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
玛希尔的星空之镜让我第一次正视这片天幕。
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肉眼去观测的,直面它只会将你灼伤。太阳就是这样的星球,像我们这样活在夜空中的星星,只有在它倦怠之时,才有机会稍稍喘气。当它的烈火足够夺目、足够灼热之时,天幕都会被它染成极白。在这片极白之下,我们毫无隐私,毫无保留。
“它们在旋转,阿尔图。”玛希尔说,“围着最大、最耀眼、最稳定的东西旋转。”
“你指什么?”我说。
“那颗最大的星星,它最容易被观测,我总是能看到它。”玛希尔把镜头前的位置让给我,“你瞧。”
我凑上前来。
“哦,真是一颗肥硕的星星。”我说,“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玛希尔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看向旁边的人。法里斯的狗叫了一声,这位狗的奴隶不假思索地开口:“叫阿卜德。”
我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玛希尔对此非常不满,不知道是因为用狗来命名一颗宏伟的星星太过亵渎,还是因为这名字同时也属于某个讨人厌的宰相。围着太阳旋转的、最大的一颗星星么,倒也真像他呢,我这么想着,笑出声来。
玛希尔终究没有通过这个提案,在饱读诗书的女儿鲁梅拉的建议下,这位发明家用金木水火土分别给她观测到的星星起了名字。这些星星很美,也各有特点,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性,他们都围绕着太阳。
太阳统领着这片天幕。
这份灼热总令我感到熟悉。我以为是无尽黄沙在我脚心留下的水泡,但那不够相似。看似无尽,其实总能找到终点;即使没法到达,也总有返回之路。可太阳,它日复一日地散发光芒,从未有过衰减的意思。日与夜,夜与日,我看不到终点,也无法回溯到起点。
“爱卿,这游戏就交予你玩吧?”
我冷汗直流。太阳开口了,就如同那位戏谑的王。待我回头向后看,却发现其他星星离我那么远,那么远,谁也没办法替我承受这烈日的“恩泽”。
我是什么?
*
“水星!”扎伊齐难以理解地皱起眉头,“为什么离太阳最近的星星要叫作‘水’呢?”
“它跑得太快了。”玛希尔在莎草纸上写写画画,“流动得像水一样。”
“那里应该很热很热吧……”法拉杰露出微微忧郁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太烫了,所以才催促着它不停跑,不停跑……”
“就像哈比卜做菜烫到手一样!”小圆端上来一盘糕点,咯咯起来,把美味分发到每一个人手里。
我被这段对话吸引了注意,但我没有表现出来。在他们悉数散去,各自就寝后,我又回到了星空之镜前,把镜头对准了夜空。
噢,它在那里。
我着了迷一般地望着它。它一动不动——在我的镜头里一动不动,但玛希尔说过,它跑得很快很快。它在这片夜空里好像异常忙碌,仿佛真如法拉杰所说,是被太阳所驱赶的。我看见玛希尔放在旁边桌面上的观测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东西,但我并不能理解多少。我只知道它在跑,可是再怎么跑,也仍然是围着太阳恭恭敬敬地跑。
它跑不出轨道。
*
伟大的太阳向你投射了他的猜忌和捉弄。
有时这是几枚金币就能解决的事,有时则可能会毁掉你的生活。我脚步沉重——自从我开始操纵这毫无必要的巫术牌局,一切似乎都成了癫狂的前兆。善名,恶名,侠名;权势,荣誉,财富。太多人说这些卡牌解放了我的本性,使我能够肆无忌惮地开展杀戮、践踏尊严。可我的本性究竟是什么?
谁不享受这些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既然我拥有了,为何不使用?还是说,我根本只是想活下去,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我脸色苍白,无心多言,妻子搂着我,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我似乎在颤抖,我一定是在害怕。我害怕的又是什么?
是害怕不能完成苏丹的旨意,还是害怕违背我的“本性”?
梅姬温柔地吻了吻我,我便在这份眩晕中陷入沉眠。我看见了很多双手,有的向我索求,有的给予我帮助,有的想把我拽入深渊,有的想将我带离地狱。我试图握住所有的手——可这当然是徒劳。我只有两只手,我却要靠这两只手涂抹和擦拭鲜血,靠着两只手挥霍和募捐金钱,靠它们拥抱爱和激情,靠它们抹杀仇恨与恶意。
我在如同钢丝一般的轨道上颤颤巍巍地行走,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引力的漩涡……那可能是自身单纯的粉身碎骨,也可能是带来坍圮的毁灭。
我仍然绕着太阳走。
*
“真的吗,还有这样的事?”法尔达克的脸红扑扑的,凑近旁边那个正在阅读笔记的姑娘,“你是说它不是个圆形?”
“嗯。”鲁梅拉倒是没什么波澜,“玛希尔小姐的观测记录是这样的。她为了测算周期,已经反复验证了很多次。”
“啊,快脚和阿卜德还真不一样呢。”法尔达克惊叹。他还在用这些称谓去喊星星,甚至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给所有的星星都冠上了花名。
“老师,你看!”扎伊齐注意到我,笑着凑上来,“快脚——我是说水星,它不会绕圆圈!这颗伴星的路线是扁圆,嗯……细圆?压圆?”
“椭圆形。”鲁梅拉出声指正,“其实好多星星都这样,只是水星特别明显。它有时候和太阳很近,有时候又会离得很远。”
“这样吗?”我和他们一起向天空看去,其实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除了在星空之镜前的玛希尔,其他人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之前七嘴八舌地用“快脚”给水星命了名,此时不免开始拿快脚打趣:哈,有时候特别殷勤,有时候又会偷偷躲起来,该不会是又干了些什么小偷小摸的事情吧?
快脚举起双手发誓自己没有,大家本来也没有职责的意思,只是笑着闹成一团。我却觉得这说法有趣,不是指快脚,而是指……我。
有时靠近,有时偏离。为什么?多半是想藏些什么秘密。我有什么秘密可藏?哦,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也许都是我的秘密。我的秘密人尽皆知,那就是掩盖我被苏丹卡牵引而吐出的“恶”之本心;我的秘密又无人知晓,因为一旦开口,我便会引来更加可怖的“恶”——混合着权力与信仰的灾难,那会导致更多人走向毁灭。
我摸索着酒杯。这壶好酒来自一个奇妙的人,我说不出该用什么伴星形容他,虽然……名义上他也确实是我们这些太阳伴星中的一环。但我总觉得他像是从这个星系之外而来,短促而有力,微小而耀眼。他从我的身畔有力而隐秘地擦过,似乎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但谁能说就什么都没有呢?
他又是什么?
“彗星!”我听见法拉杰兴奋的声音,循着他的视线向上望去。短促但明亮的火焰尾翼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它就这样在人们的眼前闪烁了一片刻,然后消失——噢,也许——那个人也正是这样的 。
*
“也许并不是你想要掩盖什么,而是你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保持平衡。”彗星对我说,“你怀揣的东西太沉重了。”
“我像是拿着相斥又相吸的磁石。”我苦笑着,“谁会乐意拿着这些?”
“有些事情同时存在,他们互相矛盾,却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奈费勒顿了顿,“这正是我们所处的世界。”
“你所恨的世界,所以你想要打破平衡。”我说。
“也是我所爱的世界。”奈费勒说,摩挲了一下臂弯里的鹦鹉,“只是它可以更好。我爱它,所以我希望它好。”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尾火像火柴一般擦燃,点着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生命。如果他就这样毫不犹疑地冲向太阳,它只会粉身碎骨。但他看上去并不害怕。
他不害怕,我又害怕什么呢?
*
我折断了所有的卡片。
我尽可能地确保每一张卡片都用到了实处。家业的翻新,玛希尔的研究,阿莱德的猎物……甚至夏玛的领主之位。我如何才能把事情做得尽可能滴水不漏,既不引起民愤,又能让那永恒的太阳觉得有乐可寻?但我仍然杀死了一些人,与一些人展开了并不那么你情我愿的欢爱,我被怨恨、被追杀,被抛弃、被谴责。太阳对此乐不可支——于是他赞赏我的平衡,我被宣判了新一轮的公转。
还有谁能担当这样的游戏主角呢?我跪下叩头,接回了所有被女术士复原的卡片。
我身后的伴星们各怀心事。我想起法尔达克的那把刀,也许我也可以就这样自我了断,给伟大的太阳来一场最后的消遣演出。但是……我看了一眼梅姬,那忧虑而坚强的面容上仍然坚定的眼神。我害怕了。
我不想就这样死去。
彗星说得对,平衡是该被打破……但是,不是以水星的消亡为代价。
“自杀不能带来什么。”法尔达克在角落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句话,“要像老鼠一样活着,要像老鼠一样活着,要像老鼠一样活着……”
硕鼠也可食人。
我该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
*
“哪天这些伴星走累了,他们会怎么样?”
扎伊齐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确实有些错愕。
“也许会继续走下去,”我不知如何回答,“也许……他们也有别的打算。”
“你说他们认识彼此吗?”法拉杰说,“哲巴尔和奈布哈尼肯定认识——哦,我是说土星和金星。可是土星和金星认不认识彼此呢?”
“不着边际的问题。”鲁梅拉说,“它们之间隔得很远很远。”
心与心同样可以隔得很远很远。
“这么一想,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不也围着太阳转吗?”哲巴尔挠挠下巴,“你们倒还没有给这个星球起名字呢。
“阿尔图大人,您来取吧。”马尔基娜说,“您觉得什么名字好呢?”
我没想到皮球抛给了我,但看着这一双双眼巴巴的眼睛,我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就叫……”
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面容,有些叫的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名字。如果用一个人名来为这颗我们所寄居的伴星起名,除了那个名号,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了。可我不愿意喊出那个称呼……它已经有了更加适配它的存在。这颗星球应该留给别人,留给更需要的人——这些人才构成了这颗星。
“就叫……苗圃。”
我听见我这么说。
*
水星是一颗混沌和不安定的行星,这一点,也许也许太阳也早已知晓。
它也许会和阿卜德共振。哦,阿卜德已经被我杀死了,那么就给木星换一个新的名字。新一任的宰相,叫奈费勒如何?它会和奈费勒共振,引发整个宇宙的剧烈震荡。
它也许会被弹出这个星系。啊,麦娜尔——也许不必拘泥于这个烈日的国度,她曾告诉它在遥远的东方还有一片净土,叫什么来着,中国?
它也许会剧烈变动,扰动金星、火星等等伴星的轨道,它们就像是太阳的四近卫一般,规律旋转,但总有各自的想法。它们可能相撞。最坏的情况,它们和它一起相撞。然后这个星系里剩下孤零零的太阳……它也许会找到和形成新的伴星。
还有什么可能呢?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我知道的,肯定还有别的选择的,它确实存在,肯定存在。
它坠入太阳。
*
我究竟害不害怕毁灭?也许是怕的,我毛骨悚然。但我不得不去做——我没得选。如果我违背了自己的本心,我会悔恨一辈子。我的本心……并不是想挽救所有人,我只是想事情是它该有的样子。
该有的样子,就可以了。
苏丹带着微笑迎接着我的到来。然后我杀死了太阳。
水星怎么可能杀死太阳?
我怎么可能杀死苏丹?
新的旗帜竖起,友人爱人拥抱了我……我手中的弓掉落在地,它射出的、插在太阳身体里的箭来自彗星,我好似做梦一般——我做了什么呢?
“你会看见苗圃茁壮成长。”奈费勒说,“感谢你。”
坍圮,然后重构。
*
梅姬刚从苗圃回来,最近她常去造访那里。不要误会,她去的是我们一手操办起来的学校,她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往往要和他们待上许久许久。
玛希尔在钻研别的发明,大家对天象的兴趣似乎转移到了热气球上。是夜,我又来到天文台,想看看这片夜幕。太阳当然没有毁灭,我杀死了苏丹,只是因为我不是水星,他也不是太阳。
混沌、慌乱、仓促之人啊,我怜悯你,我也赞赏你。但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阿尔图。我这样想着。
神使鬼差地,我把星空之镜对准了那轮皎洁、宁静的明月。
对我的土地来说,明月永远高悬。
“晚安,阿尔图。”
梅姬给了我一个拥抱,皎洁而温柔。
这是我们所渴望的,新的平衡。
END
25.1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