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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孽横生
0.
如果没有你， 天堂也是地狱。
1.
许三多退伍之后， 并没有留在家乡。
父亲在他退伍之前就去世了。
二哥许二和在南方发展得不错。 许三多刚退役的时候， 许二和曾经让他到自己那去，但是许三多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二哥你应该让我一人出去闯荡， 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弟了。二哥听了之后眼睛湿了，然后回手扇了在旁边杵着的许一乐一下子，“看你那没用的样子，看看三儿多出息。”
不知是被这话刺激了还是别的什么， 原本要和许二和一起到南方去的许一乐决定留下来守着老房子种地。他说，那我留下来。这里是我们的家。不管你们在哪里，最终都要回这个家。我会一直守在这里的。我虽然……但是我是你们的大哥。
那不知是多少年以来许一乐第一次挺胸抬头。
三兄弟在重建后的房子里抱头痛哭。第二天许三多和许二和告别了家乡和大哥，分别乘上去往南北两个方向的列车。
许三多乘的是向北的列车。他一路向北，直到来到接近国境线的边陲之地才停下来。
由于纬度高的关系， 这个地方在夏天的时候白昼很长，夏至的时候，午夜甚至和白天没有区别，而冬天正好相反。许三多第一次听说这个地方之后就觉得神奇非常， 他决定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一次。或者干脆像曾经有个人跟他说过的，要一起住在这里， 住在这个奇迹之地。
许三多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但目之所及仍然一片银白。虽然许三多早就准备了防寒衣物穿在身上，可当冷风刮在他没有任何遮挡保护的脸上，还是让他感受到了刀割一样的痛楚。风扬起的冰雪让他看不清前路。
他索性闭上眼睛。
北风的呼号，和夹杂其中人们交谈的模糊话音，脚踏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响……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下子清晰地传入耳内。
“许三多你在这发什么呆，小心冻坏了。”袁朗边说边摘下自己的围巾给他戴上。
“队长。”他睁开眼睛咧嘴笑。
“行了行了，你这是要显摆你的牙比雪还白吗？”男人虽是这么说，自己却也笑开了。
许三多睁开眼睛。
眼前只有苍茫的冰雪。他眨眨眼睛，呢喃着说了些什么。那些话一出口，立即被风卷向远方。
然后他蹲下身，从背包里掏出围巾围在竖起的衣领外面， 向村公所走去。
2.
他感到有人在呼唤他。
唤他的人声音很清澈很熟悉。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他的名字。
让他从极深的寒冷中醒过来。
清醒过来的他试着活动自己僵硬的身体， 慢慢地从冰天雪地里站起来。
3.
冰雪退尽万物复苏，草发芽，树抽枝，花也开满了山野。春天终于姗姗来迟地光临了这个和平美丽的地方。
许三多也逐渐适应了这里。他在这里做老师。
由于他是这个地方唯一的老师，邻居，特别是孩子的家长，都很尊敬地称他“许老师”，却没有人叫他许三多。刚开始他很不好意思，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某天他想，不再只作为许三多而活，也是一种重新开始。
“许老师，你知道吗，前几天在这条河里发现一个人。”
“啊？”
今天天气好，许三多正带着他的学生们在河滩的草地上野餐。
人嘛，总是暖饱思淫欲。这会大家都吃饱喝足，晒着温暖的阳光眼前是美丽的景色，纵使年龄过小无法淫，可八卦乃是全民运动也，这不现在就开始给他们这位消息一向不甚灵通的好人老师来点从父母哪里听来的小道儿。
“是个穿着奇怪衣服的男人。我们猜是冰塌了掉水里的，肯定是个外地人。本地人谁敢这时候踩冰过河，喝高了也不敢啊。”
“那……”
“不过那人命大，没死。”
“那就好，那人现在在哪儿？放学了去看看他，一个外乡人又遇到这样的事情……”
“不知道啊，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那人第二天醒了之后就不见了。”
“……小茜，” 许三多听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才再开口，“你其实是在诓老师吧。”
“老师你也不信吗，我也不信哎。没有人在这天儿掉河里还能这么快就恢复啊。”
“没错，要是有那就怪力乱神了。”
“但是世界上没有妖魔鬼怪，更不可能有怪力乱神的事情了对吧”
“……”许三多再次被学生抢白到无语。
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因为许三多个子不高，又是长年的青少年脸，即使他已经是个四十岁的大叔了，他和他的学生们却还是像朋友一样。
许三多自己很喜欢这样。他看着他的学生们，有时候会想起曾经在七连那些差点交到的学生朋友。他想他现在已经交到了那样的朋友。虽然迟了很多年。
4.
夏天总有长长的白天。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夏天非常短暂，所以夏天的日照时间比其他地方要长很多。让人觉得那太阳似乎从来没有落下去过，永远高挂天上释放着几乎把人烤干的热度。
然而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天一直是灰的，黑得也比往常的夏日要早。
许三多很早就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
大约是半夜的时候，他听见雨水落地的声音中， 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
那是有人走路的声音。不知是刻意还是习惯，那人步子很轻，但每走一步都还是因为踏在积水的地面上溅出细小的水声。如果不是许三多耳力好，而且正专注地听外面的雨声，大概就算是他也是注意不到的。
既然注意到了就行动。
这个小镇上不会有人在这种天气，这个时间还在外面乱逛。许三多先是拉开了窗帘，但外面雨太大，像幕布一样让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心想着雨要是能小一点就好了。仿佛是老天听到了她的想法，雨势竟然真的慢慢减弱了，虽然仍在下，但能见度比刚才如瓢泼般要好太多了。
他看见那个人似乎是朝他家这边走来。
那人经过路灯的时候，许三多仔细地观察，然后在看清楚的那一刻，他呆掉了。
许三多听见敲门声响起来。他注视着门板，不敢动。他想这应该是自己在做梦。这样他根本不用动。只要他想，门外的人知道不会有人来开门，一定会放弃的。他想这是梦，于是他又躺了回去。身体接触到已经有点凉了的床褥让他打了个突。那冰冷的感觉如此真实，昭显了他的自欺。
敲门的声音仍在继续。他想催命么这是。
然后许三多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经锲而不舍地敲一个人的门。那人被他折腾得由一开始的平静，到愤怒地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救进房间冲他大声嚷嚷，在到最后却又无奈地回归了平静。
那个人当时的心情，他想他忽然能够理解了。
于是他开始想也许是自己刚刚看错了，本来外面就在下，万一外面的人真的有急事，他这么磨蹭岂不误事。
可是许三多忘了，如果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应该是砸门了。
于是许三多跳下床，去开了门。
5.
许三多曾经想象过这样的情景。
他想象过名为袁朗的妖孽男人有一天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 微笑着说，我那是A你们呢。
他还想过要是袁朗回来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招呼上那被自己日思夜想没一刻忘记的脸，不管怎么样A人都没有这么A的。
不过许三多也清楚，这些都只能是想象。人死不能复生，而袁朗死了许多年了。且不说葬礼，就连墓碑都到了要不四常常有人打理，就会长草萋萋，青苔满布的地步。
那么谁能来告诉他，现在这一刻发生在他眼前的，是怎样的状况。
“我敢打赌，你忘了我的名字。”
门外站着一个短发男人，脸上有新生青色胡茬，脖子上一根红绳拴着一块羊脂白玉，一件衬衫很随意地穿在身上，扣子解开了好几颗，几乎是半敞着，由于雨水现在都贴在了身体上。
这男人现在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而他面对这仿佛时光倒流的场景，只能半是机械半是本能地回答，“袁朗。”
“许三多， 外面在下雨，你不让我进来吗。你看我这头发，都是水。”
那男人可怜兮兮地说，还甩了几下头，淋了许三多一头一脸的冰凉雨水来证明自己的话是真的。
许三多什么都说不出来。活了四十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神经不够强韧。无论是面前的男人，门外的路灯，橙色的光，还是对面的住宅，在他眼前统统化成朦胧的白光，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哎？ 三多，许三多！”
6.
如果这是梦，请让我就此不要再醒来。
如果这是真实，那么请你不要再离开。
7.
许三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被人小心地掖好。然后他看见了袁朗，自来熟地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床边，一脸闲适地望着他。
“睡得好么？”
许三多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问话的男人，没回答。
“现在是晚上了，你睡了一天一夜，太阳都落了你才醒。这会儿倒是精神了，所以就盯着我连眼睛都不眨了，怎么，我就那么好看？”袁朗笑着说。
“……好看。”
这样直白的回答，反倒让本意开个玩笑的袁朗不知道该怎么接了。他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
“刚刚有个小姑娘来过了，说是你的学生。还带了粥，不错嘛”袁朗的视线扫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桶，啧，真碍眼。
许三多随着他的视线偏过头，然后就着那个姿势想了一会。
“……小茜么。”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正想说要水，就发现袁朗已经拿着杯子等着了。
他坐起来，接过杯子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到杯子见底。
袁朗又起身给他倒了一杯。
这次他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
而袁朗只是坐回凳子上望着他。
“袁朗。”
直到杯子里的水不再氤氲地冒着热气，许三多才开了口。其实他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对着眼前的这个人，叫这个名字。面前这个人……
于是他又沉默下去。但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袁朗的声音。
袁朗说，我在。
他猛地抬起头来。
袁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床沿上。他抽走许三多手中的杯子，然后把他用力地按进怀里。用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身体里成为自己一部分的力道。
那力道让许三多的骨头都发痛了。他觉得窒息，却不想挣脱。
“我说我在这里。这不是梦。我就在这里，在你眼前，我还活着。”
袁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许三多的头贴在对方胸口，可以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刚刚那个小姑娘当然更不可能。你是我的。”
他听见袁朗胸口处一下一下的心跳。
都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回抱袁朗。
“我回来了。”
“嗯。”
8.
“都十二点了天还不黑么！”袁朗有点不爽。
的确一起看夕阳是很浪漫的事情。但太阳不配合，一直维持着不上不下的角度，天黑了之后他可是有别的安排的！
“……今，今天是夏至，天可能不会黑了。”
“……”
“袁朗？”
“许三多我们回家吧。”
“可，可是太阳还没落呢。”
“明天它就落了！现在！回家！”不自觉的命令语气。
“是！”另一个人也不自觉地回答。然后被一路拉回家去。
天黑什么的，把窗帘拉上就好了。
9.
如果午夜都可以成为白昼，那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发生。
于是，如你所见，妖孽横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