉菲莉不回复他,还是这幅表情——脸上有点挂不住,打算转身走人时。菲莉开口说出的话,让他恨不得,没打这句招呼。
“哦,抱歉,”菲莉说道,“刚刚有些走神,”菲莉微笑起来,接着又故作惊讶,“哇,这不是格林——”菲莉故意拉长音调,“伯格先生嘛!”
之后,周围又是一片沉默,那人的脸红得就像他小伙伴的红发。“格林”伯格?红伯格还差不多。格林伯格看起来很愤怒,像冲上来狠狠给菲莉一拳的样子。而他的小伙伴早趁乱溜走。
但是,他面前的菲莉,忽然被一个身影挡住。接着一阵他熟悉的声音传来。
“格林伯格?你……”
看清来人面容后,格林伯格选择跑走。毕竟在这个地方,惹谁他爸都会给他兜底,唯独布朗珂不会,他爸只会把他狠狠揍上一顿后,再压着他去给布朗珂道歉。
布朗珂刚转头,刚准备看看菲莉怎么样时,发现人正在她身后笑得开心。她这幅样子,布朗珂也大概明白发生什么了,最后无奈笑笑,摸摸这个,比自己还高上一个头的小姑娘的脸,说,走了,她不是昨天说要去自己家看书吗?
看书之余,菲莉兴致盎然的,和她分享关于农场的事情。布朗珂在她讲述故事之余,蓦地抬头问她:
“很自由啊。如果我想去,你会欢迎我吗?”
“哪里自由了……”
“当然会!你随时来,我都会出来迎接。当然不是在我出去干活的时候。”
“夏天快结束了……菲莉,你该回去了。”
面对这句话,菲莉罕见的沉默。最后起身离开,在门口时,她向里面看去,布朗珂的脸偏向另一侧,屋子里暖色的家具也失去颜色。
菲莉少见的,主动去找了乔治,并请求他帮忙。说自己准备放烟花,帮忙把之前准备好的烟花搬到镇子外。乔治说到底,也明白她要干什么。在准备好后,菲莉提前和管家打声招呼,说会晚点回来,叫他留扇门。管家也是怕了菲莉,赶紧答应她。接着菲莉又去把布朗珂约出来。
她们一路慢慢散步到她们初遇的地方,虽然路上也有聊天,但是好像说什么都太过苍白。毕竟时间会轻易,能这次相交拆开。
到那处时,天地之间铺天盖地的蓝。布朗珂当时走在前面,菲莉看着她的背影。只感觉她好像,又和最开始一样,孤独。
她趁机向乔治使眼色,让他把烟花点燃。乔治这次倒是没有掉链子,他快速点完后,径直离开,毕竟他可没有和管家说,给他留门。
听见导线被点燃的声音,布朗珂转头向菲莉看去。绚丽的花,在她身后的蓝色幕布炸开,很美。要是时间可以停留在这刻该多好。布朗珂没来由想到,可是不可能,和菲莉相处的这段时间,即使再美好,也不可能永远驻留。
菲莉直视着布朗珂的眼睛。心中原本早已编辑好的,用到这个场景的话,早已被布朗珂染上各色光线的银发,和她眼底的那股没来得及掩盖悲伤,搅成一团乱麻。她听见自己说:
“这段时间很短暂,但是很美好。但是我不想……我不想……”
她停顿一下,干脆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喜欢你,布朗珂·亨利小姐,我说我很爱你。”
布朗珂看着她眼底映射上的光线,文不对题的回了一句:
“我给你,在你出生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看到烟花的记忆。”
接着向她靠近,给予她一个拥抱,并抬头轻轻印上一个吻,在菲莉的唇上。
她身上的香味将菲莉包围。
夏天结束了。菲莉得到了一个拥抱,和一个吻。
……
几年以后,菲莉和乔治接管农场,山谷内已经到冬天。菲莉倒是比往常显得兴奋很多。她收到了布朗珂的信,说会来到山谷,在这个冬天。
她按照约定,在布朗珂到来的那天,她到那个地点去迎接她。
时间似乎没有在布朗珂身上留下印记,她还和从前一样。手上提着一个小包,里面应该装着她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她依旧扬着熟悉的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情绪:
“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当然没有。”
“那就以后都拜托你了,菲莉·伯班克小姐。”
菲莉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鼻尖酸涩怎么都止不住。她被一双手轻轻拭去眼泪,接着陷入一个熟悉温度的怀抱,和铺天盖地的熟悉气息。
此时今年初雪刚刚落下,像那年被风飞走的蒲公英。
“你是我唯一的隐德莱希。”
“圆满。”
这是当时菲莉写在纸条上的话,现在布朗珂亲口告诉了她,她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