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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到凌晨,末班公交车早就停止运行了。我叫了个滴滴,拖着浑浊的大脑和疲软的脚步走到上车点。
瘫在网约车后座,我习惯性的刷起无脑短视频麻痹神经,手机不小心晃动了一下,无良广告直接跳转到某应用的小荷包支付。我心情烦躁的上滑关闭,一行熟悉的标题映入眼帘——【小荷包_恩恩的哆啦梦口袋】 。
我和穆瑞恩分手已经是三年前了。
我记得第一次碰到穆瑞恩那年,他15岁。我刚大学毕业,找工作接连碰壁。在又一次面试被拒后,我买了杯饮料,坐在商场一楼专供各类商演舞台的凳子上休息。舞台上正在举办比赛的是一个音乐机构,我听了半个小时,总结是骗家长钱的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锣鼓升天的颁完奖后,结束的大合照环节,大家都和自己的父母站在一起,只有一个小男孩自己坐在观众席。尴尬的是,整个观众席就剩我和他了,他看起来才十二三岁,正在收拾着比自己还高的吉他。
他唱歌了吗,应该唱了,背着一把大吉他。
唱的怎么样?肯定一般,我压根没有印象。
我看着他,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确定他是一个人之后,我叫住了他,
“我请你吃肯德基吧?”
他用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笑盈盈的看着我。
再后来我找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工作,穆瑞恩顺理成章的和我搬到一起。回想起来,那一年我真的很幸福,几乎是我生命中最安静、最明亮的时光。
不得不说年轻的孩子都像动物一样,穆瑞恩尤其像只小猫。当你结束朝九晚五、鸡飞狗跳一天的工作到家后,能感受到他柔软的身体环着你的腰,柔软的脸颊埋在你的肩窝轻蹭,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用上目线盯着你,声音软软地带着些嗔怪:“怎么这么晚呀?我都饿扁了。”
工作累得我不想说话,只是把他紧紧地困在我的怀里,嗅着他脖颈处费洛蒙散发出的阳光和肥皂的清新香味,揉着他毛茸茸的头发想,这绝对比养一只猫好的太多。
穆瑞恩也知道我很累,所以他安静地贴在我怀里呼吸。好一会儿,我才笑着把他抱到沙发上放好,屁颠颠的去厨房给他做饭。
说到做饭——我曾经很讨厌做饭,觉得做饭简直是浪费时间、油烟呛人的麻烦事。可是当你拥有穆瑞恩,没有人不会心甘情愿地围上围裙、切菜翻锅,去享受这种为他忙碌的感觉。
番茄牛腩炖得软烂,可乐鸡翅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香气,米饭盖了满满两碗。
我端上桌时,他已经坐在餐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
我喜欢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饭,穆瑞恩口腔很窄,没吃几口腮帮子就被嘴里的饭菜满当当的顶起。他看到我在看他,又忍不住偷笑,看起来既贪吃又可爱,让我心里那些残存的疲惫也就彻底化开了。
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就是看着他开心的把饭吃完,再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在家练了多久的吉他、追了哪一集新番、拼了多久的乐高、今天有多么想我。
洗完澡后,穆瑞恩从衣柜里翻出我上次给他买的那套哆啦A梦睡衣,宽宽大大蓝白相间的绒面,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只露出了几根白皙的手指。
他站在床边转了个圈,笑嘻嘻地问我这身像不像哆啦A梦。月光从窗缝爬进来,落在他的发梢和锁骨上,像一朵飘忽的云,带着少年特有的轻快与灵动,漂亮得我移不开眼。
像美杜莎。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出声,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穆瑞恩也咯咯笑着往我怀里钻,我俩在床上闹做一团,累了之后相拥着沉沉睡去。
我知道生活从来不会给予我平淡的幸福。
夜里,我还在加班,穆瑞恩呼吸轻浅均匀,已经睡着了。我侧躺在他身边,借着床头昏黄的小夜灯欣赏少见的祥和睡颜。
睡着的穆瑞恩安静得像上世纪的一副油画——睫毛长而浓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软的阴影,嘴唇微张,隐约露出一线干净的牙齿和小巧的、嫣红水润的舌尖。他的睡衣的领口因为宽大而有些歪斜,锁骨和胸口一小片嫩白的皮肤一览无余。
我贴近他,俯下身,脑中忽然不受控制的忽然涌上无数危险的比喻:伊甸园里挂着露珠的禁果、即将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塞壬在月光下的低吟……
我没有理会那些想法,很轻很轻地吻在他的额头——
触感柔软而微凉,像落在一瓣栀子花上。
穆瑞恩没有醒,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了颤,身体循着本能的温暖,无意识地往我怀里凑近,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锁骨,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匀长,睡颜纯净,却像一枚无声的钩子,精准地勾住了我灵魂最隐秘、最贪婪的声音。我僵硬的感受着他的呼吸,听着自己心跳的声在深夜里敲得越来越重。
我感受到一把锋利的刀,迟钝的从我胸腔最深处缓缓划开——不带血,却带出混杂着渴望、罪恶感和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疼痛,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忽然看清了。
我收留的从来不是一只家猫,而是豢养一轮太阳。
它短暂地落在我的怀里给我取暖,它在疲惫的夜晚柔软的化作一束流淌的光,它可以用星星一样闪烁的双眸看我成千上万遍,可太阳终究要升起——不是因为它不爱这方小小的囚笼,而是因为它生来就属于广阔、炽热的天空。
我抓不住他,因为我爱他。
我爱他,所以我嫉妒可能比我更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我爱他,所以我也痛恨那个只会把他圈在身边的自己;我爱他,所以我恐惧他可能有一天会因我折断翅膀,无法翱翔广阔天空。
我亲自剥去了自己的伪装,连锁反应像是蝴蝶引起的特大飓风,心脏像是一块烧红的碳,炙烤着我的五脏六腑疼痛着蜷缩。眼泪滚落在他的发丝,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浸湿了他的发梢,我不再靠得更近,只是用双眼再一次亲吻了他的额头。
我开始省吃俭用,攒下每一分能攒的钱,把穆瑞恩送进了那所离我们很远的私立艺术学校。
学校很好,但是管理严苛,穆瑞恩申请了住校,我们每个月只能见一次面,更多时候只能靠手机里寥寥的文字和照片维系。
形势反转,我似乎变成了被困住的那一个——困在原来的出租屋里,困在一张床的两个枕头里,困在衣柜里蓝色的睡衣里,手机忽然成了我唯一的窗口。
每天都有新消息跳出来:今天上了什么音乐课、学了哪支新舞步,偶尔还会发来照片——穆瑞恩和朋友在足球场上肆意欢闹,汗水把额前的碎发打湿,阳光透过汗珠折射跳跃,照片被光线模糊的,他也变成了一团抓不住的光。
我一张张看过去,心脏像被反复捏紧又松开:他高了,瘦了,膝盖上新添了淤青,头发长长了,笑得比从前更明亮了。
交完穆瑞恩的学费和食宿费,我几乎没剩多少钱了。
但我总怕他吃不好,怕他在外面没人管,怕他受了委屈也不肯说。于是我偷偷在软件上建了个小荷包,每天自动往里面存十块,当作他的零花钱。
起初名字只是平平无奇的【小荷包_零花钱】,后来被他发现,开玩笑地改成了【小荷包_恩恩的哆啦A梦口袋】。
当分别的日子太漫长,我只有看到扣费通知跳出来,才觉得心能稍稍落回胸腔。穆瑞恩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每天都把那十块钱花得干干净净,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我:我需要你。
他做得真的很好。
成绩样样拔尖,朋友也越来越多。他会在语音里抱怨有个朋友太黏人、管东管西,又兴冲冲地分享另一个哥们儿总拉他去踢球;他说有个学长像哥哥一样照顾他,给他带吃的、帮他改动作;偶尔也会皱着眉说,总觉得有道视线像鬼一样阴魂不散。我在屏幕那头笑着附和他,一字一句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听他弹着吉他哼新学的歌曲、看他摇头晃脑说好想吃我做的饭。
我清楚看见他的翅膀在身后展开,羽翼生辉。
艺术学校快毕业那阵,他因为几条别人随手拍的视频意外爆火,出圈的速度快得像做梦。很快就有头部娱乐公司找上门,签约、包装、改名——从穆瑞恩,变成了穆祉丞。
我选擇主动与他断联的时机,只是普通的一天。重庆的那套小房子我已经没有再续租,曾经互相联系的手机卡也被我掰成两半。我没有说再见,因为在我亲吻他额头的时候,我已经向他道别。
时间过去了七年,我陪伴他四年,结果记忆却快的像流水一样,没等我细细研磨就已经走到结尾。
网约车无声的行驶在城市的漆黑道路,我沉默地望向窗外,霓虹与黑暗交替掠过,忽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定格在视野中央——那座熟悉的商场外墙巨屏上,穆祉丞正静静看着我。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面部线条在灯光下柔和而锋利,和三年前手机里最后一张照片的模样已经不太像了,他长大了。
我知道穆祉丞如今已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脸上的青涩稚气已褪,轮廓在聚光灯下越发帅气成熟。
可当巨屏上的那双眼睛与我对视的瞬间,我还是想到那个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吉他、独自坐在观众席里的男孩。
他是我的猫,我的弟弟,我的家人,我的太阳——他曾脆弱得让我把他藏进怀里,又坚强得让人心甘情愿送他远走高飞。
他是我的文艺片男主,我们的剧情在最温柔的地方戛然而止。
小荷包已经攒了一万块钱,我知道再也不会有人用了。
我想流泪,但最终还是先笑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