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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先生,这里不让停车!”有人愤怒地敲了敲矢张政志那辆橘色的1995凯美瑞的窗户。车轮压过仓院之村的临时停车场里的碎石地时嘎啦嘎啦作响,外面的那群灵媒师跟班们随着他把车停稳一哄而散。就连小春美都躲进了村子里,根本没认出来拼命挥着手的这个人是他。
车窗绊绊磕磕地被他摇下,差点卡在半道。绫里真宵的脸从缓缓降低的窗户后面露了出来,而她双手交叉,很不满地撅着屁股。她脸上的怒意相当刺人,他还以为只有御剑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它怎么都不该出现在真宵脸上。
矢张的喉咙哽住了。真宵的眼神比艾莉丝对他最严苛的时候或许还要冷上十度,但他的心还是猛地一揪。它们看起来一模一样。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她们有着相同的眼睛。
“哦,马西斯先生,”真宵咕哝着。
“对啦,就是我!”矢张露出了微笑。“我听说今天有人要过二十一岁生日[1]啦!”他哼唱起来。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马西斯先生?”真宵用那种他所熟悉的,成步堂与御剑惯常的无情口吻质问他。她挺起了肩膀,手指直直指着他。
“我想带你出去好好庆祝一下啦。我觉得每个人过生日都该找个老朋友出去快活一下,不是吗?”
听到他的话,真宵僵了一下,微微伸直了脖子,眼睛紧盯着矢张脑后的什么地方。她仔细扫了两遍,可是什么都没看到——噢,她是希望自己能看穿他身后的迷雾,而当迷雾散去时,成步堂会挨着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成步堂可爱的女儿待在后排。
矢张对上她的眼睛,那一刻两个人仿佛都凝滞住了。但就像他人生中一如既往那样,矢张政志在几秒钟后就屈服了,让真宵脸上复杂变幻的情绪离开他的视野。他听见她颤抖着吸了口气,脚踏在石砾上发出了声响。或许他来这本来就不是个好点子。
“嗯,好吧,听起来还不赖,我觉得,”真宵嘟囔着,抓住了袖子。“我去换一下衣服。”
初春融化的冻土湿润着,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去。真宵急急走开了,踏在土上噗叽作响。她每走过一段就会回头眯着眼睛看他,好像害怕他在离开她视线的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过她很快走进了屋子,门砰地关上,把矢张独自留在那里,只有纷乱的思绪和他的小汽车为伴。
他伴着脑子里五分钱合唱团乐队单曲《摇滚明星》的节奏敲着方向盘,他差不多把这首歌在脑袋里循环了两首半,觉得脖子有点冒汗了。他得再给自己找点事干。
他在车里看了一圈,原本被他忽视的那些乱七八糟 的东西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大部分都是美术工具,他本来已经放好了,可它们似乎总有办法从那些地方跑出来,在他不经意间散落到车里。
等他终于把副驾驶清得能看了一点,真宵还没有回来的迹象。他现在感觉自己的掌心也有点冒汗了。他盯着灵媒师的屋子,仿佛只要他多看一会,它就能向他展示它的全部秘密,然后把绫里真宵召唤回这湿润的春天气息里。
既然无事可做,矢张便回身去摸后座上仔细包好的礼物。他摩挲着其中一份包装纸上明显的折痕——那是他不小心用了太多胶带纸缠包裹,又试图用更多胶带挽救它时留下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个包裹,倒吸了一口气——他包它的时候紧张得手抖,看起来比这个缠得更糟。后车座上放了一件旧连帽衫,本来是要送给他的前女友的。他可以用它把这个礼物藏一下,只把那个小巧一些的圆形礼物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他不得不作出选择了——副驾驶门吱呀一声开了,真宵沉进了座位里。
矢张政志突然意识到,他此前从未见过真宵脱下灵媒服时的样子。对她来说,休闲装扮显然指的是紫色的高腰运动鞋、深色牛仔裤,还有一件勇盟大学的套头衫。袖子对真宵来说太长了,袖口整整卷起来三圈。那件衣服看起来——可是它不可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好吧,矢张非常确定,那是件成步堂的旧衣服。
“我们走吧,”真宵无奈地叹着气。
唔! 真宵抿了一口她今晚的第五杯酒,直直对上矢张的眼睛。这杯是一种滋滋冒泡的蓝色电光饮,或者差不多这么个东西——矢张差不多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就不那么在意它们叫什么名字了。真宵轻轻咽下一口酒,皱起眉头打量着自己的杯子。矢张确信自己看到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算得上一点笑意了,心里不禁一阵轻松。
他可能高兴得太早了,因为真宵很快皱了皱鼻子,宣布“这杯喝起来也很恶心哎”,还把恶心二字拖长了音节,然后把酒往他这边推过来。
他一口气喝光了,不过离喝醉还远得很呢。
“再给我来点别的,”真宵要求道,往鸡尾酒单上随便指了杯酒,名字看起来似乎是“蜜獾闪电战”。
矢张微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好的,好的,”他轻笑起来。
他懒洋洋地朝着边上的女服务员挥了挥手招呼她过来,和她调笑几句。随后真宵瞪了他一眼,叫他赶紧完事。接下来他们度过了漫长而沉寂的五分钟,直到那位好心的女人带着一杯绿色的饮料回来,轻快地笑着把它摆在真宵面前。她试图和真宵搭话,可是也被瞪跑了。
这次真宵没有把酒拿来就马上喝。她把结了水珠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眼睛散漫地望着两人之间的桌面。酒液随着她的动作在杯子里轻晃,矢张看着她的手。玻璃杯被她握得很紧,吸管在指间被捏成了薄薄一片。
真宵又向他投来一道锐利的目光。“你到底为什么要来,矢张先生?”她厉声说。
“来庆祝你的二十一岁生日呀,小宵。”他以前听成步堂这样叫过她,也见过她在听到这个昵称时脸上惯常会浮起的笑。可是她没有笑的意思。矢张的心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总是这样,把事情全都搞砸。
真宵一拳砸在了桌子上,那杯“蜜獾闪电战”和矢张今晚一直喝着的一品脱淡啤酒上都泛起了波纹。“别那么叫我。成步堂哥可以这样叫,你又不是他。”
真宵的嗓音提高了八度,同时却沉重而颤抖,她接着说:“你是个可悲的失败者,在我们度过同样的人生危机的时候,你甚至还要我的表妹来帮忙照顾。而且你和我一点都不熟!”
她倾身越过卡座,每说一个字都用手指狠狠戳向他的胸膛,厉声问:“你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带我出来过生日?”
“成步堂的妹妹当然也就是我的妹妹了!”
“我根本不需要你来给我当哥哥,天流斋马西斯。我的前两个哥哥都挺好的!”真宵讽刺地咆哮着。他们是都很好,只是一个进了监狱,而另一个现在失去了律师资格。
矢张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重新尝试了一次。“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过生日,小真宵,”他低声说。“那感觉……真的很糟糕。”他说着,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钱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避开桌子上的几小块湿润的酒渍,把照片滑过桌面,摆在真宵面前。她一开始看起来像是想干脆假装没看见,强烈的愤怒依旧悬在她心头,可她一定是察觉到了矢张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或者他拿出照片时手的微微抖动,因为她最终还是拿起了照片,仔细端详起来。
矢张政志已经能把上面的景象背下来了。那是他自己,戴着两顶滑稽的派对帽,双手各握着啤酒,脸冲下趴在一张脏兮兮的酒吧桌子上。那桌子本来应该是个两人(或者三人)台。
“成步堂和御剑也没来陪我过我的二十一岁生日,”他解释道。面对着真宵温柔的问询式的眼光,他稍微有些难为情。
“他们他妈的什么?”真宵骂了一句。矢张被她突然的脏话吓得一抖。
“成步堂哥连你的生日派对都懒得去?”
这感觉——很怪。居然有人会为他打抱不平。这是他此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受。
所以他和往常一样支支吾吾地找着借口。“哎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是说,御剑他,你知道的,他是御剑嘛。而且成步堂一直在忙着学习,好能帮上他的忙。其实还好,我明白的。只是一个生日派对,就算少几个人也出不了什么乱子。而且成步堂他别的时候也不是不在乎我,他可能只是那天没空来,是吧?”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些借口听起来也越来越无力了。
真宵咬着嘴唇看他。他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她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掉了。矢张发誓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而他也同样为她感到心碎。
她的脸一下子皱起来,呜咽 着。没过多会,她的脸已经憋得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恶心地抽着鼻子,然后又拿成步堂的衣服袖子去擤它。
“我,我,我,”真宵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还在因哭泣止不住地喘息着。“对不起,”她边哭边说,又使劲吸了下鼻子,试着说话。“我今天一直都很混蛋,始终先生,结果你还对我这么好。”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哽咽道,“我真的好想他。”
矢张强迫自己行动 起来。他习惯于有女性向他哭诉抱怨,但不是像这样因他而起的痛哭,他必须做点什么了。他的身体走在脑子前面,已经走到了真宵那边的卡座,问她自己能不能在她身旁坐下。她紧紧抱住了他,而他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想着办法。
真宵在他怀里轻颤着,任由他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伏在他怀里继续抽泣。最后,她哑着嗓子继续了先前的话:“我是个糟糕的妹妹。成步堂哥现在差不多是陷入了人生低谷,却根本不要我帮忙。我们好几个月都没说过一句话了,我以为,说不定今天他……我有时候会害怕,说不定他现在会恨我了,我知道这样傻透了,我应该做个好妹妹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忙,而我却像个小孩一样因为他不搭理我就哭哭闹闹。我应该坚强起来的,就算是为了他。而且我身边也没有别人了,始终先生。我想要成步堂哥回来,想要妈妈回来,想要姐姐回来……”
他究竟应该对身边这个哭泣的女孩说些什么?他怎样才能安慰得到她?矢张政志突然间恍然大悟,发自肺腑的悲伤划过他的心头。在他的二十一岁生日那一天,他没有在酒吧里掉眼泪。他一直走到家,把门关上,才敢放声大哭。那是他所经受过的最孤独的时刻,而现在的真宵所经历着的,是与他一模一样的痛苦。
他想,他希望让那时年轻的自己所听到的话,就是他现在对真宵所应说的话。这样,或许她今晚的结局就会与他不同,不必回到家里对着自己的枕头哭泣。
“你不是个糟糕的妹妹,好吗,真宵?不是这样的。你希望成步堂能多关注你一点,这很正常,因为孤独的感觉真的很让人难受。非常,非常难受。而且你只能让自己逃避一会,它还是在那里,”他苦涩地思索着。“不过也许,我们都不必孤单一个。我不会提出让你把我当作哥哥,不过我们或许还是可以成为朋友?可以吗?”
他继续轻拍着她的后背。真宵动了动,又哭起来,不过他感觉她也跟着点了点头。
“还有,我要替你好好揍成步堂一顿!”矢张像他往常那样夸张地大叫起来。“他可别想给自己找借口,一个好人才不会像这样伤女孩的心!”
真宵终于破涕而笑,抬起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点眼泪,“或许叫他有空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行吗?”
“没问题,”他一口应下。
之后真宵推了推他,矢张明智地回到自己那边的座位上,等待真宵慢慢镇定下来,不再啜泣。
“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他问她,啜饮着自己那杯啤酒,而真宵终于擦干了眼泪。
她点点头,愧疚地看着面前一口没动的酒和桌子上堆在一边的空杯子。
“始终先生,我觉得我今天晚上其实不太想喝酒了,很抱歉浪费了你的钱。”真宵红着脸,摆弄着那根已经饱经折磨的吸管。
“别担心这个,”矢张很没礼貌地笑了起来,“我有个前女友在这工作,可以免费喝酒来着。我之前应该先问问你想在生日这天做什么的。”
真宵思考了一阵,提议说:“我们去打保龄球吧?或者上游戏厅玩一阵?”
“干嘛不两个都去呢?”矢张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耶咿!
他们头顶上那台小电视机的扬声器响着滋滋的静电声,屏幕上播放着的则是真宵在他们的保龄球比拼中打出全垒打的庆祝画面。
她从刚刚摆出的那个完美发射姿势中旋回身,看着球划出一个优美的长线飞过中轴,朝他比了个剪刀手,露出灿烂的笑。
“这是第三把了,始终先生!快拿钱啦,”她基本是一路边走边跳着来到他面前,要求道。
他抽出一张五美元钞票,放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这时候他已经感觉钱包令人不快地轻了下来,并且怀疑真宵的保龄球水平比她一开始所表现得要高许多了。
“我以为,对于那个花钱让我们能好好出来玩一场的人,你会更友善一点,起码要让他偶尔赢一回吧,”矢张开玩笑说。
“不不不,你知道的,我对人表达喜爱的方式就是好好利用他们的善良和宽容大方,”真宵眨了眨眼,回敬道。
矢张并没有错过她偷偷摸摸把钞票塞回他外套口袋里的小动作。他早些时候把它脱掉了,现在还是觉得挺热,不过假装要把外套穿上,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还挺好玩的,他看得出她其实还是真心在把自己当成一位好朋友。
出于乐趣,他假装自己想把外套重新披上,刻意地动了起来,还掐着嗓子学着一种搞笑的怪声,“你知道的嘛,这里还挺冷的,说不定我该把衣服穿上?”
“一点没错!”真宵大声回应着,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踩上保龄球鞋,然后抓起他的外衣往自己身上套,把自己娇小的身子塞进过大的衣服里,疯狂地咯咯笑个没完。
矢张歪嘴一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的夹克套在真宵借来的套头衫外面显得极不合适,袖子鼓鼓囊囊,腰身也太大,况且他自己穿的时候,掐腰的地方也不大贴合。真宵低头瞅了瞅,然后又抬起头看他。他也跟着低下头看着这身滑稽的衣服,两个人来来回回低头抬头,直到真宵终于爆笑出来,声音发自肺腑,越来越饱满,到后面几乎喘不过气。一旦他确信真宵是真心发笑的(而且这回可不是在笑他!),他也加入了这场小小的狂欢,低沉的、带着鼻音的笑声和她的混在一起。
真宵穿着过大的外套原地旋转着,笑到肚子都疼了。笑声来得突然,去得也迅速,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揉着自己塞回去的几张票子,脚指头都要蜷起来。
她站着前后颠来倒去,矢张看到她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柔和而哀伤,目光投向保龄球馆后面模模糊糊的地方,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你知道吗,以前姐姐和男生打保龄球也老是赢的,”她喃喃道。
“而且有时候,这还真的挺烦人的,”她小心地补上一句心里话。矢张完全熟悉这种感觉。天流斋艾莉丝从前也不是完美无缺,可是她们都已经逝去了,留下的人又该怎么谈论这些呢?
“主要是,她老是把精力放在怎么赢他们上,我们根本就没法好好开开心心地打场球。不过,起码她教会了我该怎样才能投个好球。”眼下从她嘴里挤出的笑声在矢张眼里看着有些太假,苦涩的情绪被压成了一句精巧而无害的谎话。
“今天我们打的球,”他止住话头,舔了下嘴唇,有点害怕他即将听到的答案。“好玩吗?”
真宵猛地转向他,脸上绽开一个足有百万伏特的灿烂笑容。“是啊,实际上,和你打球真的挺不错的,始终先生。”
他的心猛地一颤。或许是消化不良,虽然他们还什么都没吃。对,肯定是消化不良之类的什么。好消息是矢张不用费心去想那个“之类的什么”到底是什么理由,因为真宵的肚子这时候咕噜咕噜响起来,打破了这片略有深意的沉默。
真宵又咧嘴一笑,不知怎地,看起来比刚刚更高兴了,咧开的嘴角闪着一丝狡黠。“猜猜是谁可以把他兜里剩下的钱都拿出来买吃的?”
他轻轻哼了一下。“我打赌他是个酷帅又有趣的朋友,对吧?”矢张试探地问。
“答对啦!”真宵眨着眼睛回复道。
最后是真宵去给他们弄了点吃的,而这时候矢张终于想起来他要给她的礼物还被安全地塞在他车后座上,他该去拿来了。他看着那个沉甸甸的、满载他期望的长条形包裹,又犹豫了。或许这终究不是一个好主意。不过,唉,反正他都已经包好了的。
可是这个晚上给人的感觉是如此易碎。如果他又把自己和真宵之间的关系搞砸了呢?他想和她做朋友。他对成步堂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即便他最近似乎并没怎么表现出来)。而天流斋艾莉丝则是她的母亲。曾在胧桥边经过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因它而天翻地覆。如今他们四散各处,唯留苦痛、哀伤与怒愤。矢张政志,他可能也会觉得自己的一生都一事无成,但他很擅长把所有人都搅和在一起。他是团湿哒哒的黏合剂,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
他拿过那个长条形的包裹,严丝合缝地夹在胳膊底下,另一份礼物则被他紧紧抱在胸前。他会找回真宵的,从她开始,再慢慢让大家重新聚在一块。
当他看到她从他带她去的保龄球馆兼游戏厅后面的位置朝着他招手时,他又完全乱了阵脚。他把那个突然变得沉重的包裹藏到身后,手腕被扭得很不舒服。
他走到卡座跟前,拖着脚进去,小心翼翼地既不让礼物碰到东西,又不让它们被真宵看见。他最终陷进略显空旷的卡座里,把礼物控制在真宵的视线范围之外,即便她注意到了,她也礼貌地假装着自己没有发现它们。直到这时,矢张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堆着一顿货真价实的盛宴。
“我告诉他们今天我过生日,结果拿到了一大堆免费的好吃的,始终先生!”真宵嘴里塞满了汉堡,欢呼道。
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吃得下东西,即便它们闻起来真的很香。但他很高兴真宵似乎依旧有胃口。他认识的大多数女性似乎都不太愿意在他面前放开了吃东西,可能是担心这会影响他对她们的看法。他实际上觉得她们完全应该好好吃饭,起码要吃饱吧。不过他不经大脑思考就下意识吐露出来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通常带不来什么好结果。因此,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等待着。
而真宵并没有打破它。直到她把油从手指头上吮掉,她才终于指出那个安放在他腿上,一眼就能望见的圆形包裹。
“那是什么?”她问,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仿佛暗示着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只是生日礼物,”他耸了耸肩。“绘本的钱已经被打给我了,所以……以后这家伙没法再拿书的打折券当礼物啦!”他略显尴尬地指了指自己。
真宵把吃的推到一边,扭着手指伸手够她的礼物。
递交礼物的过程感觉很轻松,他把它轻飘飘地拿过桌面。包裹是个胖乎乎的小圆筒,拿在真宵纤细的手掌里严丝合缝。他把这份礼物包装得很好,每一处折角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包装纸像一阵雪花一样飘落,其中的礼物就华丽地展现在真宵面前:那是一盒法律幽香 水乳,一款香味扑鼻的润肤露,广告语则是“强效滋润干燥皮肤,正如强力打击犯罪的法律人!”
“呃唔,谢谢你,矢张先生,”真宵说。她欢快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颤音,笑容似乎也灿烂得过于刻意了。
天啊,矢张对这样的微笑和语气太过熟悉了。这是一个他的追求对象假装自己特别喜欢他送的礼物时总会露出的笑容——矢张觉得这礼物挺不错的啊!年轻女孩子们不喜欢这个吗?化妆品?而且还是特别贵的化妆品!
“那个呢?”真宵又问,指着那个他最不希望她注意到的东西。
“那个礼物不怎么样,”矢张垂头丧气地承认道,不停抠着自己的指甲缝。“是我自己做的。”
他没费心加上:你知道上次我给绫里家的人亲手做东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即便是他也知道,最好不要在他的新朋友生日当天提起她去世的姐姐。
“你也知道的,我们女孩子不喜欢被预设自己的看法,矢张先生。不如你先把它给我看看,然后我再告诉你我是不是真的喜欢,怎么样?”真宵建议道,声音柔和而温暖。
矢张咕哝了一声,但还是照办了,递过那个长条形的包裹。他感觉很糟,它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重,过于沉重了,况且这份礼物背后所代表的意义也并不让人轻松愉快。
真宵对这份礼物很是重视,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包装纸,触摸着他因为用了太多胶带留下的痕迹,再一层层把包装纸剥开,一点点挖掘出他花费了数小时辛勤劳作准备的这份礼物。
这是一幅水彩画。一张天流斋艾莉丝的画像。画里的她捧着她的书,用矢张记忆里她最温柔的眼神凝视着观者。那双眼睛不知耗费了他多少心力,他为此工作了好几个星期。他已经记不清那双眼睛的确切颜色了,也想不起她给予他温暖的鼓励时,光芒在她眼中闪烁的模样。那是照片无法记录的属于生命的火花,无法捕捉到的那种独特的鲜活。
“画的是,呃,是你妈妈,”矢张尴尬地解释着。他感到一阵难堪;她当然知道那是她妈妈!
真宵许久没有说话。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母亲的脸庞,仿佛她能从中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她笑起来时嘴角的褶皱。她小心翼翼地把画抱在胸前,用下巴抵着它,然后才对上矢张的视线。
“她好漂亮,”真宵低声说,眼眶微微有些湿了。“谢谢你,矢张先生。”这句感谢沉甸甸的,饱含着难以言传的感受与纠结的情感。在保龄球馆(兼游戏厅)的霓虹灯映照下,它们显得过于沉重,无法诉诸言语。
矢张咽下口唾沫,喉间有些哽咽,堵满了老师与他的回忆。他望着真宵重新把画拿起来,仔细端详着母亲的脸,双手微微颤抖着,生怕再触碰到脆弱的画布。矢张没有注意到他手上的汉堡料汁正在滴落。他看见几滴泪水滑过真宵的眼角,她湿漉漉地抽着气。矢张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被破坏的时刻。
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因为没过一会,真宵就开始抬头看他,脸上绽开一个微笑,然后她拿一只手指着他,彻底大笑起来,另一只手依旧小心地扶着画。
“你,你衣服上洒得哪哪都是芥末!”她大声而欢快地笑了。
矢张低头看自己,也笑了。他把芥末搞得衣服上到处 都是。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至少芥末和他的外套颜色很搭。
他逐渐不再笑了,脸颊微微有些羞耻的红。或许真宵注意到了他不得不控制住自己那一瞬的畏缩。和别人一起笑总是有帮助的,可以让他假装他们并不是在因为自己出糗而笑话自己,不过绫里家的人似乎都拥有细致入微的眼力,她看穿了他给自己戴上的这张微笑的假面。
真宵把母亲的画像靠到一旁,略有些紧张地笑了一下,把头歪向一边。“我觉得我衣服上也洒了点蛋黄酱,”她主动指着自己领口附近的一小块污渍,自嘲式地笑了。
她是真的在和他一起笑。
“谢谢,蛋黄酱[2],”他咧嘴一笑。
他说溜嘴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是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时候,整张脸唰一下就白了。
真宵又响又恶心地哼了一声,一边笑一边打着嗝,“不客气,芥末君!”
“快吃饭吧,我还等着继续在游戏厅里赢你呢!”真宵加上一句,眼里满是不服输的光芒。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钟,矢张再次把车开回仓院之村时,这里已经是一片漆黑。在仅有星光照耀的、沉寂的返程中,真宵一直在努力保持清醒——但是好笑地失败掉了。每次她都会在脑袋猛地一坠时突然惊醒,然后又陷入梦乡。没过多久,她又会惊醒,如此往复。
“蛋黄酱,快醒醒,你的生日已经过完了。”矢张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谢——谢——你,芥末君,”真宵含糊不清地说着,睡眼惺忪地推开他的手。“走开啦,那边有个挺漂亮的女生哎。”
矢张的手在她肩膀附近徘徊了一会。接着他放松下来,原本打算叫醒她的动作融进了黑夜里。
“好啊,我知道了。”他往前靠上方向盘,望着玻璃外的天空,开始数星星。
过一会之后,他会把真宵叫醒,试图把画递给她,又不叫自己被她的巨大拥抱把肋骨勒断。然后她会问他明年还会不会来陪她过生日。他会答应,然后保证下次他会叫上御剑和成步堂一起来——就算把他们生拖硬拽过来,他也在所不辞。然后,真宵会朝着他大笑,说她到时候一定也帮忙,最后抱着那幅画,在凉爽的夜间空气里慢慢走回屋子里去。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矢张稍稍向后靠去,让他本就已经放缓的呼吸变得更加轻柔,闭上眼睛。就让他把这天看作一次胜利吧,让他的淡淡满足感在此时此刻弥漫进黑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