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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砖上有水珠歪扭地向下蜿蜒。伊索在模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光裸的身躯，闪亮的光泽被呼吸牵动，发丝安分地贴合皮肤，一片冷淡的色调构成一片荒凉。从锁骨开始，有几个浅淡的吻痕为这片荒凉装点，就像记录爱意的标本，死木逢时般透出嫩红。
室内重归寂静，约瑟夫敲了敲浴室的门。白木门很快为他撇开道缝隙，各种香气被潮湿的热浪推出来，与外面温暖的空气交融。伊索从中露出半张脸，问他要做什么。
“给你找了件衣服。”约瑟夫递出手中的浴袍。看起来是早就洗过，也熨得平整，似乎为伊索的到来准备了有段时间。
“哦，谢谢。”接过来的同时伊索低下头，眼神游移着不去对视。约瑟夫把手放在门把上，歪头，但并不向里面看。水汽蒸出的红晕在伊索脸上更加明显。凉气席卷让他下意识退了半步，发梢细小的水珠一晃，轻易扰乱约瑟夫的视线。被扰乱的思绪给恶劣空出了余地——一个突然萌生的念头，伴随强烈的行动的欲望——但只有那么一点点。他想，如果现在走进去，把伊索逼到墙边，然后仅是轻轻捏捏这样泛红的脸颊……约瑟夫微微笑着，收回了手。
“快点哦，我们还要吃饭。”他替伊索拉上门。
餐桌上的汤不那么热了，但香气仍然浓郁地飘动，温柔地占据呼吸。约瑟夫收起摊在膝上的报纸，把它放到个不干扰氛围的地方，又端起酒杯慢慢地啜饮一口，看上去一点不着急。伊索在对面坐下，把宽松的衣袖卷到了小臂。夕阳在他身上如金子般消融，模糊的阴影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侧头，耳边发丝上的水珠倏然一闪——光线落到浴室白色的木门口。有种不同于晚餐的温暖的香气好像从哪里冒了出来，潮湿、清透。犹如露水从长叶滑落。
“明天有什么安排吗？”没什么目的地说着，约瑟夫不自觉地向桌对面看去，目光暗暗寻了又寻。
他没注意到伊索的回答，眼神却又攀上对方发梢的那丝闪光。那滴水珠明明已经足够圆润，足够晶莹，然而始终难以坠下，伊索不时的低头或无意的晃动都不能让它掉下来，它仿佛是个错觉，是被画笔描上去的期盼。
他随意摆弄着快要风干的果酱。伊索手中的餐叉忽然碰到了瓷盘——“叮——”天马行空的幻象一下子泯消，约瑟夫抬眼，目光聚拢，汇集在伊索脸上。
“你在想什么呢？”伊索用责问似的语气笑着同他说话。这无疑是为他的走神而特意做出的表演。约瑟夫却想，金色的阳光是用来欺骗心神的吗？迷离的光斑下，伊索的眉眼不再那么淡漠，他们的距离如此贴近，他们聊着天共同用餐，连一向匆忙的时间都为此和缓，仿佛他们本就该是这样。
“没什么有意思的事……”约瑟夫轻声回答，思绪已然游走。他想，应当珍惜这次晚餐的。可明明是伊索令他走神。
而餐桌对面的罪魁祸首毫不知情。他歪头，脑袋撑在手心，似乎不在意约瑟夫的心不在焉。“明天，要和我出去走走吗？”他说着，餐具在盘中轻划，沙沙的声音再次中止了约瑟夫的胡思乱想。
“去哪里？”约瑟夫的眼神又定在那枚闪烁的细光上。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吸引，莫名其妙地盼着那颗水珠掉下，掉在伊索阴影分明的锁骨，成一片细腻的水痕，又或是掉在铺满阳光的餐桌，留一块值得纪念的洇湿。
伊索笑着看他出神，没有作答。远处不知何时传来阵阵沙哑的钟声，慢悠悠地将夕阳晕成大片晚霞，光线渐暗，钟声式微，约瑟夫的目光受了吸引一般，慢慢回到伊索脸上。
灰色的、细柔的头发款款下垂，正在消逝的光芒顺发丝流转，就像浪花沿着风的方向去寻找一个海岸。海风仿佛正扑在约瑟夫鼻尖。他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要醉了吗，约瑟夫。”轻缓的声音让提问不像提问，似乎连一句话也都不是了，它飘进约瑟夫耳朵里，成为一阵热，热气蒸腾消散，只留下伊索眼中对他独一份的狡黠。
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那滴细小的水珠已经不见了。
“倒也——不是？”约瑟夫的话莫名的犹疑，他想看一眼手里的酒杯，目光却在伊索身上迟迟不肯离去。
“总说这种没有可信度的话可不好。”
约瑟夫挑开话题，继续安排他们的计划：“所以呢，你想去哪？”伊索向后一倚，手中的餐具顺道放了下去，脸撇向没有约瑟夫的那边，“我已经忘了要去哪了。”——语气词也懒得说。
这听起来是有脾气。约瑟夫想按按眼睛，擦掉一直浮在睫毛上的金色光晕，好看清伊索的表情，可手刚抬到一半，又听见伊索拿起什么东西，玻璃磕在桌面上“喀”的一下，然后传来一阵清脆的水声。
“我还挺喜欢这个的。”伊索握着快要见底的瓶子，把自己的酒杯斟满，垂着眼自顾自地说完，喝下去小半。
约瑟夫仔细看那酒瓶，发现果真是见底了，而自己的那一杯呢？——还剩不多，正端在手中，马上要贴到下唇。喉咙里滚过一阵迟来的辛辣，或许还有甘甜，被麻痹的神经让他有点尝不出味道。
他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有点分不清与餐桌的距离，又后知后觉地感到后背贴在椅子上，沉得像灌了泥。他不由自主地微阖上眼，未能被拭去的光晕仍然停留在他的眼睫，把脸颊熏出片薄红。
伊索好像站了起来，他听见椅腿在地面挪动，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托起他的脸，让他能够与眼前的人影对视。
“这可真不像你，约瑟夫。”伊索扯扯他的胳膊，显然也不想花力气去抬他，“你要是醉了，就回房间去？”
这些话带着点陌生，陌生到，约瑟夫似乎听不懂。他只是看见伊索皱了眉，又笑，笑他只喝了一杯就晕得说不出话。伊索的眼睛上同样有夕阳赠予的金辉，这样，灰色就不再是灰色，醉也不只是醉。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醒酒的东西。”伊索说着，头偏向别处。不想这时约瑟夫撑着桌站起来，稍一俯身，唇就贴到他的嘴角。
伊索眼睛微微睁大，揉了揉被蹭到的位置，又打量起约瑟夫的脸，显然在怀疑他醉酒的程度。约瑟夫许是反应过来自己的无理，他也对伊索笑起来，那表情看上去有点得意，好像同样惊诧似的拿出一个解释：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