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傍晚的时候,波鲁纳雷夫和老头子还没有回来。夏季七点,瓦拉纳希的太阳仍未落下,南亚次大陆就像高烧不退的重症患者,连续一个星期在头顶上方停留的大晴天,将天空中所剩无几的水汽全部吸收抛去,通过大气中透明的镜面转换器反射出别无二致的微蓝。温度当然和降雨的频率呈现完全的负相关,虽然完全听不懂印度语,但彩电里的新闻主持人用激昂的语气介绍着气温曲线,也许是在播报即将持续到来的高温天气。当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时,花京院问我:
“承太郎,你有电话号码吗?”
我从兜里拿出香烟,举起对他示意了一下。他摆摆手,指了一下阳台。我们的房间楼层不高,向下看时,低矮的建筑群鳞次栉比,色彩斑驳、墙漆脱落的外墙像被尘土风干的老人,将整座城市打造成一栋古老而喧杂的迷宫。看着下面马路上交错的人群和马车,感觉到迎面而来的热风裹挟着恒河略显腥膻的湿气的时候,花京院再次叫了我一声,我才想起他刚刚的问题。
“嗯?”我把烟灰磕到栏杆上。“什么?”
“我说,你有电话号码吗?”花京院说。
我将眼珠移向他,看到他在风中微微摇晃着蜷曲的刘海。“什么意思?”于是我问。
花京院耸了耸肩。看来他并不打算继续延续这个话题,那么在手上的香烟抽完之前,我习惯性地选择保持沉默。老实说,我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是否得当,但是源于匮乏的言语能力和缺少训练的表情管理,这是我认为最能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的办法。很多时候,比起争论,我更倾向于默默地忍受,然后借机开脱,但十七岁时强烈的荷尔蒙让我无法忽视自己体内的戾气。所幸花京院也许可以理解这种青春期带来的困扰,在那条划分年龄段的界限前,这或许是对同类近乎宽宥的包容。
而花京院,他偶尔会这样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类似这样的问题。并不是说我不明白组成句子的单词的意义,只是,我会对提出问题的动机和答案的组织产生一定的困惑。我也不明白他究竟想要问的是什么。如果是在白天疲倦的赶路之中,这样的问题就更加显得无可厚非,缺乏了回答的必要性。刚刚踏上印度土地的那天,我们从拥挤的人群中来到大路上,波鲁纳雷夫抱紧了自己的布袋,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有像花京院的钱包那样不知所踪时,花京院突然回头,问,波鲁纳雷夫,你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吗?
他大概没料想到波鲁纳雷夫在法国度过的青春年华只有短短几年,因为此后他一直都在为妹妹复仇的道路上奔波而与故乡愈行愈远。当然,年轻的定义对他来说是什么?但波鲁纳雷夫不是会注重那些细节的人。他开始大肆吹嘘他浮躁但萌动蓬勃的学生时代和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女孩,他们总会这样莫名其妙地陷入对话之中。老头子和阿布德尔一直都脱离队伍走在前面,我被夹在中间,并非无所适从,却也从没有要参与话题的欲望。但下一刻他便扭头看着我:承太郎,那么你呢?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指什么样。而且,现在我仍在朝着成年的自己过度,这点上他和我一模一样,他应该再清楚不过。现在的我们,不是依然年轻吗?我的易怒、我的沉默、我和他脸上不时冒出的青春痘,都是这具身体在不断发育的证明。我也清晰地记得当时我没有做出任何答复。就像现在一样。
“我们是不是该出去找一下他们?”花京院问道。他回到房间里面,把在酒店大堂拿的城市导览图翻得哗哗作响。我回头看着他,突然感觉手心一股刺挠,抬起手掌便看到铁栏杆上氧化物剥落后产生的尖刺,里面被猩红的铁锈覆盖,宛如太阳落下后逐渐沉郁的天色。这也许是个可以回答的问题。看着所剩无几的香烟,我最终还是决定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
在寻找他们两人的路上,花京院和我说起,之前他前往埃及旅行时,曾在飞机上听身边的基督教徒介绍过圣经旧约的故事。在那个古老的时代,从地中海延伸到北非,上海和下海的地域界限广大无比,它们曾经被那些强盛的帝国占领,浸润着同样绚丽的文化,就如在同一个羊水中沉睡的孪生兄弟般紧紧相连。“承太郎,你听说过出埃及记吗?”
“大概。”我不想说谎。
“你知道吗?旧约很长,这只是其中的第二卷而已......”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下一刻老头子和波鲁纳雷夫便同时出现在我们的眼前,一个尘灰满面狼狈不已,一个面如土色肢体僵硬。他们开始嚷嚷刚刚遇见的替身使者,和我们坐一辆车来到这里的那个狡黠的女人。花京院打住话头,迎了上去,询问起具体的情况,我看着他的耳坠在风中轻晃。
我对宗教确实缺乏足够的了解,即便那是圣经。虽然母亲是英国人,但从未听说他们家族历史对宗教有所涉猎,并且信教的日本人少之又少。不过,我没有继续追问的意图。毕竟是他主动提起的话题,而我对这样的科普兴味索然。但听多也并非无益。对我来讲,花京院并不在那些烦人的事物之列。
直到最后,花京院也没再对我提起过那天那场无厘头的对话与出埃及记,不论他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不过不太重要,不再重提也许代表它缺乏令人记忆的特质,而我们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这些东西。阿布德尔的缺席使得许多替身使者的信息都无法得到确认,从而让我们在路上变得更加被动。当走在毫无遮蔽的烈日之下,阳光和汗水积攒在黑色的学生服里,抬起头时,不见阴霾的天空缓慢坠入地平线以下,让我偶然产生一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无论是否对这段旅程感到恐惧或疲倦,我都已经失去了退缩的理由。五十天的时间界限在一点一点临近,我必须拯救我的母亲,而老头子,他要拯救他的女儿。这一切都是从已无选择的基础上开始的。虽然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讨论前进的价值早已失去了应有的意义,但看到花京院在小腿上被绷带包裹的伤口时 我突然回想起了我们初遇的那一天。这场旅行除了疼痛与疲惫,对他来说,仍有什么是与我们有所不同的。
或许是发觉了我的视线,花京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承太郎,”他出声叫我,“需要我帮你包扎吗?”
我低头看了看小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无言地摇了摇头,拿过纱布糊乱覆盖在上面。花京院挑了挑眉。他没有坚持,只是继续拉扯布上的打结,让它紧紧缠绕着小腿。
那份不同究竟是什么,我不清楚他是不是一开始就给出了答案,我看着手上纱布表面的血迹,想。因为阿布德尔的死亡(实际上只是受伤),可能是出于愧疚感或是别的什么,波鲁纳雷夫自有他留下的缘由。然而,对于花京院......想到这里,我只是和往常一样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坦白的说,刚刚相识的时候,经过一场两败俱伤的争斗,即使他是被控制的,我依旧对他心存芥蒂。但这只占据了情绪中的极小部分,并不会影响接下来我们之间的交谈——在他决定要一起前往埃及之后,我问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时他正在收拾为数多的行李,闻言抬头,反问我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他看起来有些困惑。为了救荷莉女士,还有一些别的——“不过,这很重要吗?”他当时这么回答。
脑海中记得最清楚的,也仅有这句话而已。既然已经得到了答案,我便放弃了深究的意图,因为很明显,他不想多说。为了拯救一个刚认识的同伴的母亲,从而决定参与一场可能赌上性命的旅程,显然是极其不公平的非等价交换。但抱有好意的加入总归是一份不小的帮助,而他的确用自己的能力和行动说明了这一点。
我又有什么需要去探听多余的事情?那时的我,近乎神经质的沉默寡言,脸颊肌肉如冻伤般僵硬,目的是掩饰紧绷的神经和肉体上每日都在更新的伤痛。相比倾诉和窥视,我只是顺从了独自一人的消解,来度过漫长的十七岁。仅此而已。
白夜交替,距离相识和出发早已过去半个月多后,很多个时刻,在我认为我和他已经算得上熟悉时,总会有什么发生来打破我的认知。因为说实话,我其实并不了解花京院。和花京院在一起很轻松,他圆滑、温和、而且善解人意,懂得甄别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与他相处几乎不费什么心力。但是,这恰恰是善于伪装的证明。我看着前方花京院和波鲁纳雷夫并排而行的背影。他似乎和他要好一些。
我们不经常被分到同一个房间,今天只是恰恰好好。我更加习惯和老头子一起,他很吵,笑话也足够无聊,但毕竟是相处了十多年的外公,我们对彼此很熟悉了;而花京院对波鲁纳雷夫的感情也许不同,但与其相似。不过偶有几次,也无伤大雅。每次为了开启对话,他都会向我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白金之星,比如替身使者,比如中东地区的天空与大地。我无意把气氛搞僵,所以会尽量地进行答复,尽管也许是我不擅长的领域。有时我们干脆放弃以发声的方式交谈,但他会在我在阳台上时走出房间,站到我身边,默默忍受裹扶着烟草味的热风迎面扑来。
而我,却总会在这种异样的平静中得到几分微不足道的慰藉。既便它的产生毫无根据,即使它在如此紧张危急的情况下几乎无法察觉,但和花京院在一起让我感到自在,至少这点是毫无疑问的。对于未来旅途中未知的迷茫与恐惧,我只能用这样保持现默的方式隐藏和压制。
今天我们依旧默默无言。我没有抽烟,把包拿起,对着坐在床沿沉思的花京院示意一下,告诉他我要去卫生间。他没有转头看我,只是谩不经心地抬一下手,不知道听清楚没有。我只好耸耸肩,将烟盒放进裤袋里。
酒店的卫生间昏暗而狭小,窗户蒙着尘灰,镜子的边缘因地缝般蔓延的污渍而发黄,但好歹能勉强容下一个人影来。我抬起手,照了照脱下外套后裸露出的伤疤。新旧交叠的模样有些狰狞,血迹已经因即将到来的凝固发暗,幸而不用缝线。我从包中拿出缝带。
受伤在行路中已经成为一种常态。我不知道在这之后这具身体会被伤疤塑造成何种形状,我的肌肉和骨骼,血管在下面不断破裂又勃起,像干枯后又突然被水充盈的树根。只是过去短短二十天而已,日本潮湿微凉的空气、学校嘈杂的闹铃和人声、纸和笔接触的凹陷都在逐渐消亡在我的肢体记忆里,没有如何值得怀念的地方,但却又总是忽地让我对目前的处境升起厌倦之意。生理上的习惯早已变成了难以磨灭的惯性,而这样卡顿的日子还会持续多长时间——说到底,我也只是逐渐清晰地意识到不适和焦虑而已。
所以母亲的脸庞偶尔会明确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的笑容和病意,变成落定在胃袋里的结石,在某一个瞬间会猛然升起刺痛,不断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我不能放弃,也不能逃避,远在千里之外的日本,除了那些冰冷的机器和照程序设定般办事的工作人员,没有人照顾我的母亲。而我的父亲,我甚至不清楚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哪里,也快要记不清我们上一次对话的内容与场景,是否愉快、或者是否针锋对立。那些模糊着弥散的记忆渗进四肢,随着此刻流出皮肤的血液一样淡出身体——我看着在被用力挤破的伤口中落到洗手盆中的几滴鲜血,片刻后抬手打开水龙头,让它们被水流卷入下水道中。
我拿出碘酒,本想自暴自弃般倾倒在手臂上,但又强行忍住了这样的冲动。在缺少援助的路途中没有这么多物资可以任凭我挥霍。翻出的血肉接触到液体时,痛觉重新回炉,早已习惯的肌肉却一声不吭,甚至懒于微微颤抖去回应。我拿出纱布比划,随意包扎了一下,只要不松就可以了。
然后就是背部的伤口。就算脱下外套,在空中也看不见一分一毫——无论我的手臂多么舒展,擦过伤处时泛起的疼痛也没法确定准确的位置。我看着镜中动作别扭滑稽的自己,近乎烦郁地叹了口气。
想要快点完事的急躁心情占据了思维的大部分,以至于当洗手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时,我没有立刻警觉地转头,作出应有的反应——花京院正握住门把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想要进入,旋即聚焦视线,看到回头的我时,脸上与漠然相似的放空表情迅速转变成了一种夹杂着茫然的不知所措。果然,他刚刚根本没有听到我对他说话的声音。
“…啊,承太郎……”发觉我只是在包扎伤口而非解决私事,花京院的表情很快转向平常。他看上去松了口气。“.…..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习惯性地保持沉默,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努力地为背伤上着药。控制头肩与肌肉相互的拉扯几乎耗光了我所有的耐心,当我再次厌烦地抬眼,才重新在镜面中看见花京院昏蒙蒙的身影。他没有转身离开。
我与镜子中他遥远的双眼对上视线。“...承太郎,”他犹豫一下,终于轻声询问,“要帮忙吧?”
“什么?”
“消毒和包扎。”花京院回答,依旧没有移开目光,“要一个人处理背后那些伤口有点困难吧。”
我回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从镜中移开,望向我的瞳孔里。卫生间中所有的色彩都被四方形的石块压缩吸走,夜下的微光透不进肮脏的窗玻璃里,包括那双忽明忽暗却异常柔和的双眼。现在的我无法将平日里那种近乎透明的紫色嵌入花京院的眼眶内,出于力不从心的愧疚——还有其他,我本来应该拒绝的——看着他的脸庞,我的嘴唇动了动,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和他来到床沿边,房间的旧灯积着厚厚的灰尘,如同蒙上暗黄色的油脂般大肆削减着钨丝的光亮。花京院走过去,摁了几下开关,嘟囔着什么,然后干脆关了灯。月从无云的天空中融化成水色照进,没有被简陋的玻璃门削弱,却无意间流泄出几分夜的疲惫来。他拉着我到门前的床边,将我手上的伤口举起来放在朦胧的光下仔细看了看。
“你能看清?”我问。
花京院顿了顿。“法皇可以。”他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他也一样,只是把绷带和碘酒从袋子里拿出来,把盖子打开。伤口还在渗血,撕裂的痛楚隐秘地没入皮肉中,那种如浪潮一样规律起伏的钝痛让我咬紧下唇。花京院从袋子里掏出工具,用碘酒涂抹我的伤口表面,利落地缠上绷带。疼痛感因为皮肤被勒紧而减淡些许,他用手度量一下带子的长度,像是在观察它们是否规整。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试图寻找几分可供解读的情绪,却只能看到细长的眼睛被他下垂的睫毛完全遮蔽。
“你很擅长这些?”在花京院起身绕到背后的时间里,我开口问道。即便见过多次,他的动作仍然熟练得让我吃惊。
“不算。只是小的时候我有些不合群,经常会和同龄的男生打架,也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解释,就总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处理伤口,虽然都是些小伤。”背部被微凉的酒精带起火辣辣的疼痛,随即肌肉被利落地缠紧覆盖的感觉让我紧皱起眉头,“不过百科全书还是可以派上几分用场的。”
花京院一边回答着我,一边绕回来,重新在我面前坐下。他抓住我的手臂,仔细查看我掌心周围被刮蹭出血的皮肉与肌肤,“这个我也帮你处理了吧?”他问。
我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摇头拒绝。他似乎将我的无言当作了应允,自顾自地抬手动作起来。微凉的药液慎入皮上如叶脉般开裂的伤口,无论过去多久,我都还是无法适应这种可以通过脉络清晰传遍全身的疼痛,即便我不会表现出一分一毫,仿佛那些都只是无关痛痒的。而花京院——我想起他刚刚吐出口的话语,儿时的离群和房间中的药剂与伤口,仅仅是只能用想象而勉强触及的领域,却又让我心底升起一股堪称疑惑的荒谬。我实在无法想象花京院对敌人以外的人动粗的模样,仿佛在挥拳的同时,也把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微笑一并甩出,落成淤青留在别人的身体里。也许这中间,便横亘着我们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感。
房间里最后依旧只剩下了我们交融的呼吸声,昭示着新一轮沉默又在西移的月色中蔓延开来,让黑暗吞噬着他的脸庞与眼睫,还有人类间某种运用在情感方面的沟通欲望。即使我已经如此努力地凝视着他,但垂落而蜷曲的刘海无声地包裹着他的脸颊,切断了视线。很多时候,我们总会依仗着同龄人之间特殊的躁动与感应,在交换眼神的瞬间达成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此刻,连这一点我都已经无法做到——因为我仍然无法看到他的眼睛。
我的手心在疼痛的余韵中微微颤抖着。花京院停下动作,轻轻将手指放在掌心的绷带上,带起轻微的凹陷,指节光洁细长,却因连日的打斗与奔波而变得有些粗粝,似乎在感受下方伤口愈合的萌芽。与平日里的相处别无二致的缄默无言,只是多了一份无法揣摩的不安。于是我轻轻动了一下手指,试探着花京院可能一不小心从身内泄出的情绪,然而却是徒劳。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的手指蜷缩成拳头,用热度慢慢将我的掌纹染上暖色。花京院低着头一动不动,我知道他的眼睛睁开着,带着微微颤动的瞳孔和因缺乏休息而泛起的血丝。但是,此刻,他在想什么?我试着将手掌收拢。
“花京院?”我叫了他一声。不知是否是音量的问题,他仍然没有动作,只是停顿在原地。我不再犹豫,将手指抬起,触碰到他干燥冰凉的手背。这时候花京院似乎才猛地回过神来,整个人颤了一下,抬起眼来。他眼中泄露的惊慌无意间被夜捕捉,落到我的视线里,但很快又像云雾般在月中消散。他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抱歉,我......”他轻轻喘了一口气,“我刚刚走神了。”
我没关心更多,只是询问他怎么了,花京院笑了一下。他那近乎局促的笑容很快就在微弱的光中被隐没,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对他转瞬即逝的神态做出了正确的解读——毕竟这里的夜实在黑得纯粹。他回答,我没事。随后站起身,离开床沿边。在他进入洗手间前,我听到他越来越远却依旧清晰的声音,“以后需要换药的话可以再找我帮忙。”我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垂下眼将他包扎好的手掌握住一下又松开。痛感依旧强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痂。
出于某种游离的犹豫,我想我也许不会再找他帮忙包扎。白日里我们继续着繁忙的行程,仍然会在某些时刻对上视线。他会像从前一样对我微笑,却仿佛只是施行惯例。就像两个沉没的人处在蒸腾的温水之中,能感受到彼此令人安心的体温,却唯独失去了用双眼丈量距离的机会。人群偶尔将我们从温热的膜中扯出分离,有偶尔给予我独自喘息的空间,让我得以紧闭嘴唇。因为在沙漠中穿行,不小心张开口鼻,风沙和烈阳就会争先恐后涌入我快被伤痛融化的身体里。
已经过去多少天了?从沙漠中穿行而过,终于快要抵达红海的边缘。途中的小事大多我已印象不深,在未知的梦境中醒来的那个早晨,波鲁纳雷夫小声地询问花京院的真实状况。然而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论熟悉程度,我和他没有到这样知己知彼的地步,唯一能肯定的是,那不是想要放弃的精神崩溃。或许是波鲁纳雷夫探听的表情太过明显,或许也只是处于对同伴的确认目的,花京院很快走了过来,问我们在说什么。于是这场对话便这样终止。
老头子偷偷告诉我我们要去找静养的阿布德尔,到了埃及也确实不可缺少他的帮助,这样的告知过于平常,以至于我没有想起来波鲁纳雷夫仍然被蒙在鼓里。所以我们必然会因为某些事情被拖慢进度——比如现在波鲁纳雷夫因为阿布德尔的事情暗自神伤,不知踪影。而太阳正在他离开的方向朝海平面以下缓缓坠落。
我只好跟老头子抱怨几句阿布德尔的多戏,给波鲁纳雷夫制造了没必要的精神负担。老头子尴尬地哈哈笑着,表示已经让阿布德尔去找他了,因为最初的计划是汇合之后赶在黄昏前比太阳抢先一步沉入红海——但目前看来应该是不可能实现了。“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花京院在一边插嘴。
老头子窘迫地笑了一下。“哈哈,大概...”他挠挠脸,“我也没想到阿布德尔会演这一出。”
花京院似乎微微叹了口气。“没关系。给波鲁纳雷夫点调整的时间吧。”
我斜着眼睛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稍微走开一些,在海浪与沙滩交界处的前方堪堪停下。黑夜前的大海看起来很宁静,纤细的光线渗出海平面外,又被翻涌的海水吞没,分解在洲际间这片冰凉的、不停蠕动的巨大内脏里。暗色的天空与水交界,神秘、壮阔,却又因诡谲而令人不安。我把手放进裤带里,摩挲了一下烟盒的棱角,垂下视线。
海浪在脚边缓缓退去。我离它们远了一点,把火机和烟盒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除了眺望海面,这已是我消磨时光的最佳方式了。让这些多余的时间像隐形着蒸腾的海气,或者和空中飘散的白烟一起慢慢流失。或者——我挑开烟盒的盖子,余光看到花京院结束了和老头子的交谈,正在朝我走来。
我依旧没有扭头,只是将颠出来的烟用唇咬住。花京院在离我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我知道他在看着我。片刻后,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静的余晖:“承太郎。”
他顿了一下,“抽烟是什么感觉?”他问。
又是这样。一句没头没脑、毫无根据的问题。我大可不必费心去回答,因为大概嘴唇闭合后的下一秒他就会自己将话题移向别处,无心般地淡忘刚才的话语。但是同样地,我也没有不回答的理由,特别是在只有我们二人的这片逐渐坠入黑暗的滩涂上。不必过多地浪费口舌,只是一个动作,当作是我未说出口的答案——我抬起手,将烟盒递到他的面前。没有进一步的表示,但意思已然明确。
花京院看着我伸出的手,迟疑地眨了眨眼睛。他的手微微抬起,朝着烟盒伸去,但在碰到微微发潮的纸盒表面时,手指却又像被刺到一样立刻蜷缩。“我......”他露出一个近似难堪的笑容,“算了。”
我没强求,只是把手缩回来,拿火机帮自己的点上。烟的头部变成响尾蛇吐出的蛇信,红星隐隐闪光。花京院又朝我笑了一下,仿佛缓解着刚才退缩的不安,也为开启下一个话题做好准备。海浪被引力拉向前方,打湿他的鞋头。
“承太郎,你记得高中上学时在课本上学到的红海吗?”
“嗯。”
“在书上看到时看起来还没琵琶湖大。”花京院喃喃道,“但现在感觉永远望不到尽头。”
我没搭话,依旧含糊地“唔”了一声,紧盯着在夜风中波澜的海面,仿佛那里贮藏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时至今日,这片原始大陆的伤口仍在不断地撕裂扩大,而若干年之后,脚下的土地,离远在西岸的、那个古老又神秘的国度,会变得有多遥远?但显然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我们只要保证在五十天的限期之前跨过内海,到达此行的终点。
花京院也许在和我共享着同一个飘渺的思绪,也也许没有。他看着我,轻声说:“承太郎,你知道这片海水被分开的模样吗?”
“被分开?”我吐出一口烟,反问。
“如果拥有这样的能力,你会怎么做?”花京院笑起来,“分开这片海水的能力。”
当然是分开它们,开拓出漫长的、干燥的陆地,迈向一望无际的旱漠之地。这心照不宣的回答并不用我开口讲述,于是我便只是转头,看向他的脸颊。夕阳最后的暗黄打在他柔和的侧脸上,游动的水色扭曲着融进皮肤里。光下的那只眼睛依旧擒着笑意,模糊着黑暗的另一边。
“三千多年前,摩西用他的权杖使上帝吹起东风,分开这片分隔大陆的天堑,让以色列人离开干涸的沙漠和丰腴的尼罗河,抵达如在天边的彼岸,让汹涌的大海吞没法老的追兵。”花京院喃喃道,“出走埃及,和正在前往那里的我们截然不同。”
“...什么?”我问。
“《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十四章。”花京院说。“等到我们到达那片蛮荒之地,在击杀长子的灾难降临之后,谁会愿意带着我们越过红海,走出埃及?”
他的语气并不算正经,仍然隐约带着温和的笑颜。没有因为无法听懂的宗教名词而把他叫停,片刻之间,我感觉自己的眼皮开始微弱地跳动。这一切听起来仿佛在辽远的天际,那里越过海域,延伸到千里之外的角落。他在暗示什么,又或者说,在询问着、试探着什么?回答一个不知答案的问题毫无难度,只要用敷衍的语气词或连续的反问就可以成功搪塞。但这一次,我知道这不是那些可有可无的问题中的一员。然而,我该怎么回答?
我张了张唇,想说我听不明白,却又因为香烟的阻隔停下,干燥的嘴皮磨擦过烟身,喉咙干涩地发紧。花京院似乎没奢望我的回答。他转过眼珠,将最后一丝阳光收入眼底。我定定地望进他的眼里,在变得纯黑的光下,粉紫的瞳孔宛若无机质沉降,色彩消散在黑夜之中,就像那一天在陈旧昏暗的酒店里。红海的海水吸入他的眼中,当他将视线投向坠落的红日时,仿佛在祈祷有人能融入光线里成为吹拂而过的东风,分出通向躯壳之内的陆地。
但那个人不会是我,于是我只能在这样的时刻保持沉默。花京院的墨绿校服开始被晚风吹动,俘获我的眼眸,我如梦初醒地垂下眼,在口中的烟灰掉在黑色的长外套之前,把它掐在指节间拿下,摁灭在手指里。他终于回过头看我,声音里渗入昼夜温差颠倒后的丝丝寒意:“风变大了啊,承太郎。”
“那么,波鲁纳雷夫呢?”他笑着问。
法老临近的时候,以色列人举目看见埃及人赶来,就甚惧怕,向耶和华哀求。摩西对百姓说:「不要惧怕,只管站住!看耶和华今天向你们所要施行的救恩。因为,你们今天所看见的埃及人,必永远不再看见了。 耶和华必为你们争战,你们只管静默,不要作声。」他向海伸杖,耶和华便用大东风,使海水一夜退去,水便分开,海就成了干地。 以色列人下海中走干地,水在他们的左右作了墙垣。风由上帝吹起,举起牧羊杖的人始终只有摩西;但我们无法拥有猛烈的东风,也无法致使海水退去分离,变成干地——很久以后,当那个故事真正映入我的眼帘,尼古丁和海风混杂的味道在鼻端苏醒。那时候的我,只是单纯习惯了而已。习惯了身上的闷热和汗湿,习惯了尼古丁的熏染,习惯了含着沙子和海盐的热风。
那些便是我踏上埃及的土地之后唯一习惯了的东西。花京院和阿布德尔从沙漠转移到医院也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那一天,我和波鲁纳雷夫在病房外守了一夜,他们才渐渐转醒。我们再没有允许任何耽搁的余地,所以不得不地,暂无大碍地阿布德尔继续随我们前进,花京院暂时退出这段旅程,留在医院休养。“我会很快赶上来的。”他许下承诺般对我们说。
临行前的最后时间,我坐在床边看着将橘瓣放进口中的他。老头子和阿布德尔去了前台缴费,波鲁纳雷夫去了外面和伊奇纠缠,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别无二致的沉默,也别无二致的平静与慰藉。我无意识地拨弄着打火机的盖子,看向花京院。
“......伤势怎么样?”我开口问。
花京院咽下橘子。“虽然划到了眼球,但好在没伤到要害的位置。“他微笑道。“乔瑟夫先生说会让财团带最先进的治疗仪器来帮忙,应该很快就能康复了。”
我无言了几秒:“现在会疼吗?”
“有一点。”他顿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然后扭过头,仿佛在用被遮蔽的眼球感知我的情况,用不存在的视线安抚着我,“但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好了。”
这一次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头子和阿布德尔的谈话声开始隐约从远处传来,久到白色的窗帘轻轻被风吹拂,而我清晰地看到花京院眼球处缠满绷带的凹陷随着他的呼吸,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微微颤动。那片曾经被分开过的海,此刻是否还留存在他的眼睛里?我不知道。或许颤抖的眼皮本身就是一种间接的传达,而我除了观察到那隐蔽的颤抖之外,再无他物。
也许我已经不需要知道那种东西了。我站起身,从床头柜的便签上撕下一张纸,开始用笔写下数字。花京院觉察到我的动作,稍微歪了歪头,好奇地问:“承太郎,你在干什么?”
我抿了抿唇,把写好的便签连同签字笔一同在台面上放下。“电话号码。“我说,“日本家里的。我没有电话。”
他愣了几秒钟。我再次看到他的樱桃耳饰在风中晃动。随后,花京院张开嘴唇,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旋即转化为嘴角上扬的笑容。他仰起头,面向已经站起身的我。“...回去之后,我一定会打过去的。”他说。
我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老头子他们的声音逐渐近了,我的脚步微微迈开,又停住,眼睛还没有从花京院身上移开。他仍然面朝着我的方向,又似乎意识到我在看他,脸上挂着平日里温和的笑容。但那里已经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多了什么,或是少了什么?那是只有那片海水所能知晓的了。而他只是躺在病床上,这样地凝望着我。
“承太郎,”他说,“分开红海的摩西,说不定我曾经见到过。”
我心中微微一动,习惯性地望向他的眼睛,却看到一片紧紧缠绕的纯白和荒芜。“...是吗。”我用陈述的语气询问。
花京院微笑着点了点头。打消了所有探寻的念头,于是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转身靠近敞开的病房门,朝着走廊里其他三人站立着等待的那片晨光下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