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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無咎第一次見到謝必安,是在十六年前初春的酬神宴上。
嚴冬降下的霜雪還未完全消融之際,新芽的氣息正要從凍土中萌發,那時他才誕生不久,季節乍一遞嬗對他來說是一場重大打擊。
他神色懨懨地搖晃承裝著香檳的琉璃杯盞,雙眼無神地瞪著遠方初生的花精靈在舞台上跳著嬉鬧的舞步,著實有些羨慕。
他也想一出生就能在氣溫合宜又朝氣蓬勃(下大雪)的季節快速成長,可以自由自在玩耍,不用韜光養晦整年,躲在北方當一個弱小的精靈。
「每次酬神宴,當季的精靈都要登台演出,你不必因為錯過表演而難過。」一隻修長的手拿走了他的酒杯,范無咎被嚇了一跳,隨即心道誰會因為失去上台耍猴戲的機會而感到失望,有些無言地回頭。
那個人清瘦高挑,慵懶地撐著他坐的椅背,彎下腰離他很近,不對,太近了。
兩個人的視線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驟然撞在一起,睫毛幾乎只有半個手掌的距離。他們的呼吸被混成一團白霧,范無咎吐息是冰冷的,而那人溫暖又濕潤。
眼前的男人有著一雙倒映著晴空的眼睛,他也為這樣的距離吃了一驚,稍稍退開,他笑彎了眉眼,抬了抬拿著香檳的手:「對了,小孩子還不能喝酒。」
范無咎還處在僵直反應中,彷彿鼻尖還繚繞著太陽和風信子的氣息。他的目光有些後知後覺地移到了他的酒杯上,嘴唇想要抗議自己並不是小孩云云,但聲帶彷彿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啊,真應該先喝一口酒再說,才不至於連味道都嘗不到。這個念頭荒誕地閃過范無咎的腦袋。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給你喝酒會害我被罰的,散發著春天氣息的小雪人。」男人似乎認為范無咎幽怨的視線很有趣,捏了捏他的臉:「作為補償,我送你一點花蜜如何?」
「好,不……等等、我是說……」眼前人疑惑地「嗯?」了一聲,他終於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撇開眼,想要躲開那張臉:「我不是小孩,精靈沒有長幼的分別……我可以喝酒的,請還給我。」
「這樣啊……」如此溫柔的語氣讓范無咎臉頰發燙。男人嘴角總是總是噙著淺淡的微笑,他沒有繼續說話,只是點點頭,卻沒有把酒杯還給范無咎,仰頭自己喝了。
「好喝,多謝招待。」男人向范無咎虛空碰了個杯,舌頭滑過嘴唇,把沾上的酒液舔乾淨:「我把我釀的花蜜送到你的家吧?冬天那古板的老玩意應該有給你安排地方住,給我地址。」
「什麼?」范無咎思緒被那靈巧的舌頭勾走,尷尬得臉紅了,他慌亂地回應:「喔、喔,有的……我還沒有去過那裡,也不太會看這個……」
他把冬神給他的信封交給男人看,男人露出一種「果然還是小孩」的表情,確認位置之後說道:「我帶你去那裡?剛好我也有一些事需要到冬天的領地處理。」
「這不好吧?」范無咎遲疑地說,他好歹還是懂一點邊界感的,精靈沒這麼傻:「我不可以隨便帶陌生人回家。」
「咦?」男人挑了挑眉,指著自己,語氣很訝異:「你不認得我?」
應該要認得嗎?范無咎腦子瞬間爆發式地開始運作,有點過熱,感覺不久要擦出火花了。如果他曾經見過這個人,不可能不記得的。
他這才仔細打量男人的外貌和穿著,長相當然是明豔得不可言說,暖棕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束精緻的麻花辮。他身穿一襲青綠的正式禮服,袖子是透光的薄紗,鏤空的金腰帶做工繁瑣,將腰部收得很纖細。層疊的布料竟有些寬鬆,從領口能看到更深處……范無咎不敢再看。
男人的手指往上輕輕頂范無咎的下巴,示意他把嘴巴合起來,看著他瞪圓的眼睛有點無奈:「我是春日酬神宴的主辦人,現在知道了吧?」
范無咎慢慢搖了搖頭,有些結巴,耳根都紅透了:「我……我不知道你叫做什麼名字。」
「就叫我謝必安吧。」他回答:「不用太拘謹,我和你一樣是個精靈。」
范無咎還沒學過瞬間移動,謝必安就握著他的手踩著風疾行,他渾渾噩噩地被謝必安牽著帶路,回到了自己名義上的家。那是位在山腰小村落邊緣的木屋,看上去才剛落成不久,還殘留淡淡的油漆味。
簡單的家具例如桌椅、寢具倒是準備了,尚不至於太過寒酸。但書架和櫥櫃空落落的,范無咎想了想,領到薪水之後得去市集添補一些生活用品。
謝必安很自來熟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拉著范無咎坐在沙發上,點燃了桌上的薰香,舉手投足間都透露著輕鬆愉悅:「唉,你不知道我想了多少藉口來離開那場宴會,人實在太多了。」
范無咎認同地點點頭,他本來就自認是內斂寡言的性格,更何況他其實不認得多數在場的精靈。
「宴會不會有問題嗎?」他擔心地問道,又怕謝必安誤會,有些慌忙補充:「當然我不是質疑你……」
「不至於。」謝必安摸著下巴,頑皮地對他眨了眨左眼:「雖然很多人都想找我說話……但我離開一會沒什麼差別,只是心情會更好。」
這是什麼意思?謝必安也很喜歡他嗎?范無咎攢著自己的衣服,一時有些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謝必安瞥到范無咎的拳頭,嘴角忍不住彎了彎。他打了一個響指,不知道用什麼魔法,從手中憑空冒出了一罐手掌大的蜂蜜,琥珀色的,映著陽光像是濃稠的黃金,遞給范無咎當作禮物。
他打量了一下冬神準備的屋子,具體說了什麼范無咎不記得了,總之是幾句誇獎和逗他的玩笑話。然後就走出門,如同風一樣消失了,只留下幾片鵝黃色的花瓣。
范無咎目送謝必安離開,默默撿起花瓣,看似冷靜地踱步回屋,關上門,放下蜂蜜,拉開椅子,猛地一坐下,把臉埋在手掌心發出一聲長長的嗚咽。
他想到謝必安總是微笑的眉眼和溫柔的聲音,為什麼他一言一行都這麼蠢笨,一定給人家留下了很糟糕的印象,謝必安還嘲笑他了,但其實他不傻的!
下次見面絕對要讓謝必安對他改觀,他心想。
范無咎在家裡翻翻找找,拿出了一面手鏡,他以往並不在意自己的外貌,總是披頭散髮。他托著臉仔細端詳了一陣,感覺自己長得不差,不知道謝必安會不會喜歡這樣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