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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起先,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势在必得且会速战速决的战争,一直持续到现在。成步堂龙之介坐在军营的帐篷里,他已经记不清身边这是换的第几批人了,只是曾经斗志昂扬的战友,如今,却已在一波高过一波的硝烟浪潮中归于疲惫与沉默。而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年迈的面孔让他逐渐惴惴不安——当孩子和老人都被迫在前线厮杀,我们的国家还剩下些什么呢?
他入营不久就晋升为了士官长,倒不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有多么英勇善战、立下功劳——虽然大学时期他最擅长的运动是弓道,但这并未让他使用步枪的准头提升半分——而是因为和他同期被征兵入伍送上战场的人中,仅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那场惨烈的战役在他脑海中历久弥新,每个失眠的夜晚都会入侵他的思绪,炮轰、尖叫,灰红掺杂的空气分辨不出硝烟和被炸起喷溅的血。他记得,漆黑的枪洞对准所有人,喷射出阵阵烟火,密集如大雨倾盆的嗒嗒声中,他看见,闪烁的黄色红色白色炽光,下一秒,爆裂产生的强烈气流在他身后绽开,飞散的钢铁碎片擦过腹部与肩膀,冷酷的战役中违和的温暖自上而下流淌而出。他趔趄几步,栽倒在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上,心想也许这里就是地狱。
粗重的喘气声、起起伏伏、歪歪斜斜着向前进。
成步堂龙之介的意识受桎梏于浓稠的黑暗中,身体却感觉到伏在一片温暖坚韧的柔软上,仿佛躺在大海的一叶扁舟上,心中生起宁静、深邃、悠远,疲乏困顿涌来,索性乘兴沉沉睡去。
他不知昏迷了多久,待理智回笼,醒来时下意识睁大眼,却被白炽灯照得双目刺痛,好一会儿才适应,大脑依旧空白且飘忽,眼神却条件反射地四处张望,努力辨认自己身在何方,同时心中向福禄达摩祈祷,心愿尚未了却,可别让他太早上天堂。
“醒了?”
“啊……是……”尚未恢复的迟钝感官让他慢了几拍才回答上来,而后目光偏向询问来源的方向——床尾,那里竟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人。御琴羽寿沙都。她的白色外套在灯光照射下透出模糊的毛边,肩头、臂膀的暗红与深褐却十分扎眼,干净利落绾在脑后的黑棕色头发,因忙乱散落几缕在耳边,沾染着锈色。见状,他顾不得自身的疼痛,慌乱着挣扎起身:
“你受伤了吗?”
“成步堂大人,这是你的血。”御琴羽寿沙都顺着他的目光斜过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露出无奈的表情。
“成步堂大人,你以为是谁把你背回来的?”御琴羽寿沙都操作手中的针管吸取药剂,继续解释道,“人手实在不够,已经顾不得是哪儿来的、干什么的,只是尽最大努力救人。”
成步堂龙之介松了口气,他的担忧转移到下一件事上:
“要……打针吗?”
“是的。放心,一针就好。”
“好吧……其实以前,我很怕看医生,怕打针,还很讨厌消毒水的味道,”成步堂龙之介抽了口气,局促地抬起手,像是示意自己还有力气动弹,又像是对即将面临的“刑罚”进行预防性挣扎,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不过好在今天面对的是御琴羽医生,那些恐惧……应该都会不存在了。”御琴羽寿沙都走到他床边,一边察看他的伤势,一边压抑下心中酸涩,望着他忍着疼痛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接过安慰的话语,故作轻松地回答:“成步堂士兵,还请别这么生疏,我还是习惯你叫我寿沙都小姐。”
因为分属不同的营队,且成步堂龙之介时常跟随自己的部队转移,前线在哪儿,他就在哪儿,所以这是他们在战场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面。之前,成步堂龙之介曾出于一些原因来过总医疗处寥寥几次,但从来都是远远地观望她,看她小巧灵活的双手为伤者做诊疗,看她笔尖跳舞般在病历表上快速记录,看她对病人报以和蔼宽慰的神情。他几乎不惊扰她——她是那么专注——他默默地来,又悄悄地走。有次,她在抬手擦汗的空当瞧见他,仅仅彼此交换一个慰问的微笑,便仓促又去忙各自的事情了。只有在数不清的夜晚,同一片月色下,二人反复抚上印刻着对方字迹的薄薄的信纸,劣质的土黄色信封都被摩挲得洒下层层粉尘,这时,两颗心前所未有地贴近。
成步堂龙之介的伤并不重,因此在伤口消毒包扎过后,单单休整了几个小时便被催促着离开——医疗实在紧张,更多伤重的人仍在焦急地等待位置。
临走时,二人来不及好好道个别,御琴羽寿沙都只在奔向另一个住满伤员的帐篷时与他擦肩而过时,往他胸口上拍了张信封,轻声说:
“希望下次不要和成步堂大人在这里见面了。”
那次好容易躲过敌军的轰炸幸存下来的士兵们,还来不及洗去面颊沾染的尘土,就被召去处理死者留下的一地狼藉——为了避免尸体传播瘟疫,必须早点将血水浸润过的战壕清扫干净。肉身腐烂的速度之快超出所有人的认知,搬运尸体时,生者不得不徒手接触绵软且淌着黑水的人体组织,空气中满是尸胺的气息,把天空都染成诡谲的红绿色。人们在营地不远处的树林找到一片空地,挖掘出一个又一个坑穴,草草下葬大批牺牲的战士,直至大地再也无法吞吐这无数份死亡的寂寥,再在上面填平沙土,盖上树叶。然而这些举措并未使情况得到好转,躺在浅薄掩盖之下的亡魂太多太多,微生物拼尽全力的分解,让那片土地仿佛成了一块溃烂的沼泽,任何人踩上去,都觉脚下发软,渗出令人作呕的猩红黏液。
成步堂龙之介呕吐了。
他刚从医疗处归来便匆忙投入对遗体的掩埋工作。头痛、反胃、浑身发抖,眼前反复播放着几天前的炼狱。躲在营地最边缘的帐篷后方的一棵树下,两天水食未进的他吐出胃酸和胆汁。
在这虚弱的意识和清晰的现实交织的模糊边缘,他忽而怀恋起在英国的那短暂又曲折的一年,于是自然而然地,思念起他的挚友。
亚双义一真、亚双义一真。
“喂,成步堂,”二人正站在港口吹风,这是他们在课后放空的经常活动,亚双义一真突然开口道,“果然还是来吧。”
“什么?”成步堂龙之介沉浸在海鸟送来的微风中,思绪飘向远方。他想起挚友的老家在四国,一个海岛上。亚双义一真曾对他讲过关于老家的事,“四国的海和东京的可不一样”。
“我说过你有做律师的天赋吧。”
“唔,或许吧。”成步堂龙之介还没有去过四国岛。
“跟我去英国。”
“什么?”成步堂龙之介想或许有一天他可以带自己去四国岛。
亚双义一真没有接话。他转过头,飘扬的红色头巾在湛蓝的天空的对比下鲜明夺目,就像他在人群中总是惹人注意——
“亚双义,我们还是去吃牛锅吧。”
成步堂龙之介第一次觉得自己在挚友面前有些无地自容,因为即使隔着火锅袅袅升空的蒸汽,亚双义一真的双眼也清晰且灼热得像是要把他吞掉。他头一次见他这幅模样,也是头一次见他向服务员要了一瓶清酒,而非一大碗热腾腾的味噌汤,然后一半一半倒入各自杯中。成步堂龙之介端起面前的杯子嗅了嗅,小酌一口,米香和果味混合着酸甜辛辣涌了上来。
“成步堂……”亚双义一真则一口气将清酒灌入,脸颊攀上赤色。
“亚双义,”成步堂龙之介打断了他,被那双快要把他消化殆尽的眼睛盯得焦躁的情绪烫得他坐立难安,倘若等他说完下一句话——不,他不期望它发生,便索性强硬岔开,“下次有机会,带我去四国吧。”
在话音落地的须臾间,成步堂龙之介遽然瞧见对方稍纵即逝的复杂表情,同时他又将什么东西囫囵咽下,埋葬腹中——多年以后他才明白,那时他们在被浅薄的隔膜一分为二的世界里各自徘徊着孤独,后来很多次,也并非亚双义一真不愿意吐露眼底闪烁的真相,而是成步堂龙之介虽在他身旁,却离他好远、好远——于是他也喝了一大口酒。
“好啊。”亚双义一真答应得很爽快。
而今,成步堂龙之介连伦敦都去过了,却从未去过四国。
二
已经记不清是下雨的第多少天,亚双义一真望向窗外,挂在玻璃上缓缓下落的水滴留下长长的拖尾,让世界朦胧不清。伦敦下雨是常有的事,海洋性的气候加之暖流,使这里的天气常年温和,却也带来了相伴一生的潮湿。
近来,并非基督徒的他总是去教堂,在战火喘气的间隙,他坐在祷告室的角落,静默着。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妇女、孩子和老人,虔诚或假装虔诚地跪在圣像底下、神甫面前,双手合十,口中念祷告词。寄希望于神明在他看来曾经虚妄且无意义,现在他依然不信上帝,却发展出了来教堂听祷告的习惯。
从辉煌破败又光彩灰暗的建筑物中出来,他照例前往班吉克斯卿府上,无视掉招徕客人的车夫马夫向他投以的渴望的目光,只是撑起伞,把口袋中那方方正正的块体安放好,快步穿梭在雨幕中、人群间。
坐落在城区贵族聚落的班吉克斯府,与城市另一头的贫民窟仿佛分属另一个世界。一进门,就有穿着价值不菲的面料做成的制服的女佣迎上来,向他微微鞠躬行礼,接着一路引他穿过院落。房子占地面积很大,带上豪华的院子则更甚,让人切身体会到伦敦有名有姓的贵族的强大势力。从院门到房前,用石板铺就着一条蜿蜒的路,两边是精心打理的花圃,上等玫瑰开得正艳,即使是在如此风雨中,也依然有佣人穿梭其间。抬眼向前望,就看见标准的英伦式建筑恢宏大气,经历数百年风吹雨打,外侧墙上的雕装依旧精美,丝毫不显岁月侵蚀的痕迹,彰显出世代居住于此的家族的高贵品味和工匠巧夺天工的精妙技艺,以及佣人们辛勤细心的日夜维护。终于走到门口处,带路女佣接过他手中的雨伞,他点头谢过对方,然后走进屋内,十分熟悉地从左侧楼梯上行至三楼,又绕过在一间间大同小异的房门,径直朝隐没在最深处的房间走去。叩门三声,黑暗的走廊被开启的门缝透出的光照出一个缺口,似是在迎他进入。
无异于往常,亚双义一真一关上门,坐在办公桌前的宅邸主人——巴洛克·班吉克斯,现任伦敦首席检察官,也是他的老师——就用阴沉却温和的声音开口道:“你来了,亚双义。今天新送来的文件,已经放在你桌上了。”正对面,摆放着一方低低的矮脚桌和皮革质软垫,这便是亚双义一真的座位。他们从前的工作地点,中央刑事法院的检察官办公室内也是如此装潢,巴洛克·班吉克斯曾关心地问过他,是否需要更换成跟自己相同的办公桌,被亚双义一真谢绝,理由是日本人习惯正坐以时刻维持心中正气。简直像极了他的父亲。巴洛克·班吉克斯哑然。
迫于越来越严峻的危急形势,检察院的高层在几个月前发布通告,命令检察署的人员全部居家办公,出于对这位学生的关照,巴洛克·班吉克斯将他的办公间一并挪到自己宅邸的大书房。
亚双义一真踱步至房间的落地窗前,这里视野开阔,可以将近乎半个伦敦的繁华区域尽收眼底,甚至能和大本钟遥相对望。然而视线再往西边,映入眼帘的就是灰色的贫民窟,那片区域上空盘旋着阴雨天灰蒙蒙的发霉味道。割裂感。他心想。从口袋中掏出一本小册子,他借着窗外昏沉的光仔细端详,如同在把玩珍贵的文物。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巴洛克·班吉克斯难得对一件事表现得饶有兴趣。事实上,他的眼力很好,对那东西也不陌生,只是在明知故问。
“福音书。”亚双义一真回答,毫不避讳。
“我的书房里好像没有这本藏书。”巴洛克·班吉克斯把后半句“我也不记得你信教”吞入腹中,避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位学生去了解并信仰了上帝,而自己的话会冒犯。
“这是在教堂拿的。”亚双义一真随意地翻看着那本不知被多少人翻阅过的已经泛黄卷边的旧书,同时看穿了他的想法,“当然,我现在也不信教。”
“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工作,”亚双义一真换上一副更加严肃的表情,“是为了告诉你,我会从检察院辞职。”他不是在开玩笑。
巴洛克·班吉克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决定入伍参军。”
巴洛克·班吉克斯并不很吃惊,因为他确信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他父亲亚双义玄真的身影,就站在亚双义一真身后,带着二十多年前替自己在暗杀中解围的那般坚定又柔和的表情。但他诚心诚意地劝告道:“外国人过分参加他国的政治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为了什么国家、党派而战,”亚双义一真说,“仅仅是为了——”他眼前闪过在街头目睹的母亲抱着儿子的遗诏恸哭和在教堂中见过的形形色色却脸上无一不显出悲怆的市民,“为了我自己的信念和立场罢了。”尽管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只需要继续听从命令,待在这远离硝烟枪火的尘世之外的地方,完成自己的深造,耐心等待战争结束,就可以安然无恙,荣归故里。但他回想起多年以前那个秋天,在勇盟大学读书的时光已像上个世纪般遥远,而那场辩论赛仍历历在目,自己最后想说出口却未能完成的那句话——“来吧!站起来吧!低收入的男女老少们!”现在,是践行的时候了。他甘愿在兵戎交战中为涂炭生灵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也不愿意守着虚假荣耀堆起来的泥坑粪便苟活一生——亚双义玄真的影子正在与他重合。
日本人果然……巴洛克·班吉克斯笑了。“一起共事久了,所以哪怕在这方面也生出了默契吗,”边说着,他边从手边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格外引人注目的文书,对着亚双义一真晃了晃,“这是我的参军请愿书,如果你已下定决心不后悔……还请参照这个格式为自己拟一份。”
在军队里再次相遇,亚双义一真注意到他肩章上的标识——两条线,三颗星。
“班吉克斯上校。想不到在战场上我还会是你的下属,”亚双义一真说,语气平平,毫无情绪起伏。巴洛克·班吉克斯闻言露出略带讶然的微笑。“没有别的意思,”他补充,“只是令人安心。”身为公爵家族的唯一子嗣兼现任家主,巴洛克·班吉克斯一入伍便被提拔到了上校的显著地位,而亚双义一真,作为东洋国度的留学生,也是两国关系的重要棋子,虽不及前者那般高贵,但也得了个少尉的头衔,免去成为战场上首当其冲的那群人。
但现实很快洗刷了所有人或许曾抱有的天真的幻想。当亚双义一真满脸鲜血地,在蜂拥而至的枪弹中,趔趄、跪地、匍匐,滚落入战壕,费力抬头,瞧见十米开外,两个小时前笑着和他说“保重”的士兵,躺在被硝烟淹没的灰蒙蒙的天空下,卧在汲取了无数人鲜血而肥沃的大地上,一动不动,血肉模糊。这便是结束了吗?该死的世界。刺骨的寒意开始侵蚀他的骨骼,亚双义一真将此视为死神的象征,他的脸显现出苍白嶙峋无力之色,却无半分恐惧。
一轮又一轮进攻与防守的空隙,他起草了自己的最后一封信——他有这个预感——惯常的开头,“挚友成步堂龙之介亲启”,来不及寒喧,他潦草却工整地写下几行字句,仓促又细致地封装好,贴上邮票,邮递出去。
回复来得出人意料地快。
亚双义一真触摸到挚友应他的请求自远东送来的那数十年都不曾见过的寄生着亚双义的魂魄的宝刀狩魔时,自己已时日无多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他知晓狩魔一直被成步堂龙之介随身携带,即使是在前线。所以当他熟稔地拔刀出鞘,便惊讶而欣慰地发觉,它和他当年交付给挚友时别无二致,甚至恍若才刚淬火而出,削铁如泥。他脸颊贴上刀柄,头脑的地方,父亲曾在这里留下给他的指引,对故国的思恋混杂着土腥味儿扑面而来。他了然自己即将魂归故乡。
巴洛克·班级克斯将亚双义一真所有微妙的变化全部看在眼里。他的学生,最初披着神秘的黑色斗篷,后来又顶着于他来讲万般刺眼且显赫的姓氏,不容置疑地闯进他的工作与生活,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十多年,它们早就过了适合用老师和学生互相看待的时候——亚双义一真的勤奋过人和聪慧好学让他进步飞快,正如他曾说过“总有一天要成为比肩死神的检察官”那般——但他对巴洛克·班吉克斯始终带着最初的那份高傲而自我的恭敬,当然,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刻薄也丝毫不减。这让巴洛克·班吉克斯时常觉着,或许他们二人,即便多年来一同前行,也早已相互信任,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放下和走出过去的过去,他明白亚双义一真的执念,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尽管在中央刑事法院的检察官办公室和自家府邸的大书房内都挂上了哥哥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的画像,巴洛克·班吉克斯仍一有时间就奔赴亲爱的哥嫂曾播撒过浓情蜜意的幸福的老庄园,去消化数十年如一日的对兄长复杂的眷恋与怀念。他常常坐在树林边际的阔叶树下,翻阅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的案件记录手稿,这是他在哥哥的书房里找见的,连带着发现的还有足足放满了一抽屉的情书:献给巴斯克维尔夫人。巴洛克·班吉克斯保证自己绝无分毫故意窥视那对曾经的恋人间缠绵悱恻的蜜语甜言的心思,仅仅因为抽屉未上锁,而散发着苦杏仁气息的信件平整地展开,一张一张堆叠整齐,安然地躺在桌斗内,他寻找东西时只偶然瞥过一眼,便被热恋中的情人的滚烫之爱所灼,却也嗅到了不幸爱情的凉透了的腥涩余味——一如信件主人们最后的命运。他任由诗篇般的情话湮没在逐渐落寞的庄园,为他最敬爱的长兄长嫂守护最后一片净土。
于是巴洛克·班吉克斯将所有话语封缄于心,他相信亚双义一真,因为他拥有与自己曾敬重的日本朋友一模一样的充满凛然正气的双眼和不同流俗的心。
而直至下一场战役到来,巴洛克·班吉克斯才真正读懂亚双义一真眼底飘忽闪烁的阴翳。
有人说,残酷的现实和生活会慢慢把儿子变成父亲的父亲。亚双义一真在东线战事步步紧逼的此刻,切实体会到了很多年前他的父亲面对行刑者手举黑洞洞的枪口时那种不寒而栗的死神逼近的不详气息,他仿佛看见父亲睁大宛如受惊的猎物般的眼睛竭尽全力从坟墓中探身求救,却瞥见曾经的友人在黑夜中窥望的幽暗目光,心上绝望弥漫,而后被无情的子弹穿膛,命中注定的死亡。
“请允许我,”他顿住,深呼吸一口,坦然地面对死亡到底是一件难事,“我想说,请允许我,”他手抚上腰间,冰冰凉的刀鞘传来温热的触感,狩魔给予他父亲的勇气与意志,“带上它。”他意已决,任谁都无法阻拦,长官的点头不过是象征性的同意并给予他最后的合理性而已。
而后他将一张照片寄出——照片摄于不久之前,他站在军营的帐篷门口——另将半张信纸交给巴洛克·班吉克斯,“你会活下去,”亚双义一真说,带着任何人都无法动摇的坚定,“所以,在我死后请帮我把它,送往日本。”巴洛克·班吉克斯以骑士之名允诺。他终于放下心来。
当还留着烫人热度的子弹接连射进自己的胸膛、腹部、肩膀,却毫无辛辣的痛苦,亚双义一真感到自己这一次,大抵是终于再次见到了父亲——他挂着记忆中熟悉的温柔又严厉的神色,就站在自己面前,开口道: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
“无法和家人重逢
“就要匆匆离世,让我不免哀愁。
“但是我的一生从没有后悔二字。”
——父亲,我也从没有后悔。
“一真啊,真相掩盖在了黑暗之中。
“唯有《狩魔》能驱散黑暗。
“你要思考。将名刀拿在手中,
“好好动动头脑。”
亚双义一真大笑起来,肆意而张扬,在枪林弹雨的尖锐又浑沌的轰鸣声中,他的声音混杂其间,飘忽着愈发遥远而模糊,简直要脱离尘世,行将消散在虚幻中。
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刀,脱鞘,举起狩魔,缺了刃的刀尖终归不似曾经锋利,但也足以让他把它深深地、满怀热忱地嵌入胸膛,贯穿心脏。为自己的信念流尽最后一滴血。这一定是,最崇高的死亡。
三
成步堂龙之介已然记不得最后那几个月是如何度过的,唯一铭刻在他心间的便是战争结束的通报送到每一个人手中时,自己下意识去寻狩魔以乞讨慰藉,却卒然想见它随挚友已消逝于世,两行清泪落下,濡湿最后一通战报。
后来,独处时,他总无法避免地不自觉回忆起战争岁月。那些日子里,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写信。在给御琴羽寿沙都的信件里他总是写:亲爱的御琴羽法务助手、御琴羽医生、寿沙都小姐。对方则效仿着写道:亲爱的成步堂士兵、成步堂士官长、成步堂大人。在战争过去多年后依然保持着这般习惯。战事吃紧的时候,想找个人帮忙捎封信都是极为艰难的事情,有时一封信迟迟无法送出,他们就会再写第二封、第三封,积攒在一起,等待某天一并送到对方身边。他在前线,她在后方,唯有靠这种方法保持微弱的联系,才能让人勉强感受到活着的实感。
现在,互通书信游戏的间隙,她常去拜访他,成步堂律师事务所的招牌还是战前的那块,经受风霜雨雪的洗礼和炮火连天的摧残,却奇迹般地存活下来,“真令人惊奇!”他返家看见那牌匾仍好端端地挂在门口时感叹道,语气中满是兴奋,“也许这意味着我该继续当律师,重启事务所。”他也确实这样做了,把牌匾仔仔细细洗刷干净,当初狠心花大价钱定制的檀木重新焕发光泽。
但与理想背道而驰的是,根本没有人上门,经历地狱后的世界尚未重建起来,所有人都自顾不暇,他为数不多的委托仅仅是调解左邻右舍因柴米油盐引发的矛盾纠纷。站在邻里中间,他苦恼地挠头,面露难色,这般顾左右而言他的尴尬态势,却意外有着神奇的亲和力,把一地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和言辞激烈的针锋相对,调和成一锅咕噜噜冒热气的粥,阵阵暖意氤氲,攻心怒火皆被遣散。“所以,之前当律师积累下来的‘口才’,完全无用武之地啊!”和御琴羽寿沙都坐在院内喝茶,他瞪大眼睛望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嘴角下撇,一副遗憾的苦瓜样。御琴羽寿沙都捂着嘴巴微笑,“有什么不好呢?因为成步堂大人就是这样……”她歪头思考了片刻,曾经的少女的灵动模样在眼波中流淌,接着说,“这样纯粹又可爱。”被说“可爱”让成步堂龙之介一下子羞赧起来,他的岁数不小了,早就过了能被这般夸赞的年龄,面对她的这番话,他唯有含混过去:“啊……寿沙都小姐真是的……”
闲谈结束后,像过去的很多个黄昏一样,他送御琴羽寿沙都回家,然后一个人走在夕阳余晖中,被西斜的太阳照得长长的影子洋洋洒洒地在路上打滚。忽地,原本还迈着不紧不慢步伐的他,大踏步跑起来,似是在赛跑,看是他先回到家,还是太阳先归于夜晚的平静。因为他的头颅又开始疼痛不已,这是战争的后遗症,自那枚从敌营扔过来的炸弹在他身后爆裂,让他脑袋发涨像经历一场地震,把昔日战友的血泪绽成红艳艳的花朵时起,这毛病就一直伴随着他,或许会一路跟他走进坟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成步堂龙之介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谈起过这病症,仅有一次暴露是在御琴羽寿沙都面前,他们提到那个人的名字,头痛倏然发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迫使他跪倒在御琴羽寿沙都膝头,于是她知晓了他的脆弱。
成步堂龙之介自然也会给那个人写信,但频率要低得多,毕竟东京和伦敦距离太远,在和平年代尚且需要不少时间才可将思念送达,更不必说有这绵延千万里的战火阻碍了。所以他总是尽可能在一封信中多花些笔墨,甚至恨不得在字里行间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给他看。他每次都在开头写上“挚友亚双义一真亲启”,在结尾则留下“始终挂念你的成步堂龙之介”,还会捎上“永远关心你的御琴羽寿沙都”。写好后,他会拿出那把打刀狩魔——因为对友人许下过替他好好保管的承诺,所以他随身携带,行军时就严严实实封装在特制的箱子内——用信件抚摸刀身,由衷希望这封信能顺利到达挚友手中。
那段持续好几年的艰苦时日里,他屈指可数的期待就是听见邮政员在营地里的高声叫喊,盼望自己的名字被大声念出,在战友们羡慕的目光中领回属于自己的信件,回到帐篷的角落,坐在小小的床铺上,心脏兴奋得跳舞,全身的血液都热烈地沸腾,迫不及待地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逐字逐句阅读起来。大多数纸张上是御琴羽寿沙都秀气的字迹,另外的则是亚双义一真凌厉的笔法。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他都会翻出和狩魔一并放在箱子内的理得整整齐齐的信件,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读着。
关于挚友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涨潮,成步堂龙之介的头痛愈演愈烈,在疼痛侵吞意识的朦胧中,他终于跌跌撞撞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堂屋。
许多年里,成步堂龙之介都无法自然平和地谈论起他。而现在,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阿拉克雷号的头等船舱,船体颠簸带来的轻微恶心感与头疼的痛苦重叠,夕阳余晖已被沉沉夜色取代,四下昏暗一片,与独自蜷缩的狭小衣柜中的幽暗趋同。成步堂龙之介屈起双腿,环抱膝盖,半边身子贴着冰冷的地板,借着从满溢月光的庭院中泄出来的半分虚浮月色,静静端详着自家厅堂——那年归国伊始,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数量不多但也积攒了很久的留学余费,找人定做了一架漂亮的刀掛,放在厅堂正位上,好配得上栖息在刀身上的挚友的魂灵——如今那里空空如也。
他闭上眼。
在战争结束后,他和御琴羽寿沙都第一次去扫墓。二人约定在勇盟大学校门口相见。出门前,成步堂龙之介从为躲避那几年战乱而藏好的铁皮质行李箱中,翻出沉寂许久的一袭正装——这是他现在最好的衣服了——还好得到这身衣服时早已过了发育的年龄段,现在穿上也只有因为战时训练而增长的肌肉挤胀布料带来的些微紧绷感。他试着动动胳膊和双腿,并不影响行动。房间里还留着从边缘开裂蔓延至中央的一面铜镜,借着屋外的阳光,成步堂龙之介端详着镜中映出的自己的模糊的身影。虽然暂时没有条件将衣服熨过一遍,但因保存得当,身上并无明显褶皱,只有空气中如浮游生物般飘散的灰尘沾上了少许,在纯黑布料衬托下格外明显,好在胸前和袖口的古铜色纽扣依旧闪闪发光。一切如常。他不禁回忆起十几二十年前在遥远的大陆彼端,被称为“漆黑的留学生”的日子。他轻车熟路地在领口别上校徽,耳边响起那人叮嘱自己不要再把校徽弄丢的声音。这身校服,真是许多年不曾穿过了。再次俯身,他又在铁皮箱内翻找,小心翼翼地从牛皮纸包袋中取出那永远泛着公正之光的臂章,嵌在上面的金属徽章上镌刻着天平的图案,即使在幽暗的地方沉睡了这么久,却仍光泽依旧。他将手中柔软又坚韧的质地,缓慢而郑重地套在自己右臂上,拉紧绳套,打了个结。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他和御琴羽寿沙都几乎同时到达约定地点,撞个满怀,望见彼此的行头,都哑然失笑——她一袭玫粉交织的袴装,虽不见旧,却相当不合身了,裙摆勉强遮住膝盖,肩头更为地方逼仄,伸展不开臂膀,略显滑稽。毕竟当年这身打扮时她才十六七岁,而后堪堪几年,生长迅速的少女个头就上窜得快要赶上成步堂龙之介了。“看来我和成步堂大人想到一块儿去了。”她说。两人一如多年前曾肩并肩站在伦敦法庭那般,身着旧衣,面见故人。
埋葬他的地方,在海边的崖尖上,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他没有在国家的公墓获得一席之地,也无法再回到出生长大的四国,只能沉睡在这方寸之间。墓碑上也仅仅刻了他的名字——亚双义一真——没有生死年月,没有生平经历,“我想这会是他的意愿”,在战火纷飞的喘息间,二人私下跑出来匆匆为他挖土立碑时,成步堂龙之介这样说,御琴羽寿沙都点头同意。曾有一封自英国而来的信件,半张信纸上没有落款,但信封上火漆印的鸢尾花图案昭示了它的来历,信上只有用笔迹规整而熟悉的日语写就的短短一句话:请只用一朵红山茶纪念我。
再次来到这里,御琴羽寿沙都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流泪,结果却是成步堂龙之介跪坐在那方小小的石碑前俯下身恸哭。她无言,只能一遍又一遍轻抚他的后背,看着下落的眼泪渗入石碑的缝隙,晕染开一片深色。其实那块地下,根本没有尸体啊、骨灰啊,因为他死在英国,于是也匆匆埋葬在那里,连作为英雄享有荣耀的葬礼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死在英国。
他和她的记忆中,亚双义一真始终是那般挺拔的身姿,或站立在伦敦的灰蓝色薄雾中,或奔跑于东京的暖阳飞絮间,或在牛锅店升腾蒸汽的雾霭里对别人展露笑容,或在大法庭公正无私的气氛内与律方对簿公堂。
可事实上他们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他了。
在战死的讯报传来之前,御琴羽寿沙都最后一次收到关于他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摄于军营的帐篷前——一真大人的头发长了,遮住眉睫了,额前不再开阔了,脸颊消瘦了。她看不清他的眼。御琴羽寿沙都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灰白照片,顷刻间她忽觉记忆中他的身影黯淡了,而眼前的他却镀上一层赤焰的火红,仿佛相机的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攫取了他的魂魄一般,绽开一簇火光,又汇聚成一个点,落在另外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腰间佩着狩魔。此前他的来信里对挚友成步堂龙之介说“我需要它”,于是在漫长的三年、五年、十年岁月过后,他的魂,终于物归原主。成步堂龙之介擅自掘了一寸泥土,装进狩魔的头脑,徘徊于故土的灵魂,在异国,父亲葬身的地方,赐予他荣誉的死亡和永恒的安宁。伦敦总是下雨,而他至死都在燃烧。
——“寿沙都小姐,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四国吧。”成步堂龙之介想起自己仍未去过四国。
——“好啊。”御琴羽寿沙都回答,声音随海风飘散在广阔的蓝色天空。
——“好啊!这次,一定的。”
——然后,他放下一朵还沾着露水的红山茶。
四
成步堂龙之介至今仍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突然现身感到惊奇与欣慰——似乎他是终于来赴二十多年前成步堂龙之介离开伦敦时他说总有一天会重游日本的约定——同时他也会想起,在望见那人站在自己院门前抽着烟斗认真端量成步堂律师事务所的牌匾时,自己因吃惊而脱手的提篮中摔碎的鸡蛋。篮子中装着他在不远处的小市场购入的足够他一人吃好几天的伙食。
“Mr.成步堂,好久不见了,”大侦探敏锐的感官在成步堂龙之介现身的后一秒便充分发挥作用,夏洛克·福尔摩斯几乎是在蛋壳出现裂痕的瞬间就转过身,冲愣在原地的人摆摆手,“我先打听到御琴羽家在哪里,见到了Miss.寿沙都,她给我指了你的住所,我就先过来了。”成步堂龙之介回过神来,拾起掉在地上的竹篮筐,为流在灰土地上的金黄色蛋液心痛两秒后,快步跑向往日的朋友。
十几分钟后,御琴羽寿沙都也登门拜访。三人还没坐下好好叙叙旧,夏洛克·福尔摩斯忽然比了个手势,拦住成步堂龙之介,十分严肃地说:“Mr.成步堂,可不可以先做饭呢,今天刚到日本,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成步堂龙之介霎时哭笑不得,转身向厨房走去。
糙米饭,纳豆,腌萝卜,少量海带和嫩豆腐煮成的味噌汤,各三碗,还有两小条腌制秋刀鱼,这便是成步堂龙之介目前能做的最好招待了,物资和资金依旧紧张——如果不是福尔摩斯先生出现得太过突然,今晚本来可以让他吃上新鲜鸡蛋的——他又在遗憾无辜牺牲的鸡蛋的事了。
“福尔摩斯先生,爱丽丝小姐怎么没跟您一起来呢?”用餐过后,成步堂龙之介忍不住询问从最开始就十分在意的事情,虽然他早已把它写在脸上。
“抱歉,我应该一开始就说的。我猜,华生小姐现在应该在打字机前撰写报告,再过两个小时,雷斯垂德警长结束一天的工作,大概会去找她共进晚餐,”夏洛克·福尔摩斯随后话锋一转,“事实上,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他的话让面前二人都大吃一惊。
这位侦探先生似是在努力揣摩自己的记忆,半歇过后,才慢慢讲起那段不可磨灭却任谁都不想过多回忆的年岁。
夏洛克·福尔摩斯早在战争爆发初期就联系上巴洛克·班吉克斯,表明自己对往后时局发展的不乐观态度——当时谁也不曾想这场争权夺利的“比赛”会演变成持久的腥风血雨——而他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动用班吉克斯家的力量,尽力保护好爱丽丝·华生,毕竟身为普通平民且是成年男性的他随时可能被征召去战场。这自然也是巴洛克·班吉克斯的心愿。
果然如他料想,不久后征兵公告就下发到他手中。“看来,人生体验不得不多一条了,”他用墨水笔在纸张上填写自己的信息,还不忘打趣,“记得在我的墓碑上加一条:曾在离上帝最远的地方领过圣体,接受洗礼。”
爱丽丝·华生不似他表现出的那般轻松,她背对着他在打字机前敲敲打打,客厅的唱片机在循环播放时下流行的音乐,茶几上刚泡好的爱丽丝独家秘制花茶冒着热气,香气袅袅。
“福尔摩斯君——”爱丽丝·华生停下手中的动作,喊他,尾音拖长。她二十四岁,从伦敦最好的大学毕业还没几年,如果没有这场毁天灭地的战争的话,本应前途坦荡,“无论如何,请一定要回来。”他凝视着她的背影,粉色长卷发披散在脑后,她坐姿端正,脊背笔挺,显现出成年人的稳重,却和从前那个身高不够只能努力扒上书桌的小女孩别无二致。
“我可不想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
而关于战场上的事情,夏洛克·福尔摩斯总是刻意回避,对许多个像他一样的士兵来讲,能在那场灾祸中活下来,已经要感谢命运女神的垂怜。有时他在酒馆的角落点一杯干邑独自品味,听见有些没经历过战争的年轻人幻想扛着枪械在前线立下战功凯旋而归,不禁斜眼过去,半分无奈,落得一声叹息。幸运者总是这样,歌颂丰功伟绩和英雄主义,却对残忍的现实熟视无睹。每每想起那段苦不聊生的日子,他眼前浮现的只有土地上干涸的黑色血迹和很快就覆盖上去的新鲜的温热的鲜红血液,战壕中被烟灰熏得黑色的脸对着妻女的照片淌下两行清泪,被子弹击中的自己躺在泥泞中仰天看见的模糊不清的天空,碎裂的记忆片段,在他脑内不停闪过,横冲直撞,尖锐的边角几乎要把他划伤,这种时候,只有吗啡能让他镇定些许。
冬季,下雪的日子,天黑得总是格外早,夏洛克·福尔摩斯从酒馆出来时,街道已仅靠昏黄的路灯维持过往车马行人的秩序。他沿着街边慢慢朝家走,烈酒带来的暖意被奔流的血液稀释,干燥寒冷到几乎凝滞的空气,让他开始感受到渗入骨髓的寒意,于是他点了支烟,一呼一吸间,明灭可见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现。过路人粗重的咳嗽声、车轮碾过雪堆的咔嚓声、不远处歌舞厅里播放的音乐声和喧闹的聊天声,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他忽觉自己似乎在渐渐独立于这个世界,仿佛回到了和搭档一同探案时沉浸在逻辑与推理的艺术中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全然忽视的日子。他就这样走在昏昏欲睡的街巷,直到下一个转角才停下——他在街角这家服装店如明镜般的展台玻璃上,看见了自己模糊的身影:
一袭厚重的风衣,白金色卷发被落雪压塌了半边,蓝绿色眼睛无神且倦怠,犹如他坐在家中专属座椅上,刚放下注射针管的迷惘时刻。
人生短暂啊。他感叹。于是此刻他才认识到时光被战争偷走了太多,而自己早已不再年轻。
他在看见那人之前,就意识到了对方的存在,马上收回思绪,转头朝街对面望去。爱丽丝·华生站在一楼的落地窗后面,透过花圃,用平淡的目光看着他,却宛若一只温柔的手,拂去他肩头的白雪,也触动了他的心。他笑了,向她靠近。
进到屋内,壁炉燃烧释放的融融暖意让夏洛克·福尔摩斯冻得僵直的身体舒展开来,大脑也活络不少,他脱下外套,视线投向墙上的挂钟。“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雷斯垂德刑警,”他走到沙发旁坐下,隔着茶几,对面坐着一位身穿深绿色警服的女人,“怀表又坏了吗?”他驾轻就熟地向女人伸出手,思考着修理用的器件是否还有余量,上次用完的工具放在了什么地方。他提到的那怀表,来自女人的老师,托拜厄斯·格雷格森刑警,也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朋友。那曾是块做工十分精美的表,每天晚上,在喧闹的酒馆,它都会被上好发条,日复一日,如地球自转般绕着轴心旋转,迎接下一个黎明的到来。可惜自一九零零年十月三十一日,它的指针便停留在五点,无法向前。直到后来夏洛克·福尔摩斯偶然间,费尽心思在市场上淘来一架昂贵的精密仪器,在桌前不舍昼夜钻研了两天,才让那七零八落的生锈内核重启,再次奔跑起来——纵然每次只能维持个十天半个月——但表盘玻璃上的划痕、氧化发黑的血迹,和十六岁的她洇上去的模糊泪痕,却永远无法抹去。
“怀表好好的。今天任务结束早,就提前过来了。”
“所以今天的晚饭是吉娜和我一起做的哦!”爱丽丝·华生把一盘盘菜品端上茶几。在寒冷的冬日,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一同享用冒着热气的晚餐更舒适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现在心情很好,展露他惯常表现的认真而又伴有几分不正经的微笑,挥动刀叉,将食物送入口中,“爱丽丝,你的厨艺进步太大了。看来,以后拜托你和吉娜照顾这间公寓,厨房会被照看得很好”。
爱丽丝·华生收敛起笑意,她读懂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话外音。
“你在说什么?”吉娜·雷斯垂德尚未反应过来。
“哈啊——爱丽丝,吉娜。我可能要出远门一段时间。具体去哪里,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是未知数。”夏洛克·福尔摩斯解释道,并抬眼和爱丽丝·华生对视,“请允许我……自在独行一番。”有些事,倘若再不做,恐怕就没有机会了。他又笑了。
“那么,请替我和吉娜向成步堂君还有寿沙沙问好。”爱丽丝·华生自然能理解他。她从不干涉夏洛克·福尔摩斯想做的事,但面对如此突然的决定,还是关于离别,想到曾经分别的日子,她还是心脏紧了紧,在桌下牵住吉娜·雷斯垂德的手,手掌汗津津地发热。吉娜·雷斯垂德则用拇指揉了揉她的手心,告诉她自己一直在。
“福尔摩斯君——”爱丽丝·华生提高音量,却没有接着说下去,夏洛克·福尔摩斯也没有回答——但他们都明白。
于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在历经数月漂泊和游历后,此时此刻,坐在这里。
孤独而悲伤的月亮浮上枝头,三人攀谈之间,夜色渐晚,不宜再久留,御琴羽寿沙都先一步离开,成步堂龙之介送她回家,留夏洛克·福尔摩斯守着屋子,望着二人的身影在点点星辰和寥落灯火中远去。
成步堂龙之介很快归来,正巧撞见夏洛克·福尔摩斯从外衣口袋里掏出烟丝和纸,卷起烟草,自制卷烟,划动火柴,点燃,将煴火那段送入口中,深吸一口,丝缕烟袅逸出。成步堂龙之介瞠目结舌的表情瞬间被夏洛克·福尔摩斯注意到,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将战场上士兵们抽烟时为避免火光和烟雾引人注意的习惯延续到了现在。
“事实上,Mr.成步堂,”夏洛克·福尔摩斯抽出简陋的自制香烟,眯起眼,胡诌道,“在最新的伦敦科学报上,研究表明反着抽烟可以升高口腔温度,有利于预防蛀牙的产生。”
“福尔摩斯先生若是想糊弄我,那现在这招已经不好使了。”
“你变聪明了啊!Mr.成步堂!”
“如果这算夸奖的话,真是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成步堂龙之介走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对面坐下,说,“福尔摩斯先生今天来,我很高兴……更让我惊讶的是,福尔摩斯先生一直没有变呢,让我想起了在伦敦的日子。”
夏洛克·福尔摩斯闻言怔愣片刻,旋即冲他眨眨眼,纵声大笑道:“哈哈哈哈哈!Mr.成步堂,我想我也永远无法忘记一九零零年的伦敦啊!”他吸尽最后一口烟,吐出淡淡的烟圈,忽闪的火光如悬浮天际的星星。
“Mr.成步堂,”夏洛克·福尔摩斯伸手摸到放在身旁的琴盒,打开,拿起松香,擦拭琴弓,起身,摆出预备演出的姿势,“谢谢,即使我本人没有变,但有一点可以保证,我的琴技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他通体浸泡在蓝色的月光里,音韵随动作自琴弦飞泻而出,直上云霄。曲子很长,月亮都听得困乏,缓缓沉没,他察觉到了,却无动于衷,反而变换调子演奏了一遍又一遍,成步堂龙之介辨不出这是什么曲子,却始终认真倾听。若非夏洛克·福尔摩斯分身乏术,他可真想拉着成步堂龙之介再复现一次二十年前的共同推理,在变奏月影下,共舞至天明。
终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尽兴地躺倒在地板上,面上红润有光,汗水顺着沟壑般的细纹流下。
“Mr.成步堂,就像你说很高兴我没有变,我也很高兴你依然在当律师。”成步堂龙之介瞧见院墙斜切而下的阴影因月亮落山而渐渐拉长,将夏洛克·福尔摩斯半边身子都吞没。
“所以,我才应该谢谢你,今晚,带我回到了伦敦。”
过后几天,成步堂龙之介简直要认为夏洛克·福尔摩斯将会永远在这里住下去,毕竟他对家中的“关照”在歇息的这几天里,都要超过这位真正的主人了,让成步堂龙之介产生了自己又成为福尔摩斯先生的租客的错觉。他已经习惯了在家中的各个地方发现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松香,也接受了他带来的工具箱内各种奇怪的仪器和药品随机刷新在橱柜里、书架上、餐桌下。就在成步堂龙之介盘算专门为夏洛克·福尔摩斯购置一个新展台供他收纳那些无处安放的东西时,某天早上,黎明破晓之际,他被低切细碎的声响吵得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看见夏洛克·福尔摩斯正整理衣襟,嘴里哼着大概是即兴发挥的小曲。他只以为福尔摩斯先生又兴致大发想去做些什么——他两手空空,带来的行头还在房间里安睡——便在目睹他关上院门出去之后,受困意支配又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他清晰地察觉身侧已没有昨夜热乎的体温,空空凉凉,连床铺都被收起,原本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和小提琴也不见踪影。他这才意识到,夏洛克·福尔摩斯是真的早起离开了。
成步堂龙之介茫然若失地坐起身,然后惊讶地发现,身侧放着自己用于采购物资的竹篮筐——它本该在厨房的置物台上——里面安安静静躺着表面光滑且又大又圆的鸡蛋,数来总共有十二个,比碎掉的那些要漂亮得多。同样在框中等待被看见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书写华丽的英文:
再见!Mr.成步堂,也许我明天就会回来!
五
成步堂龙之介数年来一直过着规律的生活,定时定点定量的三餐,在规定的时间内阅读、学习、运动和处理委托,甚至连头痛发作的时候也越来越固定,以至于他总能在疼痛赶来前提前服下止痛药。他曾想自己或许会就这样度过余生,但最近愈发柔润的皮肤和呼吸间散发出的过熟苹果的味道让他意识到,自然地走过一生也是一种奢求。
随着身体逐渐在衰老的流沙中越陷越深,头痛的顽疾对大脑的蚕食也愈发狠戾,大概是害怕记忆会在不知不觉中从举手投足间逃走,成步堂龙之介开始总是追忆从前。他回忆的重要参照点就是他和亚双义一真同窗的那段时光,恰似坐标轴的零点,往前是幼稚的少年时代,他在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漂流中走向成熟,往后是世故的成人时代,他带着与他缔结的羁绊大踏步,向前、向前,矢志不渝。成步堂龙之介惊讶地发觉无论他把记忆的指针拨转到何时何刻——有时他尝试回想在伦敦的大法庭上自己口若悬河的往事,有时他尝试追念在勇盟大学的教室里自己思绪飘忽的瞬间,有时他尝试怀旧童年的雪天吃一口热乎乎三色团的感觉——都兜兜转转总是会奔涌着、呼啸着,汇聚向亚双义一真。
于是他又把那年从伦敦回来后,在市场上定制的刀掛,重新安置在房屋中庭,拂去灰尘,荣光依旧,即使上面再无那烈火般的魂魄。御琴羽寿沙都下次来访,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一切都宛如昨日,他还在的日子。可现实却是,有人在向前走,有人却站在原地,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
在尚有多余的活力的日子,成步堂龙之介更加频繁地和御琴羽寿沙都联络。她不登门拜访的时候,他便去她那边,帮出诊的她打打下手,以至于常来的病人打趣问御琴羽寿沙都何时招了个勤快助手,惹得她忍俊不禁。偶尔他会待到月上柳梢,二人便在月色下品茶长谈。
“在那大海上蓝幽幽的云雾里,
“一叶孤零零的风帆白光晃晃。
“它寻找什么,在遥远的异域?
“它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有次成步堂龙之介抬头注目那一轮圆月,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午后偶然读到的诗句。御琴羽寿沙都闻言静默地望着他,等待着,等待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这是二人多年来的相处形成的默契,世上再没有人会比她更懂他了。月光透过院子里樱花树的枝叶流泻落地,在她身上蒙上一层发光的淡蓝色阴影。
“我总是想说谢谢你。”成步堂龙之介觉着自己又回到了那艘航船,只是不在那方狭小的船舱,而是站在甲板上,雾海孤帆之下,他思索着、寻求着、徘徊着。御琴羽寿沙都仍在等待。
“只是可惜我这一生有两个遗憾,”成步堂龙之介继续说,“一个是没能找到狩魔。”御琴羽寿沙都看见他微蹙着泄出斑驳阴郁的眉头。狩魔自亚双义一真死后便了无踪影,她知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停地向英国寄信,联系那位检察官旧友,巴洛克·班吉克斯卿,恳请他帮忙,四处打听是否有人曾在战场上捡到一把刀尖缺了刃的日本刀,他幻想着这刀在西洋或许算稀罕物,有人拾去当铺卖了钱,又祈愿它哪怕只有残缺的一部分被保存下来,让他再看一眼挚友,使心灵得到最后的慰藉,却至今找寻无果。现在他终于接受,狩魔,亚双义的魂,一定是随着那人一同去了,永远留在了伦敦的昨天。“另一个是……”他对上她的眼眸,万千思绪与情感流转,斟酌、推敲、思量再三,只道,“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寿沙都小姐。”他仿佛又闻到她身上医用酒精的味道,又回到她背着他穿行在战壕中、他的血染红她的发丝和脊背的那天,再往前寻,仿佛二人站在多佛港口道别,夜色温柔,胸中戚戚,百感交集。于是此刻二人心下了然,再无需它言。
再往后的日子依旧平淡,二人依旧相互拜访,依旧促膝长谈,依旧共享对故人的那份回忆,直至成步堂龙之介对死亡的到来有了最清晰的感知。原本熟悉的家中被陌生的气息环绕,死神,伴随着身边寒气逼人的雾气流,就站在他身后几米处——他感觉得到。他也清楚地感受到内脏在次第融化,蜂蜜般浓稠的血液化为滩滩泥泞,血管内壁生出碧绿的苔藓,腐朽的器官释出难堪的气味,从眼、鼻、喉、耳,一切连接外界的通道溢出,身体则开始软烂,微风吹过,风干象征生命源泉的他体内最后的水分。原来死神也会给予人循序渐进的死亡,勉强留下一份体面。
这是成步堂龙之介最后一次拜托御琴羽寿沙都,请求她去街上的市场,为自己买来一匹红绸缎——其实他只是需要将她支走,留自己独自面对生命的消亡,走向世界的彼岸。
尽管不明原因,御琴羽寿沙都还是照做了。他和她的这几十年,从来无需对彼此的言行进行过多询问。当她从布匹店走出来,外面忽而下起了不合时宜的雨,无法,她只能暂时躲在店铺的屋檐下。正巧旁边是家打理得十分漂亮的花店,于是她蓦然间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毕竟从前的困苦时日里可没人有这般闲情逸致去照顾几盆花儿——原来枯萎凋敝的岁月在远去,而所有人都在前往花开的地方。
摆在她脚边的是几盆蓝色矢车菊,怀旧之情顷刻在朦胧雨雾的渲染下清晰可见。她忆起自伦敦归来的头一年,成步堂龙之介和她还在继续着学业,某个惠风和畅的艳阳天,他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矢车菊,也是蓝色的,出现在她面前,飘忽不定的眼神预示他大脑一片空白,吱唔半天,只说一句:送给全世界最好的法务助手寿沙都小姐!
蓝色矢车菊的花语是……她想。是遇见幸福。没错,遇见幸福。御琴羽寿沙都永远不会忘记……
又过半晌,雨停了。她耽误得不算久。然而回去时,她却发现成步堂龙之介已经离开了。他靠在通往庭院的内门边,就像过去无数次和御琴羽寿沙都一起坐在这里谈天说地,他的表情是那样安详而温润,似乎只是睡着了,直到御琴羽寿沙都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手心贴上不再起伏跳动的胸膛,手指体会不见缓慢吞吐的鼻息——他确确实实已经离开了。
成步堂龙之介最后留在身边的,是多年前由她亲手画上眼睛的达摩——从前在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阁楼,他向她倾吐心言:希望在自己成为一名够格的律师时,由她亲自为达摩画上眼睛。
成步堂大人,请告诉我,你会前往那花开的地方吗?御琴羽寿沙都将手搭在成步堂龙之介生有皱纹的手上,低头瞟见院落里积了滩水的低洼地,上面浮现出她的脸。在一个个逝去的昨日、反复无常的今天和将至未至的明天裹挟下,早已朱颜不再。
而他则,走过昨天和今天,再也,没有明天。
收拾遗物时,御琴羽寿沙都在往日放置狩魔的刀掛下发现了一封仔细封装好的信,工工整整地署名成步堂龙之介。她展开那封最后的信,共有两张,一张上面写着他对身后事的交代,另一张上面只有四行诗句:
在那大海上蓝幽幽的云雾里,
一叶孤零零的风帆白光晃晃。
它寻找什么,在遥远的异域?
它抛下什么,在可爱的故乡?
而直到许多年以后,她才真正读懂他的意思——正如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或许理解了那么一点亚双义一真——任何人都无需为成步堂龙之介的离去感到忧伤,因为,他抱着自战争时代就下定的决心走了,怀揣着无法动摇的信念去追寻他真正的远方了,仅此而已。这封信,连带从前她收到的那张亚双义一真的照片,一直存续到御琴羽寿沙都百年之后。为她收拾遗物的人们,在她房间的梳妆台上锁的抽屉最深处发现了这两件物什,它们被夹在一本老古董似的红色封皮笔记本内——笔记本上的字迹被几十年岁月碾磨得有些模糊不清,但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的字句是一桩桩案件的记录,皆出自御琴羽寿沙都之手——旁边则躺了朵枯朽的红山茶,在被打开的瞬间,花瓣化为粉末,飘散一地,用无声的告别,诉说生命的终结。
顺遂成步堂龙之介的意愿,葬礼办得极其简朴,出席宾客人数寥寥,尸体遵照规定进行火化,骨灰装盒后被埋进公共墓园。御琴羽寿沙都待少数吊唁的人散去后,在墓碑前放了支蓝色矢车菊: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成步堂大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六
多年来,御琴羽寿沙都一直坚持在上午出诊。在战后,她选择沿袭并发展父亲的医学事业,继续当医生。人人都听闻过御琴羽教授往昔的声望,也知晓御琴羽小姐从医的军旅生涯,御琴羽家原本冷清的大宅,从此门庭若市,门槛都被踏破。如今,她当医生的时间已经比她父亲还长了。
她还是会时常去成步堂龙之介的宅子。她将一直挂在门口的那块牌匾摘下,和狩魔曾留居的刀掛一起,放在他房间内的衣柜深处。成步堂龙之介还活着的时候,喜欢倚靠着坐在门框边为她念书,他偏爱诗歌,总爱细细琢磨蕴藏在凝练语句中的真意,俳句读尽,便把眼光投向世界,在那片汪洋里淘洗。御琴羽寿沙都往往在一旁磨药,沙、沙、沙,碾盘和碾槽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在宁静的庭院中回荡。有一次,成步堂龙之介在这样的祥和中睡着了,御琴羽寿沙都为他披上毛毯。谁都不能察觉,他们有多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
她在固定的日子朝邮箱投递信件。《海滨杂志》早已不再连载,所以她获悉伦敦新闻逸事的途径变成了爱丽丝·华生的来信。爱丽丝的研究成果即将在权威期刊上发表,吉娜小姐推动建立的孤儿院也项目落地,班吉克斯卿从中央刑事法院退位隐居,福尔摩斯大人则不知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歇息,他时不时会给几人邮几枚邮票,昭示自己一切安好。所有事情都欣欣向荣。
她每年都会去四国。亚双义家的老宅早就破败不堪了,无人照料的结局便是杂草疯长到了无从下脚的地步,昆虫鸟兽更是把院落当作了乐园,一片荒芜,但绝无衰败之感。每每来到这里,她都从不涉足内里,仅仅在门口逗留几许便离去。更多时候,她一个人在海边踱步。四国的海和东京的果然不一样。她想起六岁时祖母带她去港口,迎接归国的父亲,在无数个听故事入眠的夜里,她总是梦到等父亲回家,父亲的面容模糊——他离开时她还太小——怀抱却非常温暖。后来她等到了。
可一真大人却没能等到。
御琴羽寿沙都拾起一片被潮汐卷上岸的海贝。小时候,亚双义一真曾为她捡过一块相似的。那是亚双义一真来到她家才不久,父亲第一次带他们二人去海边。她害怕沙滩上退潮后潜伏的鱼蟹,但又向往被海洋遗落的奇异珍宝。正当她踌躇半天,犹豫不决,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掌心上放着一块漂亮的贝壳,纹路清晰、色彩绚丽,绝不是随手从滩涂上捡的。她抬头看见亚双义一真。
“一真大人……好厉害。”她接过贝壳细细端详,爱不释手。父亲招呼两人回去时,她攥住了他的衣角。
从那时起她便把亚双义一真视作兄长。他想当律师,她便成为他的法务助手。许许多多个夜晚,她为他沏上最后一壶茶,又眼睁睁看着茶水放凉。房间里油灯不息,他依旧提笔书写。
“一真大人,休息吧。”
“一真大人,您已经足够刻苦了。”
“一真大人,您要这样子维持到什么时候呢。”
那时她尚且不了解他的执念,只是为他感到担忧,直到后来她遇见成步堂龙之介——
“那家伙……似乎有着我们无从知晓的理由,一定要前往大英帝国的执念……”
那些问题她也曾问过成步堂龙之介——
“或许,会一直维持到他生命尽头。”
于是现在她终于明白,在她的人生也要进入尾声的此刻,她代替他和他回答:
信念永无止境。
我愿为之奉献我的一生、一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