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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嘿,你要知道,世界不是围着某一个人转的。不是围着你,不是围着我,也不是围着世界上最有钱的人。
我是到了这几年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否则应该会再早一点成熟。用张呈的话说,你得自洽,你不能看什么都觉得羡慕嫉妒恨,你要知道自己是有多好多好的。原来如此,我得自洽,所以我心事重是因为过了这么久还没学会自洽的缘故?他又说这就不对了,你还要懂得谅解自己。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张呈有时比我更像一个爱故弄玄虚的高僧。
和尚会有他那头浓密的卷发吗?
我没见过,不能妄下定论。这也是我在喜剧大赛和拍戏的过程中学习到的,学校没教给我,比起大学更加重要的是社会大学。
虽然我的阅历也不支持我说这些话,希望未来的我看到这段文字不会发笑吧。
估计是很难的,我现在就有点想笑。张呈在挠我脚心。
能不能滚啊?
01.
我都快忘了,一开始是我要张呈来《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的。
这节目刚要办第一季的时候我大三,好像是朋友还是谁说,哎苗子,那个什么喜剧大赛在招募海选,你要不去试试?喜剧,我对这个名词印象最深的还是戏台,讲的一个送包子的伙计阴差阳错被捧成角儿的故事。我反复看了得有几遍,十五六岁还是很傻的年纪,只是觉得有意思,好看,比起赖在家里,更想往剧场跑。
其实不太好意思这么说。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十五六岁也就是个傻子。
后来,后来就没怎么再接触过喜剧这个东西。大三了,我还没接到活,但是对喜剧还是抵触。我自己偷偷想过这个事儿,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抵触:大概是因为自傲。你懂的,学艺术的都这样,心比天高,觉得自己牛逼坏了,怎么可能去逗别人笑来糊口。然后第二年,我到处打听要怎么上这个节目。
说来也挺讽刺的,我自己推出去的东西,风水轮流转,又到我面前,我还是得腆着脸接过来。这么说倒显得喜剧多不堪似的,我绝对没有这样认为的意思,只是在反讽自己总先前端着架子,觉得自己一开头就能进组拍文艺片儿去了。不是这样的,我后来知道不是这样的。大学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我每天都有地方去,教室里排练,寝室里睡觉。我心里有个落脚点,这就是大学太可靠的地方。但一旦你没学上了,你就会慌,心提起来就落不下去,整天走路没有个支点。你知道自己横死街头变成了一件有可能的事情,不是一定能吃饱饭睡好觉了的。你突然变得现实,还是个傻子,一只脚就迈进了社会。
还是说到参赛。其实我没做多少心理建设,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件事儿就是,原本我不要它,是因为觉得它不好不适合我,我明年要它了,就是它适合明年的我。就是这个道理,什么时候我想要了,这个机会在我手边上,我就得拿住。所以我真的没怎么劝说我自己,干嘛和自己过不去呢。我很轻而易举就把自己塞进了这个节目的预选名单,我自己心里的,然后想,谁能跟我一块儿去呢。
根本就不用想,也只有张呈了。
我真不用再过多介绍张呈了,像一则个人小传,我也不会出名到那种程度吧。话是这么说,有什么事儿不可能?万一我哪天拍了个片子,爆了,我正好演了个不大不小的好角色,把我最好的一面给展现出来了,造型也巨帅,全中国都知道有个姓苗的小长头发,从此以后通告无数,是我挑剧本了。——哎,扯远了,还是说张呈。
张呈有什么好说的,他就一高个儿傻子,快乐小狗。就这么扁平。
我这么说他他要和我吵的。我跟他太熟了,所以吵也吵不起来,互揭老底这种环节已经用烂了,老底被揭没了,互相提起来也就只有笑,放肆地大笑,笑得滚到地上去。然后这一架就给吵完了。
就这么扁平。
我去找他参赛那阵他正好失恋,情场小王子惨遭人生第一次重大的滑铁卢,一个人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两只眼睛哭成两个大核桃,挂闲鱼能卖三千八吧,我不知道。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于是我开始观察天花板,看他是不是挂了条绳子准备上吊。我想多了,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是个很惜命的人,把自己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的性格挺好的,心事会比别人少,也难怪他是快乐小狗呢。不过这都是后话,我看见他垃圾桶里有全是血的纸,全身突然凉了一下。
那个房间里更脆弱的人是我,就算比较对象是刚遭遇情伤的张呈,我那秒手抖得像帕金森,更脆弱的人是我。地上很乱,他一个人在家就乱丢东西,也可能是没心情整理,我也没心情揣测他。他没好气地笑,把牙齿露给我看,说,我特么是牙结石。我哪里知道啥是牙结石,我需要十颗速效救心丸,可我脸上没表现给他看,我很冷静地站在那儿,站在他的客厅里,站在他跟前。
那场景像梦一样。我来也是没理由,去也是没理由,而我就赤裸裸地站在张呈面前,距离他的脸只有六厘米,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张呈,我叫他的名字,你看那个喜剧大赛了么,要办第二季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我说这话,我好像是铁了心要去,其实也没那么确定,我还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走起来总好过停滞不前。大学毕业,无缝衔接一个活,不管好不好都是个活,我不是毕业即失业,躺在家里玩手机度日的那帮人。可能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站在那儿,让张呈跟我一起去参赛。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是刚哭过的水光。
他真漂亮,我不想用漂亮来形容他,可我在那里,我就真的看呆了,看他的脸,看张呈眯起眼睛微笑,笑得很傻气。他说行啊,那我们就去,答应得比我做好心理准备还要快十倍、一百倍。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哭过,是不是刚刚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他是怎么能够只用一秒钟就从中抽离出来的。我弄不清,我从那时知道张呈并不只是一个扁平的人,很多东西他藏得太深,共事四年我仍未发觉。我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应当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明明生我养我的人都不能够完全明白我,我又是怎么去明白他。想这些事太费脑子了,我于是把头抬起来,把视线放在张呈身上。他仍对我笑,笑得仍旧傻气。
乐开怀,哎对,我找到形容词了,他那状态是乐开怀。
张呈,张呈也是找到了水中浮萍吧,和我一样,我想。他叫我把灯关了,我伸手去摸那个开关。他在那房间里呆着,仍旧坐着一动不动,我把灯关了就走,我想。张呈没留我,所以我没理由把椅子拉开坐下来,甚至是从他家冰箱里掏出两瓶冰啤酒。干这件事儿我没理由,我是他面前大多数时间都是被动的。
我关完灯就走了,我说咱明天接着唠。
他嗯没嗯,我不知道,我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东西。我后来知道我是怕,我以为他远不像我一样迷茫,他那么早就签了经纪公司,不怕没活儿干。可就连他也立马提起了兴致,坐在我身边,我们要演啥啊?我就木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演啥啊,我怎么知道。我自那天起意识到原来后面的事儿都是要我们自己来做决定的。小时候叛逆,我要买两千五的球鞋,偷偷攒了钱去买,是我自己的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以为我是很乐意做决定的,我却坐在张呈面前也愣住了,懵掉了,在人生如此微小的一个十字路口失了神。我才反应过来,我没准备好接受自己踏进社会里去,以后我就是我的主人。
还是张呈开口:我们先去呗。
这是张呈一贯的态度,先试试,不行再想办法。我有时真的很羡慕这种人生态度。每个人生下来就有自己的价值观,一部分是天生有的,一部分是后天形成的。我天生有的就是心事重,张呈天生有的就是乐天派。这方面我们还挺互补的,所以我愿意任由他牵着走。他把我带到米未门口,他把我带进小房间,他带着我演了一出副导演和小演员的烂俗剧本,他带着我在workshop匹配演员。
然后我们就认识了罗圣灯,一个好演员。我绝没有在吹捧他,他就是一个很出色的演员,和我和张呈都不一样。我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有个怎样的心脏。我以为他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当我们三个胸口被别上映了笑花和自己名字的铭牌,张呈突然盯着罗圣灯的眼睛感叹。我嘴上没说以外,我心里也想,确实是这样。他就是种在米未的一棵盆栽,等待有欣赏他里边儿东西的人拿起来,细细地看。我不是这样的人,准确地来说,很难有这样的人。可我们还是坐在这,在因为能上这个节目而激动过后,互相愣愣地看着,对着一个字都没有的文档发愁。
生活就是这样的:别想有时候停。
不过我是为啥在这儿总结生活呢,不明白。
我们仨在备采间里对着镜头傻乐,唱初生牛犊不怕虎,还不知道未来将会看到什么的时候,最天真最无畏,眼睛里除了追梦没有东西。我们都不在大城市里长大,跑出来是唯一的出路吧——至少于我而言,我已经在北京呆了这么久,我不想走,我还要留得再久一点。喜剧,喜剧对我来说真的算不上是能称之为梦想的东西,我坐在创排间里对着电脑屏幕发愣也不全然是为了自己。张呈坐在我边上,他是兴致冲冲的。喜剧于他而言是什么,我不知道。他干什么都很认真,这件事也是。
我写到这里,忽然感到我们的命运在那时就错开了一厘米。
02.
我们的第一个节目爆了,播出的时候封面上除了几个嘉宾,就是我们三个的脸。
播出的时候我们还在创排,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来看节目啊,就围过去,围到电视边上。张呈指着那个很小的封面,说,苗,那是我们吗,我也很小声回答他,好像是,你看你穿的那个卡其色西装。没错,你也在上边,灯子也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要哭泣,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哭。
我没少看过《今天你要嫁给他》的录制版本,把视频拷进自己的U盘,看一遍又一遍,假模假样地分析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其实我已经飘了,我已经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好了,只是面子上要装得像是不停在反思的勤奋样。看作品,然后兴冲冲地凑到单新康的电脑旁边。张呈问我为什么这么亢奋,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太开心了。
我确实不知道。也可能是因为刚刚踏入一个人生新阶段,一上来就得到了正面反馈,而且是之前自己都没什么信心的事情,突然想起自己可能是个天才——我又在总结人生。当然也不全是这样的,除了我,另外两个人就不是这样。他俩也开心也激动,但他俩比我乐观些。我理解不了自己,这仿佛是一顿最后的晚餐,我们卯着劲攒出来的一个本子,是拼了命在做的,下一个会不会突然泄了气——这些我都不懂,也想不明白。我知道自己大概是在为这些事情担忧的,担忧未来莫须有的沼泽,担忧哪天会失去我们还没获得的东西。
世界不是围着某一个人转的,尤其不是围着你,苗若芃。
我是那么晚才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人生大多数时候过得都太混沌,都不把任何一件手头在做的事给落了地。我觉得这算不上是唯心主义,中二时期和兄弟伙蹲在街头唠五毛钱的,我说我看不见的地方世界是不是不存在啊,就有蠢货应声,我和他们是同样的蠢货,还没长到开智的年纪,谁都是个蠢货——我说的开智,就是有天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是有多么傻了。我是高三刚上来,站在校长办公室的那天开的智,那天起我就不是一个蠢货了,我变成了高级的智人。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依旧是傻。人的傻是阶段性的,分布在人生每个层级。你以为自己聪明,其实你还是傻,都是对比出来的,我也没有理由批评任何人,所以就只自我反思。
很难,你评价道,对着一件还没尝试过的事儿,或者干了以后失败了的事儿;但你其实不知道接着再来一次是不是还是难了,这些事儿本质上都是独立事件,互相不构成干扰。你上一次成功了,不代表下一次就会成功,就算你心态很稳定,吸取教训积攒经验,你同样可能会失败。更何况我心态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差了,只能在后台抱着氧气瓶寻求心理安慰。
张呈在我后边,用很有安全感的姿势把我围住。
可他也在发抖呢。
这是为什么?
《两兄弟牛排店》出分的时候我们不觉得自己失败了,至少我不这么觉得。我们还急着傻乐,开心自己又苟了一轮,开心自己不用滚回去当素人了。
结果播出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傻其实并没有在我以为的任何时候逐渐消退,我在这社会大学里考的仍旧是不及格。我,张呈,罗圣灯,三个人,蹲在大考的创排间,互相盯着,一句话也不说。这算不上是什么好氛围,刘旸冲进来,把我们三个的手机给收走。没事儿别老看微博,他不说这话我还想不起来看。我蹲在那儿,眼神总离不开放在桌上的手机,我说我想看。
我说想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有多坏。
这其实也是我装的长大,我装出来的我要听了批评建议才能成长。我拿到手机,我也只会陷进去,陷进负面评价里出不来。你要知道,二十三岁,很多人想让我去死,然后去死好像变成了一个很正常的选择。
张呈比我看得要开得多,他平时就是个这样的人,他从来不去逃避什么的,长手长脚地把自己扔在创排间里,无奈地哀嚎一声,我们咋办啊?他那个时候是太单纯,远不知道网暴是什么样的,还能笑得出来,还能没心没肺地玩台球游戏。有人说他是太子,我和罗圣灯是太子伴读,原因是他每次出现都站中间,还特不好笑。他义正辞严地解释,我最高,站中间是为了平衡,不然像那个wifi信号,好看吗。我冷静地思忖了一会儿,评价说,也像第一季度卖得特别好的条形统计图。
好怪,张呈翻了个白眼,你看谁能懂你。
没错,一年有四个季度,我在说什么其实自己也不太能理解,只是气氛太压抑了,我竟然逼着自己来调节。
于是这件事儿打着哈哈就过去了,我们依旧在被网暴。你要知道,我拿着手机了,我就不可能不去看,像着了魔,一闲下来就要往那死胡同里钻。不好笑,皇族,来镀层金然后去当idol了是吧;越看到后面,越自己都信了。刘旸说,这件事得你自己调理,你自己心里面都接受了这套说辞,你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张呈很认真地盯着他,我明白了,他看上去是振奋起来,往后会变成一个刚强的人。我们还是一如既往排《大考结束那一天》,一同掩盖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儿。
演完了,很好,很漂亮。用刘旸的话来说,这是一场风光大葬。
来得漂亮走得也漂亮,于是中间过程中的那些痛彻心扉就被遗忘了。真的是这样吗?嘴上说得好听,我们还是在痛的。罗圣灯跑了,张呈追他去成都。我们散的散,逃的逃。这一年的空窗期是留给我们仨的一场自我接受。
喜剧,喜剧是什么?隔了一年我又来思考这个问题。喜剧是我十五六岁在大连看过的那场戏,喜剧是过去一年折磨我拉扯我直到我在这漩涡里迷失自己的擂台。
喜剧是我的第一份工作,米未是我的第一个公司。
同时我也这么功利地想。
03.
其实一直写到这里我都没有怎么谈及张呈。
真正要找个时间和机会来好好说这个人,我反而觉得没话可说了。但如果你在我干正事的随便什么时候来拍拍我的肩,我准能和你唠半天。我们太单薄,人生阅历又少,我如果要具体来聊张呈,就只能想到他是一个很热情的人。他带给其他人的印象和给我的印象是等同的,并不因为我们更亲昵就变样。他可能是不懂得如何假装,他连说谎都不是太会。他也不怎么会影响到我,他说的话、做的事,也就是一个普通男大学生说的话、做的事——我不会因为张呈这个人幡然醒悟,他没有那么大能耐。
所以我跟他算是很平静的关系——就是平静,其他哪个词都不对味儿。他叫我兄弟我就应,叫我苗,叫我什么我都行,因为我知道我俩在谈恋爱。没有很明确来确认关系的阶段,所以也过不了恋爱纪念日一类。我认为这样挺好的在于,我们都不是走形式主义的人,我无机的青春物语除了张呈还有很多人,朋友、老师,也有很多事儿。这件事很妙,哪天九口人解散,我和他分道扬镳,也不会觉得生活崩塌了,支点没有了。一开始就不把爱情当做全部,是很明智的决定。
当然说这话不是我俩之前没有友情的意思。其实我到现在都不太能够分清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张呈是很擅长的,他说你看到我,你心跳加速了,就是喜欢我;你只是觉得这个人贱兮兮的好像在找抽,那也是喜欢我——那就只是因为你贱兮兮的,我说。
他喜欢油嘴滑舌。
张呈的嘴贫不是传统的嘴贫,是小心翼翼的嘴贫。跑一句火车,然后用爽朗的笑当掩护,观察对方的反应。
我说不清自己喜欢张呈什么。很多名词,灵魂的契合,心灵的伴侣,我跟张呈都算不上。就是我看到他心里就踏实,就感到自己如果哪天要倒下来,不会狼狈地坠到地上去,总有个人愿意托着我,愿意把我叫醒。张呈就是那样的人,看上去很弱,但重要的时候靠得住。
二三年我演了《温柔》,圆了我文艺片的一桩心事。从进组十五天有十三天都在练舞,只为了能让斯坦尼康对着我照那一秒钟,到真正跟进一个项目,这过程简直就像一场梦。我心里面很清楚这是《一年一度喜剧大赛》带给我的,让我有了一点小小的知名度,让我能至少短暂地开张一阵。这就是上节目的目的,目的达到了,有人认识我,认识我是九口人的苗若芃,他是九口人的张呈,罗圣灯是九口人的罗圣灯。我们因为想在台上发光发热所以聚在一块儿,那个词后来变成了喜剧,你就指着那个东西活,那你肯定熬不过这个冬天。
后来这个节目隔了一年又办了,换了个平台,改了个名字,这回是张呈找的我,眨着他的大眼睛,苗,我们再试一次吧。我不信他不知道我已经是失了落的,我把喜剧这回事已经是从我的生命里剔除出去的,我就是这样很容易就败下阵的人,他懂我,他明白我比我明白他更多。大一我刚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我说我叫苗若芃,他说我了解了,他了解的就不只是我叫什么,而是我的全部,从我生下来到我死前的所有他都了解了,我在他的眼睛里能够看得清。所以说到底,我俩到底谁更聪明谁更傻,也弄不明白。这么一看似乎是我比他略逊一筹了。——扯远了,他来赖叽我,叫我也继续去淌一回浑水。
张呈就那样。
张呈就用他的大眼睛看你,你能不答应他?
04.
他很狡猾,我以为他很单纯,是一张纸。
他让我在这件事上竟然都失败了,于是我开始恨他。
你说,你往前六年都只觉得他是一只狗,而他忽然只用两只脚就站起来了,还能直立行走。最先到来的是恐慌,然后才是挫败感。我以为我知道他,虽然到不了全部,但也能说得上是大部分,张呈总应该把一大半的东西告诉我的,可他太狡猾。
然后,我依旧是被他拉着,上了这个节目。
我恨他恨得也不太真诚。
一赛段我们做了《破风》,被快剪了,播出的那天仍旧是那个大电视机,张呈牵着我去看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没脸。我想不到会被快剪,于是突然不知道张呈在坚持什么。我们一开始做喜剧就是从日短里出来,学了很多漫才的东西,然后综合成了九口人的无厘头式喜剧。就算前年被那样批评,我们还是从来没想过会不会是喜剧风格的问题,大部分人就是没办法接受这样没有逻辑的内容——你都这么说出来了,你是不是自己也接受了?我问自己,我没法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忽然感到自己就是那个送包子结果被捧成角的大嗓儿。我什么也不懂,就站在这里。
于是我们埋没了很多金啸天。
张呈变成理中客,站在我跟前说,什么样的风格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我们不丢人。他说得很轻巧,然后我们一声不吭地开始融合大众观点来做东西,所以一路向好。心里什么感觉呢,说不上来。突然发现自己不用坚持一个事儿,换一个视角也是能通的,于是知道自己先前有多傻——大概是这样一个心路历程——但是不乐意承认。
我说到底也就才二十五岁。
我的意思是,我做什么事儿都应该被谅解,我才刚刚进去这社会大学。
张呈和我不一样在于,他在大多数时间都不会自我反思,或许是这个成就了他的好心态。罗圣灯太会看人的眼色,我是不想去看,所以只低着头,张呈就是不会看,至少他给人的印象是这样。太热情,以至于除了热情以外的很多东西让人不明白,好像都和他的特质是相悖的,所以谁都不会认为张呈是很有侵略性的人。在他身边呆着很舒服,没有这么说的人是没有在他身边呆过,一秒就可以了。
所以我不会在他身边感到世界在逼我作呕。
还是那个场景,后采的时候节目组问张呈,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事。他思考了一会儿,说近期的话是苗若芃一起舞狮子的时候。
我忽然在他眼睛里看到了艺考两年上中戏,遇到了两年疫情,上节目结果被网暴的我。
手忽然开始发抖。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旁人看到会来关心你是不是冷,只有你知道自己心里有座山崩塌了,而你脸上是看不出来的。张呈在我生命里起到这么大的作用吗?我第一次怀疑这件事,我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他注视着摄像头没有看我,所以我能光明正大地观察他。
“和苗若芃一起舞狮子的时候。”
心脏于是就这么停跳了。
像台词里对威廉王子的形容,“清澈明亮的双眼,高耸入云的鼻梁,还这么有礼貌。”说的全是他,我不得不承认,即使我把牙都咬碎了,我只要眼睛还没瞎,我就不得不承认。但他就这么礼貌地把我用来遮护自己的伪装给撕开,就这么礼貌地在我想要把自己合上的时候闯进来。
你那个座右铭得改改了,他边说边模仿我的笔迹,半个身体都撑在桌子上。
05.
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世界是围着我哥们张呈转的。
他写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