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序章)
墨色的天幕被撕裂,狰狞可怖的裂痕中透出不祥的红光。曾经宁静的小镇几乎沦为废墟,断壁残垣在扭曲的光线下投下鬼魅般的阴影。
在这片狼藉不堪的废墟之中,佳纪无力地倚靠在一根折断的梁柱旁。
“佳纪……千万别睡过去,求你了……”
滚烫的泪滴,一滴一滴地落在他逐渐变得冰冷的皮肤上。佳纪艰难抬起沉重的眼帘,原本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在那张满是悲痛的面容之上。与右眼淌下的清澈泪珠截然不同,对方左眼眶中正缓缓渗出暗红且浑浊的液体,顺着脸颊一路蜿蜒而下。
这算是怪物的眼泪吗?佳纪心头一颤,想要抬手为他拭去,却发现自己连弯曲手指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对不起,‘光’……我只能到这里了。”他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明明答应过要陪你走到最后的……但你不是说过吗?死亡,不过是形态的一种转变……即便我死了……”
“不对,不对……”
“光”不断地摇着头,被侵蚀得愈发狰狞骇人的半张脸,此刻显得更加可怖。然而,那红色瞳仁中盛满的,却是比人类还要深切的哀恸与悲痛。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虽能治愈由“污秽”造成的创伤,却对佳纪那支离破碎、几近绝望的心无能为力。
那些被灾难无情夺走的生命,早已将这个人类心中仅存的求生意志消磨得荡然无存。
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有了……佳纪!”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光”的声音因急切而颤抖,“向我许愿吧!任何愿望都可以,这次,我一定……”
许愿……?
佳纪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
如果许下愿望,又会带来什么可怕的后果呢……可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的……愿望是……”
(原光篇)
光站在辻中家门外,目光停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他被佳纪单方面冷战的第七天。
他请了病假。本以为佳纪至少会过来看看,却没想到对方一次都没有出现。他发去的消息倒是全部显示已读,却始终没有回复,像是被刻意晾在了那里。
担忧之下,光甚至悄悄给佳纪的妹妹打了电话。
得到的回答却异常平静:一切照旧。每天骑着自行车上学放学,吃完饭就回房间做功课,作息规律,态度自然。
正是这种过分的“正常”,才让人心里发毛。
……他该不会,还在生气吧?
这个念头浮现出来时,光不由得有些心虚。
一周前,佳纪无意间发现了他随手写下的备忘录字条。只是一张不起眼的纸,却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关于忌堂家仪式的准备事项。
佳纪拿着那张字条来问他是怎么回事。黑白分明的字迹摆在那里,连敷衍的余地都没有。光只好把家族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当然,刻意隐去了某条关键的俗信。
“……”
佳纪听完后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我陪你去。”
那地方是禁地,当然危险。光自己一个人去都要犹豫很久,哪里敢让佳纪跟着。
最后他撒了一堆谎。他说自己准备得很周全,身上还带着祖传的辟邪物;就算真的出了事,村里知情的大人们也会想办法营救。甚至还一本正经地强调:忌堂家的人上山绝对不会有事,至于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这些话说出口时顺畅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早就把说谎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佳纪皱着眉听完,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不再坚持跟着一起去,只在临走前小声叮嘱他一定要注意安全。
结果话说得太满,报应来得也快。
他没有被什么邪祟缠上,只是一个不留神,从陡坡上失足摔了下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母亲紧紧抱着他,声音哽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遍遍问他为什么非要跑去那座山。
“要是连你也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差一点,在失去丈夫之后,又失去唯一的儿子。
光望着母亲憔悴的脸,只觉得胸口被愧疚一点点填满。他低声安慰着母亲,直到母亲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佳纪一直没有出现。
母亲尚且如此悲痛,那么清楚一切缘由的佳纪,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从前来探病的大人们口中,他才得知,这次能及时获救,多亏了佳纪的帮忙。
“……他也上山找我了吗?”
“那孩子倔得很。”有人叹了口气,“好在是他最先发现了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只受了点皮外伤,说不定真是晃平在天上保佑着你啊。”
光的脑子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什么得体的话,只好借口想休息,将前来探视的人们一一劝走。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凌乱的发梢,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责备自己。
从他失踪到被找到的那段时间里,佳纪究竟承受了多少?也许偷偷哭了好几次,也许正是因为太生气,才始终不肯来看他。
——必须去道歉才行。
走进辻中家,光将带来的伴手礼放在玄关。
今天佳纪的母亲不在,来开门的是他妹妹。对方看到光,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佳纪在房间里。
光比了个“OK”的手势,径直朝佳纪的卧室走去。
要不要先敲门?一向直来直往的光,第一次在佳纪的门前产生了迟疑。他轻轻敲了几下,没有回应,只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却发现佳纪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这么冷的天气,竟然就这样睡着。
光伸手一碰,对方的指尖冰凉得吓人,之前的忐忑瞬间被抛到脑后。
“佳纪,别在这里睡……”
没想到佳纪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像是被困在了梦魇里。
光加重了力道,摇晃他的肩膀:“佳纪,快醒醒!”
在反复的呼唤下,佳纪终于睁开了眼睛,缓缓坐起身,神情恍惚,像是还没从梦境中抽离。当视线终于聚焦在光的脸上时,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光……你不要死……不要走……”
下一秒,佳纪整个人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抽泣声近乎失控。
光从未见过发小如此失态的模样。
悲恸与愧疚重重压在胸口。决定背负起忌堂家的责任,他也有过不安、害怕、畏惧,对佳纪的感情更是复杂,他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他们迟早会走向分离,可直到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仍在绝望地想:如果自己就那样死去,佳纪该怎么办。
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连他的眼眶也开始发热。但是此时此刻,他们不该悲伤,应该庆幸彼此的重逢才对。
光收紧手臂,将佳纪牢牢抱住。
“噩梦已经结束了。”他放轻声音,一遍又一遍抚过对方颤抖的背脊,“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光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佳纪喝下后,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佳纪低声说,“突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鼻尖微微发红,却还一本正经地反省着,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可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下一秒就被瞪了。
“有什么好笑的?”佳纪没好气地说,“没事的话你就快点回去。”
“有事,有事!”光连忙凑近了些,语气立马软了下来,“我是来道歉的。佳纪,原谅我好不好~”
佳纪别开脸,生怕自己心软:“我又没生气,你道什么歉。”
“都怪我一时大意,不小心滑倒,害你担心成那样,刚才还……”
光话还没说完,佳纪的脸就明显热了起来。他迅速打断,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抛出了一个原本并不打算提起的话题:
“你说不小心?什么不小心,不会是看到附近那棵长得像女人的树——”
“什、什么树?”光一下子语塞,立刻心虚地干笑了两声,“我、我完全没印象,哈哈哈……”
——因为盯着一棵像女人身体的树看,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这种事实在是太蠢了,打死也不能承认。
可比起这个,更让他脸颊发热的,是另一件事。
遇险的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早知道就该早点说出来”这样的念头。而现在,真的有了说出口的机会。
……要说吗?
光陷入了新的烦恼。
这次上山的事,表面上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而他并不知道,这场噩梦,远远还没有结束。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是朝子。
她把刚返校的光拉到一旁,先是简单问了问他的身体状况。听到“已经没事了”的回答后,才稍微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压低声音问:
“佳纪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光有些疑惑,“他怎么了吗?”
“我也说不太清楚。”朝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就是觉得,他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认真地叮嘱道:“总之,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最久,多留意一下他的状况吧。”
光下意识地望向窗边的佳纪,对方正安静地低头看着课本,神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劲,大概也只有那次噩梦醒来后,佳纪自己说的那句“突然控制不住自己”。
光原本并没太放在心上,可被朝子这么一提醒,他再次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明明自己只是受伤昏迷,佳纪的反应却激烈得有些过头了。
“光,你表情好严肃。”一旁的结希趁老师还没进教室,悄悄凑了过来,“小朝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要是提醒了你什么,最好还是听听。”
“……嗯。”
光低声应了一句,又看向佳纪。正好这时佳纪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光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像是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迅速写了张纸条,揉成小团,精准地丢到佳纪的桌上。
『今晚我去你家睡。』
佳纪展开纸条,露出疑惑的神情看了过来。光假装没看见,单方面敲定了这个决定。
放学后,佳纪推着自行车,看了眼时间发现还早,便问正弯腰开锁的光:“要直接去我家吗?还是先去看个电影?最近有部新片……”
“今天就算了吧。”光摇了摇头,他这会儿完全没心思看什么电影,便找借口推脱了,“昨晚没睡好,我现在困得要命,估计在电影院会直接睡过去。”
“对……你本来就不喜欢看电影……”听了这个回答,佳纪的语气突然带上了几分犹豫,“尤其是恐怖片,你之前被吓晕了两个小时……对吧?”
“为什么要突然提这么丢人的事?!”
“没什么。”佳纪低声答道,“只是确认一下。”
他顿了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奇怪,刚才我为什么会觉得……”
后半句话的声音太小,光没能听清。
光来留宿,佳纪的母亲自然没有意见,很快就抱来了被褥,让他们自己安排。
佳纪提议用猜拳决定谁睡床、谁睡地铺。最后是光赢了。佳纪刚准备起身,却被光按回了床上。
“赢的人优先选。”光说,“我选地铺。”
佳纪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他确实已经很疲倦,也就没有再推辞,接受了这份好意。
自从光出事之后,佳纪就一直被噩梦困扰。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却怎么也记不清梦的内容,之后便只能睁着眼睛,一直熬到天亮。
“之前没去看你,不是因为生气。”他为先前的事情解释,“那段时间情况更严重,每次醒来都会有一阵子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脸色应该也不会好看,怕我妈他们担心,所以除了上学,基本都待在房间里。”
眼见着光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佳纪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上次来过之后,就好多了。”
他没有明说原因。或许是那次的拥抱,又或许只是因为有人陪着。
但光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忍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今天我在这儿,”他说,“你应该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吧。”
“……希望如此。”
熄了灯,光暗自盘算着接下来这段时间干脆都找借口过来住,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比较合适。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身旁规律而轻浅的呼吸。光躺在地铺上,意识在清醒与困倦之间反复浮沉。
就在他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阵异样的声音忽然钻进耳中。
急促、断续,像是被强行压抑着的呼吸声。
光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不是来自梦境,而是清清楚楚地,从他身边传来。
“……佳纪?”
他刚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便猛地贴上一具身体。
佳纪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额头抵在他的背上,呼吸紊乱而灼热,热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让光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光尽量放缓声音,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臂,“还是胃病犯了,你的药我记得放在——”
“别动。”
那声音冷得不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
光的动作僵在半空。
“你真的是光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
“骗人!”佳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嘶哑,“你明明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你不可能还活着!”
光的手腕被死死抓住,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他疼得嘶了一声,想要挣脱,却发现佳纪此时的力气大得惊人。
“佳纪,小声点……”他压低声音,心脏狂跳,“会被听见的。”
昏暗的房间里,他看不清佳纪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种近乎失控的情绪,在空气中剧烈翻涌。
“假的,都是假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佳纪的声音愈发破碎,“就是这只手,上面还有你血液的触感……”
他的话语哽咽起来:“都怪我……要是我当时多问一句……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你……”
“佳纪,清醒一点!”光猛地反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你听,这是我的心跳!我不是幻觉,也不是谁假扮的,我就在这里!”
感受到掌心下传来有力的搏动,佳纪的动作终于停住了。他呆呆地坐着,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松开手。
光暗暗松了口气,起身去开灯。就在他开完灯转身的一瞬间,一道寒光掠过,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侧身。
下一秒,金属擦过手臂的触感传来,锋利而冰冷。
“——?!”
一把菜刀,重重地劈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光的呼吸瞬间乱了。开什么玩笑!菜刀为什么会出现在卧室里?
他来不及细想,第二刀已经迎面砍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光连退几步,凭借平日运动练出的反应勉强躲开,刀刃几乎贴着他的衣角掠过。
佳纪站在那里。
双眼空洞无神,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双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机械地再次举起刀。
光看准时机,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佳纪——!”
佳纪发出低哑的嘶吼,疯狂挣扎,力气大得不正常。两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扭打,光既要避开刀锋,又不敢真的伤到他。
终于,他借着角度扭转对方的手腕,只听见“哐当”一声,菜刀掉落在地。
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脚将刀踢向房间角落,直到它远远滑进黑暗里,才敢稍微松一口气。
可佳纪仍不死心,踉跄着想朝那边挪去。
光立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限制他的行动。
“醒醒,佳纪……”他的声音发颤,“求求你了……”
起初佳纪还在疯狂挣扎,光差点按不住他。渐渐地,那股力气开始减弱,最终整个人像断了线一样,软软地倒在光怀里,失去了意识。
佳纪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光却惊出一身冷汗。太糟糕了,没想到佳纪还藏了刀,如果今晚自己没有留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根本不敢继续想下去。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渗进房间,夜色褪去,屋内恢复了熟悉的轮廓。鸟鸣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松散与安静。
光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佳纪。对方侧躺着,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来,看上去睡得很沉,直到阳光彻底落在脸上,才微微动了一下。
佳纪翻了个身,缓慢地睁开眼睛。
“……早。”
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却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光猛地绷紧了肩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早。”
佳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光的身上,有些疑惑:“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吗?”
那语气太自然了。
“……佳纪。”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只记得做了个很乱的梦,惊醒之后好像又睡过去了。”
光从他的眼中没有看出一丝异样,昨夜的事仿佛只是错觉。
佳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了,我妈应该会多做一份早饭,要不要一起吃?”
光正想开口,却突然注意到了佳纪的手腕。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过留下的。
佳纪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看了一眼,愣住了:“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的事再次浮现在光的脑海中,虽然他的本能反应依旧是隐瞒,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同样的错误,他必须让佳纪本人知道这个隐患才行。
“佳纪,你听我说……”
事情摊开之后,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使已经明确这是某种灵异现象,两个普通的高中生,也根本无从下手,他们只好去求助早就发现蹊跷的朝子。
但朝子只是摇头,表示她能听到一些常人听不见的东西,可即便她能听见佳纪身上像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却没有能力去解决。
光想起曾经听大人们提过,有些人天生能与那类东西打交道,被称作“灵媒”,能驱除污秽、送走不该停留的存在。可那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去找这样的人。
更糟的是,他隐约意识到另一件事——佳纪的异常,是在他上山之后才开始的,很有可能是仪式失败才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忌堂家最重要的人,可能会被山上的那位大人带走。』
想到这里,光几乎是立刻用力甩开这个念头,像是只要否认得足够快,就不会成真。他强迫自己不要把“佳纪”和“最重要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开口:“……要不,我们去问问村子里的大人们?也许他们会有办法。”
“不行,绝对不能告诉他们。”佳纪同样意识到此事或许与他们去过丹砂山有关,马上否定了这个提议,“他们会觉得是你把不该带回来的东西引到了我身上,这样你以后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可这是我应该承担的……”
“你先听我说完。”佳纪打断他,语气异常冷静,“一旦说出去,所有人都会开始害怕,会担心下一个被缠上的人是不是自己。更何况,如果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无关呢?你凭什么要替所有不确定的结果背负责任?”
这番话语清晰而理性,光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余地,他向来不擅长这种需要动脑子的事,只能认输般地低下头:“好吧,你聪明,我听你的。”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的另一个想法仍旧没有消失。
“只是……我还是觉得和仪式有关,我得再上山一次,重新完成仪式。”
佳纪沉默了几秒。
“我不拦你。”他说,“但这次,你不能再拒绝我跟你一起。”
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上次你一个人去,我真的……很害怕。”佳纪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这次不会再和上次一样了。”光呼出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就这周末,我们一起。”
佳纪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好。”
这几天,光每天都会来留宿。佳纪仍然会时不时被噩梦惊扰,但好在再没有出现过那晚失控到危险的情况,但光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明天,就是他们约定好要上山的日子。
“要是我不是普通人就好了。”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
佳纪正低头剥着橙子,动作却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他抬起头,语气带着些许意外:“怎么突然这么想?”
“普通人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啊,连不小心摔一跤都会动弹不得。”光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有你身上什么邪祟,我要是有特殊能力,轻轻松松就能驱除就好了……”
佳纪怔了一下,没想到他说这种话:“原来你还会烦恼这种事。”
“烦恼可是普通人的专利!”
“哪有这种专利。”佳纪嘴上反驳着他,目光慢慢落回手里的橙子,语调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你说得对,普通人总是有烦恼,总是会无能为力,那我……也算是普通人吗?”
光没太听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只当他是在为明天的事感到不安。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光轻轻握住他的手,以此来安慰他。
佳纪的指尖微微一动,没有抽回去。
“明明你自己也没什么把握吧。”他低声说道,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觉得很安心。”
他说到这里,悄悄勾了一下光的手指,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总觉得……好像和你更近了一点。”
“咦?”光发出困惑的声音,“我们不是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一起了吗?”
“那不一样。”佳纪摇了摇头,“长大之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有不能对所有人说的事吧。”
“这倒也是……”光回忆着,从前的记忆一股脑涌了上来,“说起来,上一次这样瞒着大人偷偷跑出去,好像还是小学的时候。”
“嗯。”佳纪说这话时,神情意外地柔和,“现在这样,就像背负着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一起去面对所有事,这种感觉……其实也不坏。”
“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阴沉的佳纪,内心居然憧憬着热血漫画主角的戏码啊?”光故意夸张地感叹。
“明明你才更像主角吧?”
“那你就当一直跟在主角身边、最靠谱的小弟!”
“喂——”
他们像过去那样拌嘴,仿佛这只是十几年相处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可光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时间,并不能持续太久。
佳纪身上的邪祟,必须消失。
之前那次失控,他还能勉强应付。可再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佳纪会在不自觉中伤到自己,那一天到底有多近,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就算重新完成仪式,佳纪真的能恢复正常吗?
光不知道,也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他之所以决定再次上山,不是因为相信仪式,而是他想到了一个更直接、也更疯狂的办法。
去见诺乌努奇大人,向他许愿。
求他救救佳纪。
光甚至可以想象到,天上的父亲知道他的决定后会怎么骂他,可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能连累村子里的其他人,也不能让佳纪承受代价。
如果一定要付出什么——那就用他的命去换。
对不起佳纪,我又擅作主张了。光在心里无声地道歉。
这是最后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