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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萊】麥芽香銀魚

Summary:

新一年新開始,在各位回到正常生活的一月二號獻上這篇,希望你們喜歡。背景有馬讓、艾笠和敏妮。

简体在第二页。

Chapter Text

尖銳的鈴聲在雷貝利歐疲憊的夜空劃下一條裂縫。螢幕的刺眼程度不亞於訊息的主人。萊納瞇著眼睛,試圖把光暈壓回一顆顆的字母。

【艾連:我!訂!婚!了!】

訊息的耀眼程度足以代替太陽,叫醒雷貝利歐……不是,是全世界。接著,又一道聲音,彈出的文字和米卡莎本人一樣乾淨。內容大概是訂婚派對的日期和地點,還陸陸續續地提供了男士和女士之夜的內容。

男士之夜。

萊納能從這四個字看到十多年前的夜晚。震耳欲聾的音樂、苦澀的啤酒,還有高亢的警笛。

【讓:閉嘴啦現在幾點?】

警笛聲的源頭之一出現了,還是一如既往的直接,一開口就說出了大夥的心聲。另一個源頭也不甘示弱,往火堆潑油。聊天室瞬間爆炸,燃起的火光如同那天深夜老榕樹上爬升的火種。

那時他和馬可坐在審訊室門口,走道跫跫的腳步聲把剩下的那絲麥芽香趕出腦袋。榕樹的主人在他旁邊低著頭,摳著手指死皮。他客套的安慰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抬頭打斷。

「我不會再給讓喝酒。絕對不會。」

萊納這輩子第一次,看到那對淺棕色瞳孔裡凝結出如此堅定的神情,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在心底為讓畫了個十字。

後來,在那棵樹下,馬可撫著上面的一點焦黑,轉身單膝跪地,摩挲著讓手背上的疤痕,在大衣口袋拿出緋紅的絨布盒時,那道他以為早已遺忘在審訊室門口的光,完整地重現了。

【馬可:我和讓都會出席;)】

看戲的人群,就像再次看到學校旅行時那鮮豔的紅色班長臂章,瞬間湧動,回應的潮水頃刻淹沒了聊天室。

萊納也簡單的回了句「好」。柯尼的鬼臉、莎夏咬著雞腿的樣子、希斯特莉亞的笑容……彷彿肚上的那圈由外賣堆積的軟肉、脊椎被辦公室老舊椅子輕敲的移位,還有眼下被過期企劃刻上的紫色,都被這潮水一併捲走。

【貝爾托特:那天早上要匯報,應該會有點趕,抱歉。】

然後海面上陡然凸起的黑色礁石,將一切攔截。髮間被沉默電話催生出的根根銀白、眼角旁被屏幕藍光一筆筆畫上的細紋、唇邊如同西裝襯衫領帶一樣,每日清晨必須上崗的鬍青……

唯獨審訊室外那張硬木長椅上的肩膀,像一尾銀亮的魚,悄無聲息地從石縫間溜走了。

萊納放下了發燙的手機。

-

一週後,當他置身於帕拉迪島那間能看見港口的餐廳時,那尾魚,此刻,就在他眼前的酒杯裡晃動。

空氣裡是他呼吸了整整三年的鐵鏽與海藻味,舊同學的狂歡像一臺精心調校的老式點唱機,播放著他能跟唱每一句的曲目。

讓的第五瓶啤酒、尤米爾的第六聲尖叫、亞妮的第七句髒話……節拍、音量、甚至酒灑出來的弧度,都與記憶膠片嚴絲合縫。

當餘光邊角捕獲那抹格格不入的灰色時,他的大腦像老式投影機般卡頓了一下。

一件灰色毛衣。

像一個突然插入歡快樂譜的休止符,就那樣安靜地嵌在沸騰的彩色畫布邊緣。

貝爾托特還是來了,趕在莎夏和米卡莎為了最後一塊布丁準備掀起戰爭之前。沒有錯過最精彩的戲碼。

他開始從那個看起來絕無可能容納這麼多東西的購物袋裡,像個蹩腳又真誠的魔術師,試圖從空帽子裡變出鴿子般,一件件地往外掏。一對馬克杯、一對碗、一對餐具、一對陶瓷娃娃……

艾連看著桌上迅速堆積如山的禮物,無奈地笑了笑。貝爾托特只是侷促地縮了縮肩膀,聲音被淹沒在喧嘩裡。

「……我覺得全部都很好,所以都買了。」

背景的喧嘩持續著。

但萊納只聽見自己心裡的計數聲。

八份。

總共八份。

「你拿不定主意就直接問我嘛……」

和那年生日的禮物數量一樣。

「我只是覺得萊納都會喜歡……所以就買了……」

和那副彷彿完成了一項艱鉅任務的表情一樣。

「好吧……你確實說對了……都挺喜歡的。」

你買的我都喜歡。

「馬啊啊啊可!」

讓的慘叫適時響起,萊納看著那個被馬可輕巧抽走的綠色玻璃瓶,開瓶器還卡在上面。

「我們剛才說好的,只能喝八瓶!」

第八瓶。

他端起自己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酒,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將最後一絲從記憶深處帶上來的陳年苦澀,也一併壓了下去。

就在萊納以為自己可以繼續隱匿在這首懷舊的樂曲時,阿爾敏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剪開周圍的喧囂。

「要聊聊嗎?」

萊納沒有立刻回頭。他看著杯中晃動的金色液體,那裡面倒映著天花板上俗氣卻溫暖的彩燈,像把一片破碎的星空釀進了酒裡。

「有物理治療師介紹嗎?」他終於轉過臉,用上那種在會議室裡鍛煉出的玩笑語氣,「脊柱側彎有點難搞。」

阿爾敏沒笑。他只是用眼神,朝某個方向輕輕一遞。

萊納順著那道無聲的指引望去。

亞妮和貝爾托特站在露台的邊緣。亞妮依舊習慣性地叉著腰,貝爾托特依舊微微縮著肩膀。

中間是那道半公尺。那道從六歲起,就彷彿被無形尺規丈量好的定律。

如果不是亞妮那身寬鬆衣物也掩不住的隆起,萊納會以為自己看見的,是那張從高中走廊牆上剝落下來,被風偶然吹至此地的舊照片。

「預產期是下個月三號?」

阿爾敏這才笑了,「是啊,她說這是我的生日禮物。」

萊納沒有立刻接話。他聽著海浪一下,又一下,鑿著夜色的邊緣。

「你轉移話題的能力進步了。」

萊納繃緊的肩膀,像突然被抽走了鋼筋,緩緩鬆懈下來。他將整個背部的重量交給身後冰涼的金屬欄杆。

「我可沒白上班。」

阿爾敏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兩人身上。海浪聲規律地湧入沉默。

「十五年了呢。」

杯壁上的冷凝水,正順著萊納的拇指,畫出細長的痕跡。

他看著亞妮踢了貝爾托特的小腿一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處濕痕。

「……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是她說服我的。」阿爾敏轉頭看他,「別這樣看我。她好歹也是你們的發小。」

萊納把辯駁嚥了回去。他看見亞妮走來,那杯滿得隨時會溢出的香檳,在她手裡穩得像焊死了一樣。

小腿骨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一杯冰涼的酒被塞進他手裡。

「快點過去。」

他手裡的空杯被抽走。亞妮拽走阿爾敏,玻璃門開了又關。

露台忽然變得很安靜。遠處的喧鬧被玻璃門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規律的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堤岸。

萊納低頭看了看手中過滿的酒杯,液面因他細微的顫抖而漾起漣漪。他抬起頭。

貝爾托特已經走到他跟前,近得他能看清對方灰色毛衣上細小的絨球,以及那雙在昏暗光線中,瞳孔微微放大的眼睛。萊納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鞋跟碰到欄杆,發出輕微的磕響。

「……嗨!」

貝爾托特的手舉起,在空中頓了頓,然後撓向後頸。

「……嗨。」

聲音消失了。萊納吸了口氣。

「對不起。」「萊……」

貝爾托特的手指掐住了毛衣下襬,指節繃出青白的顏色。

「高三那件事……我不該把你喜歡亞妮的事,到處說。」

萊納停頓。海風颳過他乾燥的嘴唇。

「我用錯了方法。……搞砸了。對不起。」

貝爾托特的頭垂得更低。他看著自己的鞋尖。時間被海浪聲一格一格地拉長。

「我……也要道歉。」聲音從下方傳來,每個字都黏連在一起。「我那時,話說得太重了。『自以為是』什麼的……我……」

他抬起頭。

「我只是很慌。」

萊納清了清嗓子,喉嚨乾得發澀。他轉過身,趴上欄杆,望著港口明明滅滅的漁火。

「老實說,我真猜不到結局會是這樣。亞妮和阿爾敏,竟然結婚,還有小孩。」他停頓,看向最遠的一點光。「我一直以為……那個會是你。馬可說……寒假……」

欄杆傳來極輕微的震動。

「……我沒說。」

萊納轉過頭。

「為什麼?」

貝爾托特也趴上欄杆,肩膀與他隔著一拳距離。海浪又拍打了三次堤岸。

「……我……不知道。」

萊納別過頭,看向欄杆頂端鏽蝕的螺栓。

「不過,你沒有和亞妮在一起……我其實,挺開心的。」

他停頓。喉嚨深處泛起一陣酸。

「我那時……很喜歡你。」

話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你幹嘛這樣看……不是吧!我覺得蠻明顯的,所以當年他們開我們玩笑時,我還擔心了很久。」

貝爾托特沒有笑。萊納只能看清他繃緊的下顎線條,和那雙死死盯著自己的眼睛。手指攥著欄杆,指節一片慘白。

臉上一涼。剛才持續的風,不知何時停了。耳邊只剩下海浪單調又沉重的撞擊聲。

「我沒和亞妮告白……是因為……準備開口時,心跳……停了。……滿腦子都是……他知道了會出什麼主意……他看到了會怎樣……他……會怎麼安慰我。全都是……他。」

貝爾托特吸了口氣,那聲音又短又急。

「然後我就沒……我、我覺得自己……很爛。他在的時候,我只看到亞妮,等他走了……我才、我才看到我,看到我們……我沒臉再見他,那時候說了那種話……我……」

貝爾托特把額頭抵在欄杆上,聲音悶在裡面。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視線飄向港口。

「但……亞妮那腳蠻痛的,說實話。」

萊納抽了抽鼻子,用力眨了眨眼,看向遠處的燈火。

「……什麼啊。」

他聽著。海浪聲填充著沉默。

「我以為你還在生氣。畢竟馬可和讓求婚那次,你最後改口了……因為我後來說會去。」

「我那次是真的突然要出差!所以……天啊……」

欄杆傳來激烈的震動。萊納轉頭。貝爾托特正用手使勁搓著自己的頭髮。

「……哇。」

萊納搖了搖頭,肩膀鬆懈下來。他笑了。

「如果我們早點說開的話……」

他停頓,視線落回眼前的鏽蝕。

「……不過,沒如果了,不是嗎?」

貝爾托特放下手,垂下了眼。

「……是啊。」

萊納深吸了一口氣。海藻味充滿肺葉。他挺直背,離開欄杆。

「所以……」他舉起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露台上亮起,「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這是我的私人IG。」

貝爾托特瞪大雙眼。

那瞬間,萊納聞到了混雜著灰塵與碳酸甜味的街機廳空氣。

他下意識地,像多年前遞出開幕傳單那樣,朝對方晃了晃手裡的手機。

貝爾托特拍了拍左右口袋,最後在左邊掏出了手機。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有些顫抖,將那串字母和數字一個一個輸入。

萊納的手心沁出了細密的汗。他盯著自己的手機。通知欄跳出一條新的追蹤請求,頭像是模糊的橘色。

他按下「批准」,然後點進貝爾托特的主頁。這是他第一次看見。

幾乎全是同一隻貓。一隻眼神犀利、體型龐大的橘貓。他的視線沒離開那一片橘色。

「你養貓了!你不是喜歡狗……等等,是他還是她?」

「他。」貝爾托特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叫……萊尼。」

萊納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他沒應聲,只是將頁面往下拉。他翻到了去年十月的貼文。萊尼被塞進一套過小的海盜服裡,鬍鬚不悅地撇向兩邊。

萊納的嘴角動了一下,指尖停留在下一張照片上。萊尼整個攤平在沙發上,身體的寬度幾乎是沙發墊的三分之二,肚皮像一顆即將滾落的瓜。

「他好胖……」

萊納的拇指,輕輕地摩挲著冰冷的螢幕。

「……好可愛。」

「那……你要來我家看貓嗎?……下週六晚上?」

萊納的眼睛從螢幕上抬起。

「真的可以?」

「嗯。」貝爾托特點了點頭,「而且……他、他會後空翻。」

話一出口,他的耳朵就紅了。

萊納笑出聲。他扶著欄杆,肩膀抖動,笑得停不下來。

「你……你竟然會說這種話……」

「人、人總會變嘛……」

貝爾托特小聲地說,嘴角慢慢扯了起來。

萊納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你那八份禮物,可不是這麼說的喔。」

貝爾托特的臉更紅了。

「……餐廳!烈士廣場旁邊新開了一家……要、要順便一起去試試嗎?」

萊納迎上貝爾托特的目光。海風把對方額前的頭髮吹亂。

他笑了。

「好啊。」

右臉上,一片舊毛衣的質感,也許……還帶點麥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