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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12月31日,晚间六点,夜色冰冷而浓郁,你趴在桌上,眼前的越橘派还冒着乳白色的热气,你用叉子挖下一块,就着冷掉的黑咖啡咽下。酸与苦在你舌尖上缓缓摊开,你皱了皱眉,企图寻觅那一丝被盖掉的果甜味。
你的公寓临街,从不大的窗口望去,能瞥见对街一家顾客稀少的旧影院,门口张贴着《开罗紫玫瑰》四十周年纪念海报,风吹日晒下有些发白褪色,不过,米亚·法罗的脸仍旧在路灯下莹莹发光,一帮穿着制服的学生路过她面前,他们看上去有些醉,紧紧地勾住对方的肩膀来保持平衡,嘴里似乎在不停地在喊着什么,风有些大,你在楼上只能依稀听到“2026!”这个数字。
今天似乎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你想起来,今天是新年前夕。
据说人对节日的热情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逐渐衰退,起初,你以为这是某种耸人听闻的愤世嫉俗之语,但当你从窗外看见那群学生兴致勃勃期盼新年,以及跨年夜派对的酒精时,你才意识到,自己对生活的热情似乎已被无数件琐事埋葬,难以复燃,派对这种活动似乎离你有些遥远,你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抓住。
你将注意力从窗外收了回来,将剩余的派和咖啡一起囫囵吞下,你还有事情要做,咖啡因提醒着你,你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动态壁纸映入眼帘,一位头顶蛙人伪装网的覆面大兵———或许还是直接称呼他的名字Krueger,正手持着一把Locus重狙,呈待机姿势站立着,这是一张做的相当精美的3D壁纸,是从游戏的选角页面上截下来的,呼吸参数调配精确,屏幕中的男人胸膛均匀的起伏着,衣服的褶皱随着呼吸的频率被拉扯,波动,宛如一个鲜活的电子生命,永恒地存活在一方液晶显示屏幕里。
你喜欢Krueger不算长,约莫算来只有几个月,神奇的是,作为一个没有独立剧情的角色,在看完他那些并不算多的游戏资料,以及那个令人血脉偾张的死神皮肤建模后,陷入对他的痴迷好像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
那么,在制作公司没有持续更新他的资料的情况下,你只能靠不断地写同人文来满足自己的幻想了。
但久而久之,你很难厘清这份笔耕不辍到动力到底是什么,你知道这里面有对现实生活的逃避,当下经济如此糟糕,人实在是需要一些寄托来支撑自己工作,当然,也有爱,不过你无数次问自己,你爱他吗?你觉得是的,但爱是一个如此广博而又空泛的概念,理智让你很难说服自己将如此浓郁的情感尽数倾泻到一组代码之上,但感性却推着你,握着你的双手,让你一刻都不想停下。
那他爱你吗,你恍惚了片刻,一个身负命运沉重十字架的战争机器,会爱上编制瑰色故事的你吗?
你终觉还是没有细想这个问题,不是所有问题都能被想明白。
你突然觉得抛掉一切思绪,就这么看着他也挺好,于是,你任凭笔记本屏幕亮着,拿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写一篇关于Krueger和“你”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你是一位搭乘柏林开往维也纳夜班列车的旅客,而Krueger也因为急需逃离德国搭乘了同一车次,正巧坐在你对面,你不想把这篇写成什么传统的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不过你还没想好这篇的结局,二人是会再次遇见并彻底坠入爱河,还是就此各自奔赴命运。
你不知道,因为你总觉得你还不够了解Krueger,尽管你已经写下他的无数可能,但这篇的结局你迟迟未能完成。
手机有些发烫,你在座椅上瘫成一团,将手机摁灭,盯着电脑里3D的Krueger发呆,并寻思要不要在这个新年前夕象征性地做些什么,或许,去楼下影院看那部重映的老片也不错,你只知道这部电影的导演是伍迪艾伦,它在Krueger出生的那一年上映。
“嘿,你怎么在发呆?”
你猛的抬起了头,有人在说话,带着浓厚德语口音的英语,虽说这栋公寓的隔音板薄得和饼干脆片似的,差的令人发指,但你很清楚,左邻右舍并没有谁有德国口音。
况且,不知怎么的,你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嗯……听起来很像Krueger。
不不,你摇了摇头,肯定是年末太忙,累出幻觉,一定是这样,据你所知这份壁纸没有内置的AI互动语音,Krueger怎么可能自己开口说话呢?
“我说,小姑娘,你没事吧?”
声音再度响起,你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果说,一次幻听还算比较合理的范畴内,那么,两次幻听就说明你已经累到陷入短期睡眠,并开始做梦的程度。没有时间思考,出于本能,你拔腿便冲向卫生间,颤抖着扭开水龙头,将一捧捧冷水朝脸上泼去,企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冰冷的水珠渗入皮肤毛孔,打湿了你的碎额发,这股刺痛感无比真实,你看着镀铬的水龙头,上面映出你有些狼狈而扭曲的倒影。寒意使你确信,你没有累到睡着,没有做梦,那么你的壁纸Krueger也没有和你说话。
但你迅速摁死了这个想法。
你的公寓间不大,但为了减少日后搬家的麻烦,你置办的家具很少,因此如果平日讲话稍大声些,便有微弱的回音传来;此时此刻,你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稍有沉闷脚步声,从房间内传来,逐渐向你逼近,在浴室门口停下,听上去像是一位成年男性。
你感觉后背上汗毛倒立,双脚就地生出根系,没法挪动分毫,门应该是锁好的,陌生人没法闯进来,再说,你也没听到任何玻璃碎裂的声音。
究竟是谁,他是怎么进来的。你有些欲哭无泪,手机落在电脑旁,你没法冲出去报警,浴室门也没法上锁,一大堆关于独居女性的社会新闻从脑海中闪过,你觉得可能见不到新年的第一轮太阳,老天爷,你才刚刚步入人生中最美好的阶段。
这个想法在你回头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Krueger,就是你无数乙女文的男主,你推的大兵,你的壁纸,此刻正双手插兜,靠在门框上看着你。如此逼真,使得你第一次见到他,却能立马确定,这就是活生生的游戏里的Krueger,而不是某位技艺精湛的coser;你也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那串有些骇人的铜黄色弹链,还是墨绿色的圣甲壳虫夹克上斑驳的磨痕,那股久经沙场,常年浴血的肃杀气息实在是过于浓厚,令人无法忽视。
但潜意识里,你觉得他似乎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尖叫,没有昏倒,你感觉浑身被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语言骤然系统失灵,什么都说不出来,你严重怀疑是不是吃了什么隐藏菌子才能看到纸片人升纬并走到你面前的奇景?
“见到我不高兴吗?”
Krueger终于开口了,他有些疑惑,毕竟,他看你平时打开电脑的时候永远都带着笑容,手指舞动,敲下一行行文字,拜电脑内部信号通讯传输所赐,他早已将将你存在硬盘里的那些同人文文档看了个底朝天,在关于你与他的故事,你编写的结局总是幸福的。
不知不觉中,在既定代码之外,异样的情绪的开始繁衍,Krueger开始思索,他的结局是否真的会像你写的那样,平安退役,与“你”相爱,洗刷冤屈,结婚生子,安享晚年。
直到今天,他看你一如即往的打开电脑,却没有开始写任何新的故事,而是任凭屏保亮着,盯着手机发呆。
你似乎有些不开心。
于是乎,在那一刻,他第一次迸发了程序之外的念头,他想要开口说话,亲口问你怎么样,还会不会继续给他书写未来。他开口,问你怎么在发呆,你还好吗,而你却惊慌失措地逃去了卫生间。Krueger也没预料到这般发展,下意识地迈开双腿,试图追上你。
然后,随着这个行动,二维与三维的界限就此破碎,消融,他打破第四面墙,迈入了你的世界,迈入了你这个小小的,简陋的房间。
“见到我,你不开心?”
Krueger皱了皱眉,他想不出你不高兴的理由,毕竟,你之前写文的时候似乎总是笑得很开心。
“没有啊,但是,但是,但是….”
你手撑着洗漱台,让自己不至于跌倒在地,一边挣扎着吐出几个字眼,他听起来真的就是Krueger,太真了,在短暂的狂喜,但震惊与恐惧接踵而至,纸片人怎么能变3D呢?他来这个世界,想做什么?
“但是,你是怎么出来的?你不是应该只是一串代码,在二维平面里?”你稳住狂跳的心脏,佯装镇定地问道,
“看见你和往常不一样,不开心都写脸上了。再说,你不回我话,直接跑了,我想追上去,当我迈出腿时,就走进了这个房间。”
Krueger弯下腰,目光与你齐平,他解释道,你们二人的距离被瞬间拉进;你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那双眼睛,而不是透过显示屏,琥珀似的眼珠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仍旧熠熠发光,像蛇。
你有些害怕,毕竟,抛却那些瑰色的浪漫幻想,他终归还是一名雇佣兵,你甚至能隐约闻到一股刺鼻的硝烟气息,战争与死亡的气味,这股气味似乎被熏在了他的装备上,入侵你的鼻腔,经久不散。
你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Krueger将你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有些诧异,他自以为你会更加的欣喜,毕竟,他能从你的字里行间读出那股浓烈的感情,那股真实的,流淌着的爱;但当你真的看见他时,你下意识的恐惧与后退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只是原作中所写的那番,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佣兵。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怕你,”你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冒犯,于是,你缓缓靠墙站定,冰凉的瓷砖贴上你的后背,解释道。
Krueger直起身,平静地说道:“你不必道歉,我只是以为,看你的文章,你似乎应该对我很熟悉才对。”
他暗暗加重了最后半句话。
“我没事的,谢谢你的关心。”你下意识地道谢,与此同时,你的好奇压过了对未知的恐惧,你开始绞尽脑汁思考他属于哪类物种,在十几秒钟的沉默后,你抛出一个有些尴尬的问题,打破了横在你们之间的寂静。
“你是不是人类啊?”
“Frau(女士),那我还能是什么?”Krueger有些无语,
“要不,你摸摸看?”他娴熟地将袖子卷上小臂,给你展示他的胳膊,雕塑般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肌肤上布满了虬扎突起的青色筋络,以及不少狰狞泛红的伤口。
你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一下,老天,居然和你想象的一样,肌肉硬实,带着男性特有的灼热体温。常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将他的皮肤浸染成丰实的古铜色,摸上去有些粗糙。
“抱歉,冒犯到你了。”你缩回手,嗫嚅道,“我还以为你会是那种全息投影。”
Krueger大度地挥了挥:“我知道,我打扮不像你们这类人。”
你猜他想说他不像平民。
“那你着急回那里吗?”你用手指了指屏幕,继续努力延续这个对话,你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写Krueger时你经常头脑风暴,但此刻,你什么话题都想不出来了。
电脑上,Krueger原本的位置空白一片,显示屏孤独地闪烁着蓝光。
“我不急。没人催我回去。”Krueger耸耸肩,
“那么,你要不要体验一下这个世界?”
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抛出了这个问题,这个世界他没有通缉令在身,出门也没有任何潜在风险,处于私心,你也希望他能享受片刻休闲,哪怕只有一天,或几个小时也好。
而且,你希望能了解他,再多了解他一点,真实的他。
“而且,今天是新年前夕,”你讪讪补充道,
“那你想做什么呢?”
Krueger把选择权塞还给你,他并不抗拒你来主导故事的走向,他很期待你能提出什么新颖的想法。
“我先声明,我不去任何派对。”他补充道,顺便把身上那一圈粗硕的弹链和副包解下,放在茶几上。
“要不,我们去看电影吧?”你提议,有些迟疑,你心里没底,毕竟,你只在文中编造过他的爱好,基于奥地利文化以及雇佣兵的现有知识。所以,当本人站在你面前时,你也不怎么敢大言不惭地说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所幸,看电影是一个相当保守的选项,怡亲友,怡情侣。况且,你家楼下就有电影院,走两步就到了,他这身打扮,就算卸下了弹链和手枪,上街也怕是会太过引人注目。
Krueger附身朝窗外探去,楼下影院的霓虹灯仍在闪烁,在冷清的街道上有些扎眼,风卷起海报的一角,发出微小的猎猎声响;不知怎么的,他觉得在记忆深处,在他还没成为雇佣兵之前,在他还在奥地利度过童年时,他应该也常常和父母或朋友去影院,看那些新潮的美国电影。
但他无法确认这些记忆,动视在创作他的时候,并没有描写他的童年,他只能偶尔能从你存储的文档里看到你对他过往的猜想与描写。那似乎是一番幸福的童年情景,一如你描绘的未来那般。
所以,Krueger想不出拒绝你的理由,他点了点头。
——————
当你们并肩坐在影院的红绒座椅上,暖黄色灯光开始淡下,你仍在努力消化“Krueger从屏幕里跑出来,你们在新年前夕一起看电影”这个事实。
你转头看向他,Krueger正盯着幕布,神情专注,像是正紧盯着任务目标,在你们出门前,你好说歹说,Krueger摘掉了那张蛙人伪装网,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带着口罩,金棕色的短发翘起不服帖的卷边,在暗淡的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金光,睫毛随他平稳的呼吸而翕动。
真实无比,就像手边的爆米花一样,带着味道以及温度。
在来之前,你们在公寓一起喝了杯咖啡,你慷慨地给他下了一包你以备不时之需的豪华版泡面,Krueger说这玩意比配给军粮好吃多了。俗话说,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你以此为由头,缠着他问了不少问题,譬如,在奇美拉的生活怎么样,俄语是不是很难学,尼古莱有什么鲜为人知的奇闻轶事,其实你并没有期盼Krueger会一一回答你的问题,毕竟在游戏中,他没有对玩家产生别样的感情,所以你以为当他来到你的世界时,还是那个命途坎坷的下士,当这类人面对一个陌生人时,八成都是冷漠的。
出乎意料,他没你想象中的冷漠,你其实从他刚刚撸起袖子给你展示他的真实性就猜出来了;
Krueger不仅仔细回答了你的问题,同时,他也问了你一些再日常不过的事,工作怎么样,一个人生活怎么样,为什么天天咖啡不离手,等等等等。
这些稀疏平常的问题,一下又一下地叩击你的心,仿佛你们不再是同人作者和游戏角色,而是一对正准备第一次约会,一同跨年的情侣。
“所以,你真的能看到我写的那些吗?”你问到,Krueger替你撑开影院的玻璃大门,你在售票机屏幕上娴熟地买下两张附赠爆米花的电影票(Krueger浑身一个子都没带),选座页面空空荡荡,看起来你们是今晚唯一一对观众。
“是。”Krueger简明扼要地承认,“说实话,我很惊讶,我没曾料想我的未来会是你写的那样。 ”他补充道:“我没想过会那么幸福,谢谢。”
“不用道谢,毕竟,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的脸莫名有些发烫,面对一个虚拟角色,你觉得说出这种腻歪的告白似乎更加容易了,“我希望你幸福。”
Krueger轻笑几声,幸福于他而言,是一种沙漠奇观,海市蜃楼。毕竟,使命召唤这款游戏的创作基于战争,而战争是残酷的,即便他的剧情停滞在当下,如果命运之轮再次转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第一次,心里生出了某种既定之外的思绪,他必须承认,当他他走出屏幕之外,似乎不再仅仅是关心你而已了。
光束投射在幕布上,随着爵士乐的响起,电影开始了。
这部电影的情节并不难懂,在美国大萧条时期,餐厅服务生Cecilia对电影十分痴迷,她还得仍受一段糟糕的婚姻。于是,Cecilia经常下班去观看一部叫《开罗紫玫瑰》的电影来逃避现实生活的残酷,在观看了五遍后,神奇的事发生了,影片中的探险家Tom意识到了屏幕外她的存在,他爱上了她,于是他走出屏幕,带Cecilia私奔;同时,饰演Tom的演员Gil也因为角色出逃造成的放映故障而找到Cecilia,假意承诺他会带她去好莱坞而迫使Tom回到影片。
故事的最后,Tom带着遗憾回到银幕,Gil撇下Cecilia独自回到洛杉矶,而Cecilia再一次走进影院,看着新上映的歌舞片《礼帽》,她再一次选择通过电影来逃避现实。
你们沉默地看完了整部电影,在台词与轻快的爵士乐间,你能听到Krueger沉稳而均匀的呼吸,他看得专注,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出人意料的,这部你随意选的影片几乎是你与Krueger当下的投射,而你的心也被揪成纸团,因为残酷的现实被赤裸裸地摊开:虚拟角色Tom最后不可避免地回到荧幕,Krueger当然也会离开;那么,你们现下相处的每一秒,时针都在无限趋近于分离的时刻。
你有些怅然若失,不知道他还能呆多久。
灯光亮起,片尾工作人员名单开始在屏幕上滚动,你下意识地站起身,将爆米花的碎屑掸掉。而Krueger却仍沉默地坐在原位,似乎还没意识到影片结束,他好像仍在思考着些什么。
怪不得游戏里台词那么少,你暗暗腹诽,真是沉默寡言的男人。
“Krueger,你想出去走走吗?”你企图唤醒他,“快到午夜了,电影院该关门了。”
“嗯,你没有其他安排的话,我们去街上逛逛。” Krueger站起身,径直牵住你的手,大步带着你朝门外走去。你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吓了一跳,忘记了挪动脚步,差点踉跄着栽进他的怀里。
你加快步伐,跟着他走出了影院。
他的手心很热,因紧张而出汗,湿漉漉的,像某种粘人的小动物在舔舐你的掌心。
Krueger看了看表,时间指针缓慢迈向午夜。电影很不错,但他也认清了现实,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电影角色出走会导致剧情停滞,游戏角色的离开会导致什么?大范围的bug,还是其他的未知?
总而言之,Krueger面对未知的麻烦有些束手无策,这不是执行长官的命令就能解决的军事行动,他更害怕麻烦会找上你,那么,他必须在此之前回去。
“喂,你觉得电影怎么样,你从刚刚出门时就一直一言不发的。”你有些生气了,毕竟,你还是很好奇他会怎么理解这部镜像影片,那样,你就会更了解他一些。
你们一直走着,走过寂静的街道,两侧是高耸的灰砖墙,几缕暖黄色的灯光从家家户户厚重的窗帘里泄出;路旁的冷衫枝叶繁茂,在柏油路上投下绵长无边的阴影,被晚风吹得吱呀作响。夜幕下,已经有不少烟花开始升腾绽放,在黑夜里轮番泼洒艳丽而又易逝的华彩。
看样子,新年快要来了,而有的人已经等不及在零点再点燃焰火;风大了起来,吹乱了你的头发。逐渐地,你发觉周身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空气似乎开始沸腾,而你们仍被某种永恒的沉寂与停滞包围。有的行人已经喝醉了,难闻的劣质酒精气味在弥漫,有的人小跑着冲向许久未见得朋友,他们脸上都挂着一种表情,因对新年的期盼而兴奋,雀跃,他们似乎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如果我是那个穿着马裤的家伙,”Krueger终于开口,“我是不会回去的。” 他停了下来,站定,低头看着你。
“我会想尽办法留下来,尤其是,”他抬起手,用指背摩挲着你的脸颊,“你存活在这个世界。”
“那个演员也是个该死的playboy,” Krueger继续他的点评,“一个能理解他事业的女士,他应该珍惜。而不是像个逃兵似地溜之大吉。”他嗤笑一声。
“所以,你喜欢我写的那些文章,是吗?”你瞪圆双眼,轻声向他确认,轻到你自己都听不见,像是怕打碎什么美梦。
“嗯喜欢,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我的未来像你写的一样精彩,我也想实现那些可能,但,”他将你被吹乱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他顿住了。
“但,你必须要回去,对吗。”你接着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你几乎听不见。
“你不回去,游戏就会乱套,而你也会有麻烦。”你补充道
你有点痛恨自己过于现实了,你何尝不希望他能留下来,你们还有太多事没有一起做。
你还没有彻底地了解他呢,他却开始告别了。
“我不希望那些麻烦找上你,”Krueger的声音冷静,你听起来很残酷。
“我希望你能好好而安稳的生活,继续写,如果写作能让你幸福。”
你听到Krueger接下来所说的一切,夹在着骤然爆发出的欢呼与尖叫声之中,在敲响了第十二下的钟声中。更为夺目的烟花接踵跃上云霄,黑夜被照亮成白昼,陌生人相互拥抱,不停道着新年祝福,一切都是那么嘈杂,真实,而美好。
新年到了。
但你记得你哭了,泪水不受控地从眼眶接连滚落,Krueger用指腹轻轻将它们揩去,眼泪浸湿了他的手指,茧子磨得你的脸有些疼。
“Auf Wiedersehen.” (再见。)
后来,你就不太记得一切了,你不记得他是如何回到屏幕里,如何和你道别,如何和你说他永远都不会忘掉今夜,你只记得他擦去你的泪水、轻吻你的额头。那一晚的记忆随着Krueger的归去而逐渐模糊,模糊到你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梦,而不是真实地和Krueger看了一场电影,聊天,一起迎接新年。
你再一次打开了之前停滞不前的那篇文档,看着屏保里的Krueger,你已经想好了结局。
故事的最后,你和他并没有轰轰烈烈地一见钟情,私奔到世界的尽头,而且在维也纳分别,在故事里,你没办法让Krueger放弃逃亡,正如在新年夜你没法将他强行留在现实里。
有时候,相遇就已经足够。毕竟,在那一晚,在你亲口听到他说,谢谢你为他编写幸福后,在你们的聊那些最平凡的琐碎之后,你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真切而又热烈地爱他,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光给他编写幸福,你就已足够幸福。
而他能看到那些,他也因你为他编写幸福而感到幸福,正如你爱他一样,他也将他的爱意以另一种方式折射进现实。
你想,你还会继续,一如既往的写下去,写你与Krueger无数个可能的幸福人生。
