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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犬跳槽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位道上前辈的倾情指点，真言只五字，“小心枕边人”，说完前辈就嘎嘣一下咽了气。啥意思啊？母胎单身的猎犬蹲在一片废墟里，茫然宛如一只一觉醒来家被拆了、狗碗被端了、主人也死了的乡下土狗，接着后boss的小手枪就像一支柔情的娘炮，硬邦邦的抵上了他的后脑。他放下前boss的尸体，识时务者为俊杰地缓缓举起手，于是后boss二话没说就扒光了他的衣服……把这条穷狗兜里的最后一枚钢蹦都摸走后大笑着扬长而去；眼看就要失去一切的猎犬凶相毕露飞起一脚，后boss捂着后腰愣了半天说不错我就喜欢驯难驯的，猎犬说我呸，后boss宽宏大量地一笑露出一排亮闪闪的鲨鱼齿，猎犬的脸立刻被狠狠按到了那双锃亮的皮鞋前，就此得到了他的新项圈、新烦恼和新主人。
等等，等等，猎犬前辈，不是说转行吗，你这不是被抢劫了吗？听到这里的后辈往往都这么叫起来。猎犬咂了咂嘴，说你懂什么，成为真正的黑手党的路上总要失去些什么，你看我们boss不也卖了⭕子吗？
“……卖了什么？”
猎犬正要回答，忽然汗毛倒竖了一下，杀手的直觉并没有救到他太多，鼹鼠先生散发着杀意的手臂已经格住了他的脖子，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把他从酒馆里拖了出去，身后跟着一串脸上写着“又来了”的保镖。猎犬拳打脚踢，猎犬大吵大闹，猎犬生无可恋，他总不能拔枪指向现boss的头；他遵循着一套古老到如今已经差不多成为废纸的黑手党戒律，这既让他活着又让他活得有点狼狈，在牌桌上出手总是显得庄严和慢半拍，自然容易被他的首领挟持。等出了酒馆，鼹鼠先生把他往暗巷的墙上一搡，怒气冲冲地说：“你一点也不忠诚！”
一只受惊的黑猫从他们脚边窜过。“我很忠诚，我为你效命五年了。”猎犬义正辞严地反驳道，“我替你挨过刀吃过枪子，每次都救你于水火之中！至于水火是怎么来的你别管。”
巷口巡逻的保镖不小心笑出了声。猎犬觉得他一定是忽然想起了开心的事，毕竟看着boss提着裤腰带从马上要爆炸的别墅里跑出来那次他们是都笑的挺开心的。“一条忠诚的狗不会在公共场合说主人坏话。”鼹鼠先生阴沉地指控道。
“对，所以我说的都是实话。”猎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难道你希望我在公共场合造谣你不洗澡、吃小孩还阳⭕？”
“你怎么知道我没阳⭕？”鼹鼠先生诡异地抓住了重点，而且那张总是阴沉沉的脸居然也诡异的红了。
“你挺大的。”猎犬忽然福至心灵，恭维道。但从他的脸色上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正完全昧着良心。
鼹鼠阴鸷地“哼”了一声。猎犬脑中忽然冒出了一出不合时宜的家庭伦理剧，无能的丈夫和刁蛮的妻子。“狗不应该议论主人的⭕⭕。”鼹鼠先生颇为傲慢地说，“你对我的语气总是很不恭敬。”
“您挺大的，boss。”猎犬说，“您真棒。”
鼹鼠先生怒然大勃。“你他娘的——”黑手党boss简直是怒不可遏地冒出一大串脏话，随行的保镖战战兢兢地准备递枪，结果他喘了半天气，只是悲愤地说，“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那不然呢？”猎犬冷笑，“刚见面你就抢了我的钱，顺手还把我抢走了，劳动合同都没签！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十五英镑七便士！”
“……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鼹鼠先生觉得一阵头痛。他没接枪，但是打开了钱夹，数出十六镑拍到猎犬手里，“给你，别讨厌我了，行不行？”
他想了想，趁猎犬还没反应过来，又拿回了一枚一英镑硬币：“我先替你保管一点。谁知道你这种狗会不会有点钱就出去乱搞？”
“我不会卖⭕子的，boss。”猎犬严肃地表示，“我是直男。”
鼹鼠先生忽然看上去有点失望。但他很快又因联系上下文而勃然大怒，“我又没卖过⭕子！我是勾引了那个老头的情妇，不是作为他的情妇反水了……你这个狗脑袋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当然是在想我的十五镑七便士！”猎犬趁机把一枚硬币抢回来，还顺手摸了一包鼹鼠先生怀里的烟。他在夜色中跑远了，揣着一把热乎乎的钱，好像一条从未栓过项圈的自由快乐的土狗。
猎犬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老板很奇怪，他从没见过这么喜欢给下属找茬的黑手党boss。平心而论他的前boss和前前boss也不是什么好鸟，二易其主苟活于世的他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好狗，但显然他如今的boss，是一只鼠——这似乎构不成转折关系，但由于猎犬不怎么识字，我们还是别对他太苛刻——那藏在小圆墨镜背后的阴险双眼，那总是带着一点奸诈笑意的薄唇，还有他肩膀上那个和他同一副傻样儿的灰不溜秋的小宠物，都昭示着他和其他装腔作势的黑手党如此不同。是的，他是一位新贵，那些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的、看起来会永远屹立不倒的黑西装男人们已经被他用新时代的娘炮小手枪崩到脑袋开花了；而在征服了这种古老之后，他甚至宣布自己不稀罕什么品味、誓言或是家族，他只喜欢钱——他烧掉了古董和教堂，而保留了保险柜和酒庄。猎犬一直觉得他甚至为英镑纸钞而感到遗憾，只有亮闪闪的古罗马钱币或是黄金才能暂时满足他的胃口——瞧那双鲨鱼齿，他胃口好着呢！
鼹鼠先生酗酒，抽上等的雪茄，胃口大开时能吃下一头小羊羔，年复一年保持着他暴发户的品味；但他有一枚神奇的、略微有些发红的鼻子，能够嗅到财富在哪里，在短短五年时间里他靠钱而非杀戮建立起了一个地下王国，和所有地上的大人物分庭抗礼。想想看吧，这个古怪而可怕的男人甚至刚刚处在他风华正茂的三十代！在他身边，猎犬从来不会感到无聊，而经常感到心惊。他倒是认为经常处在危机之中确实应该是杀手的常态，能渡过难关就活，解决不掉就死；令他隐隐有些庆幸的是，近些年的危机大都来自鼹鼠先生，他像所有啮齿类一样有诙谐的本性，喜欢逗着小东西玩儿，他虽然不是嗜杀成性的男人，但一只狗，无伤大雅嘛。说起来他也喜欢嗅猎犬，猎犬一般认为他是鼻子痒了，需要一两个拳头。唉，这也是危机之一，boss嗅着嗅着总把鼻子戳到我颈窝里来，是不是想用牙咬断我的喉管？
鼹鼠先生还总是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更莫名其妙的事。“喂，给我擦鞋。”他经常这样侮辱地命令，等猎犬真的跪下来给他擦鞋他反而安静了，既不用鞋尖踢狗的脸，也不踩在狗背上，只是看着狗难得从兜帽衫里露出的一截后颈默默滴下两行鼻血。猎犬一抬头，吓得跳到三米开外，大声替自己辩解：“我还没来得及揍你！”鼹鼠也自觉颜面扫地，色厉内荏地、阴沉沉地捂着鼻子：“你又把礼貌忘记了，是吗？”于是猎犬赶紧说：“对不起！但是我还没来得及扇您呢！”
有时鼹鼠先生也会因为猎犬的不够礼貌而生气。平心而论，猎犬觉得自己至少会为他开车门和递烟灰缸，当小弟也从不令boss丢脸，而且跟一个曾经抢过自己钱、现在也经常狗口夺食——指喝猎犬喝过的酒，抢走猎犬抽了一半的劣质香烟叼在嘴里，把猎犬正在吃的面包夺过来自己吃——的人没什么好礼貌的，但是这个地下王国里毕竟是土皇帝说了算，猎犬不得不忍气吞声。土皇帝高兴了不一定有奖励（而且猎犬觉得他哼着歌走过来拍自己的肩、摸自己的手其实可以被归属在惩罚范畴），但是生气了一定会有惩罚。有次猎犬被折磨的七荤八素，不得不爬到boss脚边摇尾乞怜，在那间昏暗的地下室里boss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哼了一声去捏他的下颌，问：“怕我了吗？你最好说实话。”
猎犬实话实说：“不，我只觉得你真傻⭕。”
鼹鼠先生沉着冷静地加大了捏他下颌的力度：“我觉得你牙口不错，敲下几颗来当我的项链怎么样？以后你喝白粥我吃肉。”
猎犬立刻紧紧抱住他的腿，把自己的牙讨好地固定在boss的小腿上（那叫咬——鼹鼠批注。我去不早说！——歪歪扭扭的小学生字迹），含含糊糊地说：“鼹鼠先生，我一辈子忠心于您，我的身心都是您的私有财产……”
鼹鼠先生叹了口气：“你是只进油盐啊。”
有时候，往往是睡在鼹鼠先生身边而感到比较安全的夜晚（这是鼹鼠本人的安排，他说猎犬徒手搏斗水平最高，而且睡着了也没有打呼噜磨牙的恶习），猎犬也会想到过去的事。他发现自己在鼹鼠先生身上花费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他曾经服侍过的两位首领，经过绞尽脑汁的思考，他认为这是由于人的脾性在长期相处之后容易参透，而鼹鼠先生的恶趣味没有尽头。甚至可以说，鼹鼠先生对他的诸多古怪行径随着时间的推移毫无收敛、愈演愈烈，就好像一个孩童逐渐发现手里的玩具的有趣之处，于是翻来覆去地抚摸每一个零件似的。
比如，鼹鼠先生最近给他买了一身新行头，腰束的太紧，他认为这是BOSS是想欣赏自己缺氧的窘态，确实，鼹鼠先生看的眼睛都直了；鼹鼠先生赏给他一顿很好的烤牛肉配布丁，他一边忍不住大快朵颐一边警觉着菜里有没有下毒，吃完他确实迷糊了一会儿，不过那是晕碳；鼹鼠先生以为炸弹很快就要爆炸了，扑过来把他紧紧压在身下，令他差点窒息而死，这不是想和他同归于尽是什么？更有甚者，鼹鼠先生喝醉了酒，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你这条坏狗……贪吃的家伙，满身疤的男人，冷冰冰的混蛋，别躲，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永远陪在我身边？”
猎犬忍无可忍：“上帝……好吧，要不看在撒旦的份上？你喝醉了，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永远是在童话里说给新娘听的！”
“你竟然读过童话？”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猎犬有些色厉内荏地说。
大概有一刻钟之久的时间里，鼹鼠先生抓着他的手，保持着沉默，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酒杯。猎犬以为他醉得迷糊了，正想挣开他出门喊保镖进来。鼹鼠先生忽然开口：“那你曾经被人告白过吗？”
“没有。”猎犬不假思索地说。
“真的没有？”
“呃？真的没有。我是单身汉，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鼹鼠先生慢慢抬起头。他的红鼻尖更红了，墨镜之后那双眼睛似乎含着一点泪水。他质问道：“那我迄今为止对你做的一切都只算是威胁吗？”
……猎犬面色空白，往后退了一步。鼹鼠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猎犬带着恐慌、震惊和难以言喻的茫然用力挣开他的手。正是这一刻，鼹鼠一跃而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