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人类他们到了一定的年纪会变得可以养活自己,然后他们会有一个小孩,或许是自己繁衍的、又或许是想办法收养的,但总之会有一个。这就是格里高尔来到这边以后学到的常识之一,也是他少有的愿意去试一试的事情。毕竟这事比起想办法和人类做爱吃他们的体液、伪装成人类然后混入社会高层,又或者是996什么的好多了,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那天把默尔索带回家,然后开始养小孩。
当然,他认为自己没有乱拐儿童的更具体理由如下:大部分人类都会把不要的东西丢到垃圾桶里,尤其在后巷。所以同理可得,一个在他丢垃圾(所谓垃圾是同事的尸体)时从垃圾箱里冒出来的小孩大概也是没有人要的——小孩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绿色的眼睛,身上的衣服沾了血不说,还有很多补丁。格里高尔和对面大眼瞪小眼看了很久,然后才反应问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过夜。”
“但是这里有清道夫……”
“垃圾箱算都市的合法居住地,会有清道夫外的人来处理。”
“这样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对话就这样短暂的中断了,格里高尔手提着手上的手,有些尴尬的用触手挠了挠脸颊,问,
“所以,你的家长呢?”
“妈妈死了,昨天,也可能是今天,我不知道具体时间。”
“啊,意思是你现在没有人要了。”
“嗯。”
这样啊。他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欣喜地说。那跟我回家吧。
(2)
母亲死后的三个小时,房东就把不可能交得了房租的他赶出了屋子,顺便把他母亲的尸体一起丢了出来。默尔索和其他大人一样托着那具尸体来到了清道夫一定会路过的地方,把她放好,整理好衣服,最后亲吻了一下妈妈的额头,然后开始寻找安全的过夜处。
孩子在后巷一个人经常活不过三天,所以默尔索虽然还想多活一会,但还是做好了很快死掉的准备。垃圾箱是个还不错的临时避难所,好歹能撑过今晚。他忍受着那股刺鼻的怪味在里面靠着黏糊糊的泔水昏睡了过去,再一次见到光线时发现对面有一个一看就不太像是正常人类的大叔在打量自己。
“你一个人吗?”
大叔用对后巷来说太不常见的触手挠着脸颊问,默尔索没有犹豫的回答了。都市里并不缺少怪物,所以他以为对方也是此类存在。然而,当他真的牵起对方伸给他的拟态的极烂的软乎乎的手走进那个空荡荡的家时,默尔索还是有些惊讶的发现这只触手生物居然真的打算成为自己的监护人。
“你先洗个澡吧,垃圾桶毕竟不干净……诶,我是忘记交水费了吗?怎么没有热水……你等着我给你烧水壶后兑凉水吧。”
对方说着,用已经不具有掩饰功能的触肢拉过一个大小合适的集装箱,把放在里面的杂物全部抓出来,然后开始往里面倒水。默尔索按着另外几只触手的指示打开冰箱,把里面快过期的三明治和快风干的苹果吃了,然后按照这个叫“格里高尔”的怪东西的指示脱了衣服,进到这个箱子里去洗澡。
“小孩好像喜欢在洗澡的时候玩玩具来着,但是我没有诶……”
对方毫不避嫌的趴在集装箱边缘上看着用双手象征性捂住自己胸口的默尔索,然后像是灵光一闪一样地继续自说自话,
“啊,对哦,我可以现在 变一个出来!”
当那只用触手捏制而成的小黄鸭用一种笨拙的方式模拟着划水、撞在默尔索肩膀上发出滑稽的嘎声时,小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格里高尔,你,不是人类吧。”
“诶诶诶!?!?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有眼睛。默尔索心想,看着对面因为受惊而下半身解除伪装变成一团触肢,且因为试图快速逃跑而当场摔了个大跟头。那只拟态的小黄鸭在这个过程里没有解开,啪叽一下摔在了地上,配合着格里高尔的哼唧声发出了第二声“嘎”。
(3)
“即使是小孩也能分辨出来人手和触手。”
默尔索边说,边帮格里高尔解开他缠在一起的触肢。这东西滑溜溜的,不太好抓握,像是某种快腐烂的海鲜(好在没有任何奇怪的气味,只是闻起来湿湿的)。他用力的扯住一边,然后去拉另一边,花了半个小时才边聊天边帮格里高尔恢复原样。
经此一役,触手怪已经精疲力竭,正柔弱无骨的摊在地上流泪,直到默尔索向他伸手要“小鸭子”后才颤颤巍巍地递过手去,看着孩子边解开那只心血之作边毫不留情地说话,
“再者,大部分孩子也不会跟着来路不明的人走。”
“我就是从光照很足的路上过去的啊……”
“……这里的明是另一个意思。”
默尔索顿了顿,继续问,
“你为什么要养我?”
因为,因为。格里高尔用一种呢喃一样的语气说。因为养得起小孩的人类似乎才被看做是成年人,而我需要证明我在人类社会里独自一人也可以做到这点,我必须要成为一个有担当的成年触手……剩下的话不是格里高尔说的太嘀嘀咕咕就是语焉不详,但孩子大概听懂了,这是一个渴望成为大人的存在。即使不是,也是某种逼迫自己成熟起来的存在。
和我现在的处境类似。他想。也许我们可以合作,至少他有在这里活下去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格里高尔并不是完全没有常识,而是选择性的对某些知识非常缺乏:比如说他身上的工作制服说明他至少在其他人类聚集的地方有另一个伪装的还不错的身份,只是大概因为没有见过孩子,以为这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群体,所以在自己面前没有太多遮掩罢了……
思考之后,默尔索回答。
“你可以养我,不过……”
“不过?”
孩子摸了摸地上的一滩触手,说,
“为了我们能活下去而不暴露,你要听我的话。”
“诶?但是不是说应该是孩子听大人的话吗?”
“你是人类吗?”
“……不是。”
“那你也不是大人,你可以听我的话。”
好像很有道理。格里高尔神采奕奕地回答。那就这样说定了。
而默尔索开始思考,对方被来路不明的人骗去打黑工一去不回的可能性。
(4)
事实证明,早在默尔索来之前,格里高尔就已经被骗过好多次了:最早是被骗去实验室然后差点被切成无数片、然后是被收尾人抓进笼子里但是溜走了(虽然格里高尔没说,但默尔索怀疑他顺便把那个收尾人吃了),接着是去打黑工然后当天晚上被推去帮派火拼中心当肉盾,再然后就是各种摸爬滚打……这只触手生物甚至运气也不怎样,在捡到默尔索一个月前,格里高尔终于靠着触手可以进行精细工作的能力找到了一份小工坊的工作。
然后,就在发薪日前一天,这个小工坊因为老板乱接单的问题被团灭了。他躲在通风管里见到了全过程,却不敢出来,最后只能边哭边喝同事流在地上的血边给这些倒霉蛋们收尸。
“我不能把他们丢在那里呀,”
格里高尔有些委屈地说,
“会臭的。”
“等等,所以你是怎么维持生命的?”
“啊,我吃人类的体液,”
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因为我到哪都有死了的人类,所以倒是没有挨饿过。”
严格来说,冰箱的食物也是别人给他的……至于具体过程默尔索感觉自己还是别问比较好,反正也不重要。孩子让触手计算了一下现在他拥有的全部资产,稍微思考了一下用来支持自己日常维生和缴纳房租需要的款项后,心里有了大概的数目。
“那么先去找工作吧,”
默尔索说,
“邻里守望组织虽然大部分是义工,但是我这样的孩子去参加的话可以满足一日三餐的温饱要求,而你的触手可以用在战斗和加工零件上,只要记得到时候只变形右手就好。如果被问就说是有污染性的生物义肢。”
“这样啊……”
“如果过程中产生死伤或者要处理尸体,那么就可以满足你的饮食需要。触肢还可以处理完整干净的内脏和肉类,如果可以和耗子或者二十三区的餐厅合作,也是一笔收入。”
“原来如此。”
“此外,你应该是没有身份证明的,那么除了房租和日常支出外,攒钱买一个身份证明也对日后的活动很有帮助。”
“嗯。”
格里高尔边点头边逐渐放弃了自己的思考。小孩真好啊。他想。怪不得大家都要养一个小孩。
此时的触手还没有意识到,并不是他养了小孩:准确来说,小孩养了他,且作为代价,多年以后他会再付默尔索一笔特殊的“抚养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