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鄰近下班時間，草篠公司的選手更衣室裡，通常充斥著斷斷續續的交談聲、撕開護膝魔鬼氈和運動噴霧的聲音。
海棠和富樫正全神貫注地盯著平板，螢幕上是上周練習賽的起跑回放，他們正用慢動作分析桐生選手前三十公尺的重心。他們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叫自己，一回頭，發現樺木正站在距離兩人不到40公分的位置。
「要來我家看貓咪後空翻嗎？」樺木說道。
更衣室突然陷入一片詭異的靜默。富樫看向海棠，海棠也看著他。他們的上衣都正好脫到一半，汗水在輪廓分明的腹肌上聚積、閃閃發光。兩個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一起把衣服又穿了回去，濕漉漉的布料貼在皮膚上的感覺雖然也讓人發毛，但樺木盯著他們的眼神更讓人毛骨悚然。
「今天不行的話，明天也可以。」樺木往前一步。
海棠穿上運動外套，拉上拉鍊。富樫跟著把褲子又往上提了一點。
「周末也可以。」樺木朝他們步步逼近。他已經換上日常衣物，運動包斜掛在肩膀。「你們要不要先看影片？」他問道，從休閒褲的口袋裡掏出手機。「我家的貓後空翻的影片。」
「原來是貓啊！」海棠跟富樫同時鬆了一口氣。
樺木打開手機相簿。畫面裡的白臉虎斑貓拱起背，蹲踞在沙發扶手上，然後跳到空中，以一個完全違反物理常識的姿勢，乾淨俐落地翻了一圈，穩穩落在沙發座墊上。
「她叫小玉。」樺木說道。「你們什麼時候有空？可以來我家看小玉後空翻。小玉剛過17歲生日，她最近學會跳後空翻，真的很可愛，超級可愛。我希望大家都可以看到。」
富樫和海棠交換了一個眼神，決定為自己剛剛的失禮賠罪。
「抱歉啊，樺木。我今天晚上要幫財津整理行李。周六的話你們兩位方便嗎？」
樺木點點頭，「我沒問題。」
「好啊，那就週六吧。」富樫說道。
兩天後的週末，海棠和富樫坐在樺木的沙發上，手裡捧著溫熱的麥茶。他們帶來的伴手禮被整齊地放在大門旁的玄關。樺木坐在兩人對面，手裡拿著逗貓棒，聚精會神地教他們怎樣跟小玉互動，可惜收效甚微。小玉本人比影片裡還要冷靜。她不太理人，卻會在你坐下之後，看書、聊天或是看電視的時候，慢吞吞地走過來，好像只是「剛好經過」一樣，輕輕踩過這群運動員的大腿。在小玉「剛好經過」他們大腿的時候，海棠和富樫心中浮現出一種近似「被選中」的感覺。
小玉只表演了一次後空翻。
樺木沒有催促，也沒有做出任何提示。小玉只是忽然站起來，彷彿時間到了，她環顧四週，活動了一下肩背，然後翻過身。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落地之後，小玉在地板上轉了轉，突然跳到了海棠的腿上。她來回踱步，像是在測試腳底下哪個部位的肌肉最柔軟、最適合落腳，然後滿意地坐下，躺倒，露出白花花的肚子，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海棠在樺木的指示下伸手撫摸了小玉，她的毛不特別蓬鬆，但很溫熱，呼吸規律而平穩，像一個活著的小暖爐。
海棠的世界從那天起就變了。
他的所有社交平台、影音網站和瀏覽器像是約好了一樣，從他踏出樺木家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跳出無止盡的貓咪影片和貓咪生活用品廣告。他發誓這絕對不只是因為他先搜尋了「虎斑貓」，早在他打字之前就在Reels就已經盯上他了，雖然他的搜尋紀錄現在鋪天蓋地全都是：「貓咪 種類」、「貓咪 親人 花色」、「貓咪 飼養 環境」，所以辯論起來也沒有什麼說服力。
不只是網路世界，真實生活也沒有放過海棠。他開始注意路上的貓、店家裡的貓、行人寵物娃娃車裡的貓，判斷牠們的年紀、體型、毛色還有精神狀況，如果是有人飼養的貓，他偶爾會上前詢問能否和貓咪互動，如果得到允許，他也可以開心一整天。他甚至用掉一次特休，只為了去市中心的貓咪咖啡廳，並且待上整整六個小時。
某次慰勞會後的選手自發性聚餐，海棠突然開口問道：「什麼花色的個性比較好呢？好像橘貓、三花都比較親人，玳瑁感覺也不錯，但是……」
「海棠前輩想要養貓嗎？」坐在一旁的樺木冷不防地問道。包含富樫，隔壁幾名選手的視線也悄悄移了過來。
「只是想想。」海棠挺直背脊，乾咳兩聲，「賽季的時候經常要遠征，集訓的時間也不短，養貓不太現實。」聲音平穩，聽起來十分中立與理性。「我只是在替財津考慮。」
「財津先生？」富樫問道。
海棠點點頭，「他現在退休了，一個人在家，時間又多，應該會比較寂寞。」
周圍的人此起彼落地發出「喔——」的聲音，接著就是各種討論。例如：「橘貓親人，可是容易吃太多，需要控制體重」、「養三花的感覺是不是就像養了女兒啊？」、「我女朋友養挪威森林貓，那算什麼花色？」或是「波斯貓呢？我喜歡短鼻子的」……最後是樺木用一句「不管什麼花色品種的貓都是最棒的，只有不合格的主人，沒有不合格的貓」停止了鬧哄哄的討論。
「但是……」海棠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只聽見他像是呢喃、又像是細語地自言自語著：「果然還是得黑貓或是賓士貓吧……不、不，黑貓比較好吧……」
下班後，海棠剛收拾好物品，就看見樺木站在更衣室外等他。
「如果海棠前輩真的想養貓的話，我姑姑最近要出國一段時間。您想試試看嗎？她正好養的是黑貓。」樺木補充道。「但是東西都要自備，我也會先確認您的住家環境適不適合貓咪生活。」
海棠被突如其來的消息弄得有點懵。
「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要照顧多久？」
「兩周後，我姑姑大概會去一個半月。但是您明天就要給我答覆，不然會來不及取消寵物旅館。」
隔天一樣時間，海棠載著樺木到最近的寵物用品店，洋洋灑灑花了15萬日圓採購生活用品和飼料（他不小心買了一些樺木說八成用不上的玩具），到家後又花了三個小時和樺木討論哪些危險物品需要收起來、是否需要定製家具和重新規畫格局。在經過財津的書房門口的時候，海棠看著空屋一人的房間，書桌上收到一半的英語和西班牙語的雙語教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把房門關上了。
兩周後，海棠接來了他人生裡的第一隻貓。
「豆豆，」樺木打開寵物外出籠，體型纖長的黑貓慢悠悠地走出籠子，先是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才用綠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樺木溫柔地伸出手，黑貓蹭了蹭他的手背。「你要在這裡乖乖的喔。」樺木說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