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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冬天更适合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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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蒙在深夜十一点的下班路上见义勇为,救下一位女士。在送她走后,发现自己好像杀了人。
首先,我们必须澄清:卡拉蒙是一位健壮的、良善的年青男性,在他短暂而充实的二十多年人生中,还从来没有过杀人的想法。其次,我们需要理解:卡拉蒙是一位健壮的、善良的年青男性,而在十五分钟前被他遇到的这名死者,则是一位带了刀的、明确表示出敌意与攻击动作的劫匪。虽然这并不能成为ta被杀死在一个冬夜小巷里的原因,但是不妨也把这个作为报应系统运作的一环。
总之,卡拉蒙在意识到这件事后,非常惊讶、愕然,在那具尸体旁边缓慢蹲下。一时间手脚骤冷,头脑发烫,晕眩,产生一种恍惚的、缓慢地喘着气的幻觉。他没有去碰那具尸体,所以也不清楚此人的死因到底是自己出手过重(这么一看,他好像真想不起来那把刀去了哪)还是什么自带的心血管疾病,或者只是单纯运气不好,摔倒时脑袋磕到翘起的地砖…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受过教育的21世纪公民,他应当立刻拨打当地辖区的报警电话,然后遵从警务人员要求配合调查。不过,他并不知道能否找到那位女士为他作证,现在也没法确认到底是不是自己失手杀人,而且明天他还需要为另一个有事的女孩替半天班。作为薪酬外的回报,她在昨天给他送了亲手烤的巧克力曲奇,很好吃。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具尸体(ta趴在地上,非常安静,而且无害),不记得过了多久(后续再看,其实只过了不到十分钟),渐渐从恐怖中滑脱出来,感到一种脱离血液的、寒冷的充盈。
他靠着墙打电话给雷斯林。
电话通了,他的弟弟说:你在哪?
卡拉蒙说:小雷… …!他在眨眼的时候很轻地哽咽了一下,不过,并不是出于悲伤或者害怕。
雷斯林说:嗯。
卡拉蒙说:我在xx街xx号后面的巷子里。
雷斯林说:你开车了吗?
卡拉蒙说:车在街另一边。
雷斯林说:我三十分钟后到。然后就挂了电话。
三十分钟后,卡拉蒙看见巷口走进来人影。不过,他因为浑身的软弱和温驯确定那并不是别人,所以没有动。
雷斯林围着厚厚的深蓝色围巾,套了一件长到脚踝的大衣,提着袋子,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具尸体。在等他来的这会卡拉蒙已经将匍匐的死者翻了个面,发现ta还睁着眼,眼珠苍白,长得很年轻,胸口插着一把刀。
他听见雷斯林叹了口气,非常轻,好像只是往冰冷的手指里呵气一样。他说:你能站起来吗?
卡拉蒙愣了一下,立刻反射一样非常轻便、迅捷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雷斯林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说:去把车开过来。
卡拉蒙无言而顺从地点头。巷子很窄,擦身过去的时候他握了握弟弟的手,雷斯林戴着手套,并没有理他。
五分钟后卡拉蒙把车缓缓开到巷口,雷斯林站在那等他。他年轻而苍白的弟弟脸埋在围巾里,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他,用轻柔的、刚摁灭的烟一样的低声说:把它搬上去。
卡拉蒙走进去,尸体身上的那把刀已经不见了,身下垫着几张餐巾纸与塑料袋。死人很沉,不过天气更冷,因此并不是很难搬运。小雷的手套戴在他手上有点紧。卡拉蒙轻松地把那个人扛进后备箱,又回去将地上的塑料袋翻过来,把卫生纸全捡起来扔进去,拿到车上,放在尸体脚边。
他们开车回去,雷斯林问了几句他今天的工作,之后就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咳嗽,又在卡拉蒙担心地别过头来时狠狠地剐他一眼。好在路上并没什么车,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将有间歇性降雪。
他们目前住在一个旧科研单位家属区的公寓里,由雷斯林在研究组的同学介绍来。中介费收了他一周的晨起咖啡,两天前刚交完这个月的房租。地区治安距离监控全覆盖还有十年距离,住户之间不比摆在一个橱窗里的肉桂卷更熟。几个月前曾贴告示说要重新粉刷一部分公寓的外墙,到现在还没刷完一层。
卡拉蒙把尸体弄上楼,雷斯林去卫生间铺了塑料袋。条件有限,他们只有厨刀可用,很容易卷刃,且雷斯林并不参与处理,因此进展缓慢。四点半的时候雷斯林去煮了速食面,发现家里的盐和胡椒粉需要再买。卡拉蒙洗了很久手才去吃饭,在盛第二碗的时候说:小雷,你不去睡觉吗?
雷斯林说:… …。他喘气般不断地咳嗽起来,在卡拉蒙忍不住起身去拍他的背之前终于像憋住呕吐一样勉强停下,嘶哑地说:我请了今天上午的假。
卡拉蒙说:噢。
雷斯林说:我不困。
卡拉蒙说:我还可以… …
雷斯林说:你正常去上班。他停顿了一下,说:我会在这里。
卡拉蒙看着他的脸,说:小雷。
雷斯林没有抬头,只是用好像苍白的溪水一样轻柔、寒冷的声音说:我会在这里。
七点半的时候卡拉蒙去冲了澡,又把药煮好,出门前雷斯林把写好的购物清单给他,手机上也发了一份。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说:我下午回来。
雷斯林说:我知道。
卡拉蒙说:你今天想吃什么?
他年轻的弟弟过了两秒才越过电脑屏幕困惑地看他一眼。都可以。他咕哝。不要上次那家的。
两点多的时候卡拉蒙提着袋子开门,刚好赶上雷斯林收完包。他们匆匆在桌子上吃了饭,雷斯林清点完买回来的工具后就围上围巾出门去了学校。卡拉蒙把卫生间地上的塑料袋换成新买的防尘罩和塑料膜,开始用手锯处理手臂和腿骨。
直到晚上九点多雷斯林才回家,只带了卡拉蒙那份晚饭。留在卫生间地上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到第二天一点半时就几乎已全部收工。他们在每个分袋外都多套了两层,移到客厅后(实际上,这一步并不轻松:客厅内的大部分空间都属于雷斯林的桌子和他的参考材料)去洗了个澡。雷斯林用滴了洗洁精的洗用碱溶液喷过整个卫生间,半个小时后冲掉,又喷了一层双氧水。
等到他们躺上床的时候已经是三点过半,今天是周六,雷斯林这时候才想起来电热毯前两天坏掉的事。好在卡拉蒙习惯性地把弟弟裹进怀里,他的手和脚冷得像刚洗过的铁,足以引起不仅是另一种痛苦,而且是更多迟缓的、好像被牙齿啃食的战栗。卡拉蒙握住弟弟的手,雷斯林没有动。他懒散地躺在哥哥怀里,呼吸细弱,偶尔哽咽一样抽搐一下,卡拉蒙知道那是淤住的咳嗽,于是更加不安而熟练地收紧手臂,搓着手里纤瘦的手指。雷斯林轻轻蹬了一脚,他缩了一下,不过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而是像一只袋熊一样把脸抵在了弟弟的头顶。有那么一瞬间,雷斯林还以为他会就这么流出泪来。不过,他的兄弟只是这样温驯而缓慢地呼着气,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头脑和肺腑在这种孱弱而紧密的保护中仍然不得不忍受着那种持久的、泾渭分明的高热,像从寒惨四肢流干的血全都倒灌了进来。雷斯林昏昏沉沉地地想到那几个装肉的袋子,今天后…还有清洗…下周一的组会。他突然感到一种疲惫的恼怒,卡拉蒙稳定、坚实的心跳透过背部的衣物传来,像针刺,跳蚤,狗,血液,火,…唉!他捂住嘴,但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是立刻就在痛苦中蜷缩着抓住了胸口。空气像箭一样穿进他的喉咙,又拔出去,轻巧而快活。他听见他天真的、可怕的哥哥惶然地喊他的名字,问他需不需要现在喝药(他说不出话,但是可以恼火地在脑子里回复:我不需要!如果我真的需要,我会在死之前自己煮好!),又在无计可施之中将他调转过来,熟练而焦躁地拍着他的背,好像啜泣一样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于是那种心跳又传来了,冷冷地印在他的胸腔里,让高烧的、抽搐的心脏稍微慢了一点。缓了几次呼吸后,雷斯林感觉喉咙里传来尖锐的腥甜,他忍住呕吐的欲望,强行咽了下去,嘶哑而虚弱地挤出声音:松…手。
卡拉蒙说:小雷!你还好吗?
雷斯林勉强抬起一只手,按在哥哥胸前。卡拉蒙会意地松开一点手臂,拍他背的动作也更轻柔,不过仍然搂着弟弟,手穿过他柔顺的棕发,出神了一下,心想:小雷的头发该剪了。
雷斯林有点不满地低声回复:…不是现在。
卡拉蒙窘迫地挪动了一下,又很快说:我去给你倒点水。说完从床上爬起来,掖好被子,摸着黑到厨房去,雷斯林听见他路上踢到一个袋子,发出一声迟钝的哼声。雷斯林裹着被子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了一些,感觉喉咙里的破洞被温水刮动,熨过,冲掉糊在喉咙口的恶心味道,像用雪盖住油漆。
卡拉蒙再次回到床上,抱住他,雷斯林的脸贴在哥哥的肩膀上,闻见淡淡的、还未腐败的血腥和油脂气味。不过,他不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会更好闻。卡拉蒙轻轻地,慢慢地拍着他,像浑然不觉的什么动物一样温暖地埋在他的头顶。雷斯林在冰冷而高热的疼痛中昏昏欲睡地想:唉… …
一个半小时后闹钟响起,卡拉蒙爬起来去烧水煮药。二十分钟后他们简短地吃完了早饭,把袋子搬到铺好了塑料膜的后备箱里,天色蒙蒙发蓝,像泡在海水里的塑料一样泛着寒冷的、微弱的光。在上车之前卡拉蒙突然停住,又跑上楼拿了一件外套下来。雷斯林瞪着他,(几乎是嘶嘶地)说:我不需要。
卡拉蒙理所应当地说:小雷,你会感冒的。他把衣服叠好放到前挡风玻璃下面,因为后座还没彻底清洗,而且现在上面放着一些他们从未用过的露营装备。
他们一直开到天光变成一种浮肿而坚硬的苍白,雷斯林设置好导航后在半路上支撑不住,睡了过去,再醒的时候只剩几分钟路程。卡拉蒙把车载电台的音量调得很小,他年轻的哥哥心不在焉地拿食指不断敲着方向盘,脸上有一种鲜少见的、严厉而空白的表情。
雷斯林靠在座位里,眯着眼睛盯着他,为此几乎忍不住想要冷笑出声… …但他只是轻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卡拉蒙果然立刻朝他转过头来。他看着前方,疲惫地轻声说:往左拐。
他们先用引火剂生火,烧焦骨头,然后敲碎,洒到土里。又挖开已经开始发硬的冬土,把肉和热水一起埋进去。他们开着车,走一段处理一段,没有特别的规律。到第三段的时候雷斯林摘下围巾,去套上了那件外套。
在开车往最后一段的路上卡拉蒙说:我下周会去买新的电热毯。
雷斯林说:这次记得要保修卡。
卡拉蒙说:我没有忘!上次是掉路上了,我只是没找到… …
雷斯林有点不耐烦地说:那就不要掉在路上…他停了一下,说:算了。到时候我和你去吧。
卡拉蒙说:啊…!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周二吗?周二晚上有新上映的xxx,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你想在电影院附近吃吗?泰斯上周给了我两张…我忘了是,那附近的一家晚餐折扣券,小雷,
雷斯林说:哥哥。
卡拉蒙立即闭上嘴,露出吃惊的、被雨淋湿的枕头一样的表情,好像在奔跑的过程中突然忘记该怎么走路,因此既没法继续,也没法停下。
雷斯林咳嗽了两声,说:一会…我来开车吧。
他们在最后一段把所有的塑料制品和手套也烧掉,那把刀被敲断后埋进树根旁边,回填土时卡拉蒙的手指已经有些发抖,不过,他并没有感到饥饿。他们提前戴了口罩。东西很多,塑料燃烧的气味不断滴下来。雷斯林面目模糊地站在明亮的、熊熊的火堆旁边望着远处,卡拉蒙隔着黑烟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们把手用温水洗了两趟,又在回程的半路停下,此时路上已经盖上了薄薄一层细雪。卡拉蒙下车,去便利店里买了两杯热咖啡,付款的时候因为太困数出了三杯的钱。他提着咖啡回到副驾驶座上,雷斯林正在调整内视镜。卡拉蒙把咖啡递过去,他没有接。
卡拉蒙从镜片里看着他,他年轻的弟弟看起来非常疲惫,又非常平静,就像黑透的、四寂的原野一样。我们有同一双蓝色的眼睛。或许是下雪的缘故,卡拉蒙突然产生一种强烈到惊愕的,流泪的冲动,好像一种剧痛的饥饿… …不过,他只是空空地张了张嘴。
雷斯林很快把视线从内视镜上移开,古怪而轻微地笑了一下。他像没入火里的门一样嘶哑地、轻柔地说:我们回家吧… …哥哥。
车开始往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