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他只是不说,不是不痛

Summary:

黑莓崽在大火中因火心的救援而幸存。成为火星的学徒后,他因叛徒父亲虎星而饱受族群猜疑。虎星死后,血族之战爆发。烈火中锤炼出的师徒情谊最终冲破了血统的阴影,在太阳石迎来和解——导师与学徒双双得到救赎。
超细致角色中心向,细腻黑莓已上线~

Work Text:

1

黑莓崽又气又急!

浓烟将世界支离破碎,树木倒下,猫群嚎叫,黑莓崽四处爬动着,一个打滑差点掉下树枝,他吓得不敢再有大的动作。往日温馨而亲切的雷族营地,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灰棕色皮毛的巨兽吞噬掉了,在它的肚子里,橘红与橙黄的火蛇扭曲跳动着,似乎要蹦上树枝,咬下幼崽的尾巴。

黑莓崽一觉醒来天都塌了,金花的恐惧气息一下攢住了他,各种各样的嚎叫声和惊恐的大叫,似乎把他脚下的泥土全部抽走了—他应激了。黑莓崽跑得比往常都快,一下就窜上了一棵大树,可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跑到了高高的枝丫上,浓烟一下糊住脸,狡猾地钻进他的口鼻。

黑莓崽叫不出声,森林被乌云压住了,而整片森林都像倒塌在他身上!他幼嫩的爪垫传来刺痛,世界好像在旋转,颤抖的四肢似乎再撑不起他的脑袋。

黄崽!她也遇上危险了吗?还有金花,妈妈!你们在哪儿?

冲破了那层膜,压迫在喉咙深处的悲鸣与嘶吼终于破裂而出。他撕心裂肺地大叫着,细幼的幼崽声却好似蚁蠕蚊吟,已经在火焰与浓烟中被潮解…

渐渐的,虚脱的无力感涌上黑莓崽的四肢,肾上腺素逐渐退去,声音渐小,趋于沙哑。火焰慢慢攀上了他所在的这棵树,四周的猫群声音逐渐变小,有那么一个瞬间,黑莓崽闭上了嘴巴,他抬头一看,天空是红褐色的,没有星星,像是星族也退缩了—像是一切结束的空落落。

"火",这个在几个心跳内被族猫重复上几百次的名词,深深烙在他的脑子里,那是什么?吞噬世界的烟雾和摆动的火蛇吗?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怕,望着下面的火蛇,他有种跳进去的冲动—他好累,好累好累,像是有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爪垫下树枝一晃,黑莓崽下意识用力扒拉住树枝,后颈被猛的提起,四肢腾空,就好像他已经掉下去了一样。世界晃动着,黑莓崽闭上眼睛,鼻子传来一只猫的味道,后颈被咬的很痛,但痛的很安心—有猫回来救他了,可能是金花吧,可能是爸爸?那个金花避之不谈的父亲,肯定是在关键时刻,如星族降临般的可靠的爸爸。

他的耳朵逐渐安静下来,不再是火焰的噼里啪啦,不再是烟雾的咆哮,他狠狠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咳嗽了几下,四肢悬垂,累的睁不开眼睛—但他记住了那只猫的气息。

是火。

2

营地大火后,雷族在河族营地避难了一段时间,随后就风尘仆仆的赶回自己的领地,争分夺秒地修补营地。蓝星吸入了很多烟气,黑莓崽在空地上玩的时候都能听到族长的咳嗽声。雷族的老巫医—黄牙死了,死在了那场撕心裂肺的大火里。那个守夜的晚上,火心的目光像是粘在黑莓崽的皮毛上一样,这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他做错什么事了吗?他知道那场大火里,是火心把他救了下来,是雷族的族长代表。黑莓崽甩动着尾巴,努力回想,突然发现,火心在河族看他的时候,眼神就很复杂…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黑莓崽做了个梦,梦到他成了学徒,火心是他的老师。火心让他趴在自己的背上,黑莓崽兴奋的甩着尾巴,仰着头呜呜叫着。他们俩在森林奔袭着,树木向后飞窜。火心突然一个急转弯,黑莓崽翻身落地,抓起地上的一片落叶,向火心抛过去。对方一个不注意被叶子糊了脸,甩甩鼻头,一脸宠爱的看着小学徒,随后也掀起树叶。

族长代表的爪子大的多,掀起来的叶子也多,黑莓崽尖叫一声扭头就跑,脚爪在树叶上打滑,掀起一片树叶屏障,试图挡住火心的视线。几个心跳过后,黑莓崽放慢速度,回头一看,发现火心没有跟上来。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族长代表,对方的眼神冷下来了,直勾勾的盯着他,像是要烧灼穿他的皮毛,耳朵下压,眯起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他。森林的风停了,万籁俱静,似乎有火焰的声音烧灼着森林的某个地方。

火心?怎么了…怎么了?火心?你别这样看着我,火心!你说话呀!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火心—

黑莓崽深吸一口气,猛的惊醒,发现自己还在育婴室里,身边是被他吵醒的黄崽,她睡眼惺忪的嘀咕道:"怎么了啦?星族塌了?"

黑莓崽惊魂未定的喘了两口气,舔了舔妹妹的耳朵,一言不发的走出了育婴室。

那天日光散乱,斜斜的转向一边,吹来的风慢慢变得萧瑟。黑莓崽甩着尾巴,和黄崽一起打闹着,柳带的幼崽还小,没法和他们玩,只有沉默寡言的雪仔和他们兄妹俩差不多大。但事实上,黑莓崽的体型更大些,所以一开始十有八九是黑莓崽赢,但为了让黄崽高兴,他有时也会"一不小心"被她按倒在地上。

纹尾的雪崽很没劲,平时就不怎么说话,就算说话也很少对着他们兄妹俩说,玩起来的时候,也总是迟迟顿顿的。黄崽要是和雪崽一起对付他的话,玩起来应该会很有趣,但是黄崽总是向着黑莓崽,对此,虽然心有愧疚,但黑莓崽还是非常满意。所以结果就是,要么他们兄妹俩玩,要么他们兄妹俩合围雪崽。

但黑莓崽知道,雪崽的耳朵可能有点问题—他们玩在一起的最了解彼此了,就连对方尾巴上有几根毛都该数清了。在育婴室里,纹尾也经常忧心忡忡的看着雪白色幼崽,不难猜出是出了什么状况。黑莓崽眨巴着大眼睛,有点可怜这个小伙伴,他没法想象自己耳朵听不见声音会是怎么样,他就没法听见老鼠的吱吱声,没法听见妹妹的咕噜声,没法听见他梦里族长代表的大笑声。但黑莓崽知道无助是什么感觉,他在那个火红的晚上体验过。纹尾也是个好猫后,他不想让对方觉得是自己在欺负她的幼崽。耳朵听不见,眼睛总是可以看见的,黑莓崽在玩的时候很少从后面突袭雪崽,雪崽有时也能"一不小心"把他按倒在地上。

猫后最了解自己的幼崽,她们都看着。

可是黑莓崽只是个幼崽,玩的疯起来也还是个幼崽。

黄崽用肩膀撞了一下雪崽,对方惊叫了一声,翻滚在地,黑莓崽抓准时机跳过挡在他前面的黄崽,一个猛扑到了雪崽身上,他们俩抱在一起滚了一圈,黑莓崽最终压在上方,爪子按在雪崽的头上。飞走的沙石和猛然颠倒的世界狠狠攒住了雪崽的心,他猛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黑莓崽一懵,才意识到他从对方的视觉死角进行了突击,这声尖叫扎在他心里,像是那片火蛇上的尖叫—听不见,所以会撕心裂肺的叫。

"够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是火心的声音,接着黑莓崽就觉得肩膀上一痛,头狠狠的撞在草地上,滚了两圈。黑莓崽站起来,脸上显出一副又惊又怒的样子—他也很抱歉!火心怎么能这样子?他的头也因撞击而隐隐作痛。

火心低下头,冲着虎斑条纹幼崽:"说啊?"像在逼问着,逼问着他的愧疚,他该愧疚的,他该更愧疚。黑莓崽很委屈,但不想被火心认为很脆弱。他抖了抖身上的土,说:"什么也没干,我们只是在玩耍罢了。" "只是在玩耍?那纹尾的孩子为什么哭成那样?"

黑莓崽的眼睛黯淡下来,愧疚蚕食着他的音量,但还是不服气的说:"我哪个知道?这只能怪他玩不好。"他刚出口就后悔了,火心作为他的救命恩猫,他不该表现的这样子,这样也对不起雪崽,他突然庆幸雪崽也许听不见他的这句话。

金花走到黑莓崽身边,训斥道:"黑莓崽!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如果别的猫发出尖叫, 你就应该放开爪子。还有,不许对火心无礼,记住,他是族长代表。"

黑莓崽瞥了火心一眼,希望从那里面看出一点什么,等到一点什么,但又突然觉得,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于是把目光移开,小声说:"对不起。"

火心生气地甩甩尾巴,"哼,这种事情一定不能再发生了。"

黄崽已经靠在倒在地上的雪崽边上,黑莓崽也走上前,蹲下身,触了触他的前爪。纹尾也急匆匆的靠过来,又猛地停下来,放慢速度靠近,舔了一下雪崽的鼻子,说:"好了,站起来,你没有受伤。"

黑莓崽舔了舔雪崽的耳朵,说:"是啊,站起来,雪崽,我不是故意的,咱们一起玩吧,这 回我让你当族长。"他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把脸凑到对方眼前,朝他眨眨眼。

黄崽站起来,坐在一旁,甩甩尾巴:"他不好玩,总是扫大家的兴。"黑莓崽转过头,刚想出声,金花就伸出尾巴,敲了敲黄崽的头,"黄崽!别这样说,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今天是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黑莓崽有些生气,他们之前也是这么玩的,大家伙儿都在尖叫,只是这次不小心弄疼了雪崽,金花和火心就这么大惊小怪,就他们关心雪崽?难道看不出自己那些关心的小细节吗?就连刚刚对雪崽的歉疚,都快被这份愤怒和委屈冲散了。

雪崽仍然趴在地上,直到纹尾顶了顶他的侧腹,他才慢慢站起来。火心站在边上建议道:"也许你该带他去炭毛那里检查一下,以确保他没有受伤。""我的孩子没有毛病!你是在说我不能照顾好他吗?" 说完,她转身背对着火心,几乎是赶着雪崽回到育婴室里。

黑莓崽用尾巴扫过黄崽的鼻子,朝她眨眨眼睛,兄妹俩瞬间心领神会,跑到一边继续开玩—他们要呛一下火心。他们装模作样的玩起来,以此来证明刚刚的打闹并不是什么过火的事情。幼崽的耳朵却朝着两只猫那边偏着,注意着他们的反应。

金花解释说:"她对孩子很护短,可能是只有一个幼崽的原因吧。"说着,她深情地看着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幼崽。火心刚才冲黑莓崽发了火,这时表情正木讷,在金花耳边悄悄说了什么。闻言,金花瞥了对方一眼,说:"还没有。但纸包不住火,会有猫说出真相的。"

火心说:"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什么真相?黑莓崽眼神暗了暗,是有秘密。

金花用力舔着胸前的毛,过了半晌才说: "我注意到你看他们的眼光了,特别是看黑莓崽, 我希望我的孩子们能快快乐乐,不会因为这些事而影响…"火心不自在地动了动耳朵,看到对方的样子,黑莓崽的动作慢了下来,绝对有什么秘密让火心讨厌他,不然这解释不通。

金花继续说:"他们都很尊重你,特别是黑莓崽,是你把他从大火中救了出来。"黑莓崽迅速瞥了一眼族长代表的表情,火心无言的看着自己的爪子,面色复杂,像是秋天的风,杂乱无章。黑莓崽叹一口气,他忘不了那个晚上,所以他对那个秘密越来越好奇了,他绝对要解决那件事,解决那件让火心讨厌自己的事。

金花目不转睛地盯着族长代表,压在对方耳朵上又说了什么。火心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吗?现在?"金花镇静地回答说:"不,不是现在,但时间不要拖得太久。" 火心低头行礼,承诺说:"我会的,金花,而且我会尽量照顾到他们的感受。"

黑莓崽再也忍不下去了,我已经不小了!我一定要知道那是什么!他一甩尾巴,朝着两只猫跑去。火心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飘乎。真的要问吗?我真的想知道秘密吗?黑莓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我们能去看看老年猫吗?一只眼说要给我们讲故事。"

金花慈爱地说:"当然可以啦,给她带些猎物过去—这是一种礼貌。还有,要在太阳落 山前回来。"黄崽追在哥哥尾巴后面说:"放心吧。"说着,她边跑边回过头喊,"我给一只眼拿只老鼠去!"

黑莓崽内心叹一口气,算了,就当给火心留个天真的好印象吧,他很喜欢火心,只要空气中有他的气味,就会感到十足的安心。越喜欢,越敏感,族长代表的每个气息的变化,都牵绕着他的不安。他救了我,可是他又是这副样子。他觉得自己比黄崽懂得多很多,他有时也想像她一样,什么都不想,每天打打闹闹、听几个故事就可以乐呵呵的。他跟在黄崽后面,自暴自弃地大声嚷嚷说: "不,不要你拿,我去拿!"

他真的想知道吗?他不知道。他只是越来越感觉,他做的那个梦,虚幻又真实。

3

是黑莓崽的学徒仪式。这段时间,雷族发生了很多事,自从他们兄妹俩被黑条带去见过几次他的父亲—虎星过后,黑莓崽觉得火心眼里的寒意又多了几分。迅爪—他的哥哥,几天前被狗杀害了。他被拦在育婴室里面,不准出去,可他闻得到—那份血腥,他很不安。

金花为他和黄崽精心梳理好皮毛,但眼神里的忧伤却是藏也藏不住。也许黄崽察觉不出来,可他能感觉出来—作为迅爪的亲生母亲的崩溃与痛苦。黑莓崽挺喜欢这个来去如风的学徒,他的黑白皮毛颜色简直帅呆了,有一次在火心盯着他的时候,迅爪走过来替他瞪了回去。黑莓崽抬起头来,舔了舔金花肩上的毛,和黄崽一起走出育婴室。

学徒仪式开始了。

黄崽,现在是黄爪了,她的导师是蕨毛。黑莓崽在心里暗自点头,蕨毛在他这里有好感,当初雪崽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蕨毛想收他为徒,他有责任感,也有耐心,肯定可以教好黄爪。只是一想到那个白毛幼崽,黑莓崽心里就一痛。

"黑莓崽,请上前来。"黑莓崽仰头对上族长的目光,希望能如他的梦一样,得到族长代表的教导。只见蓝星眯起眼睛,用像是恐惧和怀疑的目光剜了火心一眼,"如今云尾已经成为了武士,你可以另收一名徒弟,就由你来做黑莓爪的老师吧。"

明明是好消息,可是,当黑莓崽和火心到空地中央时,看着姜黄色公猫的眼睛,他突然有点难过,那抹森林绿里面,却是绿叶季的苦涩、秃叶季的惋惜、落叶季的悲恐,以及他唯一希望的—新叶季的希望、期冀、兴味、惜爱…

黑莓崽,现在是黑莓爪,不断告诉自己,是新叶季的希望、期冀、兴味、惜爱,是新叶季…他与火心碰了碰鼻子。

今天是他们兄妹俩的第一天训练,蕨毛和火心一起带着他们俩出来熟悉领地。黑莓爪非常兴奋,不过在被雷鬼路上的怪物吓了一跳之后,便没一开始那么闹腾了。黄爪朝雷鬼路对面晃了晃尾巴,"那边是什么?"

"那是影族的领地,你能嗅到他们的气味吗?"蕨毛循循善诱。

一股凉风夹杂着影族的气味吹来,黑莓爪和黄爪张大口鼻嗅着。"我们以前闻过这种气味。" 黄爪说了一声。"哦?"蕨毛惊讶地看了看火心,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黑莓爪率先解释说:"就是在黑条带我们去边界见爸爸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的看向火心,想看看他会做何反应。他们兄妹在族里的待遇很奇怪,所有人看他们的目光都很奇怪,就连救下他的火心的目光也很奇怪—也许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大概是什么了,但他不想,不想去想。

"那一次我看到他们了。"火心面色古怪,"虎星想见见孩子们也在情理之中。"蕨毛没有说话,但脸上隐隐透着一丝担忧,似乎他也为虎星和这两只雷族学徒之间的关系感到疑虑。

黄爪急切地问:"我们现在能过去看看爸爸吗?"

蕨毛大吃一惊,"不行!我们不能进入外族的领地,如果被巡逻队发现,那可惹下大麻烦了。"

黑莓爪顺着话头往下讲,进一步试探,"如果我们告诉他们虎星就是我们的爸爸那就没事了,他上次就想见我们。"他很紧张,非常紧张,他怕自己直面不了那个真相,他怕火心看向他的恐惧眼神的真实含义。

火心生气地说:"蕨毛说过不行了,如果我逮到你们有谁敢踏过去一步,我就把你们的尾 巴揪下来!"

黄爪吓得往后跳开,以为火心这就要揪掉他们的尾巴。黑莓爪微不可察的颤抖,盯着火心,"火心,这其中另有隐情,是吗?六个月轮里,为什么没有一个长老或者武士向我们谈过我们的爸爸呢?他为什么会离开雷族?为什么他是影族的族长?"

他没再问下去,他是不是你的仇人?

火心看着他的徒弟,和蕨毛对视了一眼,蕨毛小声说:"就算你不告诉他们,别的猫也会告诉的。" 火心甩了甩尾巴,低下头,"好吧,我们找个地方歇息一下,等我慢慢告诉你们。"

"…虎星意图杀死蓝星夺权,事后,族群将他流放,后来机缘巧合,他加入影族,成为了影族族长。"火心一通长篇大论,说得黑莓爪心在结冰,"这么说,我们的父亲是叛徒了?"

火心向他眨眨眼睛:"哦,是的。我很抱歉,但是你们要…"火心又开始教育,黑莓爪明白,他什么都明白,他刚刚并没问下去,是因为他早就明白。

骗子。

你是不是其实恨我?你其实压根不想从那场火里救我,是吗?你恨我,你恨透我了,我早就听长老们说过黄牙的死因了,黄牙本可以活着,而我本该死在那场火里,不是吗?你后悔用我一文不值乃至祸患无穷的命,来换那个高尚的、无私的巫医的命。只要是我和幼崽们玩耍,你就神经紧绷。我拼了命的去抓那只老鼠,我拼了命的成为幼崽中的佼佼者,我拼了命的乖顺,你们都那样看着我们,是因为虎星是个叛徒,而我们就是叛徒留下的祸根!这一切…这一切!

黑莓爪一动不动。

黄爪僵硬的甩甩尾巴,"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事情,火心。但…族里其他的猫真的…真的会以我们为荣吗?"

火心安慰她说:"是真的,别忘了,大家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你们才刚刚出生而已,而且 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处罚你们,对吗?"黄爪感激地冲他眨眨眼睛。

黑莓爪仰头望着天空,四爪伸出。

火心不安地说:"黑莓爪?"黑莓爪没有反应。火心又说:"努力工作,忠于雷族,没有猫会因为你们父亲的所作所为而责怪你们。"

黑莓爪低下头,恶狠狠地盯着火心,那种眼神就和虎星的一模一样,他低沉地说:"可这不是真的,是吗?你们都在责怪我们。 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知道你一直都看我不顺眼,你认为我会像我父亲那样成为一个叛徒,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会信任我!"

火心迟疑了一个心跳…两个心跳,黑莓爪跳起身冲了出去。黄爪胆怯地瞅了火心一眼,然后追在黑莓爪的后面。黑莓爪撒腿狂奔,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什么族群的排挤,什么长老的冷嘲热讽,什么武士守则,他都不在乎,他黑莓爪都不在乎!他就在乎,那个逆过火场来叼走他的那团火,他生命中一抹亮色的那团火,他以为是救赎的那团火,他的那团火…

从营地大火那个节点起,到火心迟疑了两个心跳后,黑莓爪的记忆寸寸断裂。他就该在虎星来看他的时候逃走,他就该在幼崽的时候偷溜走,他就该…他知道在那个着火的树枝上,他就该跳下去的。

那团火,现在把他钉在四棵树上,接受所有猫的拷问、训斥、审判。黑莓爪跑的很快,因为他又应激了,他一下倒在地上,抽搐着四肢,撕扯着能碰到的任何东西。

那天下午,黄爪陪着黑莓爪回到了营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4

两脚兽的栅栏边上,两只猫大眼瞪小眼。

"谁让你跟过来的?"火星看着一步跳上栅栏的黑莓爪,挪了挪脚爪。黑莓爪心里也扑通扑通跳,救命啊,他只是想顺着火星的气味,却直接撞到他屁股后面了!他设想中的情景是自己悄无声息的匍匐跟进,可事与愿违。黑莓爪眼睛对上对方的目光,"呃…"他爪子扣在栅栏的木头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学徒生涯的第一天,以那样的方式结束,可黑莓爪的学徒生涯也不止步于那一天,甚至可以说是"丰富多彩"了。雷族经历了血的洗礼,自己的父亲引来了狗群,杀死了纹脸,险些重创雷族。还好有火心,现在是火星了—雷族的前族长蓝星也因公殉职。火星带领雷族,将狗群引走,创造了又一个奇迹。他总是创造奇迹的那只猫。

说起火星,自从知道真相的那天之后,黑莓爪对他的感情就变得很复杂。说是恨吗?也不是,他自诩没有资格去恨。他只是被他救下的一个小学徒罢了,这条命都是火星给的,又有什么立场去恨呢?火星之前没有表明真相,也是怕他们承受不来。对仇敌的儿子有戒心也合情合理,他本就不该奢求火星对他毫无保留的敞开心扉,全心全意的信任他们。

可他心底还是想,要是火星可以信任我就好了。在那个寻求信任的瞬间,黑莓爪多么希望,他毫不犹豫的回答:无论你是不是虎星的儿子,我都会平等的看待你。可他没有。撕扯着杂草的黑莓爪翻了个身,气喘吁吁的仰望高高的树叶,催眠自己说:他本就不必平等的看待我,我不能要求他去平等的看待我,我应该理解并包容火心,他也很难办…

比起族群的利益来说,我的感受要向后捎捎…

引走猎狗的巡逻队出发之前,火心说,他来跑最后一棒。黑莓爪脑子嗡的一下。他真的想好了吗?他是认真的吗?悬崖、恶狗,他真的能活得下来吗?那一瞬间,黑莓爪简直想冲到火心面前,把他拽回来。比起族群的利益来说,黑莓爪觉得火心更重要些。

星族保佑,火星最终得胜归来,还成了族长。成为族长的学徒并没有让黑莓爪很兴奋,让他真正兴奋的是,火星之前因狗群事件而落下的课程被他慢慢补回来了。尽管有时是鼠毛和蕨毛代理训练,但当他捕回一堆猎物的时候,火星脸上的惊讶与赞赏属实很有趣。

可就是在这条栅栏上,火星压着尾巴,往两脚兽巢穴里面看着,空气中还残留着宠物猫的气息。黑莓爪迅速冷静下来,环视周围的环境,然后迎上老师的青绿色瞳孔,两条瞳线在懒阳下收缩。看着对方刚掩藏起来的惊慌失措,学徒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相比起其他族群的族长来说,火星可算是最年轻的一个了,也算是最特殊的一个。宠物猫出生的它应该和自己会有共鸣吧,受排挤,被冷落,可他最终也成为了伟大的族长,成为了他敬佩的老师。

火星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说道:"解释一下吧。"

"我从营地跟踪你的气味来到这里,火星。 我…我想知道你要去哪里,而且我还想练习一下自己的追踪技能。"黑莓爪眼睛也不眨,开始胡诌。他其实就单纯想看看,今天闲下来的老师没有带他出去,是来干什么。但现在知道了他的目的地,似乎也不是个好事,看着面无表情的火星,学徒的心虚慢慢扩大。来偷窥宠物猫吗?是最近发生的这一切让他心生退意吗?他不能走!他还没给我上几节格斗课呢!黑莓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脑袋飞转思考着对策,想着怎么让他留下来。

"嗯,营地距离这里很远,看来你的追踪技能还不错。"火星缓缓吐出这句话,语气捉摸不定,让他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紧张。武士守则里面好像没有直接规定学徒不能私自跟踪族长,但这种事情一看就不是很合理吧,黑莓爪想用爪子捂脸。

顿了一会儿,火星语出惊猫:"我能信任你吗?"黑莓爪一下如坠冰窟,仿佛又置身在火场中,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天学徒的场景。这是要闹哪样?是威胁还是警告?他就要被逐出族群了吗?黑莓爪小心地看着火星,试图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又是什么都没有。

一团无名火在他胸腔里烧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他真想扯下这身皮毛!为什么火星就不能理解他一点呢?难道他初入族群的时候就没有被排挤过吗?在质疑声中,他感受不到痛苦吗?既感受到痛苦,为何还要挥爪向自己呢—那就是曾经的他自己啊!

学徒面上不显,耳朵朝两脚兽朝穴一弹,"我能信任你吗?"回答我吧,火星,我真是受够了!

火星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学徒。半晌之后,他终于叹了口气,头转向两脚兽花园,郑重开口:"你可以信任我。我选择告别宠物猫的生活,所以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将族群放在首位。"他回头,看着黑莓爪的琥珀色眼睛,"但我并不是头一次来这里。有时我来看望我的姐姐,时而还会问自己,如果我当初留在这里,生活会变得怎样。"火星前爪后撤,闭上眼睛,对着黑莓爪微微欠头,"我知道我的心在雷族。"

看着眼前的雷族族长朝自己这个学徒低下头,郑重宣誓的样子,黑莓爪心情复杂。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了?火星的反应也很令他惊讶,他非但没有在意自己的冒犯,反而放下族长的身段来和他袒露心扉,像是在承诺什么,像是在回应什么。

回应曾经的火爪吗?也可能是火心,也可能是现在的、乃至将来的火星。

黑莓爪喃喃说道:"我知道忠心遭到质疑是什么滋味…"

"你和其他学徒相处的怎么样?"

"他们对我们都很好,可我知道有些武士不喜欢我和黄爪,这都是因为虎星是我们父亲的缘故。"自己饱受委屈也就算了,可看着妹妹黄爪在学徒巢穴里,用爪子压着耳朵,无声颤抖着身子,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这才是最煎熬的。

"我们通常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战斗时奋不顾身,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惜伤害敌人—甚至我们的同胞。"火星甩着尾巴,眼神有些躲闪,"你能想开吗?"

看着眼前的雷族族长,黑莓爪内心叹气,他不能怪他。虎星做了太多伤害他们的事,放不下也情有可原,他也不能要求那些长老和武士瞬间回心转意。这一切,都需要他们兄妹独自撕咬吞咽下去,任凭时间把它消化。

"我知道自己对雷族忠心耿耿,有一天我会用行动来证明的。"黑莓爪看着自己的爪子,低语着。

像是松了一口气,火星问道:"黄爪怎么样?她还好吗?"

"嗯—"黑莓爪迟疑了一下,有些心烦意乱,"她有时很不开心,不过那也只是她的表达方式罢了。其实她是一只忠诚的猫。"其实对方不止一次跟他说过恨不得去投奔虎星,但他希望那只是气话。

他们很快掠过了黄爪的话题,火星甩甩尾巴,扫过学徒的鼻子。"天黑前我要把边界巡视一遍,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黑莓爪眼睛一亮,"我能去吗?"

"当然可以。"火星从围栏上跳下,"路上还能进行一些训练。"

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云烟,在这句话上消散了。黑莓爪紧随其后,落在草地上,追上火星的尾巴。

下雪了,这就像那个他和火星的梦里一样,只不过是秃叶季。虎星的阴影在这一瞬间消散了,黑莓爪卸下一身疲惫,冲进缓缓落下的雪幕中。

"这是什么,火星?它们可真凉"

"这是雪,只有落叶季节才会下雪。如果雪一直下,就会把整个森林都盖住。"

"真的?可它们这么小!"

"只要下的多,自然就盖住了。"

还好黑莓爪会动,还好火星会动,不然雪越下越大,就会把两只猫一并盖住,压进秃叶季的冰寒之中。

可能他们早已被埋入。那个冬天,黑雪盖住他的天,死死掩住他的口鼻,无尽的孤寂,攒住他的口鼻。他的怒号,他的无神,统统随他的生命一同葬在了那个冬天,化作肥料,滋养着那他盼了一辈子的小苗。可这毕竟不是种子的悲哀,而是这个春天的遗憾。等到另一个时令,他们终将野蛮生长,同千百年前的那枝花,深深共鸣。

"好了,向我攻击。"

几步开外的地方,黑莓爪趴在训练沙地上,开始匍匐接近火星。他的眼神游走不定,似乎在寻找最佳的攻击点。过了一会儿,黑莓爪纵身跃至半空,可火星早有准备,迅速地侧身避开,等对方落地的一瞬间,便一脚踹在黑莓爪的侧腹。黑莓爪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样子狼狈至极。

"你还应该再快一些,别给敌人思索的时间。"

黑莓爪爬起身,吐掉嘴里的沙子,又紧接着扑了过来。他前爪探出,抓住火星的头猛地一推,火星重心不稳登时摔倒在地。黑莓爪抓紧时机欺身而上,把火星按在地上,头猛地对上对方的头,两只猫的鼻子几乎触到一起。

"像这样吗?"

火星后退一踢,把黑莓爪从身上推开,"让我起来,你这大块头!"他抖了抖身上的沙子,又说,"是的,就像这样。你进步得很快,黑莓爪。"火星满意的点点头,露出舒心的表情,公务繁忙的他,又得空出来训练学徒,似乎感觉也不赖。得到赞赏,学徒的尾巴一下就竖了起来。他的身形长得快,比同龄的学徒大上一圈,直追一些小个子武士。

"火星,为什么所有的猫都认为加入虎族很糟糕呀?现在的确是艰难时刻,每一只猫都在抱怨猎物短缺以及森林里的两脚兽。如果四大族群合并,就没有边界冲突,就可以共同应对这一切了,不是吗?"看着火星愈加黑沉的脸色,黑莓爪硬着头皮往下说。

这一番话既让火星感到不安,又让他想起了自己学徒的时候。他当时也问过四大族群存在的意义,还是虎星给的回答。而现在,火星要给他的儿子自己的答复了。"四大族群的传统由来已久,在各个猫族心中根深蒂固,不是那么好改变的。而且每个族群都有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若强行合并,最终会倒向争执。退一万步说,至少不能是现在的虎族。"

"为什么?"

"虽然虎星说四位族长会联合领导,但他的话并不可信。届时,虎星会进行独裁统治,我们就会失去雷族的一切特征。"

尽管自己站在火星这一边,但听着他谈论自己的父亲,黑莓爪还是觉得很怪异。要是自己有个正常的父亲就好了,他这么想着,不由得低下了头。"我明白了,谢谢你,火星。"

5

黄爪走了。黑莓爪不能阻拦。

"你不该用这种口气谈论老年猫。小耳为族群做出过贡献,我们应该尊重他。"

"可谁又来尊重我啊?"

小耳很尖酸刻薄,可这毕竟不完全是他的错。

"就因为我为老年猫清理铺垫迟到了一会儿,小耳就说虎星也从来不情愿为老年猫服务,还说我长得和我父亲一个德行。"她的爪子狠狠地抓着地面,似乎将地面当做了小耳的皮毛,"他也不是第一次说这种怪话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种侮辱!"

是我的错吗?

"你知道每到冷天,小耳的关节就痛得要命。我们只要尽心尽责,就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武士,大家迟早会看到这一点的。"

黄爪瞪着哥哥吼道:"你不是我的师父,别来告诉我该做什么!"这话吼得他肩膀一缩。

大家都出去搜寻,可是天下着雨,就连云尾也无能为力。

火星平静地说:"我们找过了,什么也没有,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金花厉声说:"那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在外面找?"

"天黑加下雨,我们无能为力呀。她可能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了。"

"你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你认为她是有意离开的!你觉得他去了影族是不是?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她!"

可能是金花的指责并不完全错,火星并没有追进武士巢穴里。

黑莓爪知道黄爪早已忍无可忍,大概率是跑去影族了,可对方都没告别一声。可他也不能怪火星,他不能要求火星改变所有雷族猫的想法,他很累了。

黑莓爪向火星低了低头,静静的站在雨里,琥珀色眼瞳暗淡无光,"别难过,火星,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谢谢你。"说着,他耷拉着尾巴,向学徒巢穴走去。

雨慢慢下大,黑莓爪睡不着,他扒在巢穴口往外面看。火星刚从巫医巢穴里出来,灰条的两个幼崽和来避难的雾脚在那里养伤。黑条刚刚被驱逐,一名学徒也被逼走了,雨夜的墨黑浸透了火星的皮毛,显得那么瘦小,他低着头,跳进族长巢穴里。

大家都错了,可能大家都没错。

第二天早上,黑莓爪悄悄从族长巢穴里面溜出来,回到了学徒巢穴里。火星如常的召集族群会议,解释了河族猫进入雷族营地的原因。

形势很严峻,狮虎两族拉开对峙。

"黄爪!"黑莓爪发出一声尖叫,他呆愣愣的看着站在对面的手足,她正站在一名棕褐色的影族武士身旁。

蕨毛冲到火星旁边,"她怎么会在那里?虎星劫走了她!"

虎星冷笑一声,"劫走她?胡说八道,黄爪是自愿投奔过来的。"

黑莓爪不死心,"黄爪!你在干嘛?你是雷族猫啊—快回来!"他感觉自己就快被扯成两半了。

黄爪低头不语。

虎星上前一步,"你说错了,黑莓爪,是你该回来才对,你的妹妹已经弃暗投明。这片丛林即将成为虎族的天下,而你也将分享到我们的权势。"

黑莓爪身体紧绷,看了一眼火星,发现对方也在看着他。"投奔你们?"为什么你们在毁了我的生活之后,还要来夺走我的一切!黑莓爪咽了口唾沫,勉强压抑住因为怒火而颤抖的声音,"就凭你们的所作所为,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你们狼狈为奸的!"

虎星怒目圆睁,低吼着:"你拿定主意了?好话不说二遍,要么投奔我,要么去死!"

黑莓爪高昂着头,"我宁愿以一个忠诚的雷族猫的身份去见星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乎了每一只猫的预料—除了长鞭。他一爪夺走了虎族首领的全部性命,黑莓爪就看着和他出奇相似的巨大公猫一次又一次颤抖着,抽搐着,深红色的鲜血不断从它的喉咙里涌出,五脏六腑流了一地。

他呆愣愣地跟着雷族往回走,爪子拖在地上,尾巴耷拉着。

"有什么心事吗?"黑莓爪抬头对上火星的眼睛,说到:"我以为我痛恨他,恨的不能再恨了。但是看着他那样惨死,我还是觉得好难过。我好难过,火星,我好难过…"

他感觉到火星贴上了他的侧腹,"我知道。我知道。事情结束了,你已经从他的阴影中走出来了。"黑莓爪把头别过一边,低声说:"我永远没办法从他的阴影里走出来,我仍是他的儿子。"

"还有黄爪…黄爪她怎么办…"他有些哽咽,"她为什么要去影族…我快没有亲人了,火星,我该怎么办…"黑莓爪终于展现出一只年轻猫的情绪,却也只是在火星的皮毛里小声的哭泣。

火星打算联合所有族群共同应对血族,所以来到了河族营地何豹星和黑脚交谈。

"火星。"火星转头看见黑莓爪和黄爪站在身后,"黄爪想和你谈谈。"黄爪目光炯炯,直视着雷族族长的双眼,那里面是决心,简直和他的母亲金花一个模样。她开门见山:"黑莓爪说我应该告诉你我为什么离开雷族,可你心知肚明,是吗?我只想做回我自己,而不想活在虎星的阴影下—我要找到自己的归属。"

"没有猫认为你不属于雷族。"

"火星,我不相信,而且我敢说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我不是来问你我是否能回去的,我只想在新族群里做一只忠诚的猫。"她有些哽咽,因为她承受了太多。

"很遗憾你离开雷族,我们损失了一个好武士。希望你在新族群过得舒心,如果明天影族幸存下来,我希望它成为你为之骄傲的族群,而它也将以你为荣。"火星愧疚的低下头,"我亏欠你们太多。"

黑莓爪站在边上,偏过头去,紧咬着牙,一动不动。

6

血族之战很惨烈,很多猫都惨死当场。白风,这个负责任的老武士也被夺走了生命,风族的裂耳倒在血泊中。蕨毛和鼠毛苦苦支撑,蕨毛的腿上受了伤,鼠毛的身上也有几道很深的伤口。不远处,奔鼻正迅速往黑脚肩膀处的伤口上填上蛛丝。黑脚抖了抖身子,然后又投入混战。

黑莓爪与妹妹黄爪并肩而立,与其他族群的学徒一同围困住血族首领代表—壮骨。一只猫可能不是他的对手,那两只猫呢?三只猫乃至五六只猫呢?于是乎,一大堆相对小的毛球,就游击似的袭扰着黑白大公猫。黑莓爪热血沸腾,持续输出—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与黄爪并肩而战了。

很快,壮骨不敌,在死困之中没了气息。可在整体战场,局势不容乐观,到处可见血族武士的身影,更要命的是,更多的血族武士正源源不断地从山坡上涌入会场。豹星不停地喊叫,但她很快就被潮水般的敌猫淹没了。

黑莓爪扫视着,发现他熟悉的那抹姜黄色的身影朝着血族首领冲了过去,他心里一紧。可战场不允许他过度关注其他猫,又一只血族猫扑了上来,黑莓爪一滚躲过,却还是被擦伤了侧腹,又陷入了鏖战。

"长鞭!长鞭死了!"一声可怕的尖叫声响彻山谷。像是某种信号,血族猫纷纷停止了战斗,群龙无首般的落荒而逃,变成一团散沙。战斗很快结束,黑莓爪带着一身伤往回挪,挪向刚刚长鞭的位置—他可没兴趣向这个残忍的家伙献上哀悼,他只是想去看看火星怎么样了,那可是能一爪九命的可怕对手。火星的躯壳可能已经倒在地上,四肢乱颤,瞪着眼睛看着他,从喉咙到胸口到腹腔整个被剖开,五脏六腑顺着黏腻的血浆往外流动。一想到这个可怕的画面,黑莓爪就要栽倒在草地上。

终于从大团大团的血肉与毛皮之中看到火星的时候,情况还没他想象那么糟,不过也差不多了。他伤的很重,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干净的皮毛。由于长鞭的狗牙爪子,每一道伤口都很深,此时还不断的往外涌着鲜血。

黑莓爪加快脚步,蹒跚过去,一下倒在火星身边,差点把刚坐起来的雷族族长又撞回地上。沙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两只红色的猫,嘴里咒骂着:"你们这师徒俩倒是一个造型啊,身上都没一块好毛。"所幸在炭毛的骂骂咧咧中,他们的血都止住了,一番交涉后,都被送回了雷族的巫医巢穴。

在罂粟籽的作用下,两只猫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火星先醒了过来,爪子一下子弹了出来,翻身坐起,又被痛得低嘶了一声。"你就不能老老实实的的待在那里吗?怎么醒着睡着都一个样。"边上炭毛的声音唤回了他的神志,火星眨眨眼,认出了这里是巫医巢穴的陈设。

"我…"

"躺下,不然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可是…"

"有灰条在处理。"

"他…"

"黑莓爪在你后一个窝里。现在躺下别再动了。"

迫于炭毛的"淫威",火星不得不又窝进苔藓窝里,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之前的学徒。身后爪子翻动的声音传来,火星滚了半圈,看向黑莓爪的窝。

黑莓爪也才堪堪苏醒,一醒来就听到他们的对话,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火星也有今天!可接下来他就听到炭毛头也不回的一句:"醒了?你也是一样的待遇,小学徒。"

在黑莓爪张口反驳之前,火星撇了撇嘴,率先开口:"你这尖牙俐齿和黄牙有什么区别?"听到这个名字,黑莓爪脸上的笑容顿时淡去了,伸缩着爪子闭上眼睛。

"黑莓爪。"

他抬起头,对上火星的森林绿眼瞳,"嗯?"

"灰条说你打的很好。"

"你别死了。"黑莓爪脱口而出,撇过头去。在发现自己的话里有歧义之后,又嘟囔道:"你别老是往前冲。"

火星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学徒,他从没想到他第一句话会说这个。

"现在除了我的母亲金花,我就只剩你了。"黑莓爪直起身子,没管巫医的抗议,一只爪子落在火星喉口上的皮毛上。那里原本是有着火红斑纹的姜黄皮毛,如今却变成了一片白毛—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星族治愈的痕迹,也是对身死者的警告。

被学徒近乎告白般的语句砸中的火星,在看到自己浑身的伤口与胸前的白毛上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痕迹是多么让猫担心。被自己的学徒这么说着,让他皮毛火辣辣的刺痛,他伸出爪子,推开黑莓爪的棕色爪子,眼神躲闪。可黑莓爪的爪子怎么推也推不开,推开了又会重新放回来。火星抬头,看向黑莓爪,他的琥珀色眼睛逆着光,在这个角度下显得黑沉沉的,就这么毫不动摇地盯着他。

"好的,我会注意的。"火星没辙,叹了口气,黑莓爪的爪子终于挪开了。

后来的事情很奇妙,尽管两只猫都从巫医巢穴里搬出来了,但每天清晨抱怨要早起的灰条打完哈欠之后,就会看见黑莓爪从族长巢穴里面又鬼鬼祟祟的溜出来,跑进学徒巢穴里,裹起苔藓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而火星也只是正常从族长巢穴里走出来,假惺惺地向他点头致意。但当灰毛武士有一天忍不住在黎明巡逻队问起火星的时候,火星只是理所当然地解释说:"黑莓爪失去了父亲和手足,做老师的,也应照顾到学徒的情绪。"灰条欲言又止,雷族族长瞥了一眼他的族长代表,"我们亏欠他太多了,照顾一下他最后的学徒时期吧。"

可是当灰条和黑莓爪一起在黄昏巡逻队里时,他不觉得这一系列事件之后的黑莓爪有什么大的变化,甚至还变得更加稳重了一些,压根不是像要火星分出自己的巢穴来"照顾一下"的猫。对此,火星的解释是:他只是不说,不是不痛。还悄悄透露了黑莓爪每天晚上来找他倾诉时崩溃的惨状,并且要求灰条严格保密。

有一次蕨毛在夜间站岗,因为紧急情况闯进族长巢穴时,看见的就是睡眼惺忪的火星和睡眼惺忪的黑莓爪从同一个苔藓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愣了一下,随后开始汇报,临走前还瞥了一眼黑莓爪放在火星身上的蓬松尾巴。

在黑莓爪的狩猎评测上,他把最后一只松鼠埋进地下,随后,直奔太阳石而去。火星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学徒不知怎么就转悠没了身影,他于是寻着气味继续往前走。

无声的,匍匐前进的火星,突然被黑莓爪从后面来了一下。"嘿,我的潜行和追踪还不错吧!"

火星朝这个活力四射的学徒翻了个白眼,"可是我们在考狩猎,你不该发现我,更不该与我接触。"

"可事实是我确实发现了,我怎么能装作视而不见呢?而且我应该也抓够了猎物。"

"一只知更,一只画眉,一只田鼠和一只松鼠,确实够了…"

"那就跟我来吧!"没等回答,学徒就反身冲了出去。

火星摇了摇头,只好向前追去,总感觉这个学徒似乎还不如一个月前那么省心了。

新叶季逐渐到来,暖阳渐多,和风依旧。火星走出树林,不远处正是太阳石—虎星的恶行开始的地方。而此时上面正蹲着一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猫,体型也逐渐重合。可那猫朝他甩着尾巴,拍击着被烤的暖烘烘石头的边上,示意他过去。火星两个跳跃登上太阳石,坐在黑莓爪旁边。血族之战的伤口已经痊愈,只有胸口的一小团白毛还刻画着往日的记忆。可火星再没机会低头去看那块白毛了,因为黑莓爪正眨着眼睛,一抖耳朵,示意他看天上的一对燕雀,他们正缓缓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