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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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此番变革,少侠怎么看?”
晋中原问这话的时候,我才将灌汤包轻轻挑开一个小口,嘴巴凑上去,一点点小心地吸着里头滚烫的汤汁。寒姨从小就教导我,要懂礼貌,在别人问话的时候,可千万别像江无浪那样沉默地装傻。
可是,嗦灌汤包这般精细又困难的活,实在是急不得。我的嘴巴若是离开灌汤包,那薄皮定会在顷刻间倾倒,好不容易一直兜着的汤汁便会全部倾泻而出,前功尽弃,一点汁水都喝不到了。可是若怠慢了晋公子,之后可不知道要多花多少时间来哄呢。
这般两难之下,我只好腾出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等一下。
好在,大抵是因为开封人对于灌汤包怀有至高无上的崇敬,晋中原并未在这种时候刁难我,甚至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有耐心。见我在和滚烫的汤汁的斗争中有些落于下风,弄得十分狼狈,他竟然还好心地抽出手帕,替我擦了嘴边沾着的油光。对此,我心怀感激,但是内心更多的是狐疑——这般体贴,他怕不是又惹了擅自闯入迷阵的大祸。
你知道的,江叔和陈叔只有在顺走了离人泪的时候,才会心虚地对寒姨所有的安排和吩咐言听计从。晋中原也只有在闯祸了之后,才会不那么趾高气昂地念着什么“好好学着点”“你是我的随从”。
这怎么也算不清的老账还能再往前翻翻。先前晋中原请客吃饭,就没任何好事。要么是喝完酒就得上刀山下火海了,要么是饭没吃完,他就沉着脸拎上剑走了。可是刚为武器调完音,身上只剩下三个宋元通宝了,今天的我自然是拒绝不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汤汁,总算空出了嘴巴回答他的问题:“挺好的,不愧是你。”
这不是敷衍,亦非阿谀奉承。从不见山回来之后,赵光义似乎一刻都不得闲,关于安置流民,关于利用墨门技术,关于应对外敌,前些日子一直在清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种地的我都听说了,开封府尹最近在主持兴修水利,意在疏通博浪沙一带的河道。
变革,变化,革新,在开封的街头巷尾,最近总能听到人们在议论这些。在不见山时听着山中的弟子念着封山开山和他们的机巧,长老们叨着封山开山和来自穷奇师的威胁,当时以为不过是寻常,是机巧齿轮转动咬合的声响,转动着,转动着,在我们和燕的努力下,一切注定都会来到它应在的位置。未曾想过,这震动山间的回响竟也传到了开封,到了我的身边,而经历了那些,我竟仍觉有些不适应。
但这是好事,明明这些都是好事,我知道。
晋中原似乎对我的回答颇为满意,露出一种更为松弛的的神采。于是事态就变成了:我喝酒的时候,晋中原一旁一直说些诸如契丹近来如何如何的事。我吸溜着碗里的面条,耳边播放的是大宋未来五年发展规划。最近天气回暖了不少,连无比客店的菜单上也添了酥山。我低头盯着菜单琢磨了半天该选什么口味,抬头时,瞧见晋中原面前那些餐食仍旧一筷未动,还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南征的宏图大业。
如此看来,他请我吃饭的目的可能只是需要一个优秀的听众,我便也暂时放下心来,招来了店小二。劳烦,再加一份酥山,对,一份就行,你问这位公子吃不吃?不用管他啦。
“所以——”晋中原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桌面,“方才那些,少侠可听明白了?”
我在心底暗骂了句粗口。这人怎么又端出这副居高临下、考教学童般的姿态?是在山中还没吃够苦头吧?一码归一码,我坦然答道:“没有。”
他便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了。
去年秋天,我手上的这份酥山还是一片沉静的湖水的时候,我们也曾坐在这间无比客店的包房里,他也是这样的不满。冬去春来,春燕又归,冬日的冰被凿碎成了我碗中的冰食,街头的摊贩换了几个新面孔,无比客店今年的招牌菜不再是开封顶级麻辣猪耳朵,可是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比如,晋中原的脾气。
晋大侠,消消气吧,我说,要不要吃酥山?降温降火气的。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推向他的木碗,并未说要吃。也是,任谁都瞧得出,晋公子相当重视皮肤和身材管理,这种淋满了蜜糖和酥油的罪恶的食物,自是入不了他的眼。我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将那碗酥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哦,那你接着说。
晋中原又说了一大段,文邹邹的,不明不白的,什么紫微星劫虽解,道长又说了些什么什么,处于责任他又得干哪些哪些事,我只听懂他今年又要去建隆观拜斗,以及——
“总之,此行拜托少侠了。”
我冷笑:“你不是对自己的功夫挺有信心的吗?都一个人跑去闯大衍迷阵了,怎么还不敢自己上山?”
这大少爷使唤起人来可是越发得心应手了。过去还要多铺垫两句好话,夸一声少侠身手不凡,再自谦两句晋某若能得伴同行,实乃幸事。如今倒好,连这点过场都省了,张口便是直接了当的吩咐。
谁料他这回服软也快,语气恳切:“那日,是我莽撞。故而此次确是想郑重拜托少侠。“
“你开封府上——不,我是说,你有那么多朋友。去年同你去朝真礼斗的,从浮戏山脚下直排到三清殿,都快挤到太上老君的座前了。我上山的时候,听了一路的‘贵人来拜斗了’,‘你见过我朋友晋公子吗’,‘晋公子不见了’。”我试图从那副从容的、貌似真诚的神色里辨出一丝破绽,“当初进山,你有自己的门路。在山里,也四处都有你的‘友人’,你让我陪你去,想做什么?”
原以为这话多少能戳中他的痛脚,不曾想,他竟像是就等着我的这一问,滴水不漏地答道:“此言极是。可府中那些侍卫,无一人有少侠这般好身手。何况,晋某此次,只想图个清静。”
如此想来确实,他上回出行是阵仗太大了一些,侍卫随从里还没一个靠谱的。在不见山里,他是贵客,而在这开封城里,他可不知惹了多少人,想必上浮戏山是要谨慎些。这回可不能同去年一样大意。要是没护好咱们这位开封城未来之紫微星,真出个什么闪失,赵大哥怕是要难过得不行。
于是我认真替他出主意:“那你让张错陪你去吧。”
一,他身手不错,虽不及我,更不及冯小姐,但对付那群玄元教的应该是绰绰有余。二,他领你们开封府的工资了,你说什么他都得答应吧。三,我看他最近挺不容易的,正好同你一道,你拜你的北斗星,他去求他和冯小姐的姻缘。
我正同他掰着手指,细数张错的诸般合适,才竖起三根手指,腕上便骤然一紧,一只手覆了上来,攀上了我的手背,硬生生将我竖起的三根手指逐一按回了掌心。
“他告假了。”
“噢,那我也告假。”我顺口接上,随即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根本没给我发过俸禄。”
晋中原一言不发地看向我,那张与他兄长不甚相似的脸上缓缓绽出一个笑来。可是笑得阴气森森的,戴着护甲的手掌正一下又一下地碾过我手背的骨节。
“少侠,可记得——”他故意拖了长音。 好吧,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今天是他做东请客,于是我点菜时依旧毫不客气,把菜单上的好菜全点了一遍。想来这些菜对他而言应该不算什么,但价钱确实不菲。换成我,大概得奔波整整一个月,才挣得出这一桌的菜钱。
这笔账究竟是走开封府的公账,还是他私人的小金库,我也无从得知。若是前者,只怕孙老月末对账时又得长吁短叹了。
吃人嘴软。我是个有道德底线的人,到底还是得应下。
谁知晋中原竟得寸进尺:“那便现在动身。”
我大呼不中,不中。
难道少侠接下来还有安排?
对,樊楼的姐姐约了我今天——啊,不是,没有没有,没有安排,你别掐我了。
那我们立刻就——
哪有这般急的,我餐后甜品还没吃完。
他瞥了瞥我,又看向我手边的碗,碗中那座小小的冰山,你来我往的言语间悄无声息地融尽了,只剩下一汪清浅的、甜腻的池水。不过片刻而已。
不过片刻而已。
对了,我想起来了,黄历写着今日忌出行,冲煞西方。
哦?不知少侠何时竟也信起这个来了?
我欲言又止地望着他,斟酌了半天自己的用词:这话说的,你难道不信吗?
晋中原摇头,坚定地说他不信天命,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发表起长篇大论,什么事在人为啦、什么开封府未来三年工作规划啦,眉飞色舞的。我瞪大了眼:老天爷,福生无量天尊,这世上还有比你更迷信的人吗?那孤云道长随便给你算上一卦,说什么紫微星劫,你立刻信服得五体投地,然后,然后你就上了那浮戏山,中了玄元教的——
他又恶狠狠地掐我了。
“怎么?说都说不得的?真是小心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