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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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人”?
小时候,易有一次被司岁台带回百灶,曾经听见百灶城里那些老人闲谈时说,人只需要十二个字就能概括: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爱恨情仇。
彼时年纪不大的他掰出手指头来数,衣食住行有司岁台和哥哥姐姐提供,生老病死他理解了“生”与“死”,剩下那四个字他听不懂,如果把他看作“人”,他只占了十二字的二分之一。
年岁渐长,他在普通人的皱纹和白发里懂得了“老”,在某个秉烛人告病还乡时懂得了“病”,在建造界园、摆弄山水时懂得了“爱”,在遇见二哥时懂得了“恨”,在大姐留下来的诗歌中懂得了“仇”。
可是没有人告诉他“情”是什么。
易拿这个问题去烦跟着自己的秉烛人,秉烛人文绉绉地说,只是当时已惘然。他自作主张地理解为:遇见“情”,人会变得“惘然”。
上百灶时,易拎着食材,跑到余味居去问幺弟,幺弟说,有情嘛,就是见了还想见,忘不掉的事,放不下的人。
这理解比易通透多了,易听得心里高兴,一时兴起,多陪余待了两天。
年有次路过百灶,专程来界园找他玩。他问了年相同的问题,年说包在我身上,转头给他弄来一大堆爱情电影碟片和放映机,放在最上面那几部还是年自己拍的,不过内容和爱情没半毛钱关系。
易抱着好奇的心态看了看,那些爱情电影无外乎分分合合,亲吻拥抱,声泪俱下,白头偕老。梁说他连看个电影都要看“凑对”的,这怪癖什么时候能改改,别再设计出对称的两条死路,无差别困住游客。
他把界园扔给梁,自己下山去寻宝,见过婚丧嫁娶,听过恩怨离分,却还是不解这“情”字。
岁兽代理人活得久了,出现“情”或许并不奇怪。此物多在年纪相仿的男女之间产生,有时候还能跨越性别,跨越年龄差距,甚至跨越物种。
要说易会因谁觉得“惘然”,想见谁,忘不掉谁,放不下谁,想和谁凑成一对,答案哪怕是块界园里的石头,他的秉烛人大抵也不会惊得下巴掉在地上。
“你你你——你说什么?”秉烛人的表情如同五雷轰顶,比麟天师镇抚时落下的雷还叫人震惊。
看吧,就说世界上没人真正了解这“情”字。
易随意地坐在山边,望着山脚下空无一人的界园入门长阶,心里算着日子。身后的秉烛人恨得咬牙切齿,提起笔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司岁台会管代理人的“情”吗?
秉烛人想不明白,但是一定不能让司岁台知道,易刚才“大放厥词”说要和他哥——岁兽代理人行七的那位——表白。这消息的劲爆程度,堪比易在界园里突发奇想要炸死所有游客然后躲进岁陵和岁谈恋爱!
秉烛人惊恐地想,这几个代理人本就是一体的,每个人都是岁的一部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还真是“我想和岁谈个恋爱”。
“易、不是,哥,你是我亲哥,”秉烛人的冷汗抹了又抹,道,“咱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按普通的年龄来算,我貌似是你的曾曾曾曾祖父?”易露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
秉烛人:“……”
这是重点吗!
不管是亲哥还是四倍祖父,接下来易又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我喜欢三哥啊。”
秉烛人:“这怎么能……”
话音刚落,秉烛人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对岁兽代理人来说,他们跳过了人有的成长阶段,如果说人是一边做容器一边装水,那么代理人就是直接往人间丢一个完美的空容器,等待世间的水找到缺口流进去。
代理人很有可能并不完全理解伦理道德、人情世故,他们产生的“情”,自然也不能以普通人的眼光看待。
易真的不懂吗?他若是不懂,又怎能确定自己喜欢的是谁,又为何会喜欢?
秉烛人收回记录的册子,看着易捏几朵云彩放在手里作玩意,最后选择了闭上嘴。罢了罢了,自己的生命不过是易的零头,这些事管也管不了多久。
“你要去告诉司岁台吗?他们恐怕会吓得连开三天三夜的会,让你加班加点盯着我哦。”易随口开玩笑道。
“私人恩怨请勿上升司岁台。”
秉烛人又在易身边坐下,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行七的那位?”
易伸手一挑,手上的云彩散尽,露出他手指上一根细长的线。秉烛人使劲眯着眼,才发现那好像不是线,而是缠在易小指上的发丝。
那发丝几乎完全融入了易手上的花纹,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易和他手上的发丝是一个不算长的故事,在秉烛人听过的故事中,只占很小的篇幅。
但直到秉烛人临终的那天,他依旧惦记着易手上那根头发,惦记着易提到这个故事时,不经意露出的落寞。那副模样与“人”已别无二致。
……易最后究竟有没有等到绩呢?
——
易跟过绩很长一段时间。
他懵懵懂懂地从岁陵里出来,来到百灶,先去了趟司岁台,又见了其中一个姐姐,从此得名“易”。
易在几位哥哥姐姐的手下待过,时间最长的当属绩,他们这一家子有“江湖规矩”:按照从岁陵出来的顺序,前一个要多带着后一个。
绩行七易行八,绩没有带弟弟妹妹的经验,但总有这么一天,易就是他第一个弟弟。绩那时尚年轻,带上易之后,想得最多的便是——
他这一生没做错事,干嘛派个混小子来治他,让他带着易,还不如回大荒种地。
易会因为看上某些玩意而死死逮住绩,绩不给他,他就一哭二闹三告姐姐,扬言长大了要去找黍告状,烦得绩想给他埋进地里去。
平时好生教他些人情世故,学是学了,学到地里去了,整天在河滩泥地里捡石子挖宝藏,拖着脏兮兮的身子回来,沾了绩一身的泥水,还能在绩让他洗澡时,差点在浴桶里睡到溺水。
商队每到一个新地方,必定上演的项目就是找易,片刻不留神,易就会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吸走注意力。
上房揭瓦不算什么,他揭了瓦还要当宝贝带走,气得别人拿着棍追他三条街,还是绩花钱买了那片瓦,才让易逃过“棍棒教育”。
商队里的几位秉烛人也被易折磨得死去活来,练就一身好轻功,参加大炎马拉松说不定能刷新全泰拉记录。后来易的第一位秉烛人,就是这群人里身手最敏捷的那个,无他,唯手抓易熟尔。
绩每个月月底都要记一次总账。负责念账单的人一开始都念得好好的,直到念到“亏”的那页:“……路遇暴雨茶叶湿三箱亏十万一,呃、易误砸坏魏家杂货铺玻璃亏二百;易失踪动用人力寻人耽误路途亏五百;易购买……”
绩一抬手,房间里顿时没了声音。那时他做了个决定,商队途径玉门,他说什么都要把易塞给老头子管管,不能只折磨他一个人。
但是绩太小看重岳了。
商队在玉门散粮赈灾,停留三月有余,易去重岳身边待了三个月,回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长高一大截,精力充沛到过剩,身体也更结实,绩扳手腕竟已经扳不过他了。
这一分开又回来,易更是喜欢粘着绩,之前还只是跟随,现在为了逃避去大哥身边练武,易都能做到和绩形影不离,绩做什么他做什么,身体力行地表示自己跟着绩是最好的。
临走之前,绩心情复杂地看向他的大哥,重岳拍拍他的肩膀,夸赞道:“你把易教得很好,他跟着你,我很放心。”
绩:“……”
好在哪里?你是放心了,可我天天提心吊胆。
代理人从走出岁陵,到定型不变、找到处境的这段时间,易有大部分都是跟着绩度过的。
平心而论,绩确实对易很好。虽然他一直嫌易这门那门,但该教的时候就教,该训的时候就训,该纵容的时候就纵容。
岁兽代理人活得久,能保持这样外向性格的不多,易那少年稚气、随性开朗的性格跟绩脱不开干系。
那段时间里,绩隔开易和所有可能阻碍他的风险,放任他找到自己的路,确定了方向就想方设法地支持,嘴上说是要赶快送走他,实际上衣服都不知道做了几套,易是最不缺衣服穿的代理人。
绩以前跟着黍下地,对田野有特殊的归属感。每逢盛夏,商队路过田间地头,绩会带着易爬上草垛,在草垛上看星星。
绩给他说哪些能指路,哪些平时看不见,易全部都没记住,他看到的是绩眼里倒映的星空,里面只稀稀疏疏地落了几颗,却点亮了易无数个漫长黑夜。
绩又给他介绍农作物的种类,易听得迷迷糊糊的,因为他哥的腿永远是最好的枕头,他只是那么一靠,就会做起带着浅淡香气的美梦。
易睡着了,绩会撒气似地捏捏他的脸,然后捞起他的头发,有时编个姑娘似的双麻花辫,有时盘成姐姐那样的发型,有时扎个高马尾,总之不会让易的那头白青长发和杂草缠在一起,跟着哥哥,自然要干干净净的。
易的发丝像月光倾泻到青山中,再沾上人间盛夏的粉黛。
那发丝流淌过绩的指尖,他那时候想,若用这头发编一块布料,那定然是千金不换,谁来都不卖。
他们启程回了大荒一趟,和黍叙过旧,黍忙着夏后的秋收,绩去帮忙,易被两个长辈赶着去蹭酒席,不让他在地里倒处添乱。
那是一场村头的升官宴。宴会的主角不仅升了官,还当众和自己的青梅竹马表露心意。他对心仪的人说,我喜欢你很久了,若你不嫌弃,可否跟我离开大荒?
易捕捉到一个他一知半解的词语:“喜欢”。
“喜欢”是什么呢?易时常遇见“喜欢”二字。绩的秉烛人喜欢钱,商队的跑腿喜欢酒,驮兽喜欢青草,鳞喜欢游泳。
易喜欢山水,易也喜欢绩。
这些都是“喜欢”了物,那“喜欢”人的“喜欢”是什么呢?他想区别“喜欢”的差距,这两者是不一样的。于是宴席开始时,他拦住了被告白的那位女孩。
什么是“喜欢”?
女孩的双眼流出泪水,说,你看到他幸福,那幸福里面有你,就会想哭。易知道,流泪是悲伤难过的意思。
“喜欢”是会因为一个人而悲哀。
女孩最终拒绝了男孩的邀请,男孩失魂落魄,连饭都没兴趣吃,易又觉得,这好像叫“痛苦”。
“喜欢”是会因为一个人而痛苦。
等到有一天他和绩也要这样分开,他会感到悲哀吗?会感到痛苦吗?易有些郁郁寡欢,对好吃的饭菜都失去了胃口,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很不高兴。
宴席结束,女孩一个人躲到了田地里去,易追上去,递了一块手帕。女孩接过,流着泪感谢他,抬起手伸到他面前,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女孩的小指上缠着好几圈头发。易摇摇头,只听女孩说:“缠发为誓,生死与共。”
“我已经有定婚之约在身,不能跟他走。”
易惊讶地问:“不应该是相互喜欢的人,才会定下婚约吗?”
女孩露出苦涩的笑容,说,我得了重病,已经没有几年能活了,你要帮我保密哦。
“喜欢”是会因为一个人而离开。
取一缕对方的头发缠在自己的小指上,就能定下终身的誓言。临走之前,易摘了一根自己的头发,缠在女孩的手指上。
“我答应你,”易说,“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女孩因为重病,头发又细又脆,她拿了一根头发给易,说:“等我死了,你才可以毁约哦。”
易后来把那根头发跟另一根头发结在一起。他很多年之后找到了升了官的男孩的尸体,从上面取了一根白发,跟女孩的黑发结成一束,永远保存在界园之中。
结发为夫妻,厮守到白头。
他们很快又从大荒启程,带着粮食前往百灶。
路途遥远,他们在一处镇子歇脚,易那时已经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回答完“我是谁”,了解到“岁”的命运,掌握自己的权能,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烦着他哥了。
按照司岁台的规矩,易很快要和绩分开了。
因为“喜欢”,才会产生“情”,易最开始对“喜欢”的理解是悲哀、痛苦和离开,对“情”的理解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喜欢”只会产生这三样东西,那么他见到绩就高兴,靠近绩就安心,拥抱绩就心满意足,和绩走在一起就觉得此生圆满,这些叫什么呢?
看见绩不搭理他就烦躁,看见绩和别人亲密就不爽,看见绩没有站在他这边就难过,这些又叫什么呢?
易就这样被这些问题困扰着,然后迎来了和绩的离别。
岁兽代理人的长生是既定事实,长生需要付出代价,他们要品尝无尽漫长的孤独,他们也要忍受生离死别的寂寞。
易怔怔地看向绩,沉默地落下一滴眼泪。
他没有哭的欲望,可是那滴泪就是冲破了眼眶的束缚,带着他说不出口的“喜欢”,轻飘飘地落进衣领。他不知道这眼泪为谁而流,这或许是他变成“人”的证据。
绩抬起手,轻轻擦净他的脸。
我们总会再见的。绩说。
这不是易想要的,可他毫无理由让绩为他停留。所以他摘了一根头发,笑着说,哥,要不要发个誓?你发誓以后一定要来找我。
绩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办到,便答应了,任由易把头发缠在自己的小指上。他没见过这种发誓的花样,只是觉得易的发丝似乎有点重,缠在他指头上沉甸甸的。
礼尚往来,绩也拆了一根自己的头发,绕在易的手指上,说,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来找你的。
绩的头发在易的指间停留了几百年。
那挥之不去,又不知为何物的“情”,也在易的心间留了几百年,从他和绩离别开始,未曾停歇。
这段时间里,易最开始先四处游历寻宝,后来又在百灶城外修了界园,从此有了落脚的地方,他可以在原地等着绩回来,兑现来找他的誓言。
如果哥哥忘了,他也会替哥哥记住。
有缠发为誓,宣生死与共。
——
界园经历过一次大改。
位于岁陵之上,园中种种容易受到岁气影响,易最开始设计的格局已不足以疏通岁的残息,不少封印和符咒出现松动。游客也越来越多,许多区域需要开放,路径急需改道疏通。
加上望打算要进入岁陵,为二哥行个方便,铺铺前路,界园怎么也要适应社会发展,响应大炎新时代宏伟蓝图。
界园开始“闭门造车”,这是一场不知道何时停止的重修。园中上下忙碌非凡,就连易捏出来的小八界都学会了帮易炸山开路。
正式对外开放的前两天,易的秉烛人接到消息,岁家行七的那位即将到访界园。这便是易算出的日子,他随手一抛,投出的通宝显示:宜出行,宜相逢,不宜嫁娶,不宜大兴土木。
界园宣布竣工,易抬手就是放两天假,等重新开园那天再来上班。
说要告白的是易,秉烛人却比易还忐忑,他看着易、梁一起站在界园入口,一时面露难色。易瞥他两眼,笑道:“紧张什么,我们两个人是合法往来,清清白白,随时可以检查。”
秉烛人:“……”
理倒是这个理吧。
“你不是说要和行七的那位表白吗?”
易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道:“对啊。三哥已经拒绝我很多次了。”
秉烛人恍然大悟。绩和易关系好,几百年间不可能一次都不来,想必每见一次,自家这位代理人就要告白一次,绩比易稳重成熟,不会接受告白是情理之中的事。
秉烛人转念一想,又觉得易坚持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百年真心熬枯,依旧等不来意中人松口,绩偏偏每隔上一些年岁就要来找他……这算什么,代理人的特殊相处模式?
自己到底道行太浅,看不透代理人那些古怪脾性。
不知易和绩聊了些什么,绩这次停留几日有余,还在岁兽残识里开了个叫“易与”的铺子,坑得那些来镇抚的天师和秉烛们直骂奸商。
绩给门票和景区服务都改了价,设计了些商业宣传,景区内所有商店都难逃涨价的劫,关于价格的投诉越接越多,来界园的游客也是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绩不久同易告别,又启程去了其他地方。
秉烛人问易,问他这次成功了吗。易说,当然没有,他不可能同意的啦。
每隔几十上百年,他们指间的发丝就要换一次新,规矩没那么严,一是代表他们都履行了承诺,二是可以许下新的誓言。
换下来的发丝在易的手指间交错,悄无声息地结成一段,深浅纠缠,存放在他贴身的小锦囊之中。
如果换算成人间的年岁,再附上人间的生死,数段灰棕和白青的死结,像是他们每生每世都结为连理,只是轮回无尽,易忘记了,绩也没想起。
但也仅仅是“像”罢了。比起“接受”,“拒绝”才是世界上除易之外的所有人选择的答案,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秉烛人问易,问他每次告白之后,绩是怎么回答的。易忽而沉默了,他少有一言不发的时候。
绩说,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不想”两个字很轻,像是界园随处可见的粉青色流云,可是“不能”两个字又太重,流云凝成万水千山,层层叠叠地挡在易的身前。
易可以随心意移天平地,改山造水,但他人眼中的远山、心中的细水,远远不是宿命赋给他的能力可以读透的。
他们不是“人”,他们本不该有“情”。
易便追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摆脱宿命,变成一无所有的“人”,到那个时候,你愿意为我留下吗?
绩轻轻将易落下的头发别至耳后,说,我向你发过誓,以发丝为证,无论你在哪,我都会来找你。
即便那一天我们早已不记得对方,即便你可能剪去这满头青丝,而我也裁断这长发万千。
故事到这里,便是秉烛人所知的一切。秉烛人卸任的那年,易也没有等到绩,岁陵如同死亡般沉寂,没有传出任何喜讯。
直到秉烛人逝世后的第十年,岁陵内部发生巨变,易打入的镇陵木寸寸开裂,连带着界园都晃动不止。
镇陵木以每天一根的速度开始折断,司岁台戒备森严,易若有所感,无视司岁台的警告,抬起玉尺,将岁陵与除代理人之外的所有人隔开。
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又或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消散,散落大炎东南西北的岁兽代理人同时往一个方向望去,然后马不停蹄地往岁陵赶。
离岁陵最近的易和余挡在岁陵之前,不让任何人靠近,甚至不惜动用权能。余后来感受到自己的权能有所响应,大抵是自己留在二哥那里的“生机”,于是他匆匆消失在岁气之中,剩易一人挡住大炎的万马千军。
“不得靠近。”
受躁动的岁气影响,易变得极度冷静而愤怒,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山上滚落的巨石,带有岁残存的力量,透过意识直接砸进面前所有人的脑海中。
他的兄弟姐妹都出现了。有的连招呼都没打,直冲进岁陵,有的正和其他人作短暂的告别,有的站在易的附近,防止大量爆裂而出的岁气影响到其他人。
绩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四平八稳地走近,身侧丝线纷飞,不断将周围人的恐惧与担忧织成布料,化作分隔岁陵与人间的屏障。
总有“人”要进岁陵去救下哥哥姐姐,也总有“人”要挡在外面,挡住岁陵这个定时炸弹,保护好百灶乃至大炎的万户千家。
他们知道,这大抵是他们和这人间的最后一面了。他们很可能留不下任何痕迹,在人间的千千万万年作梦一场,弹指间,终是灰飞烟灭。
预感到结束的那一刻,易偏头,对身侧的绩说:“绩,别忘了我。”
世间一切不知我也罢,唯独你,不要忘记我。
绩抬起手,吻过小指上白青染粉的发丝,便算回答。
霎时天旋地转,没有人记得,那日的百灶城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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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百灶城外。
荒山野岭中,乱石遍地,断木横行。几块压在地上的巨石瞬间被粉碎,一个男人竟毫无征兆从巨石下出现。他环顾四周,拍拍衣角,转头往身后的坑洞里一抓,一连拉出好几个男男女女,加上他,总计十二人。
“想不到祂留给我们的是一场大梦,记忆还在,倒也省事许多。”其中一个女子说。
重岳扫过弟弟妹妹们的外形,缓慢地摇摇头,对身旁的令说:“怕是进到岁陵最深处,保留意识,见到岁的才有记忆。”
不出重岳所料,除了自己、望还有令,其他几个弟弟妹妹竟都变成了小孩,身上的衣服一齐穿成了大号裙子,其中几个已经开始嚎啕大哭。
小孩子们闹得慌,弄得望眉头紧皱,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道:“……那便带他们回人间去。”
于是重岳身上挂了两个手里拎了两个,望一手牵一个,面前看着两个,令抱着个子最小的余,一家老小跟春游似地往百灶走。
他们几个一出现,没往百灶走去多久,便有人想起了他们,司岁台尚未解散,许多秉烛人连忙往此处赶来。
岁已消散,从此以后,岁兽代理人均化作普通人身,保留了各自的外貌、天赋和部分身体素质。时间在他们身上终于开始流动,虽寿命仍比大部分物种长上许多,但总算能体会上生老病死。
司岁台和三个大哥大姐商量后,决定由代理人各自的秉烛人带走弟弟妹妹,分开看护,尽可能地还原他们本来选择的人生轨迹,逢年过节再带回玉门或百灶见面。
从来到百灶,有记忆开始,易就发现自己小指上缠着一根头发。
那头发的颜色很特殊,浅棕泛灰,发尾带金,易貌似没见过谁的头发是这种颜色的。
他听带着自己的那个人说,他有十一个兄弟姐妹,只是散落到各处去了,等他再长大一点,他就能见到。
易举着小指问他,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人温和地说,你和谁发誓了?老话说,缠发为誓,生死与共,发了誓之后不能反悔的哦。
易摇摇头,他想不起来和谁这样发过誓。他觉得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些年,他的监护人带他到大炎各地游山玩水,见了许多兄弟姐妹,收集奇珍异宝。最后一站到了大荒,他在那里见到了黍。
易很高兴,拿那根头发给黍看,黍微微惊讶道:“小易已经见过绩了?”
绩。
这个发音落到易的耳畔,像是一颗石子砸进心里的静潭,荡起久久不散的涟漪。他恍然间竟感到止不住的哀戚,不禁怔愣地看着自己的小指。
黍带着易走进田野,她指了一个方向,笑道:“那是你的三哥,他排七,你行八,你们是挨在一起的哦。”
“小易去跟他打个招呼吧。”
黍轻柔地把易往那头的田边推去。易紧攥着手,穿过身边的庄稼,穿过地上的田埂,走过河上的小桥,略过布满碎石的河滩,他终于站到绩的身边。
绩正忙着收拾农具,易站定到他面前,道:“你好啊,哥哥。请问这是你的头发吗?”
听见他的声音,绩看向他,失神片刻,才释然而笑道:“果然是不记得了。”
绩留的后手只在自己身上管用。他那时赌了一把,暗中留了几股最平稳亲和的岁气,裁为细丝,潦草编进一些至关重要的记忆,捆在了所有兄弟姐妹的身上。
或许因为这是他的权能,除三位没失忆的大哥大姐,只有他在缓慢恢复着记忆,其他人都是从头开始。
绩比易高出许多,他在易面前蹲下身,伸出自己的手,易看见那里缠着一根长发,像极了自己的头发。
“你叫我不要忘记你,你倒好,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绩伸出手指,赏了易一个脑瓜崩。
易吃痛捂住脑袋,气愤道:“我都不认识你,怎么就忘记你了,你真是个怪人!”
绩看着他,又不像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易无端有些不高兴,闷闷不乐道:“干嘛一直盯着我。”
绩收回目光,背起背篓,拿上农具,牵起易的手,问:“易,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走?我们去哪?”
“只管跟着我走就是了。”
易张张嘴,竟没拒绝,鬼使神差地跟着绩离开了。
后来的十多年间,绩一个人带着他从大荒启程,沿路做些小买卖,教他人情世故,带他吃喝玩乐,陪他下河摸石子,给他洗干净玩脏的尾巴和头发。
绩仿佛是另一个易,他猜得出易的想法,知道易的喜好,总能买来易想要的东西,还能精准预测易什么时候会闹,然后防范于未然。
可是易总能看见绩不经意间露出的惘然。那种情绪很浅,很淡,比如拉着他看星星时,越说越小的声音,比如帮他梳头发时,怀念又悲哀的眼神。
易觉得他哥特别了解他,就好像……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三哥呢?
易看着手上的头发,问道:“哥,你说我忘记了,那我以前和你发过什么誓呢?”
“没什么,这账不和你算。”绩说。
“那你为什么还缠着我的头发?”
为什么还缠着?因为我放不下的是另一个人。他不是你,你也不是他。
失去了岁部分兽性的易,也许是从小就有司岁台的专人带着照看,他比以前的易更通人性,更讲规矩,更会听话。现在的易也很喜欢绩,可是成为人之后,易的“喜欢”,究竟是什么呢。
没有那份宿命,竟也没有了那份千年不改的执念。或许这对易来说是大盈,对绩来说,生来就要品尝凡人不及的寂寥,简直赔得血本无归。
易等绩数百千年,现在换绩等易了。可是这一生没了就过去了,他们都会死,浪费这一生去苦等一人……怎么算,都太亏。
早知道就不必留下后手,让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罢了,绩想。太过精于算计,最后必会被算计反噬。
“这根头发不算你的,”绩听见自己说,“是我和另一个人的约定。”
易左看右看,那头发就是和自己的如出一辙。他不服气,道:“那也和我发个誓吧,三哥。”
“……人小鬼大,你还想发什么誓?”
易冥思苦想,最后福至心灵,捏拳锤在手心,笑道:“那个人跟你约定了什么?”
“他让我不要忘记他,无论他在哪,都要去找他。”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也没有忘。”
易笑眯眯地拿起桌上绩裁布用的剪刀,利落地剪断了绩小指上的头发。那段头发掉落在地,很快就化为虚无。他又剪去自己小指上的那截,剪刀轻轻一合,发丝便如烟雾消散。
“那是以前的易,是不是?他是一个脾气古怪,性情乖张,又很聒噪的人,”易毫不留情地说,“成天拉着你说要干这干哪,其实连一个约定都守不住。”
绩失笑,道:“吵倒是吵了点,但没你说得那么夸张。”
“你现在对我有多好,做事有多周到,就能看出那个家伙有多麻烦了。但是啊,哥……”
易这会已经成年了,还是跟原来一样,个子高,身材也很结实。绩坐在板凳上仰头看他,他挡住光线,落下的影子能把绩完全包裹进去。
“你喜欢他,即便他再也不会回来,给你留下的只有伤心难过。我和那个讨厌的家伙不一样,我是不会让你不开心的。”
那缕跨越了岁月的发丝只是束缚,剪断它,丢下它,才算和过去真正地告别。绩看着空荡荡的手,千种万般情绪汇到嘴边,咽不下去,说不出来,悉数堆为眼角微红。
“我猜,你肯定还跟他说过什么,比如等什么事情结束了,会满足他的愿望。不然以他的脾气,他不会守着完成不了的誓言,你知道的,他这个人最怕无聊和麻烦了。”
“绩,我来替他记住你,我会替他陪着你。”
世间一切不知我也罢。
岁陵前,他们并肩而立,与众生为敌。如今,易用手托起绩的脸,而后呼吸重叠,亲吻的瞬间,灵魂震颤,心跳哀鸣。有血有肉,有骨有心,那如青丝般倾泻流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才是“人”的真谛。
唯独你。
离别时紧紧相缠的发丝,藏匿于锦囊中的结发,生生世世绕不过的名字……我是不是真的和你有过一面之缘,不在前世,不在今生,而在只有我们两个才记得起的彼岸。那次见面并不愉快,所以我们谁都没有记起。
绩半阖着眼,一滴泪水顺脸颊淌下,不声不息,只悲无喜。
千年前欠易那一点泪,他成为了“人”才懂得那是什么,成为了“人”才能心甘情愿还回去。自己这个弟弟,竟是比他还早就懂了。
“情”字难解,纵观岁兽十二般化身,谁不是为“情”所困,谁不是因为“情”才在世间久久停留。
他们又在人间重逢了。这一次没有宿命的控制,没有权谋的考量,只有真心换真心的平等交易,只有不被任何誓言束缚的未来。
唯独你……不要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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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弟过完成人礼那个新年,重岳找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的望,抓来神出鬼没的令,拎着超然物外的老十,劝来避世而居的夕,一家十二口,在百灶余的餐馆里聚餐玩乐。
按照大家都推崇的规矩,重岳固定正对门坐,从他右手边开始,一家人可以按排序坐下,也可以想坐哪就坐哪。
不过,大哥身边的位置是需要抢的。
只有坐在大哥身边,才能保证这餐饭没有年的埋伏,没有几个姐姐问候家长里短,没有幺弟指责不好好吃饭,没有令逮谁劝谁喝酒。也只有坐到大哥身边,才能拿到新年第一个红包。
几个小辈明枪暗箭争来抢去,回头一看,大哥左边坐着三哥,右边坐着二哥,也不知这二人什么时候坐过去的,还自带餐具,碗筷还没拿出来,他们两个专属的那副已经摆好了,跟来提前占位置似的。
黍端上最后一道菜,打量着今年的座位,轻轻地“咦”了一声:怎么今年小易不挨着绩坐了?往常不都是和绩形影不离么?
黍的对面,同样注意到这点的颉眨眨眼。颉暗中戳了戳望,望慢悠悠地往颉这边挪了一空,重岳见身边空了,正好也想换换位置,便也跟着坐过去。
“小易,”黍喊道,“去帮小余拿碗筷。”
易那时正和年琢磨怎么改造烟花爆竹,听闻姐姐喊他,他撂下面前的事,乐呵呵地往厨房走去。
易回来时,空位只剩绩旁边的那个。他微微一愣,倒也没表现出什么,老老实实地坐过去,转而和身旁的重岳聊起来。
绩不和易说话,他身边的余就惨了。在年夜饭上听他哥品鉴菜品、指点价格房租,身边又坐着不是那么爱搭话的夕,幺弟备受折磨,决定下次聚餐说什么都要坐到大哥身边去。
一时间,余、黍、颉和望都有了同样的问题: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余是看好戏,黍是担忧,颉是偷笑,只有望是真情实感地疑惑着。
年夜饭怎么能吵架,和和气气地才好。不过在黍准备开口之前,重岳倒是先问了:“今年怎么不见你和你三哥一起回来?”
饭桌瞬间安静,就连年都假装专心地戳着面前的肉,没有和二姐继续聊乐器改装的话题。
来了来了。余兴奋地扯扯夕的袖子,闹矛盾但是必须得乖乖回家坐一起吃饭这种桥段,夕再怎么也要听上几耳朵的。
“不凑巧而已,”绩放下筷子,抿了一口茶,“怎的都盯着我,多吃点,别浪费小大厨的手艺。”
绩使出了最常见的手段:转移话题。他玩这招通常还要拉上其他人,没谁接得住,除了他姐。
黍问道:“我见你们两个一句话都不说,要真有什么事,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没什么过不去的。”
见众人点头称是,易连忙挥挥手,道:“只是我和大哥聊得太开心了,对吧大哥?”
易说的故事都很有趣,此话不假,重岳点点头。易使出的这招是他最擅长的装乖耍赖求放过,符合人设,可惜有同道中人最不吃他这套。
年把筷子一撇,添油加醋道:“等哈等哈,大哥跟谁坐一起都开心嘞,你不要想糊弄过去。”
“那你们谁先说?”令问道。
这下是逃不过了。
易讪讪地放下手,不自在地挠挠头,心一横牙一咬,道:“我和三哥……”
“上个月,我同商队遇险,遇到匪贼,身陷囹圄,本已想好脱身之计,以随身宝物金钱换平安。没想到他一个人闯进匪贼老窝,身负重伤,救下我们,问他缘由,他却说宝物不可被他人染指——”
绩放下茶杯的动作都重了几分,道:“不顾安危,不计得失,钱没了还能重新赚,人死了还能复活不成?”
重岳拉起易的袖子和衣摆,里面煞白一片,四处裹着纱布,仔细瞧瞧,易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没什么血色。
众人皆是一惊,你一句我一句地关心起来。
易的嘴角焉了下去,小声辩解:“我是担心你……”
他们现在的身体比不得以往半分,受伤会流血,落痕会留疤,伤筋动骨照样要躺一百天。桌边众人收起玩笑的想法,既是担心,又没先发话,齐齐看向重岳。
易挨了重岳好一顿说理。他自知理亏,好心情枯萎殆尽,委委屈屈地垂着头。大哥自然各赏五十大板,绩也得被训,他听是听了,看那样子,估计是被重岳训完之后更气了。
“兄弟一场,何必如此,”望又道,“事已落定,以后不得再犯。”
这会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家人们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说新年到来之前必须和解。
绩足足一个月没跟易说过话。
作为少数保留了原来代理人时记忆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这副躯体有多脆弱,要是没命,就真的无法重来了。
这种两边都有理的矛盾最难解决,更何况他们知己知彼,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易好言好语,言听计从,老实了一个月都没能换得原谅,这会也不吭声,一副任人宰割但凭差遣的样子。绩到底是太心疼易,态度再强硬也没有用,他再明白不过,易下次依旧会为他奋不顾身。
绩从额边摘下一缕长发,捏过易的手,将自己的头发捆在易的小指上。他又取了一根易的头发,下手没轻没重,拔得易差点痛呼出声。
“你向我发誓,以后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不能再让自己受伤。”绩冷声道。
“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危险。”易捂着头,认真地说。
“你……”
“不原谅就不原谅吧,”易颇为破罐子破摔地说,“反正你赶不走我。”
想到易身上还有重伤,绩终究放过了他,没好气道:“还疼不疼了?”
“不疼。”
绩熟知他每个伤口的位置,寻了一个伤得不算重的,轻轻一碰,易忍不住皱起眉,转而诉说起自己的苦衷。他被冷落一个月的委屈,又哪里是一时半会说得完的。
绩牵起他的手,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下,聊着聊着,话音就消失在温柔模糊的灯光中。
走廊另一侧冒出一堆不安分的脑袋,余红着脸,目瞪口呆道:“我没看错吧……”
年兴奋地按住余的肩膀,道:“嘘,正亲着呐,别说话!”
两人身后,其他几位长辈看在眼里,笑在嘴边。人和好了,逢年过节记得回家就行,有些事不提也罢。徒留几个年纪小的烟花也不放了,就趴在墙边等着看哥哥们的好戏。
绩背对着他们看不见,易眼神一凛,趁他哥不注意,往墙边扔了个摔炮,炸得弟弟妹妹们起着哄跑远了。
“哥,我们也去放烟花吧。”易说。
他们来到前院,年纪长点的围桌而坐,喝茶喝酒唠嗑,年纪小的正摆弄着满院的烟花爆竹。
易凑过去,偷摸点燃年附近的窜天猴,年便抓着一把二踢脚,追着易四处乱跑,徒留余在后面吵着让他们别炸到厨房。
绩坐回桌边,众人不再提起他和易的事情,热热闹闹地话着家常。
零时一过,华彩满天,爆竹声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或深或浅的笑。吵闹的声音贯通大街小巷,天南海北,一时听不清身边在说什么,只能安心地享受这场彻夜不息的烟火。
易不知什么时候和年爬上屋顶,拢着手对他喊道:“三哥,看这里——”
绩抬起头,那一刹那,无数璀璨的火光在易的身后生长、盛放。
从屋顶的左边到右边,烟花破空而出,在夜幕中炸出千万束溢彩流光。巨大的噪音姗姗来迟,屋顶又是数百发各色烟火齐发,让无边的夜幕亮如白昼。
在那转瞬即逝的光彩里,他们目光纠缠,发丝随微风飘扬,一切尽在不言中,美不胜收。
手指上的发丝似乎有了呼吸和心跳,留有对方的体温,提醒着他们这并不是幻想,他们真的在人间找到了容身之隅。
从今往后,纵使这人间万般良辰好景,千种旖旎风情,不及你眼底深情流转,不及你唇边笑意盈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