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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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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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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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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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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

我们一遍又一遍坠入爱河的理由

Summary:

新年快乐。 [现代AU]

Work Text:

 

 

金希澈转动七日女友赠送的hello kitty钥匙链挂着的一小把铜黄色钥匙推开嘎吱作响的木头门后,他烦躁地站在迎宾毯上,想着现在是把手里东西冻在冰箱里,还是马上订飞机票离开这个地方。

昨天呆在酒吧里无所适从地觉得什么都不对劲,酒也不好喝,人也不好玩,新交的女友像他工作上认识的糟老头子一样没有人品,明天晚上又要请客户吃饭,而朴正洙今天也像失去了国家一样找不到安心的理由。

他拽断钥匙链扔到垃圾桶里,朴正洙坐在沙发里呆滞着凝视着空气沉默,他没有上前大惊小怪地手舞足蹈提供表演服务。他像抛下一座金字塔的外星人,任由购物袋里的食物啪的一声堆在桌上,径自离去。

电源插上,耳机塞上,键盘敲一圈,游戏启动。他边等着游戏加载边点开右下角的聊天框,输入:“后天晚上ktv喝酒吗?”,再加一个emoji,发送给一个上次喝醉了全买单的哥。

半夜一点,金希澈紧闭双眼,翻来覆去,把被子团成一团,他的大脑某块区域突然亮了起来,告诉他,对,这是很对的事,他应该订张机票逃离这个地方。他的大脑告诉他,离开这里,朴正洙对不起,我得这么做了。

半夜二点,金希澈猛地起身,下床,摸黑走到客厅里,有些惊恐地发现朴正洙还坐在那里,但换上睡衣了,说明应该不是一直坐在那里。

“我只是没睡着出来坐会儿。”朴正洙语气高昂地过了头,不够深夜,不像沉默了很久的人,假得很。

金希澈呆呆地深吸一口气,他脑子里一句话没有,嘴巴倒是脱口而出:“正洙,你可不能抛下我,你是知道我很怕孤独的。”

朴正洙挂着黑眼圈,被金希澈吓得心里闪过十万个危险警报,谨慎地开口:“又跟新女友分手了?”

金希澈就像没听见,他还是瞪着眼睛看起来很呆滞。

“你总是说我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但我就是想相信。”

 

 

“希澈啊,希澈这样就挺好的。不用改变什么。”

“是啊,你知道,我们虽然合租,但平常也不经常碰面的。”

“希澈的感情状况,我不知道啊,你自己去问问他吧。”

心理医生说他放不下金希澈,却一直假装放得下,固执地坚持不抱有希望就不会失望的态度,但却不暂停期待。

于是他换了个心理医生。

朴正洙电话开着免提,缓慢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咖啡,丝毫不担心卧室里的金希澈会听见,那位的游戏声音通常都开得大到能吵聋一只老鼠。他老练冷静地抿了一口咖啡,活像个本地包租公。

心理医生还说他爱上金希澈其实很正常。

“正洙啊!”

朴正洙摔下杯子,扣过电话按下静音键。

“正洙…?你咋了?“,金希澈好奇地问,自然地走向厨房里的朴正洙,”话说我们暖气是不是又坏了。”他打开锅炉看左看右。

“咳咳咳,没事。”朴正洙站起来,拿起手机挡住金希澈的视线按了挂断,又尴尬地摸了摸头,连忙走去锅炉。“是不是又要上压力了?”

 

暖气的良好运转几率也许在宇宙间的某一个办公室里有被记录存档,但是金希澈和朴正洙可预见地在未来几十年内也不会搞懂——他们在生活上都不太聪明——最接近搞懂的时刻就是那次金希澈和朴正洙吵架,他狠狠踢了一脚暖气片,暖气整整好了一个月。那天晚上他们上急诊拯救红肿挫伤的脚面。朴正洙操心地坐医生门前举例子、摆理论、说道理教育着金希澈,从“希澈啊,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到“其实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嘟嘟囔囔说个没完,声音还很柔和,导致金希澈想发火都没处使劲,屡次截断话题无果,最后双眼凝视时钟、嘴巴微张,精神已经前往下一个世界。

 

金希澈把半个身子都弯下去,俯身贴近桌面去拧缝隙里的阀门,朴正洙在后面抱臂发呆,好似在平复心情,他出神片刻,突然出声:“你现在洗澡,待会儿要去约会吗?”

“嗯,希望这次能约会久一点吧。”金希澈没什么感情地说道,看不出来他才是那种一个接一个谈的人。

朴正洙视线缓缓移到窗外,叹口气,“希澈啊,你有时候得多和那些女生聊聊,不是说委屈自己,只是,多沟通,恋爱都需要磨合的。” 他抬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全世界最喜欢谈恋爱的人这么不会谈恋爱,不知道是不是个奇怪的笑话。

“正洙,我们今天吃什么?啊,水要开了哦?”不知何时金希澈已经重启暖气直起身子了,他指着烧水壶问道。

 

菠菜鸡肉拌饭,朴正洙将热腾腾的菜装好放在餐桌上,再从餐具架上拿来两双筷子、两双勺子、两个碗、两个碟子。

“正洙,你盐放少了点。”

“是吗……什么啊,这不是很好吗,不想吃不要吃了。”

“哎我要吃!”

“那就少抱怨,我下次放多点。”

“嗯嗯,我跟你讲,正洙,这次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很特别。”

“哦?怎么样?能让你开心起来吗?多巴胺上头的感觉?”

“嗯,完全,我今天会带着浪漫故事回来的。”

 

朴正洙埋头吃了口饭,慢慢地觉得真可爱。

 

 

金希澈有名言如此:有时候觉得太爱了的话,就会远离那个人,否则会担心没有那个人就没办法好好活下去了。

他工作的时候(销售,如果没提过的话)一本正经地在酒桌上跟大叔分享着这些心情轶事,抱着酒瓶眉头紧皱。

“看不出我们希澈是这种深情的男人啊。女人缘很好吧?我看是女人们离不开你吧!”大叔搂着金希澈肩膀。

“哎哟哪有啊,都一周就被甩掉,哥都没有这种被甩的经验吧,嫂子那么爱你,我都羡慕死了。”

大叔抚掌大笑,挥手示意金希澈别谈这个,“哎!说这些话干什么?来碰一杯。”

金希澈从善如流:“一口干吧!”

“呵呵,希澈陪我喝了这么多酒我都没下订单很郁闷吧?”大叔精明的眼睛调笑地看着希澈。

“哎!哪来的话……是有点郁闷。”

“哈哈。”

 

两三点钟的大太阳,金希澈早上豪言壮志说自己一点不怕冷,现在在街上被冻得搓脚脖子,他点着手机划掉一个客户名单。

他呆在街上,没想好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缓慢拿出手机,片刻后低头,手指快速划了三两下就拨出一个电话,站在马路牙子旁边正视前方安静地等待嘟嘟声。

“正洙,这周末想去看电影吗,我突然好想看电影,走吧。”

朴正洙最近不是感觉心情很不好吗。

“嗯……”金希澈从朴正洙通过电流传过来的声音里都能听出他在下意识活动着嘴巴思考,像小鸭子一样。

“有什么事吗?”金希澈试探着问。

“就是,不太想。”

金希澈沉默了两秒,最终说“那好吧,拜拜”。语气是有点生气但是你还挺重要的所以我勉为其难忍一下。

金希澈把电话挂断了,想起自己这次忘记了强调“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啊,正洙。”

他为这一发现愣神了一会儿,撇了撇嘴,抓着手机有点不知道干什么,突然就想骂一通朴正洙,但都怕先哭的是他自己。

金希澈憋闷地慌,心算了一下新到手的未来工资,站在马路边,又在手机上往游戏里又充了一些值。

路人走过瞟了他一眼,一个大冬天穿短袖站在路边还捧着手机打游戏的人。

金希澈凶神恶煞地瞪回去,像要吃了人的老虎。

 

金希澈下午五六点坐地铁去另一个客户那里。从饭局走到饭局,从城东走到城西,会经过高楼林立的市中心,错综复杂的高速公路,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绿化带,都没什么意思。

他想起大学时候从宿舍走到校门口吃的晚饭,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甜点是糖煮栗子,挑剔的红色恶魔不爱吃甜的,白色天使一口栗子一口可乐全部自己吃了。

朴正洙本科时候天天外卖,当研究生出来租房了倒是迷上了做饭、做甜点,再一口一口吃掉。

朴正洙和金希澈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没那么内向,也躁动得不行,刚入学的大学生总是兴奋又害怕,有着无数的期盼。

 

大学生活很无聊,酒精好像是狂欢的唯一途径。手抓酒瓶的金希澈怪模怪样地行走在条条框框里,不被需要的角啊尾巴啊到处剐蹭,他皱着眉头撞来撞去。幻想着世界能像动漫里一样精彩,却对现实了如指掌,在别人不切实际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翻白眼。

朴正洙则是个很实际的人,但是很可爱,金希澈总有种直觉,朴正洙一下认出了他的怪模怪样里那颗可爱的心,还张着眼睛眨巴眨巴,想摸却不敢摸。因此金希澈骄傲地抖抖毛,心里格外受用。

一开始金希澈爱逗着朴正洙玩,笨笨一个,呆呆的傻傻的,金希澈随便搞怪一下,朴正洙就被逗得笑到毫不体面。这个朴正洙什么都不懂,被调侃了也只是嘟嘟囔囔地笑着抱怨,喜欢闷头一直往前冲,喜欢没品的笑话,喜欢想一些杞人忧天的问题。

 

此去经年,他猛然发现这崽子才是最倔最不切实际的那一个,但是一切都晚了,朴正洙进能拿捏他三寸,退能让他想燃烧整个世界为朴正洙倾斜。

天天撇着个小嘴,小小一只赖在宿舍下铺抱着被子悲伤逆流成河,哪个三尺男儿看着不心动。金希澈身材单薄面容俊美,但是也是堂堂一男人。

话不多说,这位小公子,放心吧,澈哥罩你!

即使吵架了都边挥拳边拿那双饮恨的泪眼盯着你。

……于是就这样一直被拿捏到今天!

 

结果现在金希澈根本就是从孙悟空活成唐僧,用三寸不烂之舌念叨朴正洙,朴正洙他听吗?他一边听一边什么大胆的都敢做!根本说不过根本念不动,能让金希澈有望天的挫败感的人不多,朴正洙好大能耐!

 

朴正洙背着电脑包面色僵硬地回来,金希澈谨小慎微地眼神全自动跟随。朴正洙一切如常地整理东西,晾衣服,淘米做饭,甚至百忙之中想起来跟金希澈打了个招呼。

他背对着他切菜,切菜声响得很快很规律,然后这声音突然停了,他问:“希澈,我是不是总是管得太多了?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金希澈大惊,说:“……不是啊不是啊,没有人这么说过啊,谁这么说你了?”

他内心默默地想:完蛋了,一级警报,朴正洙要真的伤心了。

 

 

 

朴正洙有名言如此,非必要的话没必要主动约金希澈,一是此人严重遵守先来后到原则,再加上还有那么多他要赴约的人,无论他看起来多纠结,反正不会为他打破规则的,二是他要做自己,他就是不想,他不管。

你知道他很少有什么都不管做自己的时候,金希澈对这一点可了解了。

但他没说出口过就是了。

 

本科时候他就拿捏不好和金希澈相处的尺度,到了研究生也一样,他能要求多少呢?即使是很亲近很亲近的朋友,好像也不能要太多东西,如果他能给出的并不值钱的话。

但是没关系,人都是理应靠自己活下去的,能有同伴已是万幸。

 

正好朴正洙最近忙于论文开题,手忙脚乱头发都揪掉一半,根本无心管那个什么金希澈。金希澈是早一步踏入广阔又残酷的成人社会努力搞钱了,朴正洙倒还苦苦压在学术五指山下不得解脱。虽说都是自己选的,但朴正洙总觉得比起什么都选得了,大概还是什么都选不了,他也是,金希澈也是。

 

他一步两级台阶抱着电脑低头往上攀爬,空气周而复始地被吸入胸腔再浑浊地排出,朴正洙下意识调整着走路姿态,自觉为一个冷静、有能力、抗打击的学生,思想不负面、不低落、充满能量、潜力无穷,能够应对导师对选题提出的任何建议与批评,是老师会喜爱的好学生。

他到达会议室门口,如果他的思想是个放着乱七八糟东西的杂物间,那么朴正洙确保了它已经被白色的墙填满,他忘记了一切该忘记的东西,抬步走进房间,笑起来打着招呼。

 

金希澈独自坐在公交车站,看着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和学生,还有大叔阿姨,还有老爷爷老奶奶,每个人都好像很有目标地在活。他总得找个什么来盼望,他想着游戏,想着朴正洙,想着今天的生活好无聊,想着什么时候能遇到下一个女朋友。

然而他还是得等这班每天都会晚点的公交车来,有时金希澈猛地站起来死活不等了,有时金希澈兜里干净到必须得等。

身后的便利店放着“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霓虹灯不停变换在他的余光里把世界染上不同的晕影,吵得金希澈想砸了那个大喇叭音响。

他气愤地抓上自己的头发,头埋在腿上胡乱地挠了一通,好像这样一切都会清净起来,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痛苦。

他放开自己的头,起身,呆滞地看着马路,想着有点想喝酒,想着朴正洙在干什么,想着他妈的这个操蛋世界。

他看了看周围有没有注意他的人,很好,没有,他握起两个拳头,伸出两个中指,送给这片洁白无云的天空。

干。

 

 

 

 

朴正洙在卧室里躺着睁眼休息,感觉自己是被丝线吊在空中的混沌,变成一团感情,变成一滩空虚。那个只懂得安静地嚎叫的饥饿的渴望,那个无名无姓无脸的空虚的怪兽。

他听到门外玄关处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还夹杂着些许模糊的交谈声,不熟悉的男声连声哄着说“到家了到家了”,一刻钟过后,杂音终结于一声某物倒在沙发上的重响。

金希澈醉了的时候喜欢亲人,喜欢拨弄刘海,喜欢撒娇,喜欢微蜷着身体睡觉。

 

朴正洙安静地走出卧室,站在客厅、玄关与卧室走廊交叉的那一个小十字里的灯光下,面向沙发。

哪里都令人喜欢的人,你可真是。他想起大学期间两个人为了排遣无聊,一起去的那些联谊活动,无论男生女生,知底老友或热情恋人,谁都喜欢你,朴正洙直直地盯着金希澈睡倒在沙发的背影。

“有时候,就很少的时候,我真想变成你。”他对着空气讲没人听的话。

 

空旷的房间里有一阵幻觉在回响,都是金希澈兴奋的、可爱的、愤怒的、直白的话语。金希澈是实心的,金希澈明亮的眼睛在他心里烙下永久的视觉残留。

 

“有时候,我又觉得继续当我自己也可以,只要……” 他的声音渐渐低于冰箱微弱的底噪。

朴正洙叹口气,拿出手机对着金希澈的睡颜拍了张照,又叹口气放下了。

 

朴正洙去厨房慢悠悠地泡了碗泡面,自己一口一口吃了一半。

 

金希澈在半夜三点钟转醒。

他扯下盖在身上的被子把自己撑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背靠在沙发扶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黑暗里的午夜幽灵,有好一阵子。

“朴正洙,你在干嘛?”

朴正洙顿了顿,“吃泡面。”

“为什么困得不行了也要看着我吃泡面。”

朴正洙没话了。

 

金希澈又呆了一会儿,才扶着把手站起来,踢着拖鞋要回房间,这样一天才是真正结束了,就算现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多。太阳将要升起,而金希澈活着自己的日夜,意思是白日里没有值得开心的事情的话就一直活在黑夜。

 

一根弦在黑暗的浓稠里被压断,金希澈突然站定,猛地叹口气,开口就说:“朴正洙,你觉得我们现在对吗?”

朴正洙说:“……什么意思?”

金希澈心想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他说:“你别犹犹豫豫了,我们把一切都说开吧。”

朴正洙说:“……你什么意思?”

金希澈顶着两个黑眼圈更加有点抓狂,“没什么意思!你做做自己吧,你想要什么,你说啊?”

朴正洙脸色冷淡下去,“什么叫做自己?”

金希澈焦躁起来,“就是像我一样!人都是要按自己的方式活着的啊。”

朴正洙的语气既有点讽刺又有点真挚地好奇:“像你一样还叫做我自己吗?”

金希澈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不是,反正这不对!哪里都不对!”

朴正洙却脸色却更加难看,他冷硬地说:“什么才叫对?金希澈?像你一样任性吗?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吗?像你一样把自己搞到退学然后那么多年努力都白费吗?”

此时换了金希澈一言不发地看着朴正洙,不可置信。

金希澈不是轻易落泪的人,他宁愿忍到手心掐出血都不想被别人看到哭泣。他抬起手就把茶几上的书往墙上摔。

书掉在地上发出深夜里冷酷的噪声。

 

那年金希澈和朴正洙共同争夺保研名额,金希澈在大三下学期的期末考试被人举报作弊,因此进入审查流程,暂时取消进入保研名单资格。那时,一大群人怀疑金希澈真的作弊了,一大群人怀疑是朴正洙举报的,却只有金希澈不相信。

朴正洙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有时候所有人都怀疑一件事,你也会怀疑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他慌张地逃避了与金希澈联系,同时在背地里到处调查真相,去求老师找新的线索,求老师相信金希澈。

金希澈倔得很,被怀疑也不想自证,背叛他的就该被丢弃,平反迟迟无果,与其被判个不属于他的罪名,还不如自己撂挑子不干退学了,他干脆地想反正学成的东西是他自己的。

当时朴正洙发了疯地堵在学校大门口,骂他有病,疯子,不准走,走了我就和你绝交。

 

经济专业没学历算是死了,当初也只是为了挣钱选的这个专业,于是金希澈在那个冬天疯狂地面试、参加酒局、堵人找工作,想靠能力不靠学历进销售岗混口饭吃。喝酒喝到胃出血,说话说到想吐。

 

金希澈看着朴正洙,好像如果朴正洙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会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家门,再也不回来。

朴正洙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疲惫、慌乱、不伟大、又痛苦,他用不大的声音慌张地说:“对不起,希澈,我的意思是,做自己可能会很痛苦,也可能会…,不知道,也许世界会崩塌,也许我会活不下去。希澈,对不起,你说点什么,你打我骂我一下也行,别不说话。”

 

他们其实不适合在一起,好多人都这么暗示过他。金希澈冷硬又茫然看着朴正洙,突然就像大脑短线一样神游天外地这么想。

他们首先性别不合适,他有时会这么想,如果朴正洙是女的,他们可能已经结婚三四年了。但通常下一秒他自己又会否定这一个设想。

他想他有胆量面对着朴正洙说出那些结婚誓言吗?我们在一起能让对方的未来变得更好吗?朴正洙跟他在一起会更幸福吗?

他都没胆量回答。

 

可是就算一切多残酷多现实,他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挪不动离开的脚步,放不下锁定朴正洙的内心的那双眼睛。

“朴正洙。”

“希澈。”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语气却大相径庭。

金希澈闭上眼摇摇头,再度开口:“正洙,很晚了,都先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太阳非常猛烈,刺穿窗户炙烤着放在厨房里的折叠餐桌,把照烧鸡腿照耀得更加金黄。金希澈低头费力地撕咬着碗里的肉,眼睛被光线照得半闭。

“希澈,你说爱是什么?”朴正洙看着窗外平静地问着。

金希澈抬头,呆滞,鸡腿从嘴巴里掉出再从筷子间滑落,脑海里划过三到四个动漫美少女痛苦又明艳的此类质问,短暂陷入了宅男脑内独有的回忆与冲击。

“你是傻瓜吗金希澈?”朴正洙怒其不争地转过头,冲着他叹着气说。

金希澈回过神来,低声反驳:“我才不是傻瓜。”他懂得最多了,是你们想得太多了。

朴正洙更生气了:“你懂得最多你倒是开口说说看啊。”

金希澈张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比如爱的话,在不知道是否该站在对方身边的时候也想要站在对方身边,在想要站在对方身边的时候又要想千万遍是否要站在对方身边。

比如爱的话就是活着要为了与对方多在一起几天。

还没等金希澈反应过来,他就被阳光照得受不了,醒了,照烧鸡腿饭消失,他挠着鸡窝头踢着拖鞋去洗漱。

 

爱是很痛的东西。朴正洙经常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慢吞吞地夹起面条,等夹不住的那部分自然地掉回碗里,再尽量运用最少的肌肉,慢吞吞地将面条塞进嘴巴里,再慢吞吞地一下一下咀嚼,屏蔽所有为了活下去的思虑和考量。这时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就会跳到脑海里。

每个人能给予的爱是不一样的。朴正洙坐在公交车站的座椅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人竭尽全力也给不出什么好的爱。

他能给金希澈的和别人比起来好像有点少,他不是情绪稳定到能随叫随到的朋友,他也不是天生就知道怎么去安慰金希澈的人,他更不是捧得出光芒与希望那种星星,退一万步讲,即使是共同爱好也少得可怜。金希澈好像不太需要他这份爱,倒是金希澈一直在主动照顾他。

说实话希澈想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走吧。

那还有什么可以期待呢?在这如影随形的孤独里。爱也无法成为解药。

他把碗筷放入洗手池,慢慢带上手套,挤上洗洁精,拿起洗碗布,慢慢擦起碗来。

一天又要过去了。

洗完碗,他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好像金希澈从来没出现过,而他不知为何还是活了下去。

安静的噪音。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突然发现自己在这里,而金希澈也在这里。

 

 

圣诞节过后,朴正洙躺在床上。

人要努力学习,才能考到文凭,才能找到好的工作,才能实现自我价值,才能回报家人,才能有钱带喜欢的人吃上一口好吃的东西,带重要的人一起想吃什么吃什么,才有钱约会,才能从城南走到城北,不用担心回家的路费,他做的一切当然是有意义的。

他努力地生活,走到今天,并不是为了努力。

朴正洙赖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这些事,丝毫不理金希澈抓狂的砸门声。

“喂!!!起床了啊!!朴正洙!!!”

 

没有人是为了拯救别人而活着的。他不能替金希澈承受痛苦,金希澈也一样。

 

金希澈这个月拿到了业绩第一名的奖金,朴正洙下课就骑自行车到他公司楼下等着他,围着自己最喜欢的白色围巾,左手拎着金希澈最爱吃的关东煮,右手揣在口袋里保暖。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金希澈的杯子里放着茶,朴正洙的反而放了酒。

“恭喜希澈又赚到大钱!”

“哎呀你少喝点。”金希澈害羞尴尬地扒着朴正洙的手腕让他放下。

“这是高兴的事啊,当然要好好庆祝。”朴正洙被抓住的那只手绚烂地在空气中画着图画。

他继续唠唠叨叨:“那些人都没想到我们希澈这么厉害吧,迟早把他们都干掉。”

金希澈左右环顾看有没有人在看他们,却又有点感动,他在公司说实话就是跌跌撞撞的毛头小子,没什么人看好他,但正洙总是说他可厉害了,做得好,所以他也相信自己,就像他也相信朴正洙一定是最优秀的研究生。

朴正洙已经有些迷迷瞪瞪。

“金希澈,祝贺你。”

“嗯。”金希澈点头。

朴正洙死机了一会儿,又突然半张开眼睛,仿佛重新认识这个世界,他咧开嘴笑。

“希澈啊,祝贺你啊。”

“好好好。”金希澈把人搂过来。

朴正洙,闭上眼,又睁开眼。

“金希澈,真的祝贺你。”

“知道啦——”金希澈搂着他,靠近他,低声细语地慢慢说。

朴正洙闭了闭眼,再度抬头,不断用目光探索着金希澈清明又亮晶晶的双眼,凑得很近,仿佛想钻进去一般。

“希澈,我……”

是我爱你吗?金希澈的直觉一向很准,他被自己的呼吸捕捉,想到和朴正洙千千万万个能够想着对方而活着的未来,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希澈……”,朴正洙呆呆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从没想过要你坏,我从来只想要你好。”

金希澈愣住,而醉鬼独自低头又睡过去。片刻后,金希澈一只手仍然搂着朴正洙,一双眼仍然看着他。

金希澈抿抿唇,不想哭但眼眶红了,他无声说:我就当这是我爱你了。语意一尽,一滴泪便掉下眼眶。

 

他想起那年他站在校门口,朴正洙大张着没什么肌肉的双臂拦着他,站在他面前焦迫地呐喊,像是世界上最坚定的最强壮的战士。

他从来都相信,朴正洙只想要他好,就算世界上有很多人要他坏,朴正洙也总是为他好。可他为什么还是想落泪。

朴正洙这个最差的笨蛋,太笨了。

 

 

 

金希澈把卡片塞进门缝里划开了门锁,把坨在被子里的人翻出来打,把朴正洙的眼睛扒拉开强制唤醒。

在门口,他踢开脚撑把车小心翼翼滑出其他车之间,差点人都晃悠悠地像纸片一样被拽倒,他泄气地咬牙,决定朝窗里发泄怒火,看都不看就喊:别弄你那刘海了,出门上车!

严格来说金希澈那电动车没有后座,只能两个人挤在够长的主座上,也没被警察抓过就是了。为什么没有后座,主要是因为他想买最帅的那一款。朴正洙当时无语到都没话讲。

 

朴正洙坐在后座浅浅地抓着金希澈衣服的两侧,手指在空中几度活动又耷拉下,他一直看着金希澈戴着头盔的圆圆的后脑勺,和抓着车把的耸起的骨感的双肩,这个大冬天了还只穿卫衣外套的金希澈,风穿过两人的缝隙被抛之于后,朴正洙精心打理的刘海也被吹乱。

电动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前,金希澈转头无谓地看了一眼朴正洙,再瘫下来等红绿灯,红绿灯很长,大抵有一百八十多秒。

朴正洙无聊地思考了一会儿,街上彩灯连片,温暖的节日歌曲悠悠唱着,他在车水马龙中感念城市之大生活之小,想起珍惜生活珍惜眼前人,他认真地说:“希澈啊,你对我很重要。”

金希澈怪叫一声,“啊”了半天,控诉朴正洙:“呀,你,唉。”耳朵却是红透了。

 

他们去了一家从大学就念叨着要去的光鲜亮丽的融合菜系餐厅,尝了几口却嫌弃得不行。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朴正洙就着餐厅的烛光举起杯子,一看就有什么正经话又要说了,还要和金希澈碰一杯做足仪式的那种。他眼睛很温柔,带着一种执念和韧性。金希澈在他还没开口前就微微睁大眼睛,被肉麻到移开了视线,心里的小人不停地在吐槽:朴正洙要干嘛要干嘛朴正洙你个疯子啊啊啊啊。

金希澈明目张胆的害羞让朴正洙也耳朵红了,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揉揉耳朵把酒杯放下,把话憋了回去。

 

站在人群里时,金希澈差点都忘了,今天不是什么普通的日子,今天是跨年。烟花腾空的那一秒,新的一年来到。彩色的绚丽的光点伴随着火花声和喧闹声充斥了整个视觉世界,仿佛城市都飞起来了一秒,金希澈兴奋地不停感叹真他妈漂亮,朴正洙被逗乐,笑得不行转过头看他,金希澈也转过头牢牢抓住朴正洙的手腕对着他继续感叹,却陷进了朴正洙那样美丽的比烟花还耀眼的笑容,感到更加幸福。

朴正洙对他说:“希澈啊,谢谢你,我们又一起度过了一年。”其实不说那么多也没关系,他看着金希澈想。

金希澈脸颊红彤彤的,还是很害羞,还是感觉很肉麻,他先把朴正洙拉进一个拥抱,头埋进去,才说:“朴正洙,你也是。”

 

那天凌晨回家,门口的时钟已经跳到了下一年的一月一日,总是不认真许愿的朴正洙看着它,觉得今天的自己幸福到,想许愿如果一切也跳到了下一个不可能的世界该有多好。关灯晚安后,金希澈站在房间门口,而朴正洙站在客厅不肯离去。

金希澈缓缓走过去,从手拉起,在朴正洙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正洙,你听我说。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最后发现,为什么不呢?”

朴正洙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作何反应,是那种死机般的一片空白。金希澈眼神颤抖,深吸一口气,赴死般说着:我们交往吧,当对象那种,反正,我想当你男朋友很久了……不是,就是,为什么不呢?

乱七八糟的,金希澈说的话颠三倒四。他最后也意识到了,所以闭嘴又重新开始说:

所以我现在要亲你了,不喜欢就打我。

朴正洙偶尔会躲开金希澈,但当然不会打金希澈。

朴正洙感受到嘴唇上一个轻轻试探又依依不舍的吻。

金希澈的双臂珍重地搂着他,贴着他,实在地抱着他。

 

次年七月七号,两个人一起过生日。

 

金希澈,你要去当大人物的,去当大明星,唱你爱唱的歌,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也会有很多很多人爱你。

朴正洙,你要用自己的方式活,不要回家,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累的话委屈的话就来依靠我,来和我倾诉,我永远支持你。

 

年底,金希澈面试一线城市乐队经纪公司成功,朴正洙放弃硕博连读项目转硕士毕业。

 

朴正洙某天醒来,被惊人的恐慌震慑住了,他竟然不知道失去金希澈,他的人生还有什么可活的呢?

金希澈紧紧抱着他,说,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三年,金希澈不忍心面对离别,在一个清晨先哭着逃走了。

朴正洙没有怪他,因为他理解金希澈,也爱着金希澈。

朴正洙轻轻一声拉上嘎吱作响的木质门,拿下铜黄色的钥匙,鼓起嘴长出一口气憋住哭意。

他从门牌号的左边看到右边,一点一点把手从口袋里伸进去,慢慢拉着手机出来,拍了一张照,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就转身,将手机揣回口袋里。

一切都会远去,这些都不会再发生,而他也再不会变回过去的朴正洙,再来过一次这些日子了。

 

一个月前朴正洙在朋友圈小号发:有些离别不是因为这里不好,是因为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金希澈评论: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留在这里。

过了三十分钟,这条评论就被删除了。

 

他们没再讨论过这件事。

 

第四年,朴正洙拖着行李箱按响门铃,看着门后出现的睡眼朦胧的、世界上唯一的、骂人都能很帅的小伙,上来就说:老师,我很不喜欢自己没钥匙的感觉。

金希澈呆滞地像被人打了当头一棒,最后毫无形象地大笑出了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